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库提要叙讲疏·經部

漂葉 2013-08-07 17:18:21
此據台灣學生書局2002年3月版《四库提要叙讲疏》(文獻學叢刊之十二)ocr整理,是書亦收於華中師範大學《張舜徽集·舊學輯存》之下冊



自 序

 往余爲大學文科講授「國學概論」,即取《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敘》四十八篇爲 教本。昔張之洞《韃軒語》教學者曰:「將《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讀一過,即略知 學問門徑矣。」余則以爲此四十八篇者,又門徑中之門徑也。苟能熟習而詳繹之, 則於群經傳注之流別,諸史體例之異同,子集之支分派衍,釋道之演變原委,悉憭然 於心,於是博治載籍,自不迷於趣嚮矣。因與及門講論而疏通證明之。首取《提要》 本書以相申發,次采史傳及前人舊說藉資說明,末乃附以愚慮所及而討論之。當時諸 生各有所記,詳略不同。迨講畢,始自錄所言,述爲《講疏》。裒然成帙,不忍棄捐,亦聊以存吾一時心力之所聚云爾。一九四七年八月既望,舜徽記於蘭州大學之靜觀園




四库提要叙讲疏目次

自序

經部總序

   易類敘 書類敘 詩類敘 禮類敘 春秋類敘 孝經類敘 五經總義類敘 四書類敘 樂類敘 小學類敘

 

〇经部总叙

【經稟聖裁,垂型萬世;刪定之旨,如日中天;無所容其贊述。】

此昔人尊經崇孔之說也。自司馬遷以來,儒者莫不言孔子刪《詩》、《書》, 定《禮》、《樂》。然無徵於《論語》,復不見稱於孟、荀,秦火以前,無此 說也。《論語》爲孔門所同記,於其師一言一行,乃至飮食衣服之微,喜樂哀 戚之感,無所不記。使果有刪定之弘業,何其弟子無一語及之?史遷嘗稱「孔 子以《詩》、《書》、《禮》、《樂》教弟子」,然《管子》中已云「澤其四經」,可知以《詩》、《書》、《禮》、《樂》爲教者,不自孔子始。此四經者,皆舊典也,孔子特取舊典爲及門講習之,所謂「述而不作」也。善夫龔自

珍之言曰:「仲尼未生,先有六經;仲尼既生,自明不作。仲尼易嘗率弟子使

筆其言以自制一經哉!」見《六經正名》 必具此識,而後可以不爲俗說所惑。蓋自漢世罷黜百家,獨崇儒術,言及六籍,必推尊爲孔子所刪定,此猶言易卦者,必託 名於伏羲;言本草者,必託名於神農;言醫經者,必託名於黃帝;言禮制者, 必託名於周公。莫不高遠其所從來,以自取重於世,後先相師,如出一輒,學 者可明辨之。

【所論次者,詁經之說而已。】

歷代詁經之說,至爲繁雜。《四庫總目》依時世先後著錄其書名、卷數,復各 爲<提要>,繫於每書之下。第其高下,評其得失,而歸於辨章學術、考鏡源 流。蓋遠規劉向《別錄》之例,近效晁公武《郡齋讀書志》、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之體,而翔實過之。徧及四部,皆有評述,不第論次經部諸書而已。

【自漢京以後,垂二千年,儒者沿波,學凡六變。其初專鬥授受,遞稟師
承。非惟詁訓相傳,莫敢同異;即篇章字句,亦恪守所聞。其學篤實謹
嚴,及其弊也拘。】

此言漢世五經博士之學,流於拘隘之弊也。漢初經籍復出,學尚專門,謹守師法,無敢踰越。此經不通於彼經,此說不通於彼說,五經分立’不合不公。一 經之中,又各有門庭,互相攻詰。見之史漢儒林傳者,無慮皆一時經師耳。專 固已甚,流弊日滋,故論者病之。

【王弼、王肅稍持異議。流風所扇,或信或疑。越孔、賈、啖、越,以及 北宋孫復、劉敞等,各自論說,不相統攝,及其弊也雜。】

    此言自魏晉以至唐宋,治經風氣流於泛雜之弊也。漢儒說《易》,多主象數

魏王弼注《易》,排擊漢儒,自標新學,乃趨於專言名理。漢末經生,多宗鄭 玄之學。,王肅獨不好鄭氏,爲《詩》、《書》、《禮》、《論語》、《左傳》 新注以敵之。唐初孔穎達撰集《五經正義》,賈公彥述《周禮》、《儀禮》疏, 亦時出己見,於舊注不爲苟同。啖助、趙匡說《春秋》,與三傳立異,啓廢傳 解經之漸。至宋孫復撰《春秋尊王發微》,劉敞撰《春秋傳》,逞臆見說《春 秋》,務以攻擊三傳相高。而穿鑿煩碎之弊日生,此其所以雜也。

【洛閩繼起,道學大昌,擺落漢唐,讀研義理。凡經師舊說,俱排斥以爲不足信。其學務別是非,及其弊也悍。原注:如王柏、吳澄攻駁經文,動輒刪改之類。】

此言宋元諸儒說經,空所依傍,以至無所顧忌之弊也。洛陽程頤作《易傳》,

不及象數;閩中朱熹作《詩集傳》,屛棄<小序>。不守漢唐窠臼,志在闡明 理道。王柏作《書疑》、《詩疑》,乃至併全經移易補綴,刪削原文;元吳澄 撰《易纂言》、《書纂言》、《春秋纂言》,語多杜撰,於經文復不免割裂點 竄;故論者病其強悍耳。

【學脈旁分,攀援日眾。驅除異己,務定一尊。自宋末以逮明初,其學見

異不遷,及其弊也黨。原注:如《論語集注》誤引包咸夏湖商璉之說’張存中《四書通證》即闕此一條’以諱其誤。又如王柏刪<國風>三十二篇,許謙疑之’吳師道反以爲非之類。】

此言明初經義定於一尊,以至偏黨之弊也。元仁宗延祐中,定科舉法:《易》 用朱熹《本義》,《書》用蔡沈《集傳》,《詩》用朱熹《集傳》,《春秋》 用胡安國《傳》,惟《禮記》猶用鄭《注》。明初承用元制,《禮記》則去鄭 《注》而代以陳濉《集說》。永樂中又詔儒臣纂《四書五經大全》,空疏固陋, 益甚於前,顧炎武所謂「《大全》出而經說亡」,實爲此而發也。偏黨之弊昭然矣。

【主持太過,勢有所偏。材辨聰明,激而橫決。自明正德、嘉靖以後,其

學各抒心得,及其弊也肆。原注:如王守仁之末派,皆以狂禪解經之類。】

此言明代經說定於一尊之後,才智之士,摧破藩籬,自造新說,以至放肆之弊也。自宋以經義取士,守一先生之說’至明而弇陋益甚。物極必反,乃有擺脫羈絆,競以臆說解經者,乘之而起。於是空疏不學,皆得名爲經師。正德,嘉靖以後,說經之書日多,益潰決而不可收拾。至於豐坊僞造子貢《詩傳》、申培《詩說》,世人亦莫之能辨矣。蓋放肆之極,必至於此也。

【空談臆斷,考證必疎。於是博雅之儒,引古義以抵其隙,國初諸家,其

學徵實不誣,及其弊也瑣。原注:如一字音訓,動辨數百言之類。】

此言清初諸儒力矯明末之病,經學得以復興,由是考證之風大振,不免流於煩瑣之弊也。自宋人以空言解經,漢唐注疏,棄同糟粕。元明以經義取士,天下學者埋頭講章,經學之湮晦者數百年。明亡,崑山顧炎武倡「經學即理學」之說,數朝積弊,爲之一振。由是蕭山毛奇齡解《易》說《禮》,太原閻若璩治《尚書》,德清胡渭辨《易圖》,咸崇考證,開清代經學之先聲,秀水朱彝尊、武進臧琳,更究心故訓,立清代經學之基礎。其後吳、皖諸儒繼起,清代經學乃臻於極盛。一人獨治一經,專著一書者,風起雲湧。末流所屆,自不能免於煩辭瑣碎之弊。

