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了陈珊妮

KREJERK 2013-09-09 15:35:43


该怎样开始讲陈珊妮的故事呢?

好像我们可以讲讲她作为制作人和某某歌手闹不和绯闻,讲讲她批评某某圈内前辈作品的故事,或者是和国内摇滚圈著名教父的那次合作,好像我们可以讲的很多,好像朋友们似乎对于这些故事更感兴趣。直到和公主聊起来时,她却说,其实到大陆来做通告特别开心,因为大陆有真正的音乐媒体会关注她的音乐,会问一些很不一样的问题。而在台湾,娱乐媒体们总是把她当做明星而非音乐人,总是讨论八卦而非音乐,“我跟他们说就这样吧反正你们也问不出什么,我聊音乐你们会写么?”陈珊妮笑着说。

那让我们来聊聊那些我们明明记得但假装忘记的东西。聊音乐?实话说,不管你是一个创作人还是制作人还是音乐媒体人站在陈珊妮面前聊音乐都会很有压力。那些传言中难看的脸色和不近人情的言语冲击着我们希望交流和得到认可的热情。对此,“公主”很无辜。“确实好奇怪啊,无论是在台湾还是大陆,所有媒体看起来都是一样紧张,相信我,你算最淡定的一个了。”陈珊妮说。

无论是唱片封面还是写真,陈珊妮都很少在镜头前笑,但其实我们都记得那些现场她开过的玩笑,都记得她笑起来嘴角可爱的法令纹。时间的痕迹并没有优待陈珊妮,瘦瘦的她脸上确实偶见岁月的踪迹,但一定如你们所想的,她还是会穿着粉红色的条纹睡裙,趿着拖鞋接受采访,金黄色潇洒而显嫩的短发继续无限拓张着她“公主”的气质和影响力。

这其中倒是不包括公主病。

采访在一个天空并不明朗的早上,几天来闷热的天气终于被一场阴雨打破,陈珊妮坐在落地窗前,一边和我闲聊着北京的天气,一边为摄影师的灯光位置安排提着建议,调整坐姿和灯光高度以减少脸上的阴影,耐心而友好。我好像突然忘记了,那个邋遢叛逆的少女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安静了。安静的陈珊妮也觉不像传言中那样难说话,她安慰紧张的笔者:“我说每个人来的时候都特别紧张,但是也得告诉你,他们走的时候都特别放松。”

我们最早开始窥探她的故事是通过音乐,然后是那些诗一样的歌词。这些歌由其他耳熟能详的歌手唱出来,然后我们才得以让视线越过调音台,看到这个清瘦的女人。不管是《香水》还是《花样年华》,最终指引我们听到的却是《华盛顿砍倒樱桃树》这样天马行空个性乖张的作品,歌词说的是一串串五光十色的故事,编曲绝对不能用“好听”“悦耳”形容,这时一些乐迷被吓的躲开,一些乐迷像拣宝一样轻轻拾起捂在手心,一捂就是将近二十年。

从最早每年一张的高速创作,到现在《低调人生》“两年磨一剑”得来的精细制作,这二十年间陈珊妮拿出的却不仅是这么多优秀的作品,还有以制作人/词曲创作人身份发表的数量难以计算的经典唱片,不少朋友甚至是通过这些唱片才认识公主的。提到这些“壮举”,陈珊妮却坦言只要是音乐之内,其实自己“毫无压力”。“我可以算一个全职的制作人,所以完成制作的工作是信手拈来的,所以其实这两个角色加起来也并没有多少工作量。”陈珊妮说。“两年磨一剑”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其实两年一张专辑节奏或许本身不慢,而对于陈珊妮的发行频率来说却是一段相对较长的时间。但在陈珊妮自己看来,这张专辑的创作却是顺风顺水一蹴而就的。《后来我们都哭了》或许是一个分水岭,在这之前,陈珊妮唱的是她的梦,是新奇而无所顾忌的想象,在这之后,她唱的却是她的生活,平平淡淡,情绪自内而外。到了《低调人生》情况可能更为明显,而在编曲上展现所出来的张力,同样也不再张扬。

