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仓崇裕——三人目の幽霊(第三个幽灵),选自短篇集《三人目の幽霊》

死狼 2013-11-09 21:21:13
      首先,我要说一下关于我以前翻译的西泽保彦的匠千晓系列。我想买了新星出版社初版的《啤酒之家的冒险》的朋友应该已经能猜到了,《啤酒之家的冒险》的内页里已经标明了新星出版社已经拿到的匠千晓系列的版权,出于版权意识,所以我把我发布的《依存》、《替身》和《黑之贵妇人》中的一部短篇全都设置成不公开,请喜欢这个系列的各位支持正版,耐性等待新星出版社的出版。

      然后,我开新坑了,这次我选的是大仓崇裕的“落语系列”,说到大仓崇裕,知道他的人应该都是通过《白户的修事件簿》系列知道他的名字的吧,而我这次依照我自己的兴趣选了另一个系列进行翻译,由于某些原因,对这个系列感兴趣的人我想可能并不多吧。落语系列是日本推理小说家大仓崇裕所创作的一个跟日本传统文化落语相关的推理小说系列,目前这个系列一共有三本,首作《第三个幽灵》同时也是大仓崇裕的出道作,包含五个短篇,标题作曾入选第四届创元推理短篇奖佳作,五个短篇全是围绕落语界的日常推理。续作《七度狐》是作者的首个长篇作品,曾入选第四届本格推理大奖最终候补作,一改首作日常推理的风格,讲述了发生在落语名家春花亭古秋一门中的连续杀人事件。第三部《温柔的死神》回归首作的风格,以日常推理为主的短篇集。说到落语和推理的关系,一般最先想到的总是北村薰的“圆紫与我”系列(《空中飞马》、《夜蝉》、《秋花》、《六之宫公主》、《朝雾》),不过这个系列本身跟落语的关系并不大,主要是讲述主人公“我”跟落语家春樱亭圆紫一起解决围绕在主人公周围的日常推理的故事,而大仓崇裕的这个“落语系列”则是完全植根于落语的一个系列,讲述的是发生在落语界、落语家之中的种种故事。当然,既然要翻译这个落语系列,所以现在先让我注解一下落语这门日本传容文化的方方面面。

注释:
落语:从江户时代开始一直传承至今的日本传统艺术,跟我国的相声、评书相类似,同为语言的艺术。寄席的高座上放着座布团,落语家身穿和服,手拿小扇子和自己专用的布手巾,伴随着出囃子出场,在座布团上正坐坐下,开始进行表演。在正式讲故事前,表演者通常用轻快的自我介绍或者拉家常等先让观众放轻松,被成为“枕”,枕里面也经常会埋下故事主线的伏笔。在正式开始讲故事后,除非是在非常有必要的时候,例如“某人做了什么”,“某人开口说”之类的类似旁白的话是不会出现的,完全靠登场人物的对话推进故事的进展,要求表演者一个人饰演多种不同的角色,甚至有些时候连故事中的场景也要求表演者以动作而不是语言来表达出来,而且由于一般情况下表演者从头至尾都要正坐在座布团上,所以表演者必须只靠自己上半身的的动作,配合表情、语言,借住小扇子和布手巾表现出各种各样的情形,一个人表演出整个舞台剧集的效果。落语的的段子在日语里被称为“噺”(这个字在日语里的读音跟“话”的读音一样,读作はなし,暨故事的意思),落语家也被称为“噺家”,也就是“说书人”的意思。在落语的形成初期,所有演目的结尾都有一个类似于我们相声里的包袱,整个段子也是以搞笑为主的滑稽段子,这样带有包袱的结局被称为“落ち”,故这种表演形式被成为落语。现在除了这种滑稽段子以外,还包括人情段子、戏剧段子等。

落语的分类:按照分类方法的不同,落语有各种各样的分类,大致有以下四种分类法:
1、古典落语/新作落语(创新落语):从江户时期的起源开始,至二战前就确立的演目被成为古典落语,大正时代之后创作的落语被成为新作落语,近年创造的落语也被称为创新落语。

2、落とし噺/人情噺/芝居噺(滑稽段子/人情段子/戏剧段子):滑稽段子就是前文提到过的有“落ち”段子,日语里被成为“落ち噺”。人情段子一般都是长篇,有些落语家会连续十几天在寄席压轴,连续讲述了一个完整故事。现在也有把人情段子中的一部分拿出来单独讲的情况,这种情况,当然在结束的时候故事并没有一个完整的结局。滑稽段子和人情段子一般都是落语家从头到尾都坐在座布团上表演,而表演戏剧段子时,落语家有时会站起来进行表演。

3、前座噺/大ネタ(前座段子/大段子):一般作为前座最初需要学会的段子被称为前座段子,一般都短小精悍,看起来简单,但是表演起来也需要非常扎实的基本功,作为对于新人的锻炼和测试来说非常适合。二目和真打有些时候也会上台表演前座段子,但是由于跟别的段子比起来前座一般比较简单,所以作为压轴戏的情况几乎没有。而与此相对的,表演时间长,难度高的段子就是大段子了。还有一种非常长的段子叫旅情段子(旅のネタ),因为这种旅情段子虽然非常长,不过从构成上来说,随时随地都可以做结尾,所以在上方落语界,经常用旅情段子来作为前座段子表演。

4、根据结局包袱的种类来分。这种情况下的分类就非常非常多了,根据包袱的不同,细分可以分成十几种,落语家桂枝雀根据观众会在哪里感到好笑为论据,重新分了四类:
a) ドンデン(逆转):故事看上去已经告一段落,观众的心理已经趋向平稳,在此之后突然又有了意料之外的展开,由此落差形成包袱。与此相对的种类是“解谜:。
b) 謎解き(解谜):故事在展开过程中形成的谜使观众处于不安定的状态中,在结局的时候一次性将所有的谜全都解开,使观众安定下来形成笑料。与此相对的种类是“逆转”。
c) へん(混杂):结局完全没有安定下来,一下子就从通常的状态飞跃到不安定的结局,由此形成笑料。与此相对的种类是“调和”。
d) 合わせ(调和):两种完全不同的事物,却完全没有形成混乱,在结局的时候合为一体形成安定。两种不同事物的调和形成笑料,与此相对的种类是“混在”。

上方:江户时代以大坂、京都为首的畿内一代被称为上方,从广义上来说,以畿内为首的近畿一代都是上方。畿内就是指京都、大坂附近,近畿地区除了京都、大坂两府外,还包含兵库、滋贺、奈良、和歌山、山城五个县,是西日本的中心地带。“上”既是指天皇所居的京城,江户时代皇居定在京都,故沿用至今。上方地区有其特有的文化,合称上方文化,包括方舞、上方歌、上方落語、上方歌舞伎、上方三味线、上方浮世绘、上方语言、人形浄瑠璃文乐等。

上方落语:以大坂和京都为中心区域所表演的落语。与此相对的,在东京一代所表演的落语称为“江户落语”,东京在古时被称为“江户”。

寄席:在日本的都市里常期开设的小舞台,主要表演落语、讲坛、浪曲、漫才、剪纸、魔术等各种演艺。

席亭:经营寄席的人,即寄席的老板。

高座:寄席の舞台。

上手、下手:从观众席来看,舞台的右边为上手,左边为下手。

めくり(翻帘):放在高座下手的纸帘,每一张纸上都写着出演者的姓名,表演完一个节目就翻过一张,下一张上写着下一个节目表演者的名字。
 
寄席文字:写在翻帘上的文字的字体,落语家、书法家橘右近的橘流为寄席文字的主要流派。

色物:指除了落语和讲坛以外,其他在寄席表演的节目。由于在翻帘上落语和讲坛演目以黑色字体所写,其他表演是用其他颜色的字体所写(多为红色),故称为色物。

出囃子:落语家、漫才师等表演者上台时所演奏的音乐。主要的演奏乐器为三味线、笛子、太鼓和编钟等打击乐上方为其发祥地。

下座:即演奏出囃子的人,也被称为“お囃子”。一般三味线会请专门的三味线师傅演奏,太鼓等打击乐就由还不被允许登台的落语家(如前座)来演奏。
 
捥ぎり:寄席门口的检票人员。

定席:一年中都能听到落语的舞台。

五厘:指寄席的事务员或者会记。

金ちゃん(金主):观众。

お茶子(茶子):在上方的寄席所特有的在后台帮忙的女性工作人员,还负责高座的座布团(坐垫)的搬进搬出。

割り:即演出费,表演者在寄亭的演出收入根据每天观众的人数、门票收入按照表演者的资格分配。

袭名:是日本的社会文化之一,指袭用先人的名讳,作为自己的新本名或今后对外使用的名号。袭名具有继承光荣传统的意涵,除了落语以外,相扑、狂言与歌舞伎等传统艺术领域也都有袭名的传统。除此之外,有些家族世袭制的企业也有袭名的传统。为了区别每一代的袭名者,在叙述表现上会在袭用的名号前加上“某代目”,意谓此一名号的第某代袭名者。

落语家的等级分为以下四种:(这种制度目前只在关东地区实行,上方落语不实行这种制度)

見習い(见习):获得许可拜师入门后,成为见习。见习的工作一般包括师傅家的所有家务事,平时没有休息日,也有的见习会直接住在师傅家,一边学习一边负责师傅的起居。住在师傅家的见习不用交房租,一日三餐全在师傅家解决(当然,师傅家的做饭做菜也包含在见习的工作中)。

前座:在见习做了一段时间后,由师傅为其取前座名,登陆为前座,这时除了要做在师傅家的工作外,也开始负责在寄席的工作,这些工作包括出囃子的演奏(主要负责太鼓等打击乐)、翻帘的搬入搬出、准备舞台道具、设置话筒、端茶倒水、服装管理等等(上方落语由于没有这种分级制度,除了出囃子的演奏以外的寄席的工作的都是被成为お茶子的女性所负责,在上方落语界出囃子的打击乐也是由刚刚入行还不能上高座的新人落语家来演奏)。这些在寄席的工作全被成为前座修行。有时候前座会获得允许可以第一个登上寄席进行表演,第一个上台的前座被称为“开口一番”。但是,前座的表演在名义上只是为了学习而已,不能作为落语家拥有自己的节目。而且前座没有表演费收入,不过作为前座在寄席工作的报酬,每天可以获得一定的工资收入。一般见习和前座都不被认为是能够独当一面的落语家,而且不允许吸烟饮酒。

第一个上高座表演的落语也被成为“前座”,作为前座上台表演的落语家并不一定是前座身份的落语家,二目,有时候甚至是刚刚晋升的真打也会作为前座第一个上台表演开口一番。

二つ目(二目):介于前座与真打之间,在落语界升为二目意味着终于被认同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落语家,升为二目后,可以不再负责师傅家的家务事以及寄席的杂务事,自己的工作时间可以100%由自己支配。升为二目后,以下事项开始被允许:
1、可以穿带有家纹的羽织(一种和服外褂)。
2、可以以自己的名义上高座表演。
3、可以制作自己专用的布手巾,作为晋升的寒暄分发。
4、可以吸烟、饮酒。
5、可以自己开办自己的落语会以及出演与自己师门无关的其他落语家的落语会。
6、可以以自己的名义出演电视、广播节目。
不过,二目的经济状况实际上却没有前座好,因为寄席、定席的演出机会是有限的,二目的工作基本上全部都需要自己去争取,而万一没有争取到演出机会的话,由于不再负责前座时期在寄席的工作,连寄席的工资都领不到,就很有可能陷入没有经济收入的窘境。所以有些本来就生活拮据的落语家会在升入二目后再故意降级回到前座来赚取前座的工资收入,也有些人的能力明明已经可以升上二目了,却故意停留在前座不愿升级,这些人被称为“永远的前座”

真打:从二目升上真打,除了自己的师傅以外,还必须有其他门派的师傅的推荐,在经过测验之后,召开真打披露会,正式晋升为真打。升为真打后就获得了在寄席压轴表演的资格。升为真打后才能正式被成为“师匠”(老师、师傅),获得收取弟子的资格。



    其实上面有些词在小说中并不会出现,我也就一起发出来当普及了,而有些名词是能转换成大家比较熟悉名称的,比如寄席就直接翻成剧场、高座就直接翻成舞台、座布团直接翻成坐垫等等,如果是一般的小说里涉及到落语的话我也就直接这样翻译了,但是因为这个系列就是以落语为主的,所以某些专有词汇我就保留原样,让行文都有点落语的气息。另外,由于这个系列跟落语息息相关,所以里面自然会提到有很多落语段子,有些段子作者会在作品里稍加讲解,而有些在日本可以说是家喻户晓的段子作者是不加解释的,这些段子我会在我所知道的范围内加以注解。



三人目の幽霊
第三个幽灵
[日]大仓崇裕

落语专门杂志《季刊落语》的编辑部一共只有两个人。一入职就马上被分配到这里的间宫绿,虽然她曾经自暴自弃地想过在接到调令的当场就直接写下辞呈,不过总算改变心意留了下来。唯一的上司兼伙伴是从业三十年的老手牧大路。这位主编拥有过人的洞察力,从二加二就能得出五甚至是十的结果。只要跟牧总编扯上关系,无论是围绕着寄席的名家骚动还是山庄别墅的不可思议事件,连倒闭的咖啡馆的始末这些初看完全看不到“结局”的事件,总是能飞快地就得到解决,快的让人无法置信。随着时间的流逝,绿拼命地追随着牧所走过的那条道路。然后今天,又一个充满了落语的新的一天开始了……。