【要其歸宿,則不過漢學、宋學兩家,互爲勝負。夫漢學具有根柢,講學 者以淺陋輕之,不足服漢儒也;宋學具有精微,讀書者以空疎薄之,亦 不足服宋儒也。】

《四庫總目》卷三十二<孝經問提要>有云:「漢儒說經以師傳。師所不言, 則一字不敢更。宋儒說經以理斷。理有可據,則六經亦可改。然守師傳者,其 弊不過失之拘;憑理斷者,弊或土於橫決而不可制。王柏諸人,點竄《尚書》, 刪削<二南>’悍然欲出孔子上,其所由來者漸矣。」此論亦甚賅簡,足與敘 文相發明。「漢學」、「宋學」之名,發自清儒。名之不正,孰甚於此。最初 見於《四庫提要》,其後江藩撰《漢學師承記》、《宋學淵源錄》,於是門戶 之見,牢不可破,彼此攻詰,勢同水火。當江氏《漢學師承記》始成,龔自珍 即遺書規之,斥其立名有十不安。大意以爲「讀書實事求是,千古同之,此雖 漢人語,非漢人所能專,一不安也。本朝自有學,非漢學;有漢人稍開門徑,而近加邃密者;有漢人未開之門徑,謂之漢學,不甚甘心,不安二也。瑣碎、餖 訂,不可謂非學,不得爲漢學,三也。漢人與漢人不同,家各一經,經各一師, 孰爲漢學乎?四也。若以漢與宋爲對峙,尤非大方之言,漢人何嘗不談性道, 五也。宋人何嘗不談名物訓詁,不足概服宋儒之心,六也。近有一類人,以名 物訓話爲盡聖人之道,經師收之,人師擯之,不忍深論,以誣漢人,漢人不受, 七也。漢人有一種風氣,與經無異,而附於經。本朝何嘗有此惡習,本朝人又 不受矣,八也。本朝別有絕特之士,涵詠白文,創獲於經,非漢非宋,亦惟其 是而已,方且爲門戶之見者所擯,九也。國初之學,與乾隆初年以來之學不同,國初人即不專立漢學門戶,大旨欠區別,十也。」(見<與江子屏箋>)、「龔氏識議通達,足以 益人意智。且勸江氏改書名爲《國朝經學師承記》,江氏智不逮此,未之省也。

【消融門戶之見,而各取所長,則私心祛而公理出,公理出而經義明矣。 蓋經者非他,即天下之公理而已。】

此論是矣。然通觀《提要》全書,於評定學術高下,審斷著述精粗之際,仍多 揚漢抑宋之辭。蓋習尚移人,賢者不免。讀是書者,宜知其論列古今,自不無偏袒之見也。良以紀昀學術根柢,仍在考證。江氏《漢學師承記》,取與江永、金榜、戴震諸家並列,以其治學趨向同耳。其撰述《提要》有所軒輊,不足怪 也。

【今參稽眾說,務取持平,各明去取之故,分爲十類:曰易、曰書、曰詩、曰禮、曰春秋、曰孝經、曰五經總義、曰四書、曰樂、曰小學。】

此承《漢書“藝文志》、《隋書,經籍志》之舊目而稍變通之耳。《漢志》序 六藝爲九種,即易、書、詩、禮、樂、春秋、論語、孝經、小學也。《隋志》
益以圖讖爲十類。《漢志》有「五經雜議」,入孝經類,《隋志》附五經總義 於論語類。《四庫總目》則以五經總義自爲一類,廣《論語》爲四書,不列圖 讖,故仍爲十類。



〇易類敘

【人覺世牖民,大抵因事以寓教。《詩》寓於風謠,《禮》寓於節文,《尚書》、《春秋》寓於史,而《易》則寓於卜筮。故《易》之爲書, 推天道以明人事者也。《左傳》所記諸占,蓋猶太卜之遺法。】

此明先民因事寓教,《易》則寓於卜筮之義。《四庫總目》卷九,<先天易貫 提要>有云:「聖人立教,隨時寓義,初不遺於一事一物。三代以上,無鄙棄 一切空談理氣之學問也。故《詩》之教,理性情,明勸戒,其道至大;而謂《詩》 非樂則不可。《春秋》之教,存天理,明王政,其道亦至大;而謂《春秋》非 史則不可。聖人準天道以明人事,乃作《易》以牖民。理無迹,寓以象;象無 定,準以數;數至博而不可紀,求其端於卜筮。而吉凶悔吝、進退存亡,於是 見之,用以垂訓示戒。曰蓍曰龜,經有明文;曰揲曰枋,傳亦有成法。豈取盡 性至命之書而褻而玩之哉!俗儒但見拋狡擲錢之爲卜筮,又見夫方技之流,置 義理而談趨避,遂以爲侮我聖經,乃務恢其說,欲離卜筮而談《易》。然則四 聖人中,周公居一,公作《周官》,以三《易》掌之太卜,無乃先不知《易》

乎?是猶觀優伶歌曲,而謂聖人必不作樂;觀小說傳奇,而謂聖人必不作史也。」此論可與敘文相發明。證之秦焚《詩》《書》,而《易》以卜筮之書獨存,可

知《易》之爲用,固自有所主矣。 ^

【漢儒言象數,去古未遠也。一變而爲京、焦,入於機祥;再變而爲陳、 , 邵,務窮造化;《易》遂不切於民用。】

此言漢人京房、焦延壽,宋人陳搏、邵雍之說《易》,舍人事而言天道之弊也。 京、焦雜以陰陽災異,陳、邵雜以河圖、洛書,皆非作《易》之本旨,乃所謂 《易》外別傳耳。《四庫總目》卷二《讀易詳說提要》有云:「聖人作《易》 以垂訓,將使天下萬世,無不知所從違。非徒使上智數人,矜談妙悟,如佛家 之傳心印,道家之授丹訣。自好異者推闡性命,鉤稽奇偶,其言愈精愈妙,而 於聖人立教牖民之旨,愈南轅而北轍。」此論甚通,足以解蔽枝惑也。

【王弼盡黜象數,說以老、莊。一變而胡瑗、程子,始闡明儒理;再變而 李光、楊萬里,又參證史事,《易》遂日啓其論端。此兩派六宗,已互 相攻駁。】

此言自王弼以下說《易》之流派異同。王弼鑒於漢人以陰陽災異解《易》之極 弊,起而矯之。重在闡明義理,使《易》不雜於術數。唐初孔穎達等奉詔撰《五經正義》,《易》則專用王注,而眾說皆廢。宋胡瑗說《易》,以義理爲宗; 程頤《易傳》,實多本之。《朱子語類》亦稱其說《易》,分曉正當。胡氏未 及著述,其門人倪天隱述師說爲《周易口義》,以行於世。李光作《讀易詳說》, 專明人事;楊萬里有《誠齋易傳》,引史證經’皆切實近理,愈於以陰陽術數 說《易》者遠矣。

【又易道廣大,無所不包。旁及天文地理、樂律兵法、韻學算術、以逮方 外之爐火,皆可援《易》以爲說。而好異者又援以入《易》,故《易》說愈繁。】

此言《易》道溥博,所賅甚廣。隨得一隙而入,皆能宛轉圓通,有所闡發,故 傅會之者眾也。《四庫總目》卷九《易存提要》有云:「奇偶陰陽,爲萬事萬 物之根本。故《易》道廣大,推之無所不通。律呂爲《易》中之一理,非因律 呂作《易》,亦非因《易》作律呂也。歷算亦易中之一理,非因歷算作《易》, 亦非因《易》作歷算也。即以醫術而論,榮衛者,陰陽也;七竅者,奇偶也;

心腎者,坎離之宅也。其消長則妒復之機,其升降則既濟,未濟之象也。至於

五運六氣、司天在泉,無不與《易》通。亦將曰:因醫有《易》,因《易》有72 醫乎哉!」觀乎斯論,可知傅會《易》義而自成一說者,愈出愈繁,不足怪也。

【夫六十四卦大象,皆有「君子以」字,其爻象則多戒占者。聖人之情, 見乎詞矣。其餘皆《易》之一端,非其本也。】

此言《易》之大用,在乎教人立身處事之道也。如乾象曰:「天行健,君子以 自強不息」;坤象曰:「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自乾、坤以逮既濟、未 濟等六十四卦,皆有此等語句,其意固自有在。孔子曰:「加我數年,五十以
學《易》,可以無大過矣。」(《論語·述而》)可知仲尼學《易》之旨,惟求寡過而已。 清乾嘉時,治漢《易》者競起。翁方綱獨曰:「今日讀《易》,惟應翫辭以求 聖人教人寡過之旨。至於窮神知化,聖人尚謂過此以往,未之或知。後之學者,

