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中国行纪

王炜 2013-08-18 03:16:41
(“大地报告”是为《旅行家》撰写的专栏。本文是专栏的第一篇,作为序言。)

1、
       古希腊罗马人注重风俗采样和军事视野的“行纪”之后,启蒙时代是游记体裁的盛期。伏尔泰式“旅行哲学家”屡有出现,斯威夫特的超级寓言《格列佛游记》被当作儿童文学对待。约翰逊、狄更斯、海涅、夏多布里昂都是敏锐的游记作者。十八、十九世纪文学的许多小说杰作是用游记样式写成的。在近代文学作者笔下,游记服务于思想,和世界的现实状况有关。
       西方十九世纪地理大发现带来近代游记的第三次浪潮。殖民竞争的大势之下,“帝国的男人们”投入到远东的冒险游历中。作为一位关于远东世界的帝国作家,吉卜林在短篇小说《君王迷》中讲述了一个意义多重的故事。两个大不列颠记者在北印度各个小邦之间旅行,用手上的“内幕”勒索地方执政者为生。并无人将其灭口,只是驱逐他们出境,因为当时没人会杀死英国记者。这对儿拍档研究地图,看中了一块接近拉达克的地区,一块无主之地。他们带着几箱军火,翻越喜马拉雅山到达目的地后开枪示威,土著视之为神迹。于是,这俩货就在这里建国。一个登基称帝,一个被任命为大总督。后来,君王死于暴动的子民之手,大总督带着朋友的头颅一路乞讨,回到印度。一战以后,一些具有地缘政治意识的敏感的欧洲作家,试图使亚洲的空白地带(常常是想象中的)成为主题,把它作为癫狂行为的舞台。也许斯威夫特没有想到,他在《格列佛游记》中讥讽的定居者们(也是殖民蓝图的始作俑者)成为了旅行探索者。
       游记的第三次浪潮的重要构成,是西方军事人员、自然科学考察者与冒险家撰写的数量丰富的中国行纪。我的同代人中,不乏斯文•赫定的著作以及“俄国经略东方丛书”的读者。20世纪以来,游记作为非虚构文类,在奈保尔、卡普钦斯基这样的观察家手中保持着综合批评文体的传统。
       旅行者的社会身份在一个地方放大,在另一个地方又被缩小(不同地方环境中存在着的事物和观念亦然),经受两种不同观念的辨认。在不同地区旅行和工作,一如处在斯威夫特笔下的大人国与小人国之间,夹在一面凸面镜和一面凹面镜的张力之间。
       2008年我与一行人长途跋涉,经萨嘎、仲巴、冈仁波齐、普兰、扎达,到达阿里地区行署所在地狮泉河,与我们的地方人文向导、艺术家H会合。H是画家和技艺独到的古格壁画研究与临摹者,他也欣赏斯文•赫定和那些一战时期野心勃勃的俄国旅行家们。我们这次旅行的目的之一,是关于古格壁画颜料的考察。但H说,他不会告诉别人,他的一些彩色原料在阿里地区的来源地。H很快切换到弄臣的形象,带领我们去见当地官员,H希望在即将举行的所谓“象雄文化节”中扮演某种重要角色。接见我们的官员像个民国师爷,开始秃顶的大背头上了发蜡,用右手拇指和食指反夹着一只装上了瓷烟嘴的烟。H在席间活泼得像个李白,时而笑容娇憨,做东的官员也表现得欣赏他的艺术家气质。在官员都散去后,H挽留我们继续陪他喝酒,很快他就喝醉了。他一会儿对我说,你丫是个可怕的人,你太冷静。一会儿对我旁边的同事指着我说,你们一定要尊敬他。一会儿声色俱厉对众人说:“你们这些傻逼,你们还很年轻,你们知道我在玩多大的游戏吗?