三人目の幽霊——第三个幽灵

一、
  “啊啊,这下可帮了我的大忙了,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铃之家米治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剧场内连一声咳嗽都没有,观众都被米治的表演给迷住了。
  状态不错,间宫绿想着。动作流畅,停顿得当。
  铃之家米治是去年刚刚晋升为真打,刚过三十岁的年轻落语家。他那端正的面容和低沉的声音,经常有人说长的这么标致与其当个落语家还不如去当演员。米治现在正在表演的演目是《鳅沢》。
  从身廷山参拜回来,在途中迷了路的江户商人,向山中的一户人家寻求帮助。外面下着大雪。在家里的是一个名叫阿熊的女人,她原本是个游女。阿熊让冻得浑身发抖的男人进屋,给他做了玉子酒。不过酒里面下了麻药。阿熊真正的目的其实是商人怀里的钱包。察觉到了阿熊的企图,吞下了从身廷山拿到的能够解毒的护符,然后从阿熊的家里逃了出去。
  虽然落语给人的印象一般都以滑稽的段子为主,不过《鳅沢》这个段子却有点不一样。搞笑的要素基本没有,给人的印象是带有紧迫感的惊险段子。当然,要表演这种段子需要有一定的技巧。
  首先,最重要的,就必须要把整个身体从里到外都被冻僵了那种寒气传达给观众。曾经有一位名家在盛夏的时候把这个段子搬上高座表演。据说有观众本来还在扇着的扇子突然就停下不扇了,到结局的时候有的观众已经开始浑身发抖了。
  虽然米治的艺术造诣还没到这个程度,不过对于刚晋升为真打没多久的米治而言,能把这么难的段子堂堂正正地搬上高座表演,可见他已经被业界认同是将来非常有望的年轻一辈。
  高座上,已经演到了阿熊拿出玉子酒的段落,米治伸手拿起放在面前的茶杯。这本来是在表演途中用来润喉用的,不过每当米治演到玉子酒的段落时,总会拿起这个茶杯来比作酒杯。
  在过去的落语界,曾经非常盛行这种拿起身边的道具来辅助表演的方法。后来因为有很多大师觉得依赖道具就意味着表演者本身的演绎力不高,所以这种做法在现今已经被视为邪道。
  米治之所以特意使用这种表演方法,说不定是出于他对于那些大师们的抵抗心理吧。毕竟,米治是一个非常倔强的人,想出这种抵抗方法也是很有可能的。
  “非常非常感谢。在这天寒地冻的天气,这杯酒比任何款待都要温暖。”
  在道过谢之后,就好像非常焦急似的,迅速地把杯子送到嘴边。茶杯里的就算是已经凉掉的茶水,这里也必须表现出这是一杯热气腾腾地玉子酒的气氛。
  就在这个时候,绿感觉到了一种非常微妙的违和感,一种一直维系着的世界观突然之间被切断了的感觉,一下子就被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从米治的演绎里醒了过来呢?他的动作滴水不漏,但是,为什么呢……?
  是眼睛。米治把茶杯送到嘴边的瞬间,眼里闪现出一种异样的光辉。那种光辉,并不是表现出拿到玉子酒的商人的喜悦的那种光辉。
  察觉到阿熊的企图的商人,打破窗户逃了出去。发现商人逃跑的阿熊,拿出丈夫打熊时用的火枪追了出去。被雪地的反光及黑暗中挂在空中的镰刀状的新月的月光所照耀的雪地里,商人和抱着火枪的妖妇的追逐剧就这么上演了。
  “等、等一下,嘻咯。”
  米治的声音一下子变了。
  “商人跑到了,嘻咯,悬崖之上。悬崖下流着的是雪融后的水,像浊流一样,咯,一样的鳅沢川。”
  到这里,所有的观众都察觉到了异样。高座上的米治已经满脸通红,上半身摇摇晃晃了。
  突然,高座落幕。观众席开始骚动起来,有人大叫“还门票钱!”就好像无视这些叫声一样,预示着下一个表演者上场的出囃子响了起来。绿从观众的缝隙间穿过,急急忙忙赶向高座两侧的后台。
  米治成大字躺在囃子房间里。脸色已经由红转白。二目的落语家和下座的女性围着他。
  “米治老师这是怎么了?”
  绿抓住了一个见过面的前座问道。
  “也没什么怎么了。”
  前座偷偷看了一眼米治。
  “就醉了啊,烂醉如泥了啊。”
  