焉得而仰窺之。」(<答趙寅永書>。)其後陳澧亟稱此說可爲說《易》者箴砭,斯固治《易》 之康衢矣。

今參校諸家,以因象立教者爲宗;而其他《易》外別傳者,亦兼收以盡 其變。各爲條論,具列於左。

此言《四庫總目》經都易類甄錄諸家說《易》之書,仍主兼收之例也。大抵簿 錄羣書者,不嫌并蓄;而伏案鑽研者,必有專宗。否則泛濫無歸,終鮮所得, 不可謂善學也。清初黃宗羲作《易學象數論》,深斥漢之京、焦,宋之陳、邵, 獨取王《注》、程《傳》之說,蓋以魏晉人《易》說,雖祖尚玄虛,而能盡掃 象數,獨標卦爻承應之義。視費直以《彖》、《象》、《繫辭》、《文言》解 說上下經,若合符契,固猶漢師遺法也。乾隆時樸學大師戴震嘗言:「《周易》

當讀程子《易傳》。」(見段玉裁所編《年譜》。)然則誦習王《注》程《傳》,固今日治《易》 者守約之道也。

 

〇書類敘

《書》以道政事,儒者不能異說也。

《荀子》曰:「《書》者政事之紀也。」(<勸學篇>。)。此一語,足以賅括《書》之體用

 

而無遺。以其爲上古之書,故亦謂之《尚書》。漢人好取《尚書》與《春秋》 並論。《禮記“玉藻》:「動則左史書之,言則右史書之。」鄭注云:「其書 《春秋》、《尚書》,其存者。」《漢書“藝文志》作「左史記言,右史記事; 事爲《春秋》,言爲《尚書》。」其言左右二史所掌,復有不同。蓋古初設史, 原不必區分甚嚴,記言者不廢記事,記事者亦兼記言,故古人傳聞異辭,得以 彼此互異也。《尚書》所載古代典、謨、訓、誥之文,皆所以紀政事,非專爲 記言而作。不必惑於左史右史之說而強分之。

【小序之依託,<五行傳>之附會,久論定矣。】

《尚書》小序,昔人皆以爲漢孔安國所作,然校之西京文字,絕不相類。朱熹 嘗辨之,乃後世之依託,非安國手筆也。宋蔡沈撰<小序>一卷,亦逐條辨駁, 如朱熹之攻<詩序>焉。<洪範>以五事配庶徵,本經文所有,伏生《大傳》 以下,逮京房劉向諸人,遽以陰陽災異附會其文;宋以來解<洪範>者,又比 合《河圖》、《洛書》以辨其同異。至清初胡渭作《洪範正論》,於漢儒附會 之談,宋元變亂之說,一掃而廓除之矣。

【然諸家聚訟,猶有四端:曰今文古文;曰錯簡;曰<禹貢>山水;曰<洪

範>疇數。】

《四庫總目》卷十二「《日講書經解義提要》有云:「《尚書》一經,漢以來 所聚訟者,莫過<洪範>之五行;宋以來所聚訟者,莫過<禹貢>之山川;明 以來所聚訟者,莫過今文古文之眞僞。」此論足以申釋敘文。至於錯簡,亦宋 以來所聚訟者也。敘文即揭此四端,下文又分別解之。

【夫古文之辨,至閻若璩始明。朱鼻尊謂是書久頒於學官,其言多綴辑逸

經成文,無悖於理。汾陰漢鼎,良亦善喻。吳澄舉而刪之,非可行之道 也。】

《尚書》經秦火而亡,至漢初有濟南伏生,口傳二十九篇,以教於齊魯之間, 用當時隸書寫之,是爲今文《尚書》。武帝時,魯恭王壞孔子宅。於壁中得《尚 書》,以考二十九篇,多十六篇,皆古代字體所書,是爲古文《尚書》。孔安 國嘗爲之作傳,以事未得列於學官。西晉末,其書亡。東晉元帝時,豫章內史

梅頤,奏上《尚書孔傳》,自云得自安國之後,是爲《僞古文尚書》、《僞孔

傳》。自唐初孔穎達等據此本爲之正義,遂大行於後世。宋吳械作《書裨傳》,乃始疑之。《朱子語類》於此書亦嘗致疑。明梅鷲作《尚書考異》,乃明斥其 僞。然所論證,尚不甚確。清初閻若璩撰《尚書古文疏證》閻著原名如此,世多誤作《古文尚書疏證》,非也 。, 引經據古,一一陳其矛盾之故,列舉一百二十八條,確不可易。於是晚出《古 文尚書》及孔傳之僞,乃已論定。然尚未得造僞者之主名,迨丁晏作《尚書餘 論》,始證明出王肅之手。既已成爲定瓛,遂無復可翻之案矣。朱彝尊《經義

考》卷七十四有云:「是書︵指晚出《偽古文尚書》——引者)久頒於學官,其言多綴

輯逸書成文,無大悖理。譬諸汾陰漢鼎,雖非黃帝所鑄,或指以爲九牧之金, 則亦聽之。」此論較爲持平,故《四庫提要敘文》稱其比之汾陰漢鼎爲善喻也。 漢武帝時,汾陰得寶鼎,人皆以爲周鼎,吾丘壽王獨以爲鼎爲漢出,乃漢鼎’ 非周鼎。事見《漢書·吾丘壽王傳》。

元吳澄撰《書纂言》四卷,專釋今文,於東晉晚出之書,悉屛不論。此本無違 於古義,《提要敘》文乃謂其非可行之道者,良以昔人言性、言心、言學之語, 宋人據以立教者,其端皆發自古文,故不欲輕議而屛棄之耳。晚出《古文尚書》,

雖屬僞造,亦多有古書爲據。爲之一一抉其出處者,則有惠棟之《古文尚書考》, 學者可參考也。《僞孔傳》雖亦出於王肅,肅固魏晉間有名經師,如能降低時 代,將《僞孔傳》作爲魏晉人書讀,必有可取者。清儒焦循嘗曰:「東晉晚出 《尚書孔傳》,至今日稍能讀書者,皆知其僞。雖然,其增多之二十五篇,僞 也;其<堯典>以下至<泰誓>二十八篇,固不僞也。則試置其僞作之二十五 篇,而專論其不僞之二十八篇;且置其爲假託之孔安國,而論其爲魏晉人之傳。 則未嘗不與何晏、杜預、郭璞、范寧等先後同時;晏、預、璞、寧之傳注,可

存而論,則此傳亦何不可存而論。」《尚書孔傳 補疏·自序》此誠通人之論。足以發拘墟者之 蒙也。

【禹迹大抵在中原,而論者多當南渡,昔疎今密,其勢則然。然尺短寸長, 互相補苴,固宜兼收並蓄,以證異同。】

宋人言地理者,如毛晃撰《禹貢指南》、程大昌撰《禹貢論》、《後論》、《山 川地理圖》、傅寅撰《禹貢說斷》,皆以生於南渡之後,僻處一隅,無由目覩 中原西北之古蹟,二統核其眞,故所言多病疏泛。至清初胡渭《禹貢錐指》出,然後精密過於前人。自宋元以來,注<禹貢>者不下數十家,要以胡書爲 最善。考證之業,後出者勝,信矣。四庫著錄,例采多家,良以得失互見,可 以彼此補苴耳。

【若夫劉向記<酒誥>、<召詔>,脫簡僅三,而諸儒動稱數十。】

《四庫總目》卷十三<書疑提要>有云:「《漢書》載劉向以中古文校歐陽、 大小夏侯三家經文,<酒誥>脫簡一,<召誥>脫簡二。率簡二十五字者,脫 亦二十五字;簡二十二字者,脫亦二十二字。文字異者七百有餘,脫字數十云 云,此言脫簡之始也。然向既知校脫簡,自必一一改正,必不聽其仍前錯亂。 又惟言<酒誥>脫簡一,<召誥>脫簡二,則其餘併無脫簡可知,亦非篇篇悉 有顛倒。且一簡或二十五字或二十二字,具有明文,則必無全脫一章一段之事。 而此二十餘字之中,亦必無簡首恰得句首、簡尾恰得句尾,無一句割裂不完之 事也。王柏作《書疑》,乃動以脫簡爲辭,臆爲移補。其爲師心杜撰,竄亂聖 經,已不辨而可知矣。」此論明晰,足以申釋<敘文>。王柏乃南宋末年人, 以度宗咸淳十年卒,未嘗入元。顧炎武《日知錄》稱爲元儒王柏,非也。

