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往事》:What would you do without me?(上)

柴斯卡 2013-10-16 18:26:33
《美国往事》在现实与梦境间构建了不可思议的奇妙平衡:一方面是极其真实的历史与环境,另一方面是以排箫与鸦片铺陈的梦幻氛围,交错的时空使得“情景交融”几近达到极致。它延续了莱昂内的一贯风格,其精致以眼神为单位,其宏大以世纪为跨度。谨举一例:老年面条回到承载了他无数回忆的下东区,看到墙上用粉笔涂着“STOP THE WAR”,六十年代的街头少年们一身破旧夹克和仔裤,昔日的教堂被拆成一片废墟,气势汹汹的铲车掘起了一块墓碑。



下东区就是那个小帮伙开始的地方。在1880至1920年期间,大约两百五十万东欧犹太人为了逃离贫困、战争以及在欧洲愈演愈烈的反犹主义背井离乡,其中有90%的人前往美国;从麦克斯与面条因一块怀表“不打不相识”的情节中,不难猜出麦克斯来自历史上曾发生过屠犹惨案的波兰基什涅夫镇,英语也并非他的母语。一贫如洗而且目不识丁的东欧犹太移民们起初作为矿工勉强谋生,后来又大批进入服装血汗工厂重操他们在家乡的老本行纺织工业。待到20年代,他们终于攒下了足够的本钱以开办小买卖,于是便有了我们在影片中看到的景象:下东区内店铺林立,尤其是服装店鳞次栉比,家家都带有明显的犹太印记——据托马斯-索威尔的《美国种族简史》介绍,这里比孟买最差劲的贫民窟还要拥挤,人称“纽约最刺眼的一角,西半球最肮脏的一块地”。

东欧移民们始终被排除在社会主流之外,于是多数男性的事业顶峰便是成为杂货店主,女性则只有负担远重于女工的家庭主妇和成为佩吉这类妓女两种人生,这就给了与犹太精神极其不符的“有组织犯罪”有了无穷无尽的上升空间——逆来顺受的犹太人向来是暴力犯罪的受害者,然而在《美国往事》中,时年仅十一二岁的面条已经十分娴熟地率领着比自己更小的孩子们讨价还价、打劫嫖娼,帮派是这些天资聪颖的底层少年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

然而莱昂内的意图并非讲述犹太帮派的崛起与没落;在科波拉凭《教父》将黑帮片推向了难以企及的高度后,一切形式的“黑帮史诗”似乎都只能走进死胡同。莱昂内想表现的是消隐了浪漫气息与家族情怀后幻灭的美国梦,所以他选了《The Hoods》。这本是一位敖德萨(正是巴别尔的故事发生的地方)犹太移民Harry Grey拙劣的杰克苏之作,其中充斥着从各式黑色电影里抄来的情节,只有童年写得好,大概是因为只有这部分是真实的——莱昂内只留下了这层真实,所以“黑帮”在《美国往事》中更多是表层的元素,友情与回忆才是它的核心,这部电影尽管包含了无数类型片的元素(公式化的情节、定型化的人物与图解式的视觉形象),却几乎自己开创了一个新类型。

它的伟大,首先在于对“人生”二字入木三分的表达。正如影片第35分钟面条所言, “从一开始,你就能辨别出谁是赢家,谁是输家。”这一场景中他的交谈对象莫(Fat Moe),正是全片最大的输家。莫是唯一一个从未忘记更从未背叛过面条的人:面条入狱十五年,只有莫一天一天地数他出狱的日子;三十五年后面条归来,莫的第一反应就是想给他一个热情的拥抱;三十五年前因为不想出卖面条,他被刑讯逼供得血肉模糊、奄奄一息。可面条是怎么待他的呢?当莫喊出“帮我松绑”时,面条只潇洒地丢下一句“我要让他们知道是我干的”便扬长而去。

面条从小就没拿莫当朋友,匆忙追出偷看黛博拉跳舞的仓库时撞翻了莫整整一托盘的碟子(第42分钟),他反而抬手给了莫一耳光。入狱送行时,莫也是和其他三友从不同方向跑过来,想必整个小帮伙都嫌弃莫是规矩人。在面条忍受所谓“三十五年的愧疚与自责”的同时,他也坚定地怀疑了莫三十五年,重回餐馆时仍然满脸冰冷——他从来就没有了解过他。莫就是那个谁都注意不到的小人物,没有丁点志向也没有丁点恶意,忙忙碌碌并无所作为了一辈子,甚至被自己的亲妹妹看不起(她叫他“Fat”而非“Moe”),但到头来唯有他才是忠诚的。他把宝都压到了面条身上,这步棋完全算错,可是错得可爱——无非是认定像面条这样有能力的人定会发家,且像面条这样讲义气的人发家后定会想着他,于是还悄悄地想过能不能和面条结为亲家(所以安排了浪漫的奏乐),可惜面条全都忽视了。