二、
  月岛商店街的二号太鼓响了起来,如月亭开演的时间到了。绿一边看着被夕阳染红的隅田川,一边听着太鼓的声音。在如月亭已经待了一个月了,从傍晚五点开始到寄席结束的九点,每天都被淹没在落语的世界之中。
  从月岛一丁目到月岛五丁目,月岛商店街横贯其中。就算是在现在,整条商店街也留有老城镇的气氛,氛围温和地让人觉得这里不像是东京一样。如月亭坐落在五丁目一条小路的最里面。沿着被围墙夹着的小道前进就能看到入口。那是一栋长方形的混凝土建筑。门口挂着“如月亭”的招牌和几盏提灯。如果没有这些的话,看上去就像是快要拆除的老旧仓库一样。掀开招牌进门就能看到售票处,说是售票处,但是并没有门面或是贩卖机,只是一个老婆婆坐在一张木椅上而已。
  “绿编辑,今晚也来啊。”
  老婆婆姓市原,不过不知道她的名字,年龄大概刚过五十吧。总是穿着藏青色的对襟衫,做着非常无趣地用门票交换现金的工作。偶然有认识的人光顾,她就会轻轻一笑。
  “才这点年纪就这样天天来听落语,会变成笨蛋的哦。”
  “这是工作,我也没办法啊。”
  其实绿本来并不是一个喜欢落语的人。会光顾如月亭也是因为工作关系。她今年刚从大学毕业,进入了非常向往的大型出版社任职。在通过了研修期后,她拿到了任免通知:
  ——任职于《季刊落语》编辑部。
  纸上写着的这行字,她反复地看了又看,季刊落语到底是啥?
  季刊落语编辑部是只有两个人的小小的编辑部。在出版社大楼的地下一层。靠近电梯大堂的旁边有一个房间。说是说房间,其实里面只有四张桌子而已,就像是皮包公司的事务所一样。
  季刊落语,就像这刊物的名字一样,是一本每年发型四册的专门志,专门记载跟落语有关的各种各样的时事。比如真打关于高座的评论,对名家的访谈,各地开设的寄席演目一览等等。
  绿的眼前一片漆黑,从出生到现在,她还从来没有听过落语,关于落语,她只知道那是一种坐在座布团上讲有趣的故事的表演而已。
  她本来想在接到任免通知的当场就坐下来写辞呈,后来总算改变了主意。好不容易才能在这家出版社任职,凡事不能操之过急。先去确认一下季刊落语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部门再说也不算迟。
  在这之后一个月,落语已经变成了她生活中的一部分,对此,绿的心情非常复杂。
  如月亭的观众席位数比从外观看起来的要多,而且并不是地席,全都是有椅子的座位。一共可容纳一百五十位观众。正面是高座,淡绿色的慕拉着。观众席一共十列,每列十五张椅子。绿进去的时候已经有大半的椅子上坐好了观众。
  从观众席来看,高座的左边是后台的演员休息室,右边是下座的囃子房间和寄席老板也就是席亭的事务所。开演前的这段时间,在后台门口简直就是战场。
  离开场还有十分钟,绿找到座位坐下,想着要不要去买罐咖啡,又打算站起来的时候,肩头被人拍了一下。
  “看起来你已经习惯了嘛。”
  “总编!”
  季刊落语的总编,牧大路,今年五十五岁,经验老到。
  “能坐你旁边吗?”
  牧总编的脸胖胖的,像饭团一样。一笑起来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直线,头顶已经秃了,为了掩饰秃顶而戴了一顶灰色的贝雷帽。嘴边的胡子里夹着白色,点缀出一种典雅感。如果再胖一点的话,就像是小福神一样。
  牧一边笑着一边开口说到,
  “昨天晚上的高座看起来可是非常严重啊。米治老师不要紧吧?”
  米治在如月亭上的丑态,一瞬间就在业界传遍了。
  “实在是一塌糊涂,米治老师那已经是酩酊大醉的状态了。”
  在救护车来之前,绿又是帮忙喂水,又是帮忙带去厕所……
  “米治的师父梅治打电话给我,说我这里的社员帮了大忙了。”
  “嚯,那位大师为了这种事打电话啊。”
  “从他出道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他一直有买我们的杂志哦。”
  在落语界打滚三十年,牧对于落语界的一切都心知肚明。
  “米治老师怎么会喝酒呢?”
  “咦?”
  “他可是出了名的小酒量,就算是他本人也应该知道的。”
  对于落语家来说,高座就是性命,在上高座前居然会去喝一点都不擅长的酒,简直就是无法想象。
  “是茶杯的问题。”
  “咦?”
  这次变成牧反问了。
  “那个段子里不是有把玉子酒一口气全部喝光的桥段嘛,就是那个茶杯,里面倒的是酒。”
  在被抬上救护车前,米治有一瞬间清醒了过来,就是这个是他说的。在拿起茶杯送到嘴边的时候,一股酒味一下子就直冲鼻孔。由于这意想不到的事态,脑子里一下子变得空白一片。但是,如果这时候不把茶杯里的液体喝光的话,段子就没办法继续演下去,所以就下定决心一口气全喝干了。
  那个时候绿所感到的违和感,就是米治发现面前的其实是酒的时候所显现出来的惊愕。虽然凭着一股毅力把酒全喝干了,但是自己那不能喝酒的体质实在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终于由于醉酒而无法准确发音,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一定是有人把茶杯里的水给换掉了,这个恶作剧实在是太恶劣了。”
  把别人的高座搞得乱七八糟,实在是太恶劣了。
  “不过,总部为什么来这里呢?”
  牧负责取材的是未广厅。
  “叶光一门会啊,怎么能全部都交给新人呢。”
  牧轻轻一笑,也就是说,他是冲着今晚的演目来的。
  松之家叶光,被称为铃之家梅治的好敌手,也是一位落语名家。他的弟子们也都是些实力派落语家,就今晚的内容来说可以算是大型寄席了。
  “这不是牧总编吗?”
  从背后传来男人的声音,那是席亭河内公彦。他年过四十,带着黑框眼镜,穿着有点皱的西服。梳地油光锃亮的头发和背弓弯腰的姿势,有点像明治时代的书生。
  “如果事先通知我一下的话,就能给您安排个好位子了……”
  他不停地点着头,摆低姿态。
  “今晚也叨扰了。”
  配合着公彦,绿也回礼道。公彦有订阅季刊落语,对于绿的取材,也一直给予方便,积极配合。
  “哪里哪里。请慢慢欣赏。”
  公彦那宽宽的眉毛展成八字,和蔼地笑着。
  如月亭历史悠久,在明治末期,寄席还只有十几二十几家联合的时代,公彦的祖父河内恒彦就在浅草开设了如月亭。落语的历史非常悠久,但是起发展过程也不是一路平坦,被讲坛压制,被浪曲吸引走观众,战争中某些段子被禁止表演,落语本身都差点面临灭亡的危机。在这期间,有很多寄席都倒闭,或者变成了其他买卖。但是在这之中,如月亭作为落语的定席寄席一直存活到现在。
  如月亭在十年前搬到了现在的所在地月岛。浅草跟寄席的风格越来越格格不入了。公彦的父亲恒造的这一句话就决定了搬迁。就算被土地开发的浪潮给波及到了,月岛这地方依然没有失去过去的风貌,恒造看上的就是这一点吧。
  三年前,恒造去世了。当时他的独生子公彦还在宇都宫的公司里上班,除了填写文件时帮帮忙之外,他基本不在寄席露面。虽然那时候周围人都说如月亭的招牌也就到此为止了,不过公彦毅然辞去公司的工作,回到东京继承了寄席的工作成了席亭。周围的人都很开心自己预测错误,非常欢迎公彦回来。
  由于还不习惯席亭的工作,一开始的时候公彦也惹了不少麻烦。演出费的分割计算、出演者的分配等方面也出现了小小的失败,不过没有人提出自己受到了不公平对待。
  三年的岁月让公彦成长成了一个合格的席亭。在如月亭演出已经成了落语家们的一个目标了。
  “今天的开口一番是万蔵老师吗?”
  万蔵是叶光的徒孙。
  “万蔵老师的《寝床》,而且今天是这个段子的落地。”
  公彦回答道。所谓段子落地,指的是刚刚学会的段子第一次搬上高座演出。
  预示着开演的二号太鼓响了起来。公彦轻轻地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噔噔,出囃子响了起来,场内的嘈杂声瞬间就停了下来,万蔵出现在台上,场内响起来掌声。
  “无论是如今还是过去,有很多很多人都非常热衷于练习。”
  万蔵被人称为“馒头”。长得圆圆胖胖的,头很大,这张脸简直就是为了讲落语而生的……这么说很失礼吧。
  《寝床》这个段子讲的是某个非常热衷于净琉璃(译者注:一种一边以三味线为伴奏传统说唱艺术)的大地主,把他的雇工、租客等人都召集起来让他们来听自己的净琉璃。举办净琉璃欣赏会的时候,好酒好菜好招待。但是,这位大地主的净琉璃实在是太烂了。他的声音凄惨到,如果身体弱一点人听了他的表演,都会有生命危险。雇工和租客们就千方百计地想出各种借口拒绝参加他的净琉璃会。
  “甚兵卫老爷的夫人马上就要生了,挺着个大肚子,说不定什么时候要临产,现在实在不是听净琉璃的时候。”
  租他房子的租客们,做灯笼的、豆腐坊、五金行。又兵卫、茂久兵卫、掌柜的、一条街所有的租客,大家都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
  场内的笑声此起彼伏。万蔵紧攥着布手巾,热情的表演着。不愧为跟米治齐名的备受期待的年轻一辈,真的非常棒。
  “他的布手巾……”
  在观众的笑声中,能够听到混杂着牧的声音。
  朋友去世了,老婆要临盆,临时有其他的工作要做等等等等。虽然大家都想尽办法找出各种借口,但是大地主却不认同。最后大地主回绝掉了所有租户捏造的借口,告诉掌柜的必须全部出席。
  “茂久兵卫到……”
  就在这时,突然万蔵停了下来,脸色一下子变得刷白,额头上汗如泉涌。一句话也说不出,跟观众大眼瞪小眼。
  “非、非常非常抱歉,《寝床》就表演到这。”
  说完,他两手抱着头,像逃跑一样走下高座。下座也全都愕然,默默地落幕。段子连一半都还没讲到,万蔵就放弃了高座逃了,这难道就是前途备受期待的真打……?
  愤怒的观众开始在场内引起骚动。
  “这可不是普通事。”
  突然,牧站了起来。
  “您、您要去哪?”
  寄席还在继续。虽然说万蔵出了丑,但是整台寄席并没有结束……但是,牧却头也不回,迈开大步。不得已,绿也跟在他身后。
  牧并没有打算打道回府。走出观众席后,右边有扇门,上面写着“除有关人员以外禁止入内”的字样。牧毫不犹豫地打开这扇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幽暗走廊。走廊右边有三扇横开的房门。这里是后台休息室,沿着观众席,并排着三个房间。
  头两间房各有十五叠(译者注:日本计算房间大小的单位,一叠就是一张榻榻米的大小,约为1.65平方米)大小。最里面的房间大约六叠大小,作为压轴的大师们的休息室使用。说起如月亭休息室的单间,在落语家之间也是非常有名的,如果没资格使用这个房间的话,那就还称不上是名家。在实力派辈出的叶光一门之中,能使用这间单间的也就叶光一人而已。
  牧在单间门前站定,然后谦虚地敲了敲门。
  “请进。”
  这声音是曾经听到过的男低音,牧拉开拉门,能够闻到粗茶的香味。
  “噢噢,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牧总编啊,快进来,快进来。”
  牧在水泥地上脱掉鞋子,进到屋里。屋子正面是一面大窗,透过玻璃能够看到窗对面的观众席和高座。在墙边放着一张小矮桌,矮桌上放着空茶杯和一本厚厚的书。叶光舒舒服服地坐在桌子前的座布团上。宽宽的肩膀,粗壮的身体。穿着和服反而更让人感到他的体格巨大,更具魄力。剃地短短的头发里,夹杂着白丝,年龄应该是四十二岁,但是看上去有点显老。
  牧自行从门口叠放着的座布团里拿出两个,放在叶光对面。
  “万蔵老师怎么样了?”
  “非常严重,正在旁边的房间里抱着头。”
  叶光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非常锐利严肃,跟平时接待观众时的眼神完全不一样。毕竟在训练时,叶光有恶鬼之称。对于门下的门生,他应该一直都是这样的吧。
  “不过,再怎么说,他也是真打,就这点事弄不垮他的。”
  “听您这么说我也就安心了。看来是我瞎操心了。”
  牧刚准备站起来,就被叶光按了下来。
  “既然来都来了就坐坐,顺便我也有些事要找你商量商量。”
  叶光看了一眼牧旁边的绿。
  “这是我的部下,间宫绿,现在正跟着我学东西。”
  察觉到叶光眼神的牧马上介绍道。绿一边打着招呼一边低下头,头上好像要冒出烟一样。
  “哦,牧总编的徒弟,这真是前途无量啊。”
  叶光欢快地笑道。
  “那么,也请一起听一听吧。今晚万蔵的事,可能是别人故意而为的。”
  牧的眼睛里闪现出奇异的光彩。
  “能详细说给我听听吗?”
  “万蔵的布手巾被人换了。”
  绿的脑里浮现出单手紧握布手巾热情地表演着情景。
  “您还记得万蔵还是前座的时候,被人称作什么吗?”
  “我记得是忘词小造吧。”
  万蔵晋升为真打后,艺名从小造改成万蔵。
  “他非常不擅长把落语记到脑子里。”
  小造以前在前座的舞台上经常会忘词,每次他一忘词,段子就不得不中断。
  叶光的表情痛苦地扭曲着。
  “除此以外,他的能力无话可说,无论是动作,还是话语间的停顿……”
  如果不是因为忘词的话,万蔵应该更早就能晋升为真打吧。
  “所以,万蔵的拿手段子很少,就连我亲自教他的《寝床》,他学会后也将近有一年左右没敢拿上高座表演。这次应该是他下定了决心要在观众面前演这个段子吧……”
  幕后练习和现场表演完全不一样,万蔵应该还是非常不安的吧。
  “里面有一段是掌柜的把大家拒绝参加的理由传达给地主嘛。”
  登场人物的名字、职业,拒绝的理由,等等等等,这些全都要按照顺序一条一条地说出来。
  “那个家伙,本来是打算作弊的。”
  万蔵手上拿的那快布手巾,那上面本来写着人物的姓名、职业等。
  “真是个蠢货。居然想靠这种东西,实在是太懦弱了,又不是桂文乐。”
  传说桂文乐大师在表演《富久》的时候,就用了这种作弊的办法。
  “问题就出在,他的那条布手巾被人给换走了。”
  在说到拒绝那段的时候,万蔵用眼角看了一样布手巾,但是布手巾上却什么字都没有。
  “一开始他就不应该靠这种东西。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事都能蒙混过关的。”
  本来应该写好的文字不见了,万蔵一下子就变得非常不安。虽然好不容易把拒绝的话全都传达给了地主,然而到了后半段。为了平息地主的怒气,掌柜的又一次来到地主面前,这个时候,必须把刚才的拒绝全部重复一遍。
  【茂久兵卫……】
  茂久兵卫是谁?是雇工吗?那么甚兵卫呢?
  “那时候他的脑子已经混乱了,没办法继续下去了。”
  万蔵又变回了忘词小造。
  “为什么布手巾上的字会不见了呢?”
  在后台的时候万蔵也曾把布手巾拿出来,自己一个人练习过。在出场前,把布手巾放下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前座通知马上就要上场了,于是慌慌张张地拿起布手巾塞到怀里就冲了出去……
  “那个时候,布手巾已经被换掉了啊。”
  “虽说想要混的万蔵也有错,但是换布手巾这事儿做地也太不像话了。”
  由于怒火,叶光的脸长得通红。
  “到底是谁干的呢?”
  叶光脑里的疑惑并不仅仅是万蔵的这件事,还有昨晚米治的事也一样。
  在这两天之内,有两位落语家在高座上出了丑,而且这两人全都是被寄予厚望的年轻一代。
  “那个,大师。”
  突然,绿的背后响起来人的叫声。回头一看,原来是席亭公彦。
  “差不多到大师出场的时候了。”
  放着矮桌的那面墙的对面,也有扇拉门,公彦就是从那里进来的。
  “好,我知道了。”
  叶光悠然地站起来。
  “那么,牧总编,间宫小姐,我就先告辞了。”
  在打过招呼后,叶光从拉门离开了。公彦留在房间里,整理矮桌上的茶水。
  “这扇门,直接通向高座,从这间单间可以不经过走廊,直接走上舞台。”
  牧向绿说明道。热烈的掌声通过墙壁传了过来,叶光的高座开始了。
  “你们还留在这吗?”
  公彦问道。“大师表演的时候,这里必须要锁门。”
  这世界上有很多狂热的落语迷,最近经常有人偷溜进单间把大师们的私人物品偷偷拿走。叶光也曾经被偷走过很重要的扇子。从那以后,他就命令席亭在他上高座的时候单间一定要锁门。
  “这世道也越来越不行了。”
  牧苦着脸摇了摇头,公彦很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当响起上锁的声音时,三人间的气氛也变得非常昏暗。
  公彦和牧并排走在走廊上。
  “昨天和今天,真是失败的连续啊。”
  “我真是败了,一点办法也没有。”
  公彦叹了口气。“落语家这个职业其实也是很有风险的,万一风评变得不好了的话,就没办法再上高座了……”
  公彦的话里始终没有活力。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走到检票的市原站着的出入口前,公彦恭恭敬敬地低下头,看起来行礼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了。
  “他也真是辛苦啊。”
  市原说道,“好像他每天都住在寄席里。”
  表演结束后,席亭的工作却没有结束。入场人数的统计,入场费的计算,指挥大扫除等等,还有很多很多杂事。席亭的事务所就在高座的上手,正对后台的单间。能够看到那里已经点上了灯。
  
  “叶光大师到底准备说什么呢?”
  在去车站的路上,绿问道。
  “应该是想说请抓住犯人吧。”
  犯人?难道是指对米治、万蔵恶作剧的人吗?
  “你还是学习不足啊。明天在如月亭是什么表演?”
  负责采访的寄席的上演预定要先记在脑里。在平常,寄席的表演基本上是每十天一换。每月上旬是上席,中旬是中席,下旬是下席,每天都是白天、晚上共两部。但是,这个月的如月亭却有些改变。上席、中席的二十天里,铃之家梅治和松之家叶光的一门会交互上演。然后,从明天开始的下席,上演的就是“叶光、梅治二门会”。
  “你知道这里面的重点吗?”
  绿轻轻地摇了摇头。牧直接都进了一家附近的咖啡店,绿紧跟其后。
  “叶光大师跟梅治大师的不和在业界可是很有名的。”
  绿刚点了咖啡,牧已经开始说了起来。
  松之家叶光和铃之家梅治。肩负着落语协会的两位大师几乎是同一时期入的门,从前座的时代开始就被称作是新弟子对决,备受瞩目。两个人都互视对方为竞争对手,埋头苦练,迅速崭露头角。两个人同时晋升真打,在入门十年的时候,在但是来说,这异常快速的晋升打破了记录。
  “二十五年前,他们两个人踏入了落语这行的大门,我作为编辑也是刚刚初出茅庐。刚刚习惯了这个职位的时候被交付的工作就是对叶光和梅治的采访。”
  很少见的,牧开始谈起了往事。
  “那时候我跟着他们往返于末广亭(译者注:位于东京新宿的寄席,1897年创业,二战时被烧毁,于1946年再建)等寄席,渐渐的,就互知的脾气秉性了……”
  但是,当时两个人之间就已经有了点不和的火星,是不可能同席而坐的。
  “我就只能两边跑。一个在末广亭开高座的话,另一个就在铃本亭(译者注:位于东京台东区的寄席,始建于1875年,创建当时是以讲坛为主的讲坛专门寄席,名叫本牧亭,后由于周围住户经常在周围大声念经,妨碍到了讲坛的演出,于是在初代席亭于1876年关闭本牧亭,重新开设了以落语和其他色物为主的寄席,并改名为铃本亭,现已改名叫铃本演艺场),那时候真是忙得不得了。”
  年轻的两位落语家,始终都把对方看做是自己最大的对手。
  “但是,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绝不是那种阴暗的不和。可以看做是以艺术为人生目标的人的一种宿命吧。”
  这二十年间,牧跟两位大师一起走过。说不定,牧就是连接在叶光和梅治之间的那根细线吧。
  但是,在晋升真打的两年后,就闹出了叶光拒绝出演高座的事件。
  “那已经是十三年的事了啊,那时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可是吃了一惊,没想到叶光大师会做出这种事。”
  再怎么有人气的落语家,拒演也是绝对不允许的。叶光被席亭和落语协会的理事叫过去问话,那时候叶光是这么回答的。
  “压轴的是梅治。为那个人暖场我可做不到。”
  对此,梅治是这么回应的,
  “叶光暖场的话,我宁愿不压这个轴。”
  事情的始末就是这也。压轴演出是落语家的梦想,梅治居然能说出拒绝压轴的话,大家惊得嘴也合不拢。
  如果只是一般的落语家的话,这种任意妄为是不可能被原谅的。但是他们两个当时都是炙手可热的落语家,无论是席亭还是落语协会都不得不重新考虑。
  “从那以后,叶光大师和梅治大师就再也没有同时出演过同一台高座了。不仅如此,两人之间的不和也公开化,就连他们的弟子之间都收到了牵连。”
  叶光一门和梅治一门,都是拥有大量弟子的大势力。
  “作为席亭应该也很头疼吧。”
  但是,由于两大势力互相敌视,而造成两大势力的门徒竞相磨练自己的演技也是事实,对业界来说,也是非常欢迎这样的发展的。
  “就因为有了叶光,才成就了梅治,就因为有了梅治,才成就了叶光,这么说一点也没错。”
  绿被牧的话给压得喘不过气来,没想到以逗笑为职业的落语家之间居然有这么炽烈的竞争。
  “但是,为什么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会突然之间变得这么恶劣呢?”
  才华横溢的两个人,在互相竞争中不断成长。为什么突然之间变得这么孩子气地互相敌视呢?他们两人之间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究竟是什么事,就连牧也不知道。
  “总之,长时间一直对立的两大门派现在想要握手言和,无论是好还是坏,对于落语界来说,都是非常欢迎的。”
  叶光、梅治二门回——绿终于理解了这场高座的重要性。叶光和梅治同台竞演,常年的不和终于可以划下休止符。
  “但是,为什么事到如今他们想要和好呢?”
  “因为他们门下的万蔵和米治都升上了真打。”
  叶光、梅治都收了很多徒弟,终于出现了可以被称为第二叶光、梅治的人才。一直不合下去的话,就会非常无趣,两个人之间都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吧。
  “他们两个年纪都大了。”
  牧的口气非常辛辣。难道他反对两大门派握手言和吗?
  “差不多你也应该明白了吧,这两天在如月亭发生这些事情的重要性。”
  “有人想要毁掉能够拉近叶光和梅治两个人之间关系的两位弟子的高座。”
  “在他们两门中,都认为对方的人是犯人吧。”
  牧下来断言。
  “两门之中都有很多人刚刚进入成长期,对对方的敌视心里很强,说不定这种敌视已经变成了一种怨恨吧。”
  对于突如其来的和解,最困惑的说不定就是门下的弟子吧。昨天还是仇敌,今天就成了朋友,很多人无法接受这点吧。有人企图摧毁二门会,让和解无法进行下去也是很有可能的。
  “由于米治的事,梅治的弟子们应该都很愤怒吧。然后就是万蔵的忘词,就算是叶光大师,也没信心能够压制住弟子们的怒火吧。”
  “所以才找总编?”
  “因为我们互知秉性啊。”
  牧板着脸说道。
  “一有什么魔法师,他们都会丢给我。”
  “但是,时间也太少了吧。”
  就在绿说着话的时候,店员来告知他们马上就要关门了。一看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时间的流逝是无法停止的。明天晚上,叶光和梅治要出演同一台高座。大家都盼望已久的一天,马上就要到了。
  