在回答这个问题时公主略微顿了一顿。“其实在我决定要如何去执行这整个的过程可能比你想象中要来的简单。我可能会有很多构思在陆陆续续产生,但在我决定要怎么做时就没有那么多预谋了。这张从头到尾在做的时候我想的就是不想让它那么庞大。你可能猜我会在开始的时候考虑这个东西的主题是什么,以什么为梗去铺成,让听众对它感兴趣,然后我会安排歌的顺序,从第一首到第七首它会有个怎样的景象变化等等,其实我并没有做这些工作,我就是一直做,然后自己就知道这首歌应该放到这张专辑里,从第一首到第十首,很快就完成了。我基本按照直觉在做这些。这样做它确实有不一样的乐趣,它没有那么严谨,而是有很多直接反应出当下情绪的地方。当我写完一首歌,我就知道它属于这张专辑,我就知道它的位置。所以当然这段时间也创作了一些其他作品没有放到里面。”陈珊妮说。


《低调人生》并没有获得一边倒的好评,这几乎在意料之中。做出好音乐的陈珊妮不是陈珊妮,只有做陈珊妮的陈珊妮才是他们想要的。《低调人生》相比过去更近一步,听起来如此好听而流畅,编曲细腻而毫无膈应之处,哪怕听阈狭窄且极有偏见的乐迷也很难说自己不待见它。陈珊妮的老乐迷有一个特点就是对于怪诞和神经特别受用,尽管没人会要求她在四十岁的时候还要表现的和二十岁一样,但这张明显外露的个性缺失还是让他们开始疑惑,公主现在在追求的究竟是什么。

“《低调人生》我做了很多拼贴的东西。尤其是原声乐器也做了很多采样,比如专辑同名曲。其实在拼贴的逻辑上这么做是很有趣的,因为包括在频率上整张专辑都不是那么一致或者说标准,所有配器的使用上也不太像流行乐使用的,包括编曲方式等等。我使用了很多不同风格的元素在其中,比如很多歌里就有类似HipHop的节奏和段落处理,所以在整体上我觉得是用了很多流行乐少有的手法。而因为在工作方式真的还挺像DJ在工作的方式,并非常规编曲那样一个个动机的累加,所以如何找到那个真正合适的位置其实是没有标准的。在我看来制造异端并不难,而是用异端的方式做出那些有流行元素的东西可能才是最难的。所以这张专辑其实在做很多这样的事情。每个人喜欢的东西可能都不太一样,如果他特别喜欢外显和夸张的东西的话,那他可能会喜欢我以前做过的管弦乐团和DJ的组合,这种东西会很庞大很新奇。但是对于我来说每个时期可能都有每个时期想要突破,想要做的。”陈珊妮解释道。她没有点出大隐隐于市这样的词汇,只是很友好的提醒不太喜欢这张专辑的乐迷,换个耳机听一下,里边的陈珊妮其实并没有收敛多少,只不过在音乐的外形上她已经修饰的极其圆润了。而这,就是她现在正在追求的。

和陈珊妮的对话继续在进行。讲到一半,她说其实在跟媒体介绍新专辑的情况时她自己已经在设想下张专辑的事情了,很多思路会在归纳的时候产生,我告诉她我觉得其实归纳和解释对于已经完成的专辑是非常没有意义的。“其实你讲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她说,“我为什么要做这些音乐作品,因为我就是不想用文字或者说话去表达,所以我用音乐这个媒介去传递它。但是在完成之后,我还要用十倍的时间去解释它。坦白说这件事情到了《低调人生》这张专辑就变得非常痛苦,因为它在写的是一些非常写实的,和生活近况很相关的东西。试想我本来已经用一些比较抽象和诗意的方式把它表达了出来,但是在访谈的时候却不得不再解释一遍,其实这个过程是非常煞风景的,很多余的一件事情。每个音乐作品都有一些待填补的空间,每个或听或看的人都可以把自己的想法融入进去。有些媒体可能并不想花时间去先听一下歌,所以我有时候可能的确会不耐烦,但又不能跟他们说不耐烦,于是我就跟他们聊别的,然后我们就聊了一些关于生活小常识一类的东西。”