麦克斯才是面条眼中最好最真的朋友。没上过学的面条上厕所时读杰克伦敦的《马丁伊登》,随手一搞就是能挣大钱的小发明,IQ少说也有200;而随着东欧移民大潮逃难至美国的麦克斯,战术头脑虽不及面条,却于困境中练就了超强的生存本领与非凡的战略眼光。其他人都是小弟,麦克斯才是兄弟,你只会将和你水平差不多的人视为兄弟。

然后就有了那段影史著名的断背疑云。个人以为,无论麦克斯是直是弯,他嫉妒并喜欢着面条都是毋庸置疑的——从生物意义上讲,面条是个比麦克斯优秀得多的直男,而上进心强若麦克斯者,自然会想和老友分出个高下。嫖娼佩吉是第一回合,那次麦克斯以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先天性能力不足,所以隔着几十米感受到了面条的龙精虎猛后,他的眼神立刻黯淡了:



第二回合自然是“我滑倒了”。那次麦克斯也差点冲了出去,但他犹豫了一下,所以被面条抢先一步。面条当场快意恩仇确实是下下策,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瞬间,麦克斯再一次为无谋却有勇的老友深深折服:



时间的流逝并没有解开这份纠结。面条出狱当天,麦克斯携一妓女前去“慰劳”,完事后麦克斯询问妓女“我兄弟没有在里面变成同性恋吧?”,妓女立即给予否定回答,麦克斯紧接着便问“那你也陪陪我如何?”,妓女以“晚上另有约会”为由拒绝了他,这是他所遭受的第三次打击。而后四人前去抢钻石,麦克斯指挥面条“干她,快干她!”,面条出于强烈到极致的直男本能,当场脱了裤子把卡罗办了(照友邻27.3的话说,面条这类直男,有酒你可以找他喝,但有事你最好还是躲他远远的)。可是一听到卡罗极为享受的呻吟声,麦克斯的眼神瞬间转为当年在天台上的羡慕、嫉妒与落寞——第四回合,他又输了:



麦克斯如此在意这种事的原因很简单:他们没有受过教育。优秀的人大约都是不甘人后的,如果是两个GEEK,就赛数学;两个吉他手,就拼技术;两个贵族,例如曹丕和曹植,就比舞文弄墨。曹丕无论如何都写不过他那个独得天下八斗才华的弟弟,不仅是因为生来笔力有限,更是因为身为野心家的他永远无法像曹植那样放荡不羁、锋芒毕露,这个心病,他一生没挣脱。面条与麦克斯是底层版的曹植与曹丕(明白什么叫高下立判了吧)——纯粹的直男干到顶峰也是死于功高盖主,但凡称帝者必得忍辱负重。与之相对,野心家到了晚年基本都要精神分裂,根本用不着遗传病史,他们心里有太多东西藏了太深,长期不释放的结果就是越狠的人就越阴柔——“阴险”与“阴毒”中本来就有个“阴”字。

论杀论操都居于下风,麦克斯只得改变战略,终于在第五回合中夺走了面条真正心爱的姑娘,只是这次靠的是权势与地位——当然他的权势与地位也是来之不易,据黛博拉在化妆间中的介绍,贝利部长是靠傍富婆这种极为伤害男性自尊的方式忍辱负重多年才搏出位的。这个主题在影片行进到一半时就已经体现了,四人蒙面让卡罗猜谁是那位与她“有缘”的男士,卡罗明知是面条(不然她也不会要求3P),但“出于远见”,她选了麦克斯——打砸抢烧的禁酒时代结束了,野心家的世纪正在到来。卡罗这个角色很有意思,出场时她是荡妇,却因为对麦克斯产生了即便被吼“Get The Fuck Out”也不动摇的真感情,最终以近乎圣女般的悲壮颓丧收场,无形中映衬了惨遭乔派西干掉的那位“最好的朋友”的台词:“Be easy with the girl.”与麦克斯这样的人为伴,女人也要be easy with the 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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