[译]俘虜FURYO:《战场上的快乐圣诞》评点

Krasosmutneni 2013-12-24 01:13:06
俘虜FURYO: 1983年戛纳入围影片《战场上的快乐圣诞》评点

道格•海德莱恩
(Doug Headline,Tristan Jean Manchette的笔名,法国记者、编辑、剧作家、导演)

文章来源见文末图片与链接,刊载出处待考。

译:卡拉
校:翁兔爷

个人翻译练习,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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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戛纳 83年

这部影片有红花、白蝶,有世上最棒的歌手、绝妙的配乐,还有对战争震撼人心的思考;大島渚令人惊异之作;一次让人迫不及待的探索;大卫•鲍伊展现精湛演技;一场遨游在梦想与情感世界、无与伦比的旅行。阅读本文前请先观赏影片,否则谜面将永远无法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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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特别的人:陆军少校杰克•希利亚斯。游击战能手,为英王陛下效力,眼睛一只蓝、一只绿,一个行走的谜。触及灵魂的深度……

希利亚斯高大、俊美,有些古怪,是个相当吊诡的存在:他服务于二战盟军的事业,同时又是个被遗忘的人、一个不为人知的英雄,他几次出人意料的行动逆转了战局。

杰克•希利亚斯,即大卫•鲍伊:一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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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源 GENÈSE


《俘虜Furyo》:影片标题意为“战俘”;发音和单词furie(译注:法文,愤怒)十分相像;影片画面类似谜面,隐含独一无二的情感内涵;本作署有大島渚(Nagisa Ôshima)之名:我们的发现总也没个完。大島曾导演过《感官世界》及其续篇《爱之亡灵》两部电影,得承认其中存在矫揉造作的成分。但不管怎样,从前我们说大島极富天赋,说对他多有期待,倒也不完全是基于这两部巅峰级情色-知性影片吧?毕竟他也拍过不少重要政治影片,比如《日本夜与雾》。坦白讲,以上说法对我们这些行动与幻想的狂热爱好者而言,还不够振奋人心……

那么,希利亚斯/鲍伊和大島之间究竟有何关联?这还要提起一次创作,由身兼作家、导演、剧作家的保尔•迈耶斯伯格(Paul Mayersberg)执笔,以英国名作家劳伦斯・凡・德・普司特(Laurens Van Der Post)爵士的某部小说为蓝本展开。众人天赋与感知的交融诞生了非凡之人杰克•希利亚斯少校。要观察这位英雄主角,得透过多重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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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状 STATU QUO


足履皮靴,手持竹杖用以鞭笞,语调严苛,讲着不留情面的日本话,每吐一字都伴随一记鞭打。被俘盟军官兵的消极抵抗遭到了不公正的迫害。在异乡垒起的战俘营里,看守与受迫害的俘虏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权力天平倒向日本一方,而英国人勉力苦熬,依稀把持着某些权限。

《俘虜》展现了一群别无选择的人:皇军士兵为了荣誉只有拼尽一切;盟军兵士若是迫于生存或为了免遭冒犯而屈从于持续的凌辱,心底防线就可能坍塌;每个人都被自己的荣辱观所束缚。

荣耀,否定着人道,是狂热的自救,是过激行为的源起。战俘营,这封闭的地界,要么爆发暴力事件,要么是不变的沉默,在这里,恐惧或许是永恒的……除非你昏迷过去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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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道与猥鄙 BUSHIDO ET INDÉCENCES


日式的荣誉观念超出一切常人之想象。死抱旧时准则不放,究竟是陈腐还是不朽,谁又说得清楚?在英国和欧洲人眼中,存在着一条更为清晰的界限,那是不可逾越的:且看那场由联络官、劳伦斯中校、原中士(他象征着日本人民及其在世界大战中的盲目)共同参与的讨论吧,劳伦斯说,从来没有一名战俘宁愿自戕死去也不愿以俘虏身份痛苦地活下去。日出处帝国(译注:即日本,日本在中国的东方,故称日出处之国,语出圣德太子致隋炀帝国书)的落败似乎也可从这句话里推敲出来。日本人为准则和尊严而活,无法设想在责任之外还有别的活法。他们的西方对手反而有那样思考的能力。西方人隐忍苟活,在日本人眼中是不可理解的,也是日本人所欠缺的。

《俘虜》沉浸在紧张粗暴的不真实氛围中。随着希利亚斯少校入营,影片开始朝不寻常的方向蜕变。正是他将那些东方人逼向底线,尤其是负责这群五花八门战俘的军官,与野井中尉。

与野井因士道而生,为荣誉而活,无情统领着治下六百战俘,只为维护昔日的道义规范,仿佛这样自己就不会行差踏错。作为一名参与过一九三六年二•二六事件的青年军官(译注:此处不确,片中与野井陈述自己在二•二六事件发生前三个月被遣送出国,未参与事件,但他的青年伙伴都因起事被处刑),他同营中其他看守保持着距离。他独自践行剑术古法,周边众人却在战争腐化下玷污了灵魂。与野井是孤独的。

他面前的希利亚斯同样是孤独的。僭越了约束同袍的限令,他像一条漂泊的船,总是令人惊异、难以捉摸。他走的道路从不能将他禁锢。生活定则在杰克•希利亚斯少校那里从不存在,对他而言规章仿佛无足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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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之魅惑 SÉDUCTION DE LA MORT


