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小说

何羊 2013-09-14 22:41:16

当我的朋友问我喜欢什么作家的时候,我通常会说我喜欢朱天文,有时我的朋友会表示没听说过这个人,然后我就会底气不足地憋出卡尔维诺这个名字。之所以底气不足实际上是因为就在上大二之前我仅仅看过卡尔维诺的《树上的男爵》《看不见的城市》《疯狂的奥兰多》和《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这四本书,而且一本也没看明白。
就在刚才,我好不容易读完了译林旧版卡尔维诺文集的第三卷(读这三卷的时间跨度大概是一年),感叹卡尔维诺在《不存在的骑士》的末尾完成的那个美妙的结构之余,也有了把这几天对小说的思考写下来的想法。
最早的时候读小说,自然是喜欢读好看的小说。那时候我大概是初中,读了许多当时比较流行的畅销小说以及我现在天天唾骂的美国畅销书。这个时期一直延续到我高三的时候,说来惭愧,高三上学期的一个晚上我躲在被窝里看斯蒂芬•金的《Different Season》(也就是《肖申克的救赎》,不过《肖申克的救赎》只是四个中篇小说中的一篇,在我看来后面的那一篇《纳粹高徒》胜过《肖申克的救赎》多得多),宿舍管理员把手探到我鼓起的被窝里,书我夺回来了,但是当时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十分可怜,连看书都不行,于是就留下了伤心的泪水。
后来我们学习了一