三、
  刚过下午五点,如月亭就挂出了满座的牌子。从中午前就开始排队的队伍,已经超出了门前的小路,延伸到商店街了。
  “人气还是这么旺啊。我本来仅仅只把落语当成是一种古典艺术呢。”
  被会场的热闹气氛所感染,绿也跟着情绪激动起来。就是有这么多的人期待着两位大师的高座。绿和牧由公彦安排,坐在最前排的位子上。
  “叶光大师和梅治大师,如果没有这两位大师的话,今天也不会这么有人气。”
  牧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板着脸看着手上的宣传册,宣传册的封面上印着“压轴场,怪谈”的文字。
  “现在又不是夏天,居然讲跟幽灵有关的段子啊。”(译者注:日本有在夏天讲鬼故事的习俗)
  “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在这种时候讲这种段子,会把季节感搞得乱七八糟,不过今天是例外。”
  《真景累之渊》这个段子是叶光的拿手好戏。有很多人特意点名,要求叶光在今天的高座上表演这个段子。
  (译者注:累之渊是是从江户时代开始就在日本流传很广的一个怪谈鬼故事。据传,在鬼怒川下游,下总国冈田郡羽生村,有一对名叫与右卫门和阿衫的夫妻,阿衫在嫁给与右卫门之前跟前夫有个女儿,名叫阿助,由于阿助长得丑,且腿脚不便,与右卫门非常讨厌她,终于有一天把她扔到鬼怒川里溺毙,也有说是阿助的亲生母亲阿衫溺毙阿助的。后来与右卫门和阿衫诞生了自己的女儿,取名阿累。阿累长的跟阿助简直是一模一样,村里人有传说阿累其实就是阿助的转世投胎。不久与右卫门和阿衫都亡故了,阿累自己一个人生活。有一天她救了一天流浪到村里的名叫谷五郎的人,那时候谷五郎身染重病,是阿累照顾他直到痊愈,有了谷五郎就入赘到阿累家,并且继承了与右卫门的名字,改名叫与右卫门。但是谷五郎其实只是贪图阿累家的那块田地,对于长相丑陋的阿累没有任何感情,就计划杀害阿累。有一天他按计划把阿累推入鬼怒川淹死。杀死阿累后,谷五郎先后娶了六个妻子,每一任妻子都不长命,嫁给他不久后没有留下任何子嗣就都死了。直到第六任妻子,给他生了个叫阿菊的女儿,在女儿长到13岁左右才死去。就在第六任妻子死去的后一年,阿菊被阿累的怨灵附体,借阿菊之口讲述了谷五郎的种种恶行,并且不断折磨阿菊的肉体。在弘经寺名僧的帮助下,阿累的怨灵终于得到超度。但是之后阿菊又被阿助的怨灵附体,名僧又将阿助的怨灵超度。后来这块地方就被人称为累之渊。而落语《真景累之渊》是明治时期的落语家三游亭圆朝在累之渊的故事的基础上创作的怪谈落语,当时的原名叫《累之渊后日怪谈》,以旗本武士深见新左卫门杀害针灸医生皆川宗悦为发端,两家人的子嗣不断遭受到不幸的故事。整个段子非常长,时间跨度横跨几代人,分前后两部,一共有97章,落语家们经常把其中的一部分拿出来单独拿上高座表演。)
  “于是,大家为了配合叶光大师,准备了幽灵段子。”
  一般的寄席都避免所谓的“连续段子”,也就是同种类的段子连续上演。在后台的休息室里都会放着段子的目录,前座在当天表演的段子都会记在上面。后面的表演者根据这个目录来选择自己当天将要表演的段子。
  台上响起来出囃子那轻妙的旋律,帷幕缓缓拉上。高座的背景不是平时的金屏风,而是暗慕,这是为了配合怪谈而做的舞台演出效果吧,就连剧场的照面都非常昏暗。
  首先,作为大师的前座,松之家小吉和铃之家元治陆续登场,表演的段子分别为《皿屋敷》和《怪物屋敷》。这两个段子与其说是怪谈段子还不如说是滑稽段子,有很强的搞笑因素,剧场内充满了笑声。
  (译者注:《皿屋敷》是根据日本常见的怪谈所改编的“怪谈滑稽落语”。皿既是盘子,屋敷就是房屋、宅院的意思。相传一栋老宅里有一个名叫阿菊的女鬼出没,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她在房间里数盘子的声音。一些年轻人就相约去这栋老宅见识见识幽灵。由于听说凡是听到阿菊数盘子数到第九只的人都会死,所以这些年轻人听到阿菊数到第六只盘子的时候就都逃出了宅子。由于阿菊长的非常漂亮,所以第二天这些人又来见阿菊,在听到阿菊数到六的时候又都逃了出去,如此反复。不久,来看阿菊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甚至超过了一百人,把老宅挤得满满的。由于宅子被挤满了人,阿菊数到六的时候有些人就来不及逃走,不得不听阿菊继续数下去,一直数到了九。但是听到阿菊数到九的这些人并没有死,不仅没有死,他们还听到阿菊数到九以后还在继续数下去,一直数到第十八只盘子才停下。就在阿菊准备回到屋后的井里去的时候,有一个人仗着胆子问了一句“不是说阿菊数盘子只数到九吗?怎么你一直数到十八了?”阿菊回头答道“因为明天我休息,所以今天把明天的份也一起数了。”也有一个版本是有一个旅行的僧人想要来超度阿菊的亡灵,就在阿菊的面前念经。刚刚念了个开头“南无……”,由于日语里“南无”的发音跟“几枚?”的发音非常像,日语里盘子的量词是“枚”,阿菊就在“南无”后直接接口道“无论怎么数,都只有九枚啊。”)
  “在落语里的幽灵并不是全都是可怕的幽灵,有奇怪可笑的幽灵,也有可爱的幽灵。下一个段子讲的就是可爱的幽灵。”
  能够听到出囃子的音乐了,终于到了铃之家梅治的出场时间了。
  【如果能光凭出囃子就能听出是哪位落语家将出场的话,那才算是能够独当一面了。】
  牧常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出演者不同,出囃子也不尽相同。关于这一点绿才刚刚知道不久。
  “今天,请大家欣赏《第三年的幽灵》这个段子。”
  苍白的脸色配上大大的眼睛。像枯树一样骨瘦如柴的身体,看外貌一点都不像是落语家。
  有一对非常恩爱的夫妻。妻子病倒了,丈夫日夜在病床前照顾。所有的医生都无计可施,妻子意识到自己时日不多,就对丈夫说道,
  “我不怕死,但是死前我有一个心愿未了。”
  丈夫问她是何事。
  “如果我就这么死了的话,你还年轻,肯定会续弦,这个家就会有别的女人住进来……”
  被妻子的话语所感动,丈夫与妻子约定今后永不续弦。如果不守约定的话,妻子可以在丈夫续弦的新婚之夜化作幽灵出现在洞房床前。
  妻子死后不足一年,男人经不起亲戚们的劝诱,再婚了。在新婚之夜,男子想着前妻的幽灵肯定会出现,彻夜难眠。但是,幽灵并没有出现。
  “恩,大概她从远处而来吧。路上大概要花两天时间。今晚……”
  无论过了两天,还是三天,幽灵还是没有出现。终于放心了男人,跟后妻一起营造营造起幸福的家庭。但是在男人结婚后的第三年,前期的幽灵突然出现了。
  “你跟我约好永不续弦的。居然娶了这样一个美人,我恨啊。”
  “你要这么说的话,为什么新婚当晚不出现啊,事到如今才……”
  “这是因为,你把我掩埋的时候,把我的头发都剃光了啊。”
  “这是为了把你的遗物分给亲戚们,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啊。”
  “如果我光着头出现在你的面前的话,肯定会被你嫌弃的,所以我一直在等头发长长啊。”
  骨瘦如柴、脸色严厉的梅治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现在在台上的已经是那个异常顾及自己容貌的幽灵了。把那楚楚可怜的样子表现地栩栩如生。
  【落语跟讲坛和浪曲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没有第三者的旁白。】
  绿想起了牧所说的话。在落语中,一个人必须演绎不同的好几个角色。而且,每一个人物的动作、感情都必须只用上半身的表演来表现出来。不像讲坛或者浪曲那样,每到这个时候表演者都能化身成第三者旁白来说明情况。
  年过四十的男人化身成不满三十的艳丽的幽灵,所谓大师就是指这样的人吧。
  “《第三年的幽灵》这个段子是属于中坚落语。像梅治大师这样的名家,为什么只演这种程度的段子,你知道吗?”
  “因为梅治大师是叶光大师的暖场吧。”
  这种程度的事情绿还是有做过功课的。牧满意地笑了。
  “暖场的为了能够引出最后压轴的大戏,不能演出大段子或者爆笑的段子。我在书里读到过。”
  在寄席担任压轴的,总是招牌大师的大段子。观众就是为了欣赏这样的段子而来的。如果在压轴大戏上演前的表演者太受欢迎的话,压轴的高座就就会变得暗淡无光吧。所以,压轴前暖场的表演者,一般都会选比较朴素的、小一点的段子,这是落语界的铁则。
  “不过,就算只是中坚段子,能够演的这么出色,对于叶光大师来说,接下去也不好演啊。”
  话虽这么说,不过牧的眼里充满了笑意。看起来他非常乐于能够欣赏到两位大师的竞演。
  “从前,有一位名叫丰志贺的女性,是一位富本的老师。”(译者注:富本,也称富本节,净琉璃的一种,同时也是三味线音乐的一种。)
  叶光一上场就直接切入主题。三游亭圆朝所作的《真景累之渊》。这是与《牡丹灯笼》齐名的,非常有名的段子。完整的《累之渊》与其说是怪谈段子,不如说是一个完整的类似大河剧的宏大的故事。人类的恶行几经轮回,不断地衍生出各种悲剧。描绘了人生的微妙之处。
  今晚,叶光表演的就是其中的一部分《丰志贺之死》。
  富本的丰志贺老师跟弟子新吉开始了同居生活。但是,新吉年轻气盛,迷上了同门师妹,羽生屋的女儿阿久。嫉妒两人关系的丰志贺因此得病,半边脸上长满了疙瘩。新吉打算抛弃变得丑陋的丰志贺,最终丰志贺自杀身亡。
  (译者注:丰志贺就是上文《真景累之渊》的译注里提到的被深见新左卫门杀害的针灸医皆川宗悦的长女,而新吉就是深见新左卫门的次子。)
  “我诅咒新吉的七个老婆不得好死!”
  丰志贺的衣领上写着诅咒的遗书。
  之后新吉和阿久一起逃到了下总羽生村,来到累之渊。阿久不当心踩到了别人忘在路边的镰刀。新吉连忙上前,“不要紧吧?”一边说着一边抱起阿久,这时,阿久的脸已经变成了丑陋的丰志贺。
  突然,高座上的照明一下子全都灭了。然后在高座的左右,一点、一点地逐渐亮起光点。晃晃悠悠的光点飘在空中,无依无靠。鬼火!观众席上响起了尖叫声。就像要盖过观众的叫声一样,咚咚咚,响起了太鼓的声音。同时高座上出现了两个幽灵,把正坐着的叶光夹在当中。两个幽灵身穿白衣,披头散发,空洞的眼神紧紧地盯着叶光。
  “你、你是丰志贺?”
  这样的演出效果就是怪谈段子的韵味所在。高座中央的叶光就是新吉,左右两边的幽灵扮演的就是丰志贺。鬼火是用钓竿吊着沾了烧酒的布团做出来的效果,由前座拿着钓竿在高座两旁晃荡。
  在高座的下面设置有灯光,跟随者幽灵的脚步,灯光直接照着幽灵那丑陋的脸。
  就算知道这是在演戏,看到这样的场景也不禁让人后背一凉。幽灵一步一步走向观众席,让观众们看清楚自己丑陋的脸。观众席里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当幽灵回到高座的时候,鬼火也随之消失,舞台上恢复了微亮的照明。幽灵无声无息地从两边退场。
  “哎呀呀,这可真是可怕的怨念啊。”
  咚咚咚,太鼓的声音随之响起。演出结束。叶光不断地低头谢幕。随着落幕,观众席响起来雷鸣般的掌声。舞台剧或者演奏会的话姑且不谈,落语的寄席也发生这种场面属于异例。难道,观众们这是在要求返场不成?不过最终,慕还是一直紧闭,不得不放弃的观众陆续起身离开。
  “这可真是太厉害了,总编……”
  看到牧的脸上,绿不禁把说了一半的话收了回去。
  “发生什么事了?”
  牧的脸色苍白。平时就慈眉善目的牧正用惊愕的表情盯着高座看。
  “你,看到几个幽灵?”
  “啊?”
  “高座上不是出现了幽灵了吗?你看到几个?”
  “两个啊。”
  总编这是在开玩笑吗?高座的左右各一个,一共两个幽灵啊。
  “我,看到有三个……”
  绿又一次回想起幽灵出场时的情景。左右各出现一个丰志贺的幽灵,把叶光夹在当中,哪里都没有第三个幽灵。
  “就在高座刚刚暗下去的时候。”
  牧探出身子,一边指着高座一边说着。
  “从左边,也就是后台休息室那里,有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幽灵横穿舞台。因为照明刚刚熄掉,人的眼睛还没有习惯黑暗,又被一下子就变暗的场景分散了注意力,所以很容易被人忽略。”
  在绿听起来,牧的话就好像是在指责她粗心大意一样。
  “幽灵从叶光大师的身后穿过,然后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有脚吗?”
  “这我可没有看到那么清楚。”
  “没有哪个幽灵能够看到那么清楚吧。”
  绿无法相信还有第三个幽灵。
  “会不会是总编看错……”
  就在绿这么说着的时候,从他们身后正好有两个观众通过,两个人的对话直接传入绿的耳中。
  “很久没看到这种幽灵的演出效果了啊。而且,不愧为叶光大师,没想到居然会出现三个幽太。”
  所谓幽太就是指扮演幽灵的前座。
  绿看了牧一样。
  “刚才那个人也看到了吧。”
  这样一来,牧的话一下子就有了真实感。
  那两个观众一边谈笑着,一边走远了。
  绿心想要不要追上去,听他们详细说说,刚刚站起身,就看到了席亭的身影。他快步接近两人。
  “叶光大师有请。”
  公彦的颜色很差,语气也非常僵硬,应该有很不好的事发生了吧。沿着跟上次一样的路线,牧和绿一起走向单间。
  “牧总编也注意到了吧。”
  一见面,叶光就开口说道。关于幽灵的事,看起来已经传到了叶光的耳中。
  “弟子有人跟我说,在我的高座上有人搞乱。说是有人穿着幽灵的衣服出现在舞台上。”