或许正是因为两人之间古怪的相似,与野井军官才会设法为他的敌手挡下一场暴烈而无益的死刑。极刑最终演变成恐怖闹剧,从中获救的英国少校落入敌方青年军官之手。在与野井眼中,他的人格超凡出众。就这样,本片中最不可思议的一场炽爱在我们面前徐徐展开。

权力关系、精神上的角力、支配与拒绝服从,爪哇岛上整套牢狱体系依照以上规则运转,而希利亚斯/鲍伊便是被抛在这座岛上。他无瑕的面容纯净得难以形容,同与野井中尉的脸庞完美呼应。日本军官内心泛起冲突与波澜,却很少在面上表露出来。与野井象征着古老传统的日本,徘徊于昔日骄固的理念框架与追寻荣耀的战争需求之间。面对一个脱离日本文化价值体系的敌手,必得动用一切力量摧毁他。然而与野井却尊重他,不能自已地欣赏他。可是他也恨他:遭受暴行的英国人实际象征着日军的耻辱与无尽矛盾。在那个时代,要想获胜,就不得不践踏自己的道义底线,换言之,他们放弃了一切作为真正的日本武士应为之而活的东西。

这群东方人坚信己方事业是正当的,渐渐地,像原中士那样,他们忘却了自己的理想。原中士象征着人民,只为信仰而战斗,因此他对教导给自己的一切都深信不疑,哪怕其中有些相当古怪:人应当自戕(自行切腹)而不应屈于被俘或失败之辱;人的一生再没有比为士道奉献全部性命更重要的事情;人不能停止战斗,必须打到彻底摧毁敌手的一刻。这些指南毫不仁慈,不留丝毫怜悯。此处断无回圜余地。只能二者选一:要么胜利,要么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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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吧,直到最后 RÊVER JUSQU’À LA FIN


士兵朝向清晰的地平线列成一队,不动如山。这一景象为纱幕笼罩,仿佛罩在另一个世界的幕墙内。手电筒光撕破蓝色的夜,汗水淌在脸上,制服如贴纸般黏人,施暴者发出喉音如犬吠暴虐。种种细节……

俘虏的境遇宛如噩梦一场。深陷其中,仿佛溺于八月夜晚汗水浸透的被单。在那里,人眼捕捉到的一切景象皆是虚妄。在战俘看来,死亡似乎永远无影无形,能带来死亡的东亚面孔看上去多么可笑,像讽刺漫画,死亡的暴烈也因之消弭。

我们或许离罗纳德•赛尔(Ronald Searle,英国讽刺漫画作家,1943年前后遭囚禁,关在一所类似的牢营里)的漫画很远。可命运就在那儿,荣耀却换了一张更迷人的面庞。逃跑是不可能的、难以想象,却成了梦想的一部分。这里不再给理性留下空间。与野井的武士幻梦呼应着希利亚斯身上背负的沉重悔恨与和平图景。鲍伊的演绎赋予希利亚斯以生命,除了他,或许再没别人能做到这点。灵魂纤美、面容精致、隐秘的煎熬、残酷的决意、柔美气质、英雄气概,种种特性汇于一体,共同成就了这位无双的人物。

正是在他身上,投下的幻想得到了最为极端、最为绝望的回应。在这种意义上,他甚至超越了那位折服于日本文化的劳伦斯中校,劳伦斯没有希利亚斯那般超凡的灵性,也并未承载记忆的重负,他永远不会了解牺牲背后蕴藏的仁德之义。在实质层面上,劳伦斯是这场战争真正的胜者,但在梦想的高度上,希利亚斯以他的方式赢了,而与野井胜在他对卓越道义的深刻体察。一场只有胜者的战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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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意朦胧 SOURIRE INCERTAIN


终焉将至。己方的道德抉择和敌手的力量联手将日本人拉向衰亡。希利亚斯、与野井及其他所有人都将离世而去。说到底,这场大战真有这么重要?多年之后,谁又会记得这些人?人类的记忆,这巨大的画板,褪起色来是这样容易……这悲剧的时代又将什么留下?

有一瞬难忘,又或者是两瞬。

时值圣诞,地处印尼,战俘营深处,两个筋疲力尽的战败者在看守手中重获自由。那一刻,灵魂际会,凌越战争之上,许是酒的缘故,也多亏战士心中人性留存。多年之后,又一个瞬间,情感依旧,甚至更显充盈。这一刻,战火气息散尽,行差踏错的重负却仍旧压迫着人们。宽恕的瞬间多么美好,它来了又去了。在死亡的门槛边,不论如何都要谢罪,要微笑,只为让记忆留存。这一刻,一切都显得站不住脚,语词冲破了逻辑的藩篱,人类的心灵终获胜利……

“过去您自以为是对的。但其实不是。没有人是对的。我们都错了!”

《俘虜》:一瞬难忘。永不磨灭。这回,画板再不会褪去颜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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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虜》,又名《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日本1983。导演:大島渚。制片人:杰瑞米•托马斯。剧本:大島渚,保尔•迈耶斯贝格。以劳伦斯・凡・德・普司特爵士所著小说为蓝本。摄影:成島東一郎。配乐:坂本龍一。美术:戸田重昌,安德鲁•桑德斯。剪辑:大島ともよ。杜比立体声。112分钟。演员表:大卫•鲍伊(饰杰克•希利亚斯少校),汤姆•康蒂(饰约翰•劳伦斯中校),坂本龍一(饰与野井中尉),北野武(饰原中士),杰克•汤普森(饰海克斯莱中尉),约翰尼•大倉(饰金本),阿利斯泰尔•布朗宁(饰德琼),詹姆斯•马尔科姆,克里斯•布容,内田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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