你们知道我在阿里多么厉害吗?”,他说着这些,仿佛他就是一个雄伟的领主。但此情此景的游戏只是杯盘狼藉中的二愣子雄伟。面对这位想讨取官员背书的艺术家,仿佛面对《君王迷》中的主要角色。我想,如果我立刻利用这个机会扮演一个狮泉河的半吊子伏尔泰,那么就是一种精神上的小人。我不发言也不反对他,同时,我在他的赞美和咒骂之间一会儿放大成为巨人、一会儿缩小成为骑笨鹅旅行的尼尔斯。不过,H对西藏有自己的一种评价,且是健谈的故事讲述者。这也是我们在北京见过一次面后,继续在阿里地区造访他的原因。
       H的理论是,“西藏不是它自己”。概括而言,西藏是周边文化的杂糅幻影,是一个拼凑派生的影子。他坚持认为,西藏僧侣的黄帽子式样来自古罗马军人的头盔,僧袍的式样来自希腊人,他相信其间的文化通道依然存在着可以梳理的线索。他举例,仅仅一个印度教中的因陀罗形象,就在西藏的本土化造像过程中派生出数百个分身,但来源都不是西藏自己的原创。这些观点很有趣,甚至不无合理之处,但我们更希望他讲述一些阿里古格地区的民间故事。在H随意说起的许多故事中,我很感兴趣一个与拉达克地区有关的,关于一座荒谬巨塔的故事。
       如今通向古格王宫在山顶的废墟,仍然要经过一条隐藏在山体内部的暗道。当古格王在拉达克的攻击下全面溃败,藏入这座山上之后,进攻到山下的拉达克人暂时未找到暗道入口。既然胜利已成定局,拉达克人反倒希望用一种具有羞辱性的方式延续古格王的生命。他们并不急于擒获古格王,而是企图摧毁后者的精神。一条奇思异想、几近恶作剧的计策被想到并立刻实施。
       拉达克人在未到山中部的一处窄小平地上选址,打算在这里修建一座巨塔,把它一直修到与山顶的宫殿等高的高度,再架设云梯进入王宫。在如此逼仄的地基上,修筑这样一座巨塔几乎是不可能的,如果修筑成功,这座建筑堪比巴别塔。但这条计策的关键在于:这座巨塔并不急于完成,并不需要施工效率。它需要缓慢,在长时间中挥霍古格人的生命,向古格王示威、也向全体古格人宣布征服的意志。在拉达克人的驱赶之下,古格民众登上这座过去他们无权靠近的山,为敌人修建用于擒获他们的君王的巨塔。这座荒谬的建筑,成为凌虐古格人的刑具。
       末代古格君主每天伴随着山下的施工声,度过了30年。在这30年中山下白骨遍野,而这座塔的建造不紧不慢。30年中,除古格王宫外,古格地区已经是拉达克人的领土,后者盘算着将铁蹄踏入更遥远的东方目的地。古格王的存在形同虚设,像一个抽象的影子,这座山就是他的囚室。这场心理战的结果没有悬念。30年后,老迈的古格王走出躲藏地,凝望着充满挑衅意味的巨塔的半成品,接受了死亡。
      这座塔的一部分工地残墙(真伪未定),至今仍然存留在暗道入口处附近,有人称它堪称古格人的哭墙。进入暗道,山体内部的境况并不如我们想象的蜂巢般复杂。在一处据说是古格王的冬宫的洞窟里,地上遍布着鸟的足印。这里洞窟与洞窟相连,在过去,末代古格王与他的下属、嫔妃一起,仍然可以在这里勉强维持他作为君主的生活。
       这座巨塔的修建是否实有其事,人们没有确定答案。古格遗址所在的山峰并不十分高大险峻,在那30年时间里,可以有很多方式到达山顶。但征服者只是选择了一座施工进度缓慢的、笨重的巨塔,仿佛要表明一种固执的、纯粹的恶意。一如奥登的说教诗句:“恶总是奇伟壮观的”。这条计策的提出者如今已不得而知。