  牧默默地点点头。
  “就是在丰志贺那一节的时候吧。照明暗下来,我看不到观众席的时候,那时候我就感到背后有人的气息,难道说,那就是……”
  叶光的脸色越来越严峻。矮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弟子们都说是梅治一门的人干的。无论是万蔵的那事,还是今天,已经发生了很多不该发生的事了。”
  叶光的意思是,他已经没办法压制弟子们的怒火了吧。牧随后问道。
  “梅治大师对于这件事怎么说?”
  “他们一门那时候已经全都走了,根本没等我收尾。”
  由于这次召开的二门会,以公彦为首的相关工作人员顾及到两位大师做足了准备工作。在十天之内,叶光和梅治交互担任每一天的压轴。前座也是让两门里的年轻一辈交互担任。后台休息室也按照门派分开,而单间,则是由当天担任压轴的大师使用。从表面来看,可谓做的天衣无缝,但是对于常年对立的两个门派来说,之间的那条隔阂不是那么容易就被填平的。
  “我不认为梅治一门的人会做出这种蠢事。”
  叶光说着,又点了一根烟。
  “另外关于米治的那件事也是,也有人说是我门下的弟子干的。”
  “明天的高座,没问题吧?”
  绿忍不住说出声来,叶光用严厉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您能帮我去梅治那问问情况吗,我不方便出面。”
  在米治、万蔵身上所发生的非常恶劣的恶作剧。还是在叶光的高座上出现的幽灵,这当然不可能是真的幽灵,肯定是某个人穿着幽灵的衣服假扮的。
  “在大师的高座上扮作幽灵出现,这到底是想干什么呢?”
  突然,牧开口说道,跟平常一样非常平静的语气。
  “米治老师的时候,是把茶水换成酒,万蔵老师的时候是把布手巾给换了。两次都是非常恶劣的做法,直接把高座给搞砸了。但是,今天晚上就只是出现一个幽灵而已。”
  叶光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皱着眉一直看着牧。
  “幽灵趁着黑暗从大师的背后穿过。就仅仅是这样而已。就这样能把大师的高座给搞砸吗?面向观众席表演着《累之渊》的大师,在听到弟子们的报告前根本就没注意到多出一个幽灵的存在吧。无论假扮幽灵的人到底是谁,我觉得他都没有妨碍大师的高座的打算。”
  也就是说,幽灵和前两次的恶作剧,完全是不同的人所为。
  “在您去找梅治大师算账前,能不能请您先等一等。我已经有一点眉目了。”
  “什么?”
  叶光伸出身子。
  “您已经知道真相了吗?”
  “哪里哪里,只是,隐隐约约有一个想法而已。”
  牧那细细的眼睛眯地更细了,然后继续说到,
  “幽灵的衣服,平时一般都放在哪里?”
  “要用的衣服一般都放在后台休息室的衣柜里。”
  “幽太是在后台换衣服的啊。”
  换好衣服的前座,在高座的两侧待机。幽灵登场的时机,必须跟段子中间的停顿、囃子的演奏,以及灯光照明等配合地天衣无缝才行。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了,你是想知道幽太衣服的数量吧。”
  如果幽灵出现了三个人的话,那么理所当然会少掉一套衣服。
  “我也想过去确认一下这件事。”
  但是,幽太的衣服已经用了很多年了,根本没人知道全部一共有几套。而且,在下座的房间和单间里,以备万一都备有好套备用的。
  “今天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就算偷偷藏起一两套衣服,也不会有人发现。”
  难道,难道那个不会真的是真正的幽灵吧?绿的脑里突然冒出这么个毛骨悚然的想法。而跟她相反,牧的脸上反而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幽灵是从高座的右边消失的吧,下座们有说些什么吗?”
  “据说没有可疑人物通过。”
  为了防止灯光外泄,下座的房间本来就遮了好几层暗慕。只要藏在暗慕当中,偷偷地溜到走廊上再脱掉幽灵的衣服,谁都不会注意到的。然后再把脱下的衣服放在下座房间门口放着的备用衣服堆里,都不会有人注意到衣服的数量曾经变过。而且下座们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手上乐器上,房间门口要是有点什么声音也不会注意到。幽灵就这样变回人,若无其事地走向出口……
  “大师,我有一件事要拜托您。”
  牧竖起一根食指说到。叶光苦笑着回道。
  “有什么事?你这么慎重的口气实在是让我有点害怕。”
  “关于十三年前的事,能请您详细地告诉我吗?”
  一听到这话,叶光又板起脸。就像马上就要上高座时露出的那种严厉的表情。
  “事到如今,为什么又要提当年的事?”
  十三年前,叶光不愿意单人梅治的暖床而拒绝出演高座的时期。
  “那时,您跟梅治大师之间发生了什么,我很早就想听一听了。”
  牧一点都不让步。
  “近三天里,高座上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情,而且受害者全都是松之家和铃之家的落语家。无法想象这是偶然的事件。追根溯源,一切的根本是不是就在十三年前呢?”
  叶光沉默了一会儿后,闭上了眼睛,抱起双臂。现在,只有等待。
  “你要对我老婆保密。”
  叶光终于开口了。
  “十五年前,我刚刚升上真打的时候。在如月亭的对面有一家甜点店。那里的看板娘叫和代。高高的鼻梁,长得非常漂亮。”
  当时,如月亭还在浅草。浅草那里林立着许多演艺场。在这当中,甜点店的和代小姐美名远扬。
  “落语家其实各各都是酒鬼。本来全都是从来不吃甜点的人。但是,那时候每个落语家都会去那家甜点店,就是为了去看看和代小姐。”
  叶光也是其中之一。
  “那时候我后台等着上高座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想办法把和代小姐据为己有。”
  当时的叶光,虽然才刚刚升上真打,但是他非凡的才能在圈子内是公认的,而且长的也不坏,对于和代来说,也不见得有什么委屈的。
  “就在我觉得有戏的时候,没想到梅治那个家伙也开始天天光顾甜点店了。其他人倒也罢了,只有梅治,我不绝对不能输给他。”
  就算不在高座上,这两个人也在暗中较劲。
  “毕竟,那个时候我们都还年轻,完全没有顾及到和代小姐本人是怎么想的。就像是把和代小姐放在中间我们两个在两边拔河一样。”
  就算他们本人没有大张旗鼓,流言蜚语也一样很快就流传开来。周围的人也渐渐地开始说三道四起来。
  “两年之后,某一天,和代小姐突然就这么消失了。”
  叶光的双肩重重地低垂下来。
  “我们两个每天都攻势不断,一定是惹她讨厌了吧。她甚至都没告诉甜点店的主人要去哪,就这么消失了。”
  叶光的表情变得阴暗无光。看起来直到现在,和代的身影还一直在叶光的心中存在着。
  “我本来是想找她的,但是我所知道的认识她的人就只有她经常光顾的店家的店员而已。”
  由于和代没有亲人,孤身一人,所以就算想找也不知道去哪儿找。
  “所以我从心底增恒梅治。如果没有那个家伙的话,如果没有那个家伙来跟我搞乱的话……”
  对于梅治来说,也是一样吧。
  “于是,你们两位……”
  “就开始对对方避而不见了。”
  叶光苦笑着。但是,绿想到,就算和代小姐是一切的起因,但是之后连续十三年,两者之间一直保持着对立的关系。作为理由来说,总觉得有点太薄弱了。
  抱着被怒骂的觉悟,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没想到,叶光倒是很意外地平静地接受了绿的疑问。
  “现在想想,那时候我们真是完全错估了情势。和代小姐也是非常受欢迎的,在她离开甜点店的时候说不定已经有意中人了。而就是有两个笨蛋把自己的一厢情愿当真,变得针锋相对。”
  叶光把目光从绿的身上移开,望向空中。
  “说到底,就是在意气用事,在跟梅治赌气。在艺术上要跟他争个高下,在私底下连女人都要跟他争。赌气赌成了怨恨,就变得无法收场了。”
  难道两个人就没有想过寻找一条和解的路吗?虽然在高座上两人是火星四溅的竞争对手,但是下了高座以后,两个人难道不是身处于同一处境中的友人吗?
  但是,升为真打,开始收徒后,就会变得身不由己,自己的意气用事也就无法收场了。
  “但是,当时我是真的很爱和代小姐。就在她消失的那天,我连做梦都有梦到她。”
  原本在私底下沉默寡言的叶光大师,自顾自不断地说着。
  “在梦里,我酩酊大醉地走在路上,就看到和代小姐就站在路边。我大吃一惊,想要出声叫她,但是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好像说着什么向我低下头。我从来没有像那时候那样感到懊悔过。从那之后,我就戒酒了。”
  从来不喝酒的大师名家,没想到其中居然有着这样的缘由。
  “然后,和代小姐小姐到底去了哪呢?”
  牧催促他说下去。
  “由于这个结果实在是太悲惨了,所以我一直都没真正地去找过她,至今不知道她身在何处。”
  随着浅草的衰退,甜点店也关了门,搬到别的地方去了。
  “您的意思是说,这次的事情跟和代小姐有关吗?”
  牧所想的总是比别人多一步,甚至两步,绿是理解不了的。这焦急的心情化作不满直接向牧喷发了出来。你先别说话,牧看向绿的眼神里这么说着,然后,
  “大师您只要专心准备明天的高座就行了。”
  叶光还是板着脸的样子。
  “我们走吧。”
  牧站了起来。绿跟着轻施一礼,也离开了单间。寄席的工作人员全都在忙着打扫。外面的空气非常干燥。冷风越过隅田川打在脸上,风里混杂着潮汐的味道。
  “我们之后去干什么呢?”
  时间刚过九点。
  “去见梅治大师吧。”
  梅治一门,在叶光的高座结束前就一起离开了寄席,之后去了哪里想必牧早就知道了吧。牧默默地走着,穿过清澄通(译者注:路名,日本的路名一般都是XX通),伸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去中野。”
  在早稻田通的十字路口下车前,牧一直沉默不语。抱着双臂,一直看着车窗外。绿也一直不跟他说话,把身子完全靠在车座上发呆。
  从早稻田通通过一条小路,又走了几分钟。在一条脏兮兮的小道里,有一间居酒屋。门口的提灯脏地都看不清提灯上印的店名。牧挑起门帘,走了进去。吧台前可以坐八个人,里面有一间小单间。四叠大小的房间里,梅治一个人正在喝着酒。
  “哟,这不是牧总编嘛!”
  梅治露出微笑,一点都没惊讶的样子。看起来他们两个人时不时地就会在这里见面。
  “有人在叶光的高座上搞了些奇怪的事情。要是还在那里继续待下去的话,搞不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我们早早地就离开了。”
  梅治的脸色也不好看,对于事情的发展他也感到非常担心吧。
  “好不容易安排的二门会,总是有奇怪的事情发生啊。”
  这到底是真心话呢,还是仅仅在敷衍而已呢。
  “叶光大师拜托我查明真相。”
  “总编!”
  叶光要求保密的事,居然就这么泄露给对手一门的掌门……
  “哈哈,不愧为叶光大师,被他抢先了啊。”
  看着放声大笑的梅治,绿越来越无法理解落语家这一行当的人了。大家都比自己想得要远。
  “我本来也想拜托您这件事的。”
  “您的弟子们有什么说法吗?”
  牧问道。
  “他们就只知道瞎吵吵。说肯定是对方干的,自己什么都没干过。”
  短暂的沉默后,梅治往小酒杯倒满酒,一饮而尽。
  “您能跟我说说和代小姐的事吗?”
  牧的这句话,让梅治倒酒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这一次,您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梅治盯着牧的眼神异常严厉。想必他已经知道牧的目的了吧。
  “叶光已经告诉你了吧。”
  “我也想听听大师您的说法。”
  牧加点了一壶酒,梅治轻轻一笑。
  “如果只是想听我说说的话,那我有多少就能说多少。”
  如月亭对面的美丽的少女。刚刚升为真打的梅治对她一见钟情。才能出众被寄予厚望,将来毫无疑问会成为大师的梅治,对于把和代占为己有持有非常强的信心。
  但是,这时对手出现了。
  “我跟叶光,在高座上是对手。在女人方面也是对手。我们两个总是在争。”
  无法承受两个人的穷追猛打,和代消失在两人面前。果然,梅治跟叶光所想地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可是真心的。和代小姐消失的那天晚上,我还做梦梦见她了。”
  牧的眉头挑了一下,看向绿。绿拼命地装做平静的表情。
  “我本来是酒量很小。但是,那天晚上,我无论如何就是想要喝酒。喝了大约一合酒(译者注:合,日本的计量单位,一合大约等于十分之一升)就酩酊大醉了。回到家后,在醉醺醺的梦里,我看到了和代小姐。我看到她走近,想要说什么,但是我醉的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我想要去追她,脚下却移不了步子。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早上了。我一直后悔,如果我酒量再好一点的话就不会这样了。从那以后,我就养成了每天晚都要上喝一杯的习惯了。”
  梅治笑着拿起酒杯给两个人看。