陈珊妮的幽默,尽管她说自己从来就不是一个幽默的人。作为制作人她必须在棚里用些轻松的话语放松歌手和乐手紧绷的神经,但在自己碰到的问题面前,讲出这些不咸不淡的笑话其实内心五味杂陈,说出来则多有无奈。“台湾没有所谓的乐评人或者被乐迷认可的所谓意见领袖,会真的很犀利的去写一些东西。”她说。娱乐媒体或许真的不能为音乐提供更多的可能性,但歌手之外同时又既是制作人又是一个Composer能够做配乐,陈珊妮应该不会担心唱片销量,她告诉我她在考虑的确实是其他东西。“其实这件事情让我更担心的却是音乐这个产品没人再去消费了。”陈珊妮说,“尽管现在可能已经不是所有音乐人靠卖唱片活下去的年代了,大家或者是靠网络,或者是靠演出,那你可能觉得现场不同样是音乐吗?其实并非如此,比如有的人动作迟缓,有的人长的不好看,有人现场唱的不好,这些本来可以做出好的音乐产品的人是不是只能被过滤掉。在过去,只要是能做出好音乐,听起来诚恳的人,他就能被人听到。所以我现在担心的是如果一个音乐人不能在网络上和人沟通,不会穿衣服,他是不是就没有这个机会。另外一方面,在此之后是不是所有音乐人都必须特别会穿,特别夸张的表演。你可能会说优胜劣汰,但我觉得这个淘汰机制本身有问题,所以假如没人买我的唱片,我可能担心的不是我自己,而是那些除了唱片没有办法用其他方式表达音乐的人。”她说。

对于陈珊妮而言,十年前在制作上或还有懵懂,但到了现在,一切问题都不再是问题。然而身为台湾制作界中生代大姐头的陈珊妮仍然还在不断学习,督促自己。刚过完生日的公主如今已经43岁,然而却像一条鱼群中不服输的鱼,尽管时间的河流对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但总有那么些“顽固分子”,一直在逆流而上。


如今正是作为歌手的陈珊妮名声作为顶峰的时刻,对于自己词曲编录混的全面开花,她其实想了很多。“我有考虑过现在这个状态的成因,我比老一辈制作人的优势是什么,比新一辈强的地方在哪。我想其实我开始做音乐并不断坚持到现在刚好让自己位于一个夹缝上。比我再年长,资历再高一些的制作人中有很多非常出色的,但对于他们来说,从类比时代跨越到数位时代还是需要一些转换的,毕竟在音乐本身上音质是有下降。在这其中我要要求自己的是如何去平衡改变与不变,如何在新的方式中寻找更多的制作乐趣,同时带给听众更多不一样的聆听乐趣。对于新一辈的制作人,他们可能又没有办法接触到传统录音时代那些标准化的模式,所以时间和我的坚持让我有这个机会。”陈珊妮说。

“公主”喜欢Jeff Buckley,喜欢Kanye West,喜欢“九寸钉”,当然听音乐的方式已经早与过去不再相同。我告诉她“九寸钉”马上会发行新专辑,她说其实心里还挺忐忑的。“你应该知道那种感觉。你在中学时,你就是得看到那个乐队表演,你就是得听那个专辑。但是很多东西都在变,包括你自己的喜好。我会有一个List,包括最近要看的演出要买的唱片等等,比如最近在听Kanye West的新专辑,之后回去还得赶回去看Bjork的现场等等。音乐是一定要听的,因为不管我做不做音乐,聆听已成为一种习惯,但对于制作人来说,听唱片就不止是听音乐了。单纯听音乐的时候我可以很感性的投入进去,比如当我放松下来的时候我会听然后说Lana Del Ray唱歌就是性感。但如果我在考量和学习的是一张唱片在声音上的发挥,这个状态可能就更理性,在听的可能更多是频率方面的处理,编曲结构上的构思等等。近期在声音上最厉害的专辑应该是Daft Punk那张新专辑,我和录音师在棚里用不同的设备听了很多遍,因为确实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所以你看其实一张专辑我会听很多遍,因为我需要以不同的方式以不同的身份去听。

“其实我们能看到现在有很多音乐人太忽略声音这块了,也或许是因为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在网上听音乐,本身这个渠道就会让音质降低,然后同时互联网也催生了很多卧室音乐人,他们在家里自己做东西也很难控制东西的质量,听众和创作人的这种关系造就了一种恶性循环。但对我而言,越是这样就越应该花加倍的时间去控制质量。或许现在太少音乐人在做这件事情,但我觉得我自己得做。”她说。

