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道菜 上海咖喱

柏邦妮 2013-09-24 21:40:58
味蕾记得我爱你

第五道菜 上海咖喱

柏邦妮

请我教做菜的,她是第一个。她想学的是一道如今不太有人吃的菜,上海咖喱。

十多年前,没有这么多外国餐厅,上海人毕竟洋气,有一些洋泾滨风味,上海色拉(以鸡蛋黄搅打成色拉酱),上海红菜汤,上海咖喱。最后一道,只有上海牌爸爸会烧,荧光黄辣辣烂烂的一大碗,相当开胃。不小心蹭到衣服上,洗不掉。即便挨骂,也有一种隐秘的快乐,“是咖喱鸡!你没吃过吧?”在小朋友面前,嘎有面子。

上海爸爸会烧菜,上海女儿长到三十岁手没碰过锅铲。如不意外,她嫁到一个地道上海老公,可以一辈子不碰锅铲。爸爸出差,她连吃几天小馆子,买来的凉皮连塑料袋套碗上,吃完丢掉,碗都不洗。爸爸回家,笑笑系上围裙。菜烧好了,上海爸爸咪二两小酒,看着她吃,擦擦冒出的油汗。

上海爸爸两年前开始暴瘦。起先是舌头尝不出味道,怎么查也查不出问题。后来查出来了,重症肌无力,俗称渐冻人。浑身的肌肉一点点失去力气,慢慢不能走,不能动,不能讲。人身上每块肌肉都有用途,她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她明白了。爸爸一点点退化,退成一个小孩子,一个纸片人,退成一个坐在轮椅上看电视,眼珠在动,脑筋在动,除此之外,都不能动的人。他被囚禁在自己坏掉的身体里。

爸爸曾经是多能干多要强的一个人啊!当年上海知青发去北大荒,三天三夜火车。一路上欢声笑语豪迈决心,到站全没了——四下一片黑。连电灯都没有。上海知青们爆出一片哭声。爸爸第一个跳下火车,大喊:“党员们先下!群众们再下!”爸爸唱着歌抬石头,唱着歌跳进冰河炸鱼,唱着歌星夜摘棉花。爸爸不是一颗红心闹的,是他知道,除此之外,别无他法。爸爸因为先进积极,第一批回城。但是身体搞坏了,永久的。

环境的艰苦没有打败爸爸,但是内心的痛苦,将他击倒了。爸爸比别的病人更难过。她有时候想,爸爸如果认命就好了。那些靠着宗教的人,哪怕是很世俗的宗教,教会你不要质疑命运,要顺从。痛苦不会回答你,为什么,凭什么,该什么。它只会教训你,越挣扎越凶。但是爸爸不行,他抗争惯了,和天地争,和命运争,和自己争。他一辈子自尊,体面,骄傲,他不愿意麻烦任何人,不愿意连吃喝拉撒也要别人搭手,不愿意自己成为任何人的负担,尤其是,他女儿的负担。

她和爸爸用眼神交流。爸爸因为不能说话而格外渴切,仿佛要从眼中伸出一只手来,紧紧攫住她。那眼神像雷电,强烈得骇人慑人。爸爸没有说出的话,她都读得懂,比如:“我如果不在了,你怎么办?”比如,“我耽误了你,让你没办法去谈男朋友。”比如,“你难受的时候,和谁说一说呢,我的孩子?”

就是这时候,她来食堂找我,希望学会一道菜,起码一道菜。她想让爸爸尝尝,让爸爸知道,她会打理好一切,她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照顾好他。她会好好的,她会好好的。

我们约好了时间,定好了食材,可是她没有来。一两个月之后,上海女孩来了,倒不是特别憔悴,就是严重缺觉的那张脸,让人想借给她三天睡眠。她说,爸爸的情况又糟糕了一点,医生建议给爸爸胃部插瘘管。每日喂食已经变得越来越困难。食物和果汁从瘘管直接注入,要好得多。到底做不做这个手术,纠结了她很久。

往哪个方向走都是黑暗,没有什么是正确方案。如果做了,恐怕爸爸身体虚弱,承受不住;而不做,以后只会更虚弱,咽食呛进肺部,更是无法可想。怎么选都会后悔,后悔一辈子。最后心横一横,还是做了。所以,爸爸不会吃到她做的菜了,不,爸爸再也吃不到任何人做的菜了。爸爸现在吃的是糊糊,各种糊糊,先加热,然后推进胃里的糊糊。

她坐在那里,不言不语。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埋头做菜,那道上海咖喱。做好了搁在她面前,我说:“只要你有空,还是来吧,我把这个菜教给你。以后你会有小孩,小孩会有小孩的小孩……小孩会记得这个味道。到时候这道菜恐怕已经不洋气了,但是,管它呢?”

食谱就是家谱。那些味道,变成了我们。有改良的部分,是我们的人生。那个味道,可以传承,却不能复制。那个味道,不能复制,但可以传承。不是吗?

这就是我们的生存方式。




食谱:
上海咖喱



1 鸡腿肉,青椒,土豆,切块在热水中汆熟。
2 起大油锅,小火低温,慢炒咖喱粉。切不能大火,炒出会发苦。
3 将半熟鸡肉,青椒,土豆与咖喱粉拌炒,加一点加饭酒,酱油,加少许水,盐巴,糖。
4 炒炖入味,起锅装盘。
柏邦妮
作者柏邦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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