四、
  第二天早上,头疼欲裂的绿走出月岛站。宿醉。
  昨天晚上在那之后就一直跟梅治同桌……
  “牧总编的部下啊,那么,不喝可不行啊。”
  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理由,就一直被劝酒。就算是平时对自己的酒量还稍微有点自信的绿,也有点受不住了。等喝完到家的时候,已经半夜一点了。
  “明天早上九点,在如月亭前集合。”
  分手的时候,牧的话一直在绿的脑子里回响。余音一直持续到现在。
  “总编!”
  在门户紧闭的如月亭前,牧孤零零地一个人站着。他无动于衷地看着气喘吁吁跑过来的绿。
  “很准时嘛。”
  一大早就到还没有开门的寄席,到底要做什么呢?
  “有个人我想找她问问话。”
  这个时侯,如月亭的大门打开了。卡啦卡啦,比想象中的开门声要轻。
  “那么早就打扰真不好意思。”
  牧热情地举起手,市原就站在面前。
  
  “昨天晚上?”
  市原拿出两把椅子放在售票处的地方,比平时显得要热情。
  “那当然是人实在是太多了啊。只有在浅草的时候我才见过有那么多人来。”
  由于绿坐在最前排,所以对于后排观众席的状况不是很清楚。据说站着看的人一直排到走廊里。
  “那么,后台门口的样子呢?”
  牧一边喝着热茶,一边若无其事地问道。
  “那里也很不得了。”
  等着要看梅治和叶光的,可不止是观众而已。
  “很多落语家都跑过来看。光是观众就已经把我们这挤满了,完全没有空间让他们挤进去,本来是想把他们全都赶走的。”
  落语家们也不肯让步,最终,说出了就算是在后台听也无所谓的话。
  “落语家要进后台也就只能让他们进。不过作为条件,对席亭要保密,于是我就让他们进去了。”
  听了市原女士的话,牧的眼中放出光芒。
  “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第三年的幽灵》刚开始的时候吧。就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
  “那么,他们到后台的时候是……?”
  “叶光大师刚上高座的时候。”
  “能再问一件事吗?”
  市原在茶杯里倒满茶,放在牧的面前。看起来对她来说,牧是特别的人物。
  “《累之渊》压场那一段,当然高座的灯光做了特殊的准备吧。”
  “在高座的下面,并排放了七盏照明灯。”
  为了照亮从左右两边上场的幽太,配合幽太的动作,需要对点亮哪些灯进行操作。
  “这些灯的电源在哪里?”
  既然是额外准备了的盏灯,那么只是平常的电源自然是不够用的,搞不好还会把保险丝烧掉。必须要准备好专用的电源。
  “专门放在单间里。”
  “很有参考价值。”
  牧放松嘴角站了起来。
  “你今晚也会来吧?”
  市原也站起身。二门会的第二天。不得不做的事情,堆得比山还高吧。
  “又要麻烦你了。”
  牧举起右手轻轻挥了挥,市原回到寄席里面。
  “说不定市原婆婆是知道些什么。”
  牧对和代这位女性非常挂心。找市原谈话,本来还以为他会问她关于和代的事情。和代消失是在十三年前,如果找各式各样的人一个个去问的话,说不定很容易就能找到。
  “你不这么认为吗?”
  牧轻轻一笑,说“去浅草一次吧。”
  “去那里干什么啊?”
  绿回问的时候,牧已经走出去几步了。
  “给我点提示也行啊。”
  绿一边追着飘飘然走在前面的牧,一边嘟囔着。
  
  从地铁走出地面,地面上挤满了人。
  “说是说已经衰败了,但是还是有这么多人,浅草还没死啊。”
  “只是平均年龄也够高的。”
  绿这是第二次来浅草。还在读书的时候,曾经带着外地的同学来过,一手拿着导览手册,一边带着同学参观。那之后五年,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从明治、大正时期就一直在繁荣、衰败中反复的浅草。现在,浅草的气势还在继续衰弱。对于住在当地的人来说,这已经是非常深刻的问题了。不过,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想着:如果这里能一直保持着以前的风土人情的话,不用勉强发展其实也不错。
  从月岛到浅草,需要一直坐地铁,花的时间还不少。同样都是在隅田川沿岸,照理说直线距离应该没有那么长对。
  远远的看着雷门的大提灯和仲见世商店街的繁华,两人沿着隅田川边的江户通向蔵前的方向走去。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左右,牧停下脚步,面前是一块广大的空地。
  “这里就是以前如月亭所在的地方。”
  “啊?”
  绿不禁发出惊讶的声音。
  周围都是醒目的办公楼和木造的两层建筑。离开雷门那里的繁华仅仅十五分钟的路程。这里几乎没有人通过,只能听到远处汽车的声音。
  “城镇的改变,连人流都会跟着一起变。”
  没想到十年前,这里居然是寄席……
  “然后,对面那里就是甜点店。”
  如月亭对面的甜点店,和代工作的那家店。
  细小的街道的对面,是一幢四层楼的杂居建筑。外墙已经泛黄,各处都已经开裂。窗户上都积满了灰尘,看不到里面的样子。
  “仅仅几年的时间,城镇就有如此大的改变。想要查出和代小姐的去向,不是那么简单的。”
  十三年的时间,要比想象的还要沉重。想要找到和代的足迹,并把她找出来的话,在面前挡住的那道墙壁高到让人无法逾越。如果是警察的话还好说,仅仅靠两个杂志编辑,就算花一生的时间说不定都找不到。牧把绿带到这里来,难道是想让绿了解这个道理吗?
  “但是,这样的话……”
  叶光所拜托的事该怎么办?如果那些奇怪的恶作剧再继续下去的话,可就不仅仅是两门会的分裂这么简单了。
  “就没办法找出犯人了吗?”
  “在寄席搞乱的犯人是会找出来的。只是,想要把和代小姐也引出来是不可能的了。”
  绿现在还无法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我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
  “这,这到底……”
  但是,牧还没等绿的话说完,就开始走了起来,或许是心理作用吧,总觉得他越走越快的背影透着一股寂寞。
  
  “今晚,我准备去见犯人一面。”
  在仲见世商店街的一家咖啡店里,牧一坐下就说倒。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
  “就算我才刚刚入行,但是像这样把我当局外人一眼实在很过分啊。”
  绿咬着牙说。虽然路上就一直在动脑子,但是完全想不到犯人到底是谁。
  “我可没把你当局外人对待。这两天你不也看了、听了很多嘛。”
  确实,自从米治昏倒以来,牧就一直在绿的身边一起行动。也就说,绿的所见所闻,跟牧的所见所闻一模一样。但是。绿就是看不到那最后的“包袱”。
  “落语这门艺术,基本上来说就是一发艺(译者注:日语里一発芸是指单靠一个动作就把人引得发笑或者惊讶的艺能)。要欣赏落语,谈论落语需要的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瞬间的集中力以及能够正确评论分析这门艺术的客观性。这一次的事件,就当作是为了让你具备这两种能力的训练吧。”
  绿才刚刚一头扎进落语这门非常深奥的艺术,现在就对她说地这么有深度,也只能使她束手无策而已。
  “不用慌,时间有的是。”
  没有时间了,今晚也有二门会。
  “总之,先把至今为止的事情从头到尾再重新好好想一遍,这样,就自然而然就能得出结论了。”
  “我一个人什么都想不出来啊,给一点提示吧。”
  “为什么和代小姐一定要消失呢?”
  牧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说着。
  “和代小姐被两位男士所倾慕,而且这两位都是将来被寄予厚望的落语家。但是,结果这两个人都被甩了,然后,和代小姐从两个人的面前消失了。”
  和代对对他们两个都没有意思,所以才会拒绝他们的追求。
  “如果她接受了两人中的某一个人的话,那还能够理解。不太方便去见被拒绝的那一个,于是从他面前消失。但是,她把他们两个都拒绝了,这样的话她完全没有必要消失啊。”
  牧说的一点都没错,虽然会三人间的气氛有变得有些尴尬,但是也不用做到抛弃工作,不跟任何人说一声就消失的地步。
  “会不会存在第三个幽灵呢。”
  牧说道。
  “幽灵?在高座上出现的那个?”
  “不,不是指那个。我是说现实中,是不是有一个和代小姐真心爱上的男人呢?”
  牧的眼光放射着异样的光芒。
  “会不会是和代小姐另外有喜欢的男人。当然,这个男人也是落语界相关的人物。所以,和代小姐才会消失。然后在叶光大师他们不知道的地方,两个人一起生活在一起。”
  和代身边不为人所知的第三个男人。没有实体的阴影,简直就像幽灵一样。
  “这个幽灵到底是谁?”
  和代消失背后的故事或许确实是这样,但是,这件事跟这几天内发生的事到底有什么关联呢?
  “叶光大师和梅治大师所做的那个和代小姐的梦,挤到二门会后台的落语家们,发生在米治老师和万蔵老师身上的恶作剧,然后,就是第三个幽灵,这一切都是联系在一起的。”
  牧笑了,会心的微笑。
  