【班固索<洪範>於《洛書》,諸儒併及《河圖》,支離穋轎,淆經義矣。】

孫星衍《河圖洛書考》有云:「漢人以八卦爲《河圖》,九疇爲《洛書》,其 說見孔安國注《論語》「河不出圖」,及馬融注《書》「九疇」。又漢<五行 志>引劉歆說亦同,以「初一曰五行」以下六十五字爲《洛書》全文。至宋人乃妄以<洪範>五行爲河圖。」《問字堂集》卷二。考《漢書^五行志》已云:「禹治洪水, 賜<洛書>,法而陳之,<洪範>是也。」是班固索<洪範>於《洛書》之說 也。宋人又以<洪範>五行爲<河圖>,穿鑿附會,益亂經義矣。

【故王柏《書疑》、蔡沈皇極數之類,非解經之正軌者,咸無取焉。】

宋人王柏作《書疑》,併全經而移易補綴;蔡沈作《書集傳》,乃以皇極數說 <洪範>,皆非解經之體,故《提要敘》深斥之。





〇詩類敘

 【《詩》有四家,毛氏獨傳。唐以前無異論,宋以後則眾說爭矣。】

《論語》記孔子言,已數稱「詩三百」,可知孔子時舊有之《詩》,止於三百,今所存三百五篇者是也。則孔子刪《詩》之說爲可疑矣。遭秦焚書而得全者,以其爲人人所諷誦,不專在竹帛故也。漢興,傳之者四家。《隋書·經籍志》 云:「漢初有魯人申公,受《詩》於浮丘伯。作《詁訓》,是爲魯詩;齊人轅 固生亦傳《詩》,是爲齊詩;燕人韓嬰亦傳《詩》,是爲韓詩。終於後漢,三 家並立。漢初,又有趙人毛萇善《詩》,自云子夏所傳,作《詁訓傳》,是爲 毛詩古學,而未得立。」《隋志》云「而未得立」者,謂毛詩晚出,未得與三 家詩同時立於學官也。魯、齊、韓三家詩,皆今文學,漢初皆已立於學官;毛 詩爲古文學,至平帝時,始立於學官;惟先出者不如後出者流傳之盛耳。《隋 志》又云:「鄭眾、賈逵、馬融並作《毛詩傳》,鄭玄作《毛詩箋》。齊詩魏 代已亡;魯詩亡於西晉;韓詩雖存,無傳之者。唯毛詩鄭箋,至今獨立。」《隋 志》敘述四家詩存佚,至爲簡要,然考始爲毛詩作《傳》者,爲河間人毛亨; 立於學官者’爲趙人毛萇。時人因稱亨爲大毛公,萇爲小毛公。後歷鄭眾、賈 逵、馬融、鄭玄諸儒傳其學,並爲之作《注》作《箋》,而後其學大顯。唐初

修《五經正義》,《詩》用毛《傳》鄭《箋》,定於一尊,未嘗有異議也。毛 詩三百篇之首有<大序>,各篇又有<小序>。鄭玄以爲<大序>子夏作,<小 序>子夏、毛公合作。唐以前人,亦尊信之。至宋歐陽修作《詩本義》,蘇轍 作《詩傳》,始有疑辭。南渡而後,鄭樵作《詩辨妄》,乃大肆攻擊。朱熹作 《詩集傳》。亦宗鄭樵之說,而《集傳》與毛、鄭之爭乃起。清儒初宗毛、鄭 而攻《集傳》,後漸搜采於三家,始知毛、鄭而外,說《詩》仍有古義可徵, 又變而爲三家與毛之爭矣。

【然攻漢學者,意不盡在於經義,務勝漢儒而已。伸漢學者,意亦不盡在 於經義,憤宋儒之詆漢儒而已。各挾一不相下之心,而又濟以不平之氣, 激而過當,亦其勢然歟!】

《四庫總目》卷十六<詩經大全提要>云:「自北宋以前,說《詩》者無異學。 歐陽修、蘇轍以後,別解漸生;鄭樵、周孚以後,爭端大起。紹興、紹熙之間, 左右佩劍’相笑不休。迄宋末年,乃古義黜而新學立。」《總目》卷十七<詩 經注疏大全合纂提要>有云:「自宋儒說《詩》廢<序>,毛、鄭之學遂微。

明永樂中修《五經大全》,《詩》則取鄱陽朱克升《疏義》,增損劉瑾之書, 縣爲令甲,經學於是益荒。」觀斯二論,可知宋以下治《詩》者末流之弊已。清初諸儒,又力返之於古。如錢澄之撰《田間詩學》’援引甚博,專尚考證; 朱鶴齡撰《詩經通義》,專主<小序>,力駁廢<序>之非;陳啓源撰《毛詩 稽古編》,尊崇古義,表彰唐以前專門之學。降及乾嘉,治毛、鄭之學者益夥, 宋人說《詩》之書,又束之高閣矣。

【夫解《春秋》者,惟《公羊》多駁。其中高子、沈子之說,殆轉相附益。 要其大義數十,傳自聖門者,不能廢也。<詩序>稱子夏,而所引高子、 孟仲子,乃戰國時人,固後來攙續之明證。即成伯碘等所指篇首一句, 經師口授,亦未必不失其眞。然去古未遠,必有所受。意其眞赝相半, 亦近似《公羊》。全信全疑,均爲偏見。】

古人之書,多後人附益之筆。如《春秋公羊傳》文公四年《傳》引「高子曰」, 隱公十一年引「子沈子曰」,復見引於莊公十年、定公元年《傳》,皆後人注 記之辭竄入正文者。<詩序>中所引高子、孟仲子。亦同斯例矣。

《四庫總目》卷十五《詩序^提要》有云:「<詩序>之說,紛如聚訟。以爲 <大序>子夏作,<小序>子夏、毛公合作者,鄭玄《詩譜》也,以爲子夏所 序詩,即今<毛詩序>者,王肅《家語注》也;以爲衛宏受學謝曼卿作<詩序> 者,《後漢書‘儒林傳》也;以爲子夏所創,毛公及衛宏又加潤益者,《隋書^ 經籍志》也;以爲子夏不序《詩》者,韓愈也;以爲子夏惟裁初句、以下出於 毛公者,成伯塽也;以爲詩人所自製者,王安石也;以<小序>爲國史之舊文, 以<大序>爲孔子作者,明道程子也;以首句即爲孔子所題者,王得臣也;以 爲《毛傳》初行,尚未有<序>,其後門人互相傳授,各記其師說者,曹粹中 也;以爲村野妄人所作,昌言排擊而不顧者,則倡之者鄭樵、王質,和之者朱 子也。今參定諸說,定<序>首二語爲毛萇以前經師所傳,以下續申之辭,爲 毛萇以下弟子所附。」可知自來考定<詩序>作者,眾說紛紜,爭論不休。其 實古人之書,皆由手寫;每喜各記所聞,附於其尾。書之不出於一手,不成於一時,乃常有之事。又古書多不標作者主名,後世不能的指其出於誰手,不足

怪也。

【今參稽眾說,務協其平。苟不至程大昌之妄改舊文,王柏之橫刪聖籍者,义 論有可採,並錄存之,以消融數百年之門戶。】

宋人程大昌作《詩論》,顛倒任意,務便己私。惟在求勝於漢儒,原不計經義 之合否。王柏作《詩疑》,承朱子去<序>言《詩》之說,指鄭衛之風,皆爲 淫奔之作。悍然刪去其三十二篇,且於<二南>亦有所刪汰。昔人皆病其狂妄, 故《四庫提要敘》亦深貶之。

【至於鳥獸草木之名,訓詁聲音之學,皆事須考證,非可空談。今所採辑, 則尊漢學者居多焉。】

《詩》之名物訓詁,於群經爲最繁;毛《傳》鄭《箋》,獨於此言之最精。雖 在朱熹,一生於漢儒傳注,至爲欽服。其言論見之《文集》及《語類》者甚多。 故其說《詩》,於名物訓詁,仍廣采漢人之解以入《集傳》。《四庫總目》卷 十五<毛詩正義提要>有云:「朱子從鄭樵之說,不過攻<小序>耳。至於《詩》 中訓詁,用毛、鄭者居多。後儒不考古書,不知小序自小序,傳箋自傳箋,閧 然佐鬥,遂併毛、鄭而棄之。」可知漢儒徵實之學,歷久而不能廢,故《四庫