你看,尽管公主没有你们想象的“公主病”,但的确也没有“公主命”,对自己如此严苛的要求,自然也没有过多的时间以常人的方式享受。而音乐之外的陈珊妮,其实和所有人没什么两样。“好像大家都觉得我的生活应该是下午喝喝咖啡,晚上喝喝酒。然后学点巫术诅咒别人?其实好像不工作的时候只有吃和睡吧。我很喜欢现在在做的事,所以我可以不停的干下去。”她说,“我当然知道有很多创作歌手,他们可能很有才华。但当他们需要准备一张专辑时,他们需要闭关或者出去寻找灵感,我好像从来就不需要。只要我有个计划说今年好像要做一张唱片,那我电脑打开马上就会开始做。比如说如果你现在找到很有钱的人愿意投那我现在可以每个月都出一张唱片,我可以耶诞节就拍一部电影出来。我觉得我有那个才华跟热情,只不过毕竟商业的东西需要一些平衡。”陈珊妮说。


这个部分应该叫做“职业音乐人”的操守。这么多年我们已经见证了陈珊妮的天分和灵气,但好像总在提到她时无视那些付出的努力。靠近陈珊妮你才能看到这些,作为一个制作人,她必须有处理音乐之外问题的能力和耐心,作为一个歌手,她必须为所有的决定担负起责任。比起天分,拥有这些经验更多的需要长时间的专注。对于自己的专注,陈珊妮流露出了比谈到才华时更为自豪的神色。

“以华人音乐来说,如果你是女性创作者,在不管是流行还是独立领域你都可以创作自己作品,还可以和很多人合作的人并不多,所以我自己还是非常高兴的,在这其中还可以做很多喜欢做的事,对我来说是有趣的。”陈珊妮说,“在两个身份转换之间我并不需要太多时间,如果你和我一样做这么长时间你也会这么觉得,因为我已经太熟练了。这个话我可能十年前并不敢说,因为当时我还有很多正在摸索的,但是现在我已经到了一个比较好的状态,假如你今天拿出一个比较好的案子,我们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做音乐,做一些有趣的东西,那我明天就可以开始做。作为专业制作人真正的压力可能反而是协调歌手自我要求和唱片公司想法上的些许差异,因为根据我的经验歌手听的内容是要比唱片公司多的,但是唱片公司又有商业方面的其他考虑,那我该做的就是让两边人都觉得这个工作是有成就感的。很多人可能觉得我不是一个好合作的人,其实歌手找我的回头率还是蛮高的(笑)。或许因为我自己就是一个歌手,我知道不管我今天唱什么,可能是唱片公司提供的歌,什么人写的,反正最终出去接受采访的人是我自己啊,即便这歌很烂,你还是得去解释去平反这歌有多好。这个东西如果做的很心虚的话其实对于歌手而言是很不公平的,为什么要他们去承担这些压力,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创作,在我看来,一个好的音乐人不一定非得有能力创作出好的作品,只要他品味出众,诠释优异,他就是个好的音乐人。有的时候唱片公司可能觉得不需要歌手插入管很多的东西,但即便歌不是他们创作的,他们如果真正对这个作品的制作有想法,最终结果就会很不一样。所以不要觉得歌手是没有想法的,我一直觉得,演绎好一个作品,仍就是创作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制作人的工作几乎不分昼夜,每天呆在录音棚的生活让陈珊妮已经摸透了完成一个音乐作品的每一个细节。我说不管你再如何牢牢抓住自己作品完成过程中的每一个步骤,总是有需要和别人合作的时候,当你在棚里时,需要有人在外边监唱,需要一个人摁下那个录音的摁钮。“其实监唱也是我(笑),我经常左脑监右脑,然后唱完自言自语。我会唱完会听,然后自己跟自己讲话,然后把心里想的话告诉录音师,‘今天这个唱的不太好,但是让我休息二十分钟,应该就可以一次性录完’,但其实我自己想想就好,录音师也不是很在意我在说什么。有的时候在里边自己听,然后自言自语说好像听到低频有杂讯,你要不要检查一下电,然后自己去换个插座,反正他们也不会管我。你知道世界上有很多很有才华的人没办法自理生活。他可能吉他弹的很好贝斯弹的很好听阈又很宽泛,但就是特别不喜欢自己做决定。但对于我来说规划这些事情就特别轻松,所以我老给他们布置任务安排计划写时间表,他们就觉得特别放心。而对我来说,规划是一件很轻松的事。”陈珊妮说。
KREJERK
作者KREJERK
168日记 11相册

全部回应 6 条

添加回应

KREJERK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