五、
  二门会第二天的演出拉开了帷幕。今天的观众席也座无虚席。由于前一天的幽灵骚动,所以在开演前寄席就禁止入内了。落语家之间的评价也非常高,有别的大师提出下一次打算召开自己门派的一门会的请求。结果公彦的顾虑也只是杞人忧天而已。
  和昨晚一样,叶光、梅治的弟子交互上场,然后,压轴前的暖场是松之家叶光。演目居然是前座段子《夸婴孩》。自从升上真打以后,叶光已经有十五年没有演过这个段子了,而且说不定今天这是他最后一次表演这个段子。如果错过这一席的话,实在是有愧于落语专家这一称号。
  (译者注:《夸婴孩》(「子ほめ」)是古典落语,故事的源典起源于宽永年间,原本是上方落语的段子,三代目三游亭圆马将这个段子从上方传到东京。主要讲的是有一个人听说有个地方卖免费的酒于是就跑过去大大咧咧地说“来,免费的酒!”但是,其实那里并不是卖免费的酒,而是滩五乡的酒,滩五乡是日本兵库县的一个地方,盛产日本清酒,日语里免费的酒读作“ただの酒”,ta da no sake滩五乡的酒,简称“灘の酒”,暨滩之酒,读作“なだの酒”,na da no sake,跟免费的酒只差一个读音,是那个人听错了。而且他去要免费酒喝的时候的态度非常不好,人们就跟他说,你老是这样态度不好,以后可是要吃亏的,如果想要免费的吃喝的话,最起码要学会说话之道,把别人哄开心了说不定就会请吃吃喝。如在路上见到年长之人,询问对方的年龄,然后故意把对方说得年轻一点,举个例子,如果别人五十岁的话,就回答说:“看上您刚到不惑之年。”这样就把别人说年轻了十岁左右。又如果别人家刚生小孩的话,去祝贺的时候夸夸婴孩的长相长地漂亮或者看起来就长命百岁之类的来博取双亲的欢喜等等。于是这个人就走到街上,碰到过熟人,马上就凑上去准备夸他两句让对方请他吃一顿。没想到没讲几句话,就被对方左一句“你这当代帅哥”,右一句“附近一带数你最帅”的话夸得飘飘然反而请对方吃了一顿。重整旗鼓打算按部就班地来,就先问对方的年龄,没想到对方正好四十岁,于是他硬是要对方说自己已经四十五岁了,然后才开口夸对方说“看上去你刚到不惑之年嘛。”这当然没办法讨对方欢心,反而被轰走了。然后正好他有一个朋友家刚刚生了小孩,他就跑到朋友家去打算夸夸婴孩,混混吃喝,结果却对着里间正在睡午觉的老人夸个不停,看到婴孩的长相就夸婴孩长的像猴子什么的,闹出很多笑话,搞得一家人都很尴尬。这其中的失败之处上方落语和江户落语的版本配合当地的风俗习惯各有巧妙不同,而最后的包袱两种版本也各有不同,到最后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于是只能对着婴孩就使出最后的手段,询问年龄。“这孩子几岁了啊?”上方落语版本是孩子的父亲回到“那么小的孩子,哪有什么年龄啊,今天早上才刚刚出生。”于是那个人就夸到“看不出,看不出,看上去还更年轻点,就像是后天才要出生一样。”日语里早晨是あさ,后天是あさって,两者相差一个音节,互为谐音。而江户落语版本是孩子的父亲回答“刚出生,才一岁而已。”“哪有,哪有,看上去年轻多了,最多才零岁而已。”)
  但是,这个段子,绿却没办法听了。
  “总编,在这里做这种事真的好吗?”
  在通往伙房的走廊里,绿涨红着脸躲在堆放打扫用具的阴影里。
  “别老发牢骚,给我好好盯着。”
  或许是因为听不到叶光的段子,牧显得非常不高兴。
  绿的眼光看向伙房里小小的水池。时不时地,前座会进来倒茶。应该是帮休息室里的老师来倒的茶吧。也有人进来放松一下,抽一根烟。从观众席里传过来的热闹的欢笑声不绝于耳。就算是前座段子,毕竟表演的人是叶光,在艺术中所倾注的分量完全不一样。
  “喂!”
  牧拍了拍绿的肩头,绿把《夸婴孩》从自己脑中赶走。
  一个男人来到了走廊上。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然后溜进伙房。绿完全不明所以,为什么这个男人会到这里来。
  可以听到冰箱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瓶子被摆弄的声音。仅仅几秒时间,男人回来了,弯着腰,大口喘着气。
  “为什么……”
  看着他离开走廊的背影,绿喃喃低语。身后可以感到牧已经站了起来。
  “盯梢结束。”
  牧走向伙房。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终于,牧回到了正在慢吞吞地站起来的绿的面前,眼角带着笑意。
  “要喝喝看吗?”
  绿的面前是营养饮料的小瓶,盖子已经打开了。
  凑近鼻子一闻,刺激味冲鼻。
  “梅治大师每次上高座前都要喝一瓶这个,已经是多年的习惯了。”
  “但是,这……”
  “这里面到底放的是什么呢,好像是辣椒水吧。”
  这瓶东西如果一口气喝掉的话……
  “会有两三天发不出声音吧。”
  梅治就完了。这是要搞乱今晚的高座。
  “这,可要好好地去教训他一顿了。”
  牧的眼里放出锐利的光芒。
  
  出囃子已经响起,观众席响起掌声。梅治慢慢地出现在高座下手。紧紧咬着嘴唇,全身上下充满了气魄。
  男人一直注视着梅治,连牧就站在他身后都没有发现。绿从门的阴影里看着两个人。
  “看起来没有如你所愿。”
  牧的声音让男人吓得跳了起来。瞪大了眼睛,凝视着牧。完全没有注意到绿站在牧的身后。
  “梅治大师顺利登上高座有那么不可思议吗?你准备的那个饮料,我已经倒到水池里去了。”
  两个人互相对视、沉默着。已经可以听到梅治的声音了。今晚的演目是《芝浜》,梅治的拿手好戏。
  有一个一直不愿意好好做买卖而搞得一身债的鱼贩,有一天被老婆强行从床上拉起来被赶到鱼市去做买卖。在鱼市,他捡到了一个皮质的钱包,钱包里有五十两巨款。鱼贩大喜,觉得这样一来就算不好好工作也不愁吃喝了。于是他呼朋唤友,大摆筵席,到家后倒头就睡。第二天他又被老婆从床上拽起来,让他快去鱼市做买卖。原来捡到钱包只是一场梦而已,梦醒之后留给自己的只有庞大的债务。于是他跟老婆约好从今以后洗心革面,好好工作。就连一直都非常喜好的酒,从那天起也戒了。
  (译者注:《芝浜》这个段子非常经典的古典人情段子,芝浜是地名,位于东京都港区东部田町站附近,是一个海滨,浜在日语里就是海滨的意思。段子中的鱼市就位于芝浜。由于一大早鱼贩就被老婆赶着去鱼市,到了鱼市的时候,鱼市还没有开门,于是他就在空无一人的海滨洗了把脸,抽口烟,钱包就是在这个时候捡到的。著名的落语家三代目桂三木助有“芝浜之三木助”之称,20世纪50年代由三木助大师所演绎的《芝浜》最富盛名。曾有人问他“落语究竟为何?”他回答说“落语其实就是画。”也就是说,表演者如何把画,也就是映像,鲜明地表现出来,深刻地印在观众的脑海中,这才是最重要的。根据他的这个理论,《芝浜》这个段子中最重要的一个场景就是清晨被朝阳照耀着的海滨,轻轻翻着的海浪,四周空无一物的芝浜,如何把这些场景化作美丽的画作呈献给观众才是《芝浜》这个段子精华所在。而虽然这个段子的标题是《芝浜》,但是整个段子中对芝浜的描绘其实只有这一个场景而已,所以如何做好这个环境的演出才是整个段子的重中之重。这样的演出技巧是非常非常高超的,不仅仅对于台上表演的落语家,就连台下的观众要如何欣赏这样的技巧也有着非常高的要求。)
  “很棒吧。”
  牧平缓地说道,
  “这么棒的高座如果被搞得一塌糊涂的话,这不是很过分吗?”
  男人的重重地跪到地上。
  “和代小姐在哭啊,公彦席亭。”
  席亭的事务所里响起了牧那低沉的声音。
  透过房间的窗户可以看到会场里的样子。每一个观众都被梅治的表演给深深吸引住了。
  《芝浜》的后半,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年。由于鱼贩的努力,他已经成长成了一个非常合格的鱼店老板。大年夜,在忙完了店里的活准备迎接新年来临之时,老婆开始对他说,
  “老公,这个钱包你还认识吗?”
  三年前,鱼贩果然是真的捡到了钱包。由于怕他捡到了钱后会更加堕落,于是老婆趁他喝醉了熟睡之时,把钱包交给了房东。然后骗鱼贩说他捡到钱包是在做梦。
  绿突然觉得好像在那里听到过类似的事情。
  终于,要收尾了。
  “被自己的老婆骗了好多年。如果你感到懊恼的话,就算打我也不要紧。”
  面对低头道歉的老婆,鱼贩发自内心地表达了感激之情。那个时侯,如果鬼迷心窍动用了钱包里的钱的话,实在是无法想象现在会落到哪步田地。鱼贩伸手去拿老婆为他倒满的酒杯,他已经三年没喝过酒了。但是,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算了。”
  放下杯子。
  “这可不能又成一场梦啊。”
  咚咚咚,太鼓的声音响起,场内随之响起热烈的掌声。
  “和代小姐之后怎么样了?”
  公彦的肩轻轻抖动着。
  “死了,很久以前就死了。”
  没有任何感情,干巴巴的声音。连周围的空气也变得冰冷。
  “你们一起生活了几年?”
  公彦慢慢地站起来。
  “三年……”
  他抬起来脸,正面看着牧,终于下定决心的气氛。
  “费了那么大的劲,结果只有三年而已。”
  场内的喧闹逐渐远去,已经开始了打扫。如月亭的一天结束了。
  “做那些事都是为了保住和代小姐的秘密?”
  唉,公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难道事到如今还要让我告诉他们,从你们两人身边把和代小姐夺走的我吗?”
  第三个幽灵,和代小姐真正爱上的男人。
  “这件事,恒造老先生也知道吗?”
  “当然。从始至终他都反对我跟和代小姐的婚姻。”
  绿非常能理解这种心情。前途一片光明的两位落语家同时爱上的女人,居然被席亭的儿子横刀夺爱。作为经营寄席的人,当然不能惹落语家不高兴。如果是同时有其他色物上演的大型演艺场的话那另当别论。但是这是上演传统艺术专门定席的寄席,如果被落语家拒之门外的话那就完了。更何况,叶光和梅治的两个门派代代跟很关照如月亭。如果被这两个人拒绝出演的话,对如月亭来说可谓是非常大的打击。
  “那个时候,我在宇都宫工作。”
  和代离开东京,前往宇都宫。但是,两个人没办法办豪华的婚礼,在办了入籍手续后就孤单单地出发了。
  “我本来是没打算继承如月亭的,所以在不给老爹添麻烦的范围内一起生活的话就满足了。”
  和代对于离开东京也没有特别反对。因为她也理解身为席亭的和内家的立场吧。只是,对于非常喜欢落语的和代来说,无法光顾寄席也算是一种遗憾吧。
  “帮她磁带什么的,我们也想了其他办法。但是,没办法在现场听喜欢的大师们艺术,实在是有点无法满足。”
  但是,两人结婚三年后,由于和代盲肠炎拖得时间太久没去治疗,引发了腹膜炎,虽然进行了紧急手术,但是却没能从手术台上下来。
  “就是在和代死后,我才开始对落语产生兴趣。每次听落语,我都能感到和代还在我身边。”
  和代留下来的那些落语的磁带。
  “所以,你才继承了恒造的……”
  “无论是我老爹,还是和代,都非常喜欢落语。还留在这个世上的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保护好寄席不被摧毁了。”
  对于公彦来说,如月亭就好比是父亲和妻子还留在这世上的痕迹。面对极端的入不敷出,拼了性命都要保住寄席的公彦。绿终于理解了这份执着之心的缘由。
  “如月亭的经营终于上了轨道。叶光大师和梅治大师也非常给我们面子。但是,但是,现在却面临危机……”
  公彦的双手紧紧地握成拳。
  “给米治老师和万蔵老师下套的是你吧。”
  牧却异常冷静。
  “作为席亭,要换茶杯和布手巾都是非常容易的。”
  “但是,为什么?”
  绿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为什么公彦要妨碍年轻的落语师的高座呢?
  “因为我怕叶光大师和梅治大师之间的关系变好。如果他们两个人变得经常见面的话,迟早会谈到和代的话题。”
  但是,这已经是十三年前的事了,就算谈到应该也只是谈笑而已吧。更何况,他们并不知道公彦和和代的关系。
  “那个梦。”
  梦?叶光和梅治梦到的那个相同的梦。
  “今晚的《芝浜》非常棒……但是,你们在十三年的那场“芝浜”却非常糟糕。”
  公彦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和代的内心非常坚强,比我要坚强多了。”
  在离开东京前,无论如何都要向两位落语家道歉,于是和代就去见了他们。
  十三年前的“芝浜”……两位落语家相同的梦。难道,那不是梦,是真的吗?
  “让我吃惊的是你们父子俩。如果和代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触怒了两位年轻的大师,不肯再上高座了的话那就得不偿失了。你们并不像破坏叶光、梅治和自己的关系。”
  于是父子两分别去见梅治和叶光。但是,为时已晚,和代已经动身了。
  “但是,幸运的是他们两个都酗酒而有点醉醺醺的了。于是你们俩就继续给他们劝酒,让他们以为一切全都是梦境。”
  【那天晚上,我无论如何就是想要喝酒。】
  耳里又响起梅治的话。《芝浜》里的老婆在三年后把真相告诉了鱼贩。但是,公彦父子所设下的“芝浜”的真相直到现在还隐藏在迷雾中。
  “怎么可能会有两个人在同一天晚上做相同的梦。那是确确实实发生的真实的事情。但是,从那天以后那两个人就变得不再跟对方说话了。所以,关于的梦的真相就一直没有被揭开。”
  如果叶光和梅治两个把自己做的梦给对方说清楚的话,两个人一定会都感到非常困惑吧。
  “如果两个人的关系一直持续恶劣的话那就不会出现问题。你肚子里打的就是这个算盘吧。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提出了要举行两个门派和好的二门会的事。”
  为了米治和万蔵这些年轻的一辈。为了落语的将来,两个门派携手共进。
  “如果这事真的成了的话,说不定什么时候十三年前的真相就会被揭开。”
  一看公彦的脸色就知道牧的话正中核心。平时那温厚敦实的席亭,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在用锐利的目光一直牧。
  “在落语界内,也有不少人反对这次的二门会。趁着这个势头,你就做了那些事。”
  弟子们的反映全在预料之内。由于互相之间所存在的那种不信任感,使得二门会面临着半途而废的危机。
  那么,那个幽灵也是为了使两个门派更加对立而做出的特别演出吗?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幽灵。就连在观众中也有不少人没有发现多出一个幽灵。如果真的想扰乱高座的话,不是应该做得更显眼一点吗?”
  “那个幽灵并不是计划内的,而是偶发的事件。不过,如果这个幽灵没有出现的话,我反而无法发现事情的真相吧。”
  “真相?”
  “幽灵是从休息室单间那一侧出现,在下座的房间的前面消失的。那天晚上,高座的两侧都吊着暗幕。幽灵混在这些暗幕当中,然后穿过走廊离开的,一开始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吧?”
  无论是谁都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其实幽灵直接路过下座的房间进入席亭的事务所,根本没有进入走廊。
  “但是为什么公彦席亭必须要扮成幽灵呢?”
  牧刚才说了幽灵的出现是偶发的事件,为什么席亭要打扮成幽灵横穿高座呢?
  “那天晚上,你本来打算去单间做什么?”
  牧注视着公彦,他那本来就细细的眼睛眯地更细了,就好像是月牙一样。公彦充满气势地从正面接受着牧的目光。
  “我来说吧,你本来是打算去对电源做手脚的。”
  高座下面设置的灯光,控制这些灯光的电源。
  “如果那些灯光无法点亮的话,整个段子收尾就是一大失败。”
  那些灯光是由前座在高座的两边操纵的。
  “你把目光看重于这些灯光的根本,也就是电源。而这些电源就设置在单间里。”
  牧从市原那里问来的情报。
  “为了对电源做手脚,于是你就潜入了单间。”
  在高座开始前,会做很多次测试。所以,要动手脚只有在叶光马上就要登上高座之前,只有瞄准这一个个时机才能开始行动。
  在叶光登上高座的同事,公彦潜入单间。但是,仅仅在几分钟后,众多的落语家就挤到了后台的门口。单间门前的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万一被人看到席亭从单间里走出来话该怎么办?因为叶光有规定在他登上高座的期间,单间必须锁门,禁止任何人员进入。所以很容易就引发别人猜疑,趁着大师不在席亭到底在单间里面做什么?于是公彦就被困在单间里进退两难。
  “已经顾不上对电源动手脚了,在这么下去的话,就会跟从高座上下台的叶光大师碰个照面。于是你就开始考虑逃走的方法。要回到席亭的事务所,要么通过走廊,要么就横穿高座。”
  如果要横穿高座的话,虽然只有几米的距离,但是这点距离对公彦来说却是无限地长。
  然后,他就想到了假扮幽灵的办法。单间里面备有两三套备用的衣服。公彦马上就拿起了其中的一件。白色的衣服和三角头巾(译者注:日本人印象中的鬼魂、幽灵在额头上都会带着一个白色的三角头巾)。为了隐藏相貌,在脸上涂上假血。然后通过通往高座的那扇门,躲在暗幕里。
  “由于事先彩排过,所以你很清楚幽灵出现的时机。你知道在那一瞬间,舞台上的照明会全部关掉,你就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这一瞬间。”
  响起的太鼓声,暗掉的照明。瞄准这一瞬间,公彦横穿高座。万一被别人看到,也认不出他的脸。
  “真可谓急中生智。你就这样平安地回到了席亭的事务所。这就是第三个幽灵的真相。”
  第三个幽灵并不是有意而为之。但是结果,其造成的效果之大却出乎公彦的意料之外。
  “米治、万蔵、叶光大师,连续三人的高座都被人搞乱。如果今晚梅治大师无法登上高座的话,二门会就将彻底决裂。”
  公彦就能继续保有自己的秘密。两个门派弟子们之间的竞争此后就会更加激烈,双方的艺术造诣也会得到更多的磨练吧。这样的话,叶光和梅治也就不能意识到十三年前的真相。
  “席亭。”
  门外响起了叫声。
  “大家都准备回去了。”
  在高座结束后,席亭就完全没有露面,大家都感到非常可疑吧。
  “这次的这件事到底是好,还是坏,我是不太清楚,但是……”
  牧把门打开,说道,
  “如果以落语为首要因素来考虑的话,我无法责备你。”
  不知何时,周围已经陷入一片寂静。
  “现在再说这些也无济于事。就算没有和代的事在先,说不定也会做出相同的事。叶光和梅治,他们两个必须不断地竞争下去。老爹曾经这么说过,如果他们两个想要和好的话,就想办法组织他们……”
  牧退后一步,让出路来。
  “快去吧,有很多人都在等你。虽然很对不起叶光和梅治,不过事件的真相看起来要隐藏一段时间了。”
  公彦抽了一下鼻子,大概是眼里含着泪水吧。低着头从牧的身边走过。
  绿被无话可说的虚脱感侵袭着,全身的力气像被抽光了一样。
  “就算是为了保住自己的秘密,这样做也太过分了。”
  “没有这回事。他所做的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完全正确的。对于身负着艺术的重量的人来说,这么想事情是理所当然的。”
  牧平静地继续说道,
  “叶光一门和梅治一门,必须继续互相竞争下去。如果在这个时候两个门派握手言和的话,整个落语界都会陷入不振。”
  会场的照明一个一个地熄灭了,暗绿色的帷幕陷入黑暗中。
  “席亭是希望叶光大师和梅治大师能够理解这一点。为了磨练自己的艺术造诣,怒火是必要的因素之一。”
  牧的目光转向后台休息室的方向。那里的灯光已经熄灭了,一切都陷入黑暗之中。
  由于对对方的怒火,才使叶光和梅治成为了大师名家。
  “接二连三地干扰,让他们的弟子怒火中烧。那种活力是非常有必要的。希望叶光大师和梅治大师看到这个景象能够领悟这个道理。”
  牧的声音一直残留在绿的脑海里。
  