總目》著錄之書,以此爲多。

余早歲治《詩》,主於融合漢宋,各取所長。以爲漢唐長於訓詁名物,宋人善 於體會辭意,貫通疏說,可以弗畔。往嘗以《毛詩》教於上庠’述爲《講疏》, 未及其半而罷。今特錄其敘文於次,資參考焉:

《詩》於群經中最爲難治。三家義廢,而毛《傳》簡略,無由盡通詩人吟詠 之旨,一也;鄭君箋《詩》,復多不同於《傳》,孔疏兩存其說,孰從定其 是非?二也;自宋以後,新說日滋,非第土苴毛、鄭,且并經文而進退之。爭辯既囂,論說益濫,三也;名物視他經尤繁,不考求其眞,則無以明比興之旨,四也;蓋《詩》無達詁,各以所見爲解,悉宛轉而可通。然揆諸先民 制作之意,固有合有不合。雖說之者無慮數十百家,君子於此,必有辨矣。 自三家既亡,無有更古於《毛詩》者,後人不能廢序、《傳》以說《詩》, 理勢然也。觀馬貴與申<序>之言,與夫聽訟之喻,駭議明快。足以矯宋人抨擊序、傳之失,無所庸其復辨。馬說詳《文獻通考卷一百七十九。然余觀朱子說《詩》,名雖 廢<序>,而陰本<序>說者實多。以意逆志,曲得詩栺。以視鄭君牽於禮

制、致紆曲而難通者,則有間矣。外此若呂氏《讀詩記》、嚴氏《詩緝》, 悉能原本舊義,兼錄時人說《詩》之言,無適無莫,實事求是。嚴書尤後出,集諸家之成。實能鎔鑄漢唐舊義,爲一家言。自來說《詩》之書,未有善於 此者。自清儒治經,大張漢幟,率屛棄宋人經說不觀,迄於今三百年矣。平 心論之,清儒惟考證名物之情狀,審別文字之異同,足以跨越前人。至於引 申大義,闡明《詩》意,不逮宋賢遠甚。二三拘儒,遽欲以廣搜博引,上傲 宋賢,斯亦過矣。余早歲治《詩》,於陳氏《毛詩傳疏》,讀之三反;旁涉 乾嘉諸儒考證之書,鍥而不舍。及反而求之注疏以逮宋賢遺說,始於篇中之 微恉’詞外之寄託,恍然有悟,信足以發墨守而開疑滯。下視有清諸儒之書, 直糟粕耳。雖然,訓詁之不明,則大義亦無由诌見。清儒發疑正讀之功,亦 豈可泯!顧以此爲治經之始功則可,若謂治經之事遽止於此,則隘甚矣。輓 近說經之弊有二:上焉者,蹈襲乾嘉以下經生餘習,以解字辨物爲工;下焉 者,則蔑棄傳注,以游談臆斷相尚。舍大道以適荊棘,通經之效乃晦。今說 《詩》而欲博關群言,折中至是,故凡毛、鄭義有漏略,輙采後起之說補苴

之。取其長而不溺其偏,務在暢通大義,期於明習經文而止。亦間著己意, 附於其末。釐爲請惜、詩詁二目,錄成《講疏》,以與及門諸子詳焉。守此 弗畔,其於《三百篇》之大義,庶有得乎!若猶存漢宋門戶之見,目爲雜糅 不倫,則非所以講明此經也。





〇禮敘類

【古稱議禮如聚訟。然《儀禮》難讀,儒者罕通,不能聚訟;《禮記》辑 自漢儒,某增某減,具有主名,亦無庸聚訟;所辯論求勝者,《周禮》一書而已。】

禮爲之言理也,治身、治事、治國之道,有制而不可越者,皆得謂之禮。舉凡 治身之儀文,治事之綱紀,治國之制度,古人皆以禮統之。所起雖早,然《漢 書·藝文志》已云:「及周之衰,諸侯將踰法度,惡其害己,皆去其籍,自孔 子時而不具,至秦大壞。」然則古禮之破敗,亦已早矣。漢興,有魯高堂生傳

 

《士禮》十七篇,論者謂即今之《儀禮》。此十七篇所言,爲十七件儀文禮節。惟冠、昏、喪、相見爲士禮,餘皆天子、諸侯、卿大夫之制。文辭簡奧,不易, 理解。自韓愈已苦難讀,故誦習之者甚少,注說者尤稀。舊注之存於今者,以 鄭玄注爲最古矣。古人解禮之文,概稱爲「記」。《漢志》著錄《記》百三十 一篇,皆七十子後學者解禮之文也。漢人戴德,傳《記》八十五篇,今存三十 九篇,即《大戴禮記》也。其兄子戴聖傳《記》四十九篇,即今通行本之《禮 記》也。《儀禮》有<士冠禮>,《禮記》則有<冠義>;《儀禮》有<士昏 禮>,《禮記》則有<昏義>;《儀禮》有<鄉飲酒禮>,《禮記》則有<鄉 飲酒義>;《儀禮》有<鄉射禮>,《禮記》則有<射義>;《儀禮》有<燕 禮>,《禮記》則有<燕義>;《儀禮》有<聘禮>,《禮記》則有<聘義>; 《儀禮》有<喪服>,《禮記》則有<喪服小記>。《禮記》乃解禮之文,此 其明徵矣。至其他篇所言,不外持躬化俗之道,別嫌防微之方,雖不盡與《儀 禮》相比附’要亦治身治國之理也。自漢儒盧植、鄭玄並注《小戴禮記》,其 學始顯。至唐初撰定《五經正義》,禮則主《禮記鄭注》,於是《大戴禮記》益晦,而篇章脫佚亦甚。《周禮》本名《周官》,亦稱《周官經》。《漢志》著錄《周官經》六篇,即 今之《周禮》。分天、地、春、夏、秋、冬六官爲六篇。漢武帝時,有李氏者 得之,上於河間獻王劉德,闕<冬官>一篇。獻王購以千金,不得,取<考工 記>補之。其書後復入於秘府,世莫得見。至成帝時,劉歆校理秘書,始得著 於《錄》《略》,於王莽時奏立博士,遂傳于世。西漢之末,社子春習《周禮》, 能略識其古字;後漢鄭興、鄭眾皆以《周禮》解詁著;鄭玄集諸家之說,參以 己意,爲《周禮注》,其學乃大行于後世。鄭玄既爲《周禮》、《儀禮》、《禮 記》作注,又別造《三禮目錄》,於是「三禮」之名始定。三禮中,惟《周禮》 一書,爭辯最多。古文學家以爲周公作,今文學家以爲非周公作,甚者至以爲 王莽令劉歆作。立破二家,各於其黨,於是論說紛紛矣。

【考<大司樂章>,先見於魏文侯時,理不容偽。河間獻王但言闕<冬官>

一篇,不言簡編失次,則竄亂移補者亦妄。三禮并立,一從古本,無可疑也】

《漢書·藝文志》云:「六國之君,魏文侯最爲好古。孝文時,得其樂人竇公,獻其書,乃《周官丨大宗伯》之<大司樂章>也。」是《周禮》一書,六國時 已有之。其書出於西漢初,但闕<冬官>一篇。至宋俞庭椿撰《周禮復古編》, 始謂<冬官>不亡,特錯簡在五官中,因割裂顛倒,以足其數,遂開說《周禮》 者補亡一派。於是宋王與之撰《周禮訂義》,元邱葵撰《周禮補亡》,晏璧僞 託吳澄撰《三禮考注》,明何喬新撰《周禮集注》,陳深撰《周禮訓雋》,皆 承其說。又明王志長撰《周禮注疏刪翼》,以<敘官>爲無用而刪之,經遂有 目無綱。《周禮》之刪減,自志長始也。舒芬撰《周禮定本》,雖大旨祖俞庭 樁<冬官>不亡雜在五官之說,而復以己意進退之。刪削舊文,十幾二三。沈 瑤撰《周禮發明》,所錄經文,亦多刪節。蓋自宋以來理董《周禮》者,始言 恢復古本,繼乃刪汰原文,末流之弊,至於如此,故《四庫提要敘》斥之爲妄 也。