当我的朋友问我喜欢什么作家的时候,我通常会说我喜欢朱天文,有时我的朋友会表示没听说过这个人,然后我就会底气不足地憋出卡尔维诺这个名字。之所以底气不足实际上是因为就在上大二之前我仅仅看过卡尔维诺的《树上的男爵》《看不见的城市》《疯狂的奥兰多》和《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这四本书,而且一本也没看明白。
就在刚才,我好不容易读完了译林旧版卡尔维诺文集的第三卷(读这三卷的时间跨度大概是一年),感叹卡尔维诺在《不存在的骑士》的末尾完成的那个美妙的结构之余,也有了把这几天对小说的思考写下来的想法。
最早的时候读小说,自然是喜欢读好看的小说。那时候我大概是初中,读了许多当时比较流行的畅销小说以及我现在天天唾骂的美国畅销书。这个时期一直延续到我高三的时候,说来惭愧,高三上学期的一个晚上我躲在被窝里看斯蒂芬•金的《Different Season》(也就是《肖申克的救赎》,不过《肖申克的救赎》只是四个中篇小说中的一篇,在我看来后面的那一篇《纳粹高徒》胜过《肖申克的救赎》多得多),宿舍管理员把手探到我鼓起的被窝里,书我夺回来了,但是当时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十分可怜,连看书都不行,于是就留下了伤心的泪水。
后来我们学习了一本语文的选修课本,《外国小说选读》。这本书可以算是我的小说启蒙书了,这本书和它的配套读本里选的许多小说我现在还记得,志贺直哉的《清兵卫的葫芦》、伍尔芙的《墙上的斑点》、卡夫卡的《骑桶者》和《饥饿艺术家》、蒲宁的《安东诺夫卡苹果》……这些小说第一次让我体会到了心灵的震颤,这种感觉在之前的阅读中我从未感受过。《外国小说选读》中许多评述小说的话也印在了我的心里:“小说家们更热衷于处理哲学的遗留问题”、“小说的人物不再是一个个人,他是许多人,甚至是全人类的缩影”……其实用“心灵的震颤”这样的词难免让人觉得恶心,用斯蒂芬•金的一个说法或许会更好一些——也许小说对我来说正是一把正确的钥匙,刚好打开了我这把锁,仅此而已。
那之后我的阅读勉强算是步入正轨了,读起了芥川龙之介、卡夫卡之类的作者。我记得高中的时候买不到卡夫卡,学校又没有图书馆,所以时常借同桌女生的手机在地理课上偷偷地读一篇卡夫卡,好像偷偷地吃好吃的糖果一样,直到晚上熄灯睡觉还躺在床上回味那美轮美奂的细节。而且我每次只看一篇,生怕看完了就再没这样好看的小说可以看了。
读了一点之后我勉强也能算是尝到了文学的味道了,说来惭愧,这时候的我开始有了装逼的欲望。我托我的好朋友在网上买了两卷《追忆逝水年华》,是周克希的译本,凡•东恩的插画(我这辈子不知道能不能懂点绘画了,总之我还是挺喜欢野兽派的画风的,插画中的一副与普鲁斯特优雅却又刻薄的语调相得益彰,我至今难忘)。周先生的中文非常好,读他的中译我的中文水平也得到了提升。(让美国畅销书的译者们去死吧!)介于之前曾有人把手探进我的被窝,我把看书的时间移到了早上,因为我们学校早上五点五十就要到教室,所以我每天四点左右起床看书,每天看个一小时左右也就心满意足。读《追忆逝水年华》的过程中,我睡着了无数次。(我身边有两位朋友在我的极力推荐下读了这部书,都表示这是一部催眠书。)但是强打者精神看了一段时间之后,我深深地迷上了这本书,我买了一个本子(现在这本本子已经成为外婆开小店的记账本),几乎每天都要做大段的摘录。《追忆逝水年华》中不光有小点心和石板,还有河水上漂浮的玻璃瓶、骑马经过门把手的女骑士、恋人窗外的斯万、用方言对话的弗朗索瓦兹和她的女儿、海底世界中的盖尔芒特公爵夫人、舞台上僵尸般的拉贝玛、酒店门口胆怯的年轻侍者……这的确是一部伟大的小说,我读过的所有小说中没有比它更美的。读完两卷之后,我就抛下了这部书,直到大二才把它读完。我常向我的朋友推荐《女囚》这一卷,这是关于爱情的一卷,我相信它能让恋爱中的人更加快乐。现在我在缓慢地重读这部书,切实地感到它字字珠玑。“恨不得把它全抄下来!”这就是我读《追忆逝水年华》的感受。
然后就是在张悦然的影响下读朱天文的《巫言》,在唐诺对朱天文的评论中我看到了卡尔维诺。现在想起来,唐诺似乎也无非是个装逼的人,但在当时我觉得简直就是醍醐灌顶。于是我如饥似渴地读起了卡尔维诺。真不幸,我读的第一部卡尔维诺作品就是《疯狂的奥兰多》,我没有任何史诗的修养,读起来兴味索然。还好后来读到《看不见的城市》,终于被卡尔维诺的想象力吸引。所有对我谈起这部小说的人大多会提那些让人心醉神迷的城市,那的确是一场隐喻的盛宴,但是对于我来说,其实我更欣赏成吉思汗与马可波罗的会面,那其中也许没有那么多惊人的想象,但是卡尔维诺在那其中运用的匠心让我心醉得如同喝醉了酒。加之唐诺对卡尔维诺《帕洛玛尔》《命运交叉的城堡》《不存在的骑士》的一番吹嘘,我更是对这个我实际上知之甚少的作家崇拜得五体投地。
不过这样一来也可以说是坚定了我的文学取向,那就是装逼。说得文雅点儿大概可以拽几个类似于“表现主义”“形式主义”“后现代”“结构主义”的词儿。说实话这些词儿我也不太明白,不过反正就这么着吧。
进了大学,我开始像唐诺引用的卡尔维诺的那一番话中说的一样,借了逻辑学人类学神话学叙述学的书来看,自然又是坚定了装逼的决心,虽然小说是半点没写。
后来我变了,有一部分是因为学了古典学,学到了一点儿谦虚,知道了自己的愚蠢,一部分是因为我好好地读了《追忆逝水年华》。豆瓣儿上很靠前的一篇书评叫做“家常年华”,读完这部书之后我觉得这名字起得真好。普鲁斯特写的生活是平凡的,在最细小的地方发掘出最好的东西。有人用大教堂来比喻这部书的结构,我没能读出这座大教堂来,在我的感觉中,普鲁斯特无意使人惊讶,无意开拓创新,“表现主义”“形式主义”“后现代”“结构主义”这些词语和他毫无关系。最普通的人们觉得写作应该是怎样的,他的写作就是怎样的,但他写出了无与伦比的小说。他对“哲学的遗留问题”毫无兴趣,他几乎让人觉得他对思想这东西也毫无兴趣,只有在第七卷中,他才谈了一些关于思想的问题,其中有一段我记忆尤深,大意是说新事物无非是为那些对证据毫无要求的轻率之人准备的。我想这段话在这个污糟糟的信息时代是可以救人的。
然后故事又回到了我读的这三卷《卡尔维诺文集》。如上所述,卡尔维诺可谓我的“装逼祖师”,是他的小说引我走向装逼之路。但是当我好好地读他的小说时我发现两年前的我错了,犯的是南辕北辙的大错。《意大利童话》自不消说,《通往蜘蛛巢的小径》这一部,让我深深地感觉到卡尔维诺并不是我所想的那样,他关注的从来不是“哲学的遗留问题”,他关注的是最切实的生活,是生活在战火与鄙俗的玩笑之中的人们。《烟云》《阿根廷蚂蚁》《短篇小说八篇》无一不是诉说人们的生活。这简直让我惊呼“卡尔维诺怎么是这样的?写作《看不见的城市》的那个卡尔维诺去哪儿了?”读《我们的祖先》三部曲的时候,这种感觉变得更为强烈了。本以为这三部小说应当是充满想象力的作品,应当处理所谓的“哲学的遗留问题”了,但是我发现完全不是这样,我在字里行间没有读出任何所谓的“哲学气息”,我读到的全是生活,是每个人的生活,我外公外婆、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每个人都有的那种生活,如果说想象力是一双翅膀的话,卡尔维诺从未离开大地。
小时候读妈妈的文学教材,知道了写作的第一课是观察,后来一度不以为然,以为世上自有“哲学的遗留问题”等着我的文学去解决,这种问题只靠想象力就好,观察可帮不上忙。现在我明白我大大地错了,无论何种文学,都与世界有关。不观察的人不会有任何文学。不仅文学的第一课是观察,文学本身就是观察,就是活着。
朱天文的一句话我特别喜欢,大概能为我这篇无聊至极的日志作结,原文我记不住了,大意如下:
我从事文学写作这么多年,写过许许多多的人物,各种各样的都有。但是当我看见劳动着的人们的目光时,我仍旧忍不住羞愧地低头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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