六、
  随着掌声,铃之家梅治等上高座。二门会的第三天。今晚压轴前的暖场是梅治。讲的段子是《强情灸》。
  (译者注:《强情灸》是古典落语中的一个滑稽段子。这里的灸指的是艾灸,艾灸是中医针灸疗法中的灸法。点燃用艾叶制成的艾炷、艾条为主,熏烤人体的穴位以达到保健治病的一种自然疗法。有一男人发现一个朋友在路上边走边呻吟,于是就把他叫到自己家里问是怎么回事,原来这个朋友刚刚去做了艾灸,而这家做艾灸的店是以高热而闻名的,据说体质弱一点的人,被点了一个穴道就会被烫得跳起来。但是由于效果很好,所以这家店前一直排着长龙。朋友本来是排最后一位的,后来因为排在前面的一个漂亮的小姑娘看到排在她前面的人被烫得受不了,于是就非常犹豫。朋友就提出跟这个小姑娘换一下,小姑娘就答应了让朋友先上。店家在开始艾灸前就问他:“我们这的艾灸非常非常热,你没问题吧?”朋友把上半身衣服脱了,大喝一声“来吧!”当听说一共有36个穴位要轮流艾灸时就说“不用一个个来了,全部一起上!”于是,点一个就能让人烫地跳起来的艾灸,一共36个全部同时点在了他的身上。脸涨的通红,从身体里不断冒着烟的朋友被店家和周围的人团团围住,大家纷纷夸他像是天神下凡、不动明王一样,刚才那个跟他换位子的小姑娘红着脸说以后嫁人就要嫁这样强壮的男人。但是其实,他只是个喜欢逞强的笨蛋而已,强忍着痛苦做完了艾灸,在回家的路上呻吟不断,被一开始的男人接到他自己家里。所谓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这个男人跟他的朋友一样是个喜欢逞强的笨蛋。听了朋友的话就说,“区区艾灸能热到那里去。”就去里屋抱了一捆艾绒出来,放在手上就点上了火,一边看着艾绒燃烧一边说“看啊,看啊,这可是活火啊,直接在烧啊,区区艾灸又能怎么样,像是石川五右卫门被锅煮着都能唱辞世之词呢,八百屋的阿七十五岁就被火刑烧死呢,跟他们比起来……阿七,五右卫门……阿七……五右卫门……啊。”终于他忍受不了热量把还在燃烧的艾绒扔在地上,嘴里还在呻吟着“五右卫门……五右卫门……”朋友幸灾乐祸地上前问他“五右卫门怎么了?”他回到“一定也非常热吧。”石川五右卫门是日本战国时期的义盗,他白天打扮成商人模样,到处探听富户人家,夜里进行“抢劫”。后被丰臣秀吉处以釜煮刑,放在油锅里活活烧死。八百屋就是指蔬果店,八百屋的阿七是江户时代的一位少女,蔬果店的女儿。某年腊月,阿七家附近发生火灾,阿七随母亲到寺院避难。在那里认识了寺院的杂役生田庄之助,也有一种说法是同样寄宿在寺院里的武士吉三郎,在落语里这位情郎名叫吉三,总之阿七对他一见钟情。后来新居建成,阿七搬回了自己家,但是还是对寺院里的情郎念念不忘,为了能再见到情郎,阿七想着只要再次失火就能相见,于是就把自己家点着了。虽然这场火灾很快就被扑灭了,没有酿成大灾,但是江户时代,纵火是重罪,被逮捕归案的阿七被判火刑,活活烧死,年仅十五。也有一说是十六岁,当时办案奉行看在阿七年幼无知而且事出有因,本来想放她一马。当时的法律规定十五岁以下的少年犯罪视情况可减一级刑罚,于是奉行就问她是不是才十五岁,十五岁的话可以从轻发落,但是阿七坚称自己已年满十六,奉行不得已只能按律判她火刑。)
  “非常突然,十分抱歉,我想把改一下今天的演目。”
  场内响起了嘈杂声。梅治无视这些嘈杂声,继续和颜悦色地说道,
  “今天,在来这里的路上,在蔬果店看到很多摆的整整齐齐的唐茄子。这也是某种缘分吧。我想,今天就表演《唐茄子屋政谈》这个段子吧。”
  (译者注:唐茄子就是南瓜。《唐茄子屋政谈》是著名的人情段子,分上下两部分。现在单独表演上半部分的情况居多。有一个沉迷于花街柳巷的少爷,被父亲断绝了父子关系,狐朋狗友们也离他而去,失去了一切的少爷站在吾妻桥上准备投河自尽。被偶然路过的叔父给救了起来。发现自己救的轻生之人居然是自己那不成材的侄子,叔父虽然嘴里说着“早知道是你就不救你了,让你跳下去算了”,但是还是心生同情,把少爷接到了自己的家里。少爷跟叔父约好从今以后细心革命重新做人。第二天,叔父让他挑着担子上街去卖南瓜。由于南瓜担子很重,娇生惯养的少爷才走了没多久就再也走不动了,把担子扔在地上,坐在一旁嘟囔着“这是要杀人啊。”路过的人看他可怜,就停下来买他的南瓜。这时,少爷才真正感觉到世间人情的温暖。一边坐着买卖,一边想着在花街柳巷的欢乐时光,假借叫卖之名来到了吉原,在那里,少爷终于开始不自觉地沉浸在与花魁的甜蜜回忆中,至此上半部结束。下半部开始少爷从花魁的回忆中清醒过来,挑着担子继续卖南瓜。在路过三之轮附近的一条简陋的长屋杂院的时候,一位非常有气质的夫人来找他买南瓜。在买卖期间听说夫人的丈夫在远方经商,由于时运不济,最近一段时间都没有寄钱回来,被留在家里的母子二人日子过的很苦。看着夫人把自己的饭菜全都给饥肠辘辘的孩子吃,少爷心生同情,把一天卖南瓜的收入都给了夫人,夫人一开始不肯收,但是强不过少爷,最后只能勉强收下。少爷前脚刚走,长屋的地主就来了,一把抢走少爷留下的钱财,说道“这些就抵作你们的房前了!”,然后摔门而去。对此一无所知的少爷回到叔父家,把自己将所有卖南瓜的收入都施舍给了一户人家的事都告诉了叔父。叔父完全不信他的话,于是两人一起来到三之轮,那里正围满了人。原来由于从好心人那里得来的钱全部地主抢了去,那对母子正打算自杀。还好被人及时救下。怒火中烧的少爷和住在长屋杂院的人一起去找地主算账,最后把大家一起地主收拾了一顿。那对母子也搬到了少爷的叔父所经营的长屋居住。由于这件事少爷从奉行那里得到了五贯钱的赏金,跟自己的父亲也重归于好。)
  绿看向手上的宣传册。她没有记错,今晚的压轴,叶光的高座就是《唐茄子屋政谈》。对于这不可思议的事,观众都张大了嘴。梅治好像非常享受观众们的表情,意气风发地开始了表演。
  “在落语里,有这么一个少爷……”
死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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