昔之論及《周禮》者,多以周代設官分職,具在於是。然而在戰國時,北宮錡 嘗問於孟軻曰:「周室班爵祿也,如之何?」孟子曰:「其詳不可得聞也。諸侯惡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見《孟子·萬章下》。則成周遺制,戰國時已難盡明,何獨於 漢世出此完整之書?無怪啓後人之疑也。竊嘗以爲古之以「周」名書者,本有 二義:一指周代,一謂周備。《漢志》著錄之書,多有以「周」名者:儒家有 《周政》六篇,《周法》九篇;道家有《周訓》十四篇;小說家有《周考》七 十六卷,臣壽《周紀》七篇,虞初《周說》九百四十三篇。細詳諸書立名,蓋 取周備之義,猶易象之名《周易》也。《周易正義》引鄭氏云:「《周易》者, 言易道周普,無所不備。」是已。儒家之《周政》、《周法》,蓋所載乃布政 立法之總論;道家之《周訓》,小說家之《周考》、《周紀》、《周說》,猶 後世之叢考、雜鈔、說林之類耳。故劉、班悉載之每類之末,猶可窺尋其義例。 自後世誤以爲言周時事,說者遂多隔閡不可通。專言設官分職之書,而名之爲 《周禮》,亦取周備之義。蓋六國時人雜采當時各國政制編纂而成,猶後世之 《官制彙編》耳。由於集列邦之制爲一書,故彼此矛盾重複之處甚多,與故書不合者猶廣。是以建都之制,不與<召誥>、<洛誥>合;封國之制,不與<武成>、《孟子》合;設官之制,不與<周官>合;九畿之制,不與<禹貢>合;不足怪也。學者如能審斷《周禮》標題,實取周備無所不包之義,目爲六國時人輯錄之《官制彙編》;既非周公所作,亦非劉歆一人所能造,則群喙自息,^ 眾論可平矣。

【鄭康成注,賈公彦、孔穎達疏,於名物度數特詳。宋儒攻擊,僅摭其好 引讖緯一失;至其訓詁,則弗能踰越。蓋得其節文,乃可推制作之精意。 不比《孝經》、《論語》,可推尋文句而談。本漢唐之注疏,而佐以宋 儒之義理,亦無可疑也。】

鄭氏徧注三禮,爲世所宗。唐初孔穎達據其注以撰定《禮記正義》,賈公彥據 其注以造《周禮疏》、《儀禮疏》,自來爲治三禮者所尊尚。宋人於名物度數, 不能與之立異。惟力詆鄭氏好以緯候說經。北宋如歐陽修《文集》中,有<請 校正五經劄子>,欲刪削其書;南宋如王應麟《困學紀聞》亦言鄭康成釋經, 以緯書亂之,而聖人微旨漸廢。其實緯候之學,所起甚早,西漢之說經者,如 伏生《尚書大傳》、董仲舒《春秋繁露》,皆申演緯學者也。其後光武好其術, 故東漢大行。鄭氏生於其時,又兼治緯,蓋亦風尚使然。群經注中所引《易說》、《書說》、《孝經說》、《春秋說》皆是也。要之’《三禮》自是鄭學。其於 勘正文字異同,疏說名物情狀,厥功不細,非可妄議,未宜以其小疵而掩其大 醇也。漢儒說禮,考禮之制;宋儒說禮,明禮之義;各有攸長,自可兼采。宋 儒事事排擊漢儒,獨於《三禮》注疏,不敢輕詆,知禮不可以空言說也。

【謹以類區分,定爲六目:曰周禮,曰儀禮,曰禮記,曰三禮總義,曰通 禮,曰雜禮書。六目之中,各以時代爲先後,庶源流同異,可比而考焉。 】

朱彝尊《經義考》,分禮類爲周禮、儀禮、禮記、通禮四目。《四庫總目》又 增立三禮總義及雜禮書,故通爲六目。





〇春秋類敘

【說經家之有門戶,自春秋三傳始,然迄能并立於世。】

《三傳》,謂《左氏傳》、《公羊傳》、《穀梁傅》也。漢初,立《公羊》博 士;宣帝時,又立《穀梁》;平帝時,始立《左氏》。《左氏傳》立於學官雖晚,然漢初北平侯張蒼及梁太傅賈誼,皆修《春秋左氏傳》,誼爲《左氏傳訓故》,授趙人貫公,爲河間獻王博士,則左氏之傳舊矣。

【其間諸儒之論:中唐以前則左氏勝;啖助、趙匡以逮北宋,則《公羊》、

《穀梁》勝。】

自唐初修《五經正義》,取《左傳》以配《易》、《書》、《詩》、《禮記》 以成五經,其傳布益廣,而《公羊》、《穀梁》之學漸微。至啖助、趙匡說《春 秋》,始稍立異。以爲《左傳》敘事雖多,釋經殊少,猶不如《公》、《穀》 之於經爲密。北宋劉敞撰《春秋傳》十五卷,事蹟皆節錄《三傳》,斷以己意, 褒貶義例,則多取《公羊》、《穀梁》,皆不無偏袒。

【孫復、劉敞之流,名爲棄《傳》從《經》。所棄者,特《左氏》事蹟, 《公羊》、《穀梁》月日例耳。其推闡譏貶,少可多否,實陰本《公羊》、 《穀梁》法。猶誅鄧析,用竹刑也。】

孫復,亦北宋時人,著有《舂秋尊王發微》十二卷。《四庫總目》卷二十六<春 秋尊王發微提要>云:「復之論上祖陸淳,而下開胡安國,謂《春秋》有貶無

褒,大抵以深刻爲主。晁公武《讀書志》載常秩之言曰:「復爲《春秋》,猶 商鞅之法,棄灰於道者有刑,步過六尺者有誅。」蓋篤論也!而宋代諸儒,喜 爲苛議,顧相與推之,沿波不返,遂使孔庭筆削,變爲羅織之經。夫知《春秋》 者,莫如孟子,不過曰《春秋》成而亂臣賊子懼耳。使二百四十二年中,無人 非亂臣賊子,則復之說當矣;如不盡亂臣賊子,則聖人亦必有所節取,亦何至 由天王以及諸侯大夫,無一人一事不加誅絕者乎?過於深求,而反失《春秋》 之本旨者,實自復始。」此論透闢,足以補申敘文。

自來治《公羊》、《穀梁》者,致詳於日、月、時例。蓋《春秋》記事,有載 明其日者,有載明其月者,有但記其時者。大抵事關重大者,則明載其日;小 事從略,則但記時。亦有小事而重之者,則變時而日月焉;大事而輕之者,則 變日而月時焉。事以大小爲準,例以時日爲正,而月在時日之中,爲消息焉。 《公》、《穀》二《傳》,尤究心於此。以爲經書月日,詳略不同,均關筆削。

禮文隆殺,援是以區;君臣善惡,憑斯而判。其後孫復撰《春秋尊王發微》,

劉敞撰《春秋權衡》,皆陰祖《公》、《穀》而加以深刻,謂《春秋》有貶無

褒,遂使二百四十二年中無一善類,常秩比於商鞅之法,非過詆也。鄧析,春 秋鄭大夫,治名家言。嘗改鄭所鑄刑書,別造竹刑。駟顓殺之,而用其竹刑焉。 敘文「猶誅部析,用竹刑也」二語,即「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之意。

【夫刪除事蹟,何由知其是非?無案而斷,是《春秋》爲射覆矣。】

《四庫總目》卷三十一<春秋原經提要>有云:「《經》文簡質,非《傳》難 明。即如「鄭伯克段于鄢」一條,設無《傳》文,則段于鄭爲何人?鄭伯克之 爲何?故經文既未明言,但據此六字之文,抱遺經而究終始,雖聖人復生,沈 思畢世,無由知其爲鄭伯之弟,以武姜內應作亂也。是開卷數行,已窒礙不行, 無論其餘矣。」此論有據,足以補證敘文。

【聖人禁人爲非,亦予人爲善。經典所述,不乏褒辭。而操筆臨文,乃無 人不加誅絕,《春秋》豈吉網羅鉗乎?至於用夏時,則改正朔;削尊號, 則貶天王;《春秋》又何僭以亂也!】

