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那么远,我们去寻找一盏灯

陈苍苍 2013-09-02 13:46:58
这是两年前一个朋友给我的稿子。我所有关于《了不起的盖茨比》的理解都来源于它。
以下是正文。


          你说   
   它就在大海旁边   
   像金桔那么美丽   
   所有喜欢它的孩子   
   都将在早晨长大   .   
   
   走了那么远   
   我们去寻找一盏灯
                                   ——顾城

如果有人看过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也许会记得里面的一段。渡边的朋友永泽自称只看已去世30年以上作家的书,但菲茨杰拉德是个例外,因为对这样的天才应该网开一面。他甚至讲「看过《了不起的盖茨比》3遍的人就可以跟我做朋友了」。
   
村上春树不太夸人,夸起来不知道节制。但是他说到的这个「菲茨杰拉德」却足以担得起他的称赞。

菲茨杰拉德是一位美国小说家。他一生写了上百部小说,有《了不起的盖茨比》这样的长篇,也有《本杰明·巴顿奇事》这样的短篇。菲茨杰拉德的文字精致,细腻,具有英国小说般的彬彬有礼,从容克制,却又风格洗练,优雅,在遣词造句上颇多点铁成金,让人击节赞赏,即使挑剔如T.S.艾略特都承认他是亨利.詹姆斯之后美国小说家中,在文风上别开生面者。他的文字之好,初读会觉得匠气很重,仿佛刻意为之,但熟稔后,方知这样的文字功力只能是天生,他从来不是卖弄,只是天性使然。

菲茨杰拉德的一生虽非传奇却也让后人回味无穷。总其一生,声名、财富、女人,他都得到了,而且传下文字,留诸后世,让同行忍不住羡慕嫉妒恨。更该死的是,他恰恰跟他笔下的人物相反,他娶到了自己喜欢的姑娘,还是个漂亮姑娘,就像盖茨比所渴想的黛西。然后放纵奢华,为了享乐拼命写稿赚钱,结果年纪轻轻就死掉了(死时才44岁)。他的朋友们都认为这个女人是红颜祸水,是她把菲茨杰拉德给逼死了,娶了三个老婆的海明威对此很是不屑一顾。想想,这怎么都是牛逼无比的美好人生。

然而作为一个以文字为生的人,他深知自己所处的时代和自己的宿命,知道那些声色犬马,那些纸醉金迷,都挽回不了他曾经的梦想,所以他笔下写得那样温婉动情,写得那样黯然神伤,表面的志得意满,尘世荣华终究遮掩不住他那不可救药的悲伤气质。

 
菲茨杰拉德生活的时代,被称为美国历史上的「爵士时代」,横跨一战结束(1918)到经济大萧条(1929)。这是个迷茫混乱的年代,又是个浮华享乐的年代:私酒贩卖,爵士乐,女性解放,黑帮盛行。「这是美国历史上最会纵乐、最绚丽的时代,关于这个时代将大有可写。」于是他开始写,写了《爵士时代的故事》,这是一部短篇小说集,而代表作是一部长篇《了不起的盖茨比》。
  
如果用几句话来概括《了不起的盖茨比》的故事,实在是很寡味。一个出身贫寒的年轻人,努力奋斗发达了,当他幻想从别人手中抢回他的曾经恋人时,却为此丧了命。确实,这个剧情更适合《大亨小传》这种书名。如果再往深点讲,这部小说讲了一个年轻人在成长中被时代毁灭的故事,但这也不稀奇,之前有很多人都写过,像巴尔扎克,司汤达,哈代,杰克·伦敦……而且前面那些家伙似乎都比他讲得动听。
   
而《了不起的盖茨比》之所以打动人心,在于菲茨杰拉德将个人放诸在了一个宏大的时代,在那个时代中,个体算不上善或者美,但其可贵之处,在于他身上那与时代格格不入的理想主义。而这理想使其成功,亦使其毁灭,因为他已不在他所希冀的时代里。菲茨杰拉德说:「进入我头脑的故事都包含着某种灾祸,在我的长篇小说里,可爱的青年走向毁灭。」

说到毁灭,我总忍不住把电影《穆赫兰道》跟《了不起的盖茨比》联系到一块。《穆赫兰道》的开头视野俯瞰下的那一片灯光,像极了《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盖茨比眺望东埃格村(小说中的地名)灯光的景象。这两部作品都是讲的个人与梦想的悲剧(《穆赫兰道》中追求明星梦的女孩子最后也死掉了),个人所希冀的梦想最后把个人毁灭掉了,但是他们曾经那么努力为一个梦想奋斗过,甚至努力的把那灯光作为指引,他们以为总有一天会走到的,到达自己期望到达的地方。

「当我坐在那里缅怀那个古老的、未知的世界时,我也想到了盖茨比第一次认出了黛西的码头尽头的那盏绿灯时所感到的惊奇。他经历了漫长的道路才来到这片蓝色的草坪上,他的梦一定就像是近在眼前,他几乎不可能抓不住的。他不知道那个梦已经丢在他背后了,丢在这个城市那边那一片无垠的混沌之中不知什么地方了,那里合众国的黑黝黝的田野在夜色中向前伸展。

盖茨比信奉这盏绿灯,这个一年年在我们眼前渐渐远去的极乐的未来。它从前逃脱了我们的追求,不过那没关系——明天我们跑得更快一点,把胳臂伸得更远一点……总有一天…… 」
  
从这个意义上讲,盖茨比的形象永远都是历史变革和时代转型期最好的写照,一如被生活压迫着的我们。

我总想起盖茨比,想起那些面带忧伤的年轻人,他们走上前来,奇伟英俊,自以为怀揣梦想,无比坚强,然后注定被时代和宿命打得一败涂地。然而,这就是梦想,犹如那盏绿灯。它照耀着我们生活的年代,照耀我们所有的爱与凄楚。

于是我们继续奋力向前,逆水行舟,被不断地向后推,被推回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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