2、
       之后在北京,我与H又有过一次交谈。他谈到英国人克拉克•阿裨尔的著作《中国旅行记》。在这部书中,英国旅行者被封闭、羸弱的东方君主嘉庆驱逐,沿着大运河横穿中国大陆,第一次用林奈植物分类法对沿途中国植物进行了分类,从广州出海回到西方海域的路上,他们在圣赫那拿岛上造访了另一个封闭的君主拿破仑。作为英国人的阿裨尔,用描述昆虫的那种博物学家语言说,拿破仑依然“表情丰富”,他的外表并没有表现出人们可能认为的营养不良、颓废状况。人们希望已经成为“西方景观”的他保持体面和健康。H说,他计划重走运河沿线。他认为人们对中国的理解远未完成,对于当代人的见识来说,中国内陆深处仍然是一处处模糊区域。虽然“重走XX道路”已经是时代的各种陈套之一,他仍然对此抱以热情。此外,他还想策划更大规模的活动,他喜欢“做大做强”。我仍然像在狮泉河一样,不发言也不反对他,虽然他没喝醉。与此同时,有个念头已经在怂恿着我:一个关于当代中国不同地区环境中事物的变形、人的思维意识状态,而不是地理自然界的斯文•赫定,也许不是没有可能。“我最推崇行走的人!”,H喜欢用这类激昂的戏剧腔宣布说。
       是的,有些行走的人需要被重新理解,譬如——
       一个假扮苦行僧,两脚间系着一米长铁链,步行丈量加德满都到拉萨之间准确距离的间谍。
       余纯顺,浮夸行为导致的死亡。
       张学良在毒瘾中的行军。放弃东北之后,部队向关内行进。行走一段时间,全军就要停下来等他打针。
       仿佛有一份幽暗却图案生动的地图,递到了我手里,但我肯定不会成为H的大总督。不过我感谢H,他给了我一个关于荒谬巨塔的绝妙故事,一个象征。人们依然喜欢轻视随意的宏伟设想,这些设想非常随便地扩张规模,通过大规模来实现自身。但是,当我在中国西北一块沼泽地边的鬼城,看见无人使用的高楼大厦和一些未完成外壳的灰色大型建筑时,我感到人类对规模的观念可以在地方自然环境里产生怎样难以名状的变体。它们像沼泽本身站在那里。它们像《格列佛游记》中的浮夸政治家和科学怪人的作品,也像一些未来世界的、衰败的伏尔泰,在对整个世界和来访者作出力不从心的批评。以后,我又造访过一些地方的“文化教父”,他们有的是“君王迷”,填补一个地方的某种空白,喜欢像H那样参加宴席,之后在微博上议论时事。有的像封闭的古格王,生活在一个拥趸圈子的精神洞窟中。
       在阿里地区旅行过程中我读完了《格列佛游记》、《死魂灵》和一本地理学方面的书《所有可能的世界》,在最后一本书中,旅行者不断重复这种行为:“在边缘地带阐明”——我在一首诗中称此为“返工”。在经过了滩涂、人工岛、港口、密林、冻土地带、新农村、矿坑、军营、隧道、废墟以及建立于其上的发展中城市之后,旅行者得到一个现有大地环境中的“事情”的序列——也许谈不上“事件”,有的是事实,有的仅仅是观念的产物,但都是开放的大地提供的认知契机。漫游仍未结束,因为事物总在变化。旅行者仍然可以着手开始一种“从眼前事物发展起来的哲学”(Allan Bloom语),重写一种中国行纪,投入去领略这座变化中的中土大陆的杂乱、可能性和快要坏掉的日光灯般忽明忽暗的笑声。

                                                                                                      (2013年8月。)



文字与摄影集《大地报告》现有篇目——
              另一种中国行纪(自序)
               “各种未来•马人”,新疆工作笔记
               “各种未来•可可托海”,新疆工作笔记
              穹窿史
              波浪公路
              那曲草原,工作笔记
              小小的怀疑论——关于《甘肃:一种文献》
              盐湖的光
              迷宫消失的喀什
              复新学校:普通的劳动
              满洲里—新巴尔虎右旗
              飞岛
              渤海的形象
              向下的大同
              年楚河谷,工作笔记
              阿希金矿,工作笔记
              地方性作为变数——关于霍香结《地方性知识》
              石门坎:反向的巴别(写作中)
              贵州NGO:走向荒野的哲学
              各种未来:工地大陆的观察员(项目简述)
              各种未来:工地大陆的观察员(讲演稿)
              远东的幻影(写作中)
              乌蒙山梯地(写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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