自孫復以逮胡安國,說《舂秋》大抵以深刻爲主,有如治獄嚴酷,使其時無一 善類可免於刑戮者。《唐書·吉溫傳》稱溫與羅希奭相勖以虐,號羅鉗吉網。

公卿見者,莫敢偶語。後世言《春秋》者,深文鍛鍊,實亦吉、羅之類也。胡 安國《春秋傳》謂《春秋》以夏時冠周月,學者疑之。顧炎武謂「《尚書》之 文但稱王,《春秋》則曰天王,以當時楚、吳、徐、越皆僭稱王,故加天以別之也。」見《日知錄》。

【沿波不返,此類宏多。雖舊說流傳,不能盡廢,要以切實有徵,平易近 理者爲本。其瑕瑜互見者,則別白而存之;游談臆說,以私意亂聖經者, 則僅存其目。】

此言宋元以來之說《春秋》者,眾說紛紜,高下不一,自宜有所別擇去取于其 間也。即以《三傳》言之’亦必知其孰短孰長。《四庫總目》春秋類末<案語> 有云:「《舂秋》《三傳》,互有短長。左氏說經,所謂「君子曰」者,往往 不甚得經意。然其失也,不過膚淺而已。《公羊》、《榖梁》二家,鉤棘月日 以爲例,辨別名字以爲褒貶,乃至穿鑿而難通。三家皆源出聖門,何其所見之 異哉!左氏親見國史,古人之始末俱存,故據事而言,即其識有不逮者,亦不 至大有所出入。《公羊》、《穀梁》,則前後經師,遞相附益。推尋於字句之間,故憑心而斷,各徇其意見之所偏也。然則徵實蹟者,其失小;騁虛論者,其失大矣。後來諸家之是非,均持此斷之,可也。」此段議論,提出所謂「徵實蹟者其失小,騁虛論者其失大」,此二語又足用以評定古今說《春秋》者之 得失,不第《三傳》然矣。

【蓋六經之中,惟《易》包眾理,事事可通;《春秋》具列事實,亦人人 可解。一知半見,議論易生;著錄之繁,二經爲最,故取之不敢不慎也。】

此言六經之中,惟《易》與《舂秋》解說之書爲最繁雜。《四庫全書》著錄之 際,不得不嚴也。今檢《四庫總目》,《易》類著錄之書一五八部,而存目之 書三一七部;《舂秋》類書一一四部,而存目之書二八部;可以知其別擇審 慎之意。自來說《易》與《春秋》者,愈多愈雜,愈使人不易理解。毛奇齡《西 河集》謂「《大易》、《春秋》,迷山霧海。自兩漢迄今,歷二千餘年,皆臆 猜卜度,如說夢話,何時得白?」其言至爲沉痛!然清儒治經,於此二書,意 亦不能越出迷山霧海之外,良可慨也。

 



〇孝經類敘

【蔡邕《明堂論》引魏文侯《孝經傳》,《呂覽·審微篇》亦引《孝經·諸侯章》,則其來久矣。然授受無緒,故陳騤、汪應辰皆疑其偽。】

自司馬遷、班固、何休、鄭玄,皆謂孔子作《孝經》,故唐以上無異辭。至宋 而疑之者紛起。陳駭、汪應辰,皆南宋初年人。陳有《南宋館閣錄》、《文則》; 汪有《文定集》,皆嘗疑及此書。朱熹謂「爲夫子、曾子問答之言,而曾氏門人之所記也」。見《孝經刊誤》。‘晁公武謂「首章云『仲尼居,曾子侍』,則非孔子所著 明矣。詳其文義,當是曾子弟子所書也」。見《郡齋讀書志》。此二論自足服人。清儒汪中 《經義知新記》謂「《呂氏春秋“孝行》、《察微》二篇,並引《孝經》,則 《孝經》爲先秦之書明矣」,亦平正之言也。至於姚際恆《古今僞書考》乃謂 「是書來歷出於漢儒,不惟非孔子作,併非周秦之言」,則未免持論過激,將成書時代推遲太晚矣。按《呂氏春秋》篇名本作<察微>,《四庫總目》敘文,乃作<審微>,偶誤

【今觀其文,去二戴所錄爲近,要爲七十子徒之遺書。使河間獻王採入一

百三十一篇中,則亦《禮記》之一篇,與<儒行>、<緇衣>轉從其類。 惟其各出別行,稱孔子所作;傳錄者又分章標目,自名一經。後儒遂以 不類<繫辭>、《論語》繩之,亦有由矣。】

《漢書“藝文志,六藝略》著錄「《記》百三十篇」。班氏自注云:「七十子 後學者所記也。」《禮記正義》引鄭玄<六藝論>曰:「漢興,高堂生得《禮》 十七篇。後得孔氏壁中、河間獻王《古文禮》五十六篇,《記》百三十一篇。」 又曰:「傳《禮》者十三家,惟高堂生及五傳弟子戴德、戴聖名在也。戴德傳 《記》八十五篇,戴聖傳《記》四十九篇。」清儒錢大昕《廿二史考異》曰: 「合大小戴所傳而言,《小戴記》四十九篇,<曲禮>、<檀弓>、<雜記> 皆以簡策重多,分爲上下,實止四十六篇。合《大戴》之八十五篇,正協百三 十一之數。」按古之所謂《記》,乃七十子後學者所記解禮之文。作者既多不 能得知其主名,篇章亦益見其叢雜。小戴所傳四十九篇,有鄭玄爲之注,與《周 禮》、《儀禮》合稱三禮;唐初又取與《易》、《書》、《詩》、《春秋左傳》 列爲五經,其書盛行於後世。《大戴禮記》傳習者少,遂致殘闕過半,今所存者止三十九篇耳。通觀《大小戴記》之文,以所記孔子言論爲最多,亦猶 經》之錄孔子言也。《四庫總目敘》謂其體與二戴所錄爲近,則亦《禮記》之 一篇,是矣。徒以文辭短簡,旨意淺明,故古人使之單篇別行,以教讀書不多 之人,如後漢令期門羽林之士通《孝經》章句是也。尊其書者,謂爲孔子所作,意固有在,殆未可以質言矣

【中間孔、鄭兩本,互相勝負。始以開元《御注》用今文,遵制者從鄭; 後來朱子《刊誤》用古文,講學者又轉而從孔。要其文句小異,義理不

殊,當以黃震之言爲定論。語見《黃氏日鈔》。】

《孝經》亦有今文、古文之分。今文《孝經》出於顏氏,秦世焚書,河間人顏 芝藏之。迄漢尊學,芝子貞始出是書。長孫氏、博士江翁、少府后蒼、諫大夫 翼奉、安昌侯張禹傳之,各自名家,凡十八章。古文《孝經》出於孔氏壁中,

安國得其書。昭帝時,魯國三老獻之。劉向稱其字皆古文。<庶人章>分爲一<曾子敢問章>分爲三,又多一章,凡二十二章。建武時,衛宏曾校之,許慎 嘗學《孝經》孔氏古文說,然皆口傳,至愼子沖,曾撰具一篇上之。俱見《漢書·藝文志》、《經典釋文敘錄》及許沖<上說文解字表>,源流異同,固可考也。世傳鄭玄嘗注《孝經》,用今文本。與孔氏之古文並行甚久,故論者遽以孔、鄭兩本概古今文。歷代帝王注《孝經》者,晉元帝有《孝經傳》,晉孝 武帝有《孝經講義》,梁武帝有《孝經義疏》,今皆不存,惟唐玄宗《御注》, 列《十三經注疏》中。《黃氏日鈔》卷一<讀孝經>有云:「《孝經》一耳,古文、今文,特所傳微 有不同。如首章今文云『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古文則云『子曰:參,先 王有至德要道』;今文云『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古文則云『夫 孝,德之本,教之所由生』;文之或增或減,不過如此,於大義固無不同。至 於分章之多寡,今文<三才章>『其政不嚴而治』,與『先王見教之可以化民』 通爲一章,古文則分爲二章。今文<聖治章第九>『其所因者本也』,與『父 子之道天性』通爲一章,古文亦分爲二章。『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古文又 分爲一章。章句之分合,率不過如此,於大義亦無不同。古文又云:『閨門之 內,具禮矣乎,嚴父嚴兄,妻子臣妾,猶百姓徒役也。』此二十二字,今文全無之,而古文自爲一章。與前之分章者三,共增爲二十二。所異者又不過如此, 非今文與古文各爲一書也。」黃氏此論平允,故《四庫總目敘》重之。

