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知

小老鼠 2013-11-08 02:54:25
最近那个无聊事件给我的模糊印象,让我想起《新闻联播》主持人罗京去世那会。当时有人怀念他,在网上就被骂惨了,人回说罗京的主持能力还是很好的,某公蜘(其实我记得是谁,只是耻于说这种人的名字)教训说,那纳粹刽子手的专业能力还很强呢。刚好又见我妈在说罗京,我觉得烦,就顺着那公蜘的路子说,恶魔的帮凶,有什么好怀念的!我妈有些难过,说他没做错什么吧。事后,我也有些难过,因为对我妈来说,她其实并不了解什么国家政策对国对民是好是坏,只是一个声音陪伴了自己那么多年,突然没了,难免有一点点感伤。我不感伤就不感伤,没必要对她那么说。我们老百姓,多半不会像公蜘那样拉着某件事就上纲上线,各种事物,都跟生活微妙的日常性相连,产生着种种难以一言蔽之的复杂联系。设想有一天《新闻联播》突然没了,肯定会有人怀念,却多半不会因为赞同其中的观点,而只因其在整体生活经历中承载的其它层面。比如我自己,这么多年来,几乎一年只回一次家,也只有过年回家的时候,会跟爸妈看一眼《新闻联播》。因此对于我来说,这节目具有某种温馨的家庭感,只要听到《新闻联播》的声音再闻到我妈做的饭菜,我就知道,我到家了。

所以我如此痛恨那种把一切事物都划归到势不两立的政治派别中的思路!《新闻联播》是左的还是右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是主旋律还是反革命,这些我只是完全不关心。对于我来说,就是日常的,虽然我一年只看一次。还记得《再见,列宁》里面的列宁像吗?总忘不了那个老母亲最后看到列宁像被运走时震惊、难过的眼神。在革命领袖塑像的背后,并不只有你死我活的红白之争,更多的,是无数小人物在历史车轮中无奈却又总有几分光彩的日常生命。有人说,你不能只过自己的小日子,你要有态度,你到底是左还是右?!我的态度是,过去,强调生活日常性的复杂和微妙是小资产阶级落后情调,是革命立场不坚定,如今,拒绝简单地对历史作出非黑即白的判定,总不应该被定性成是为极权主义时代招魂吧?如果过去红的为好白的为坏,如今只是调个头,红的为坏白的为好,然后各种生活事物依然被上纲上线划入派别,个体感受的微妙复杂性依然被视而不见,那是真的有了改变吗?

这两天在看贾樟柯的《中国工人访谈录》,是《二十四城记》的完整记录,书内容比电影丰富,有好几个没上电影的访谈。里面有的人物,几乎全程都在讲重大历史事件,却没几句讲自己经历的话。但其实对于那个时代的中国人来说,又有谁的个人生活不是跟那些历史事件紧密联结在一起的呢?就跟肯尼迪遇刺对六十年代美国人的意义一样,我们国家过去那些政治事件,哪一件不是关涉到每一个个体生存的复杂感受的?公共事件和私人事务完全掺杂在一起所营构的巨大历史经验,让人不知所以,至少别去作先入为主的简单判定和抒情吧。

比如对过往记忆的清除和接续,就是个怎么也说不清楚的话题。尤其对于经历过极端年代的人群来说。捷克人在二战后就开始大规模清除德国人留下的印迹,然后又在终结苏联人的入侵之后动员全社会清除公共场所无处不在的红星、铁锤和镰刀等象征符号,同时使用组织化的社会记忆建立新的民族意识。这是社会学家说的“组织化遗忘”。想起有次问我爸,你们当年的《猫住戏语录》都哪儿去了,他说,问个结束的时候,不是扔了就是烧了吧。集体记忆和遗忘。然后,你就会发现记忆和怀旧的回潮,更多的或许是集体失语中的巨大沉默和失落。个人记忆和社会、集体记忆交织混杂出的,又是一个怎样闪烁不定的历史迷宫?

问题的根本在于,我们到底应该去记住什么,把握什么。昆德拉在《遗忘勋伯格》一文中说到他有次认识了一个在集中营中待过的犹太人,当他想要按照惯常的套路表达自己的悲悼之情时,对方赶紧制止了他,然后说起他们在集中营的生活,说的是他们举行的诗歌朗诵会和音乐会,他们怎样在里面继续传播勋伯格的音乐。昆德拉恍然大悟,原来在我们对集中营的习惯性记忆中,被记住的是刽子手,勋伯格却被遗忘了。这真是看待、选取、评判事物的一个关键环节,在对历史和生活的评说和感受中,记住的是刽子手,还是勋伯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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