【故今之所錄,惟取其詞達理明,有裨來學。不復以今文古文區分門戶, 徒釀水火之爭。蓋注經者明道之事,非分朋角勝之事也。】

此論甚通,具見有識!誠能推斯意以理群經,則意氣自消,惟求義理之安,不 存門戶之異,庶可免無謂爭辯矣。不第《孝經》然也。





〇五經總義類敘

【漢代經師,如韓嬰治《詩》兼治《易》者,其訓故皆各自爲書。】

《漢書‘儒林傳》曰:「韓嬰,燕人也。孝文時,爲博士,景帝時,至常山太 傅。嬰推詩人之意,而作《內外傳》數萬言,其語頗與齊、魯間殊,然歸一也。 淮南賁生受之。燕趙間言《詩》者由韓生。韓生亦以《易》授人,推《易》意 而爲之傳,燕趙間好《詩》,故其《易》微,唯韓氏自傳之。」此乃韓嬰治《詩》兼治《易》之事實也。《漢書“藝文志^六藝略》詩類著錄《韓內傳》四卷, 《韓外傳》六卷外,又有《韓故》三十六卷,《韓說》四十一卷,易類著錄《韓 氏》二篇,班氏自注云「名嬰」。斯又其訓故皆各自爲書之證已。

《四庫總目》卷三十三<經槐提要>有云:「漢代傳經,專門授受,自師承以 外,罕肯旁徵。故治此經者,不通諸別經。即一經之中,此師之訓故,亦不通 諸別師之訓故。專而不雜,故得精通。」按漢承秦火之後,書缺簡脫’其後搜 亡書,立博士,利祿之途既開,因以起家者不少。經籍初出,口耳相傳,苟不 審其從來,則造僞取寵者滋眾。漢世經生之必尚專門,重師承,注者多門,必 稱其氏以別眾家,皆出於不得已也。

【宣帝時,始有石渠《五經雜義》十八篇,《漢志》無類可隸,遂雜置之 《孝經》中。《隋志》錄許慎《五經異義》以下諸家,亦附於《論語》 之末。《舊唐書·志》始別名「經解」,諸家著錄因之,然不見兼括諸 經之義。朱葬尊作《經義考》,別目曰「群經」,蓋覺其未安,而採劉 勰《正緯》之語以改之,然又不見爲訓詁之文:徐乾學刻《九經解》,顧湄兼採總集經解之義,名曰「總經解」,何焯復斥其不通。 語見沈廷芳所刻何焯點校《經解目錄》中。蓋正名若是之難也。】

鄭玄<六藝論>曰:「孔子以六藝題目不同,指意殊別,恐遭離散’後世莫知根源,故作《孝經》以總會之。」可知漢儒舊說,皆以《孝經》爲六藝之大本,五經之總會,《漢志》錄《五經雜議》其書本名雜議,《四庫總目敘》誤作雜義。入《孝經》,可謂物歸 其類,非雜置也。趙岐<孟子題辭>曰:「《論語》者,五經之錯鐳,六藝之喉矜也。」蓋以《論語》一書,包羅弘富,不專一業,實已概括五經。《隋志》錄《五經異義》以下諸家附《論語》之末,要亦有其故矣。劉勰《文心雕龍·正緯篇》曰:「春秋之末,群經方備。」「群經」二字,始 見於此。劉昀《舊唐書’經籍志序》曰:「十曰經解,以紀六經讖候。」則經 解之名,所起亦早。故後世著錄之家,率多沿用耳。

【考《隋志》於統說諸經者,雖不別爲部分。然《論語》類末稱《孔叢》、 《家語》、《爾雅》諸書,併五經總義附於此篇,則固稱五經總義矣。今準以立名,庶猶近古。《論語》、《孝經》、《孟子》雖自爲書,實均五經之流別,亦足以統該之矣。其校正文字,及傳經諸圖,併約略附 焉,從其類也。 、

徐時棟《煙嶼樓讀書志》卷十一曰:「古人總解群經之書,寥寥數部,不能創 立專門,故或置《孝經》中,或附《論語》後。至乎後來著作既夥,自不能不 別立一類。而此類中所載各書,往往論解多經,斷非五經二字可該。即由諸書 命名觀之,如劉敞《七經小傳》,毛居正《六經正誤》,岳珂《刊正九經三傳 沿革例》,錢時《融堂四書管見》,何異孫《十一經問對》之屬,各自明標數 目,此豈能以五經二字統之者乎?若謂《孝經》、《論》、《孟》均五經之流 別,則史家本之《尚書》、《春秋》,子家本之《論語》、《孟子》,集家本 之《詩》、《書》二經,儒者著書,苟非二氏,何一書非五經之流別乎?況功 令明以《論》、《孟》、《孝經》爲專經,三禮皆禮,三傳皆《舂秋》,尚各謂 之經,總稱十三經,又豈可以五經二字統該之乎?然則宜立何名?曰:語求其近古,義求其安妥,與其準唐人之《隋書經籍志》,不如采梁人之《文心雕龍》而 以群經爲號也,乃《提要》謂其不見爲訓話之文,此語頗可駭怪。夫《提要》經部中如曰易類、書類、詩類,其所錄之書,何一部非訓詁之書;其所名之類, 何一類見訓詁之文。而獨於群經必確鑿以訓詁之文爲正名乎?」徐氏所言,足 以匡《四庫總目》立名之失。況以群經二字名其著述者,明人周洪謨有《群經 辨疑錄》,清初江水有《群經補義》,又不第自朱彝尊《經義考》始標斯目也。





〇四書類敘

【《論語》、《孟子》,舊各爲帙;《大學》、《中庸》,舊《禮記》之 二篇。其編爲《四書》,自宋淳熙始;其懸爲令甲,則自元延祐復科舉始;古來無是名也。】

《漢書藝文志·六藝略》禮類著錄《中庸說》二篇,《隋書經籍志》經部禮類 著錄戴顒《中庸傳》二卷,梁武帝《中庸講疏》一卷,可知《中庸》單行,爲 時甚早。惟《大學》一篇,自唐以前無別行之本。然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載司馬光有《大學廣義》一卷,《中庸廣義》一卷,已在二程以前,均不自洛閩諸儒始爲表章。特其論說之詳,自二程始。定著《四書》之名,自朱子始耳。蓋《禮記》一書,本非成於一人之手,其中精要,自可分篇析出,不獨《大學》、, 《中庸》爲然。自朱子作《大學章句》、《中庸章句》、《論語集注》、《孟 子集注》,後人統稱之則曰《四書集注》。是抽出《禮記》之《大學》、《中 庸》以與《論語》、《孟子》相配而爲四書,實自朱子始。朱子爲《大學章句 序》,末題淳熙己酉二月;爲《中庸章句‘序》末題淳熙己酉三月,則皆南宋 孝宗淳熙十六年也。蓋編定四書,實成於此時。至元仁宗延祐中,始用以取士。 於是闡明理道之書,漸成爲弋取功名之具。下逮明清,變本加厲。科舉之文, 名爲發揮經義,實則發揮注旨。當時所謂八股文,亦即四書文之別名耳。非惟 《論》、《孟》、《學》、《庸》之本旨亡,併朱子編定四書之意亦亡矣。

【然二戴所錄<曲禮>、<檀弓>諸篇,非一人之書,迨立名曰《禮記》, 《禮記》遂爲一家。即王逸所錄屈原、宋玉諸篇,《漢志》均謂之賦, 迨立名曰《楚詞》,《楚詞》亦遂爲一家。元邱葵《周禮補亡·序》稱 聖朝以六經取士,則當時固以四書爲一經。前創後因,久則爲律,是固難以一說拘矣。今從《明史^藝文志》例,別立四書一門,亦所謂禮以 義起也。】

此言裒輯群篇以爲書者,每立大名以統括之,約定俗成,其名遂行於世也。 《論》、《孟》、《學》、《庸》之稱《四書》,猶戴德輯錄七十子後學者解 禮之文八十五篇,戴聖輯錄四十九篇,皆名爲《禮記》;劉向輯錄屈原<離騷>以迄向所作<九歎>,而名爲《楚辭》,此書原名本作「辭」’《四庫總目敘》作「詞」,非也。其例一耳。自《四 書》行世,元明學者續有發明,著述漸多,而明尤盛。今觀《明史丨藝文志》 經部四書類所著錄者,凡五十九部,七百十二卷,故必別闢一類以統之也。

【朱彝尊《經義考》,於《四書》之前,仍立《論語》、《孟子》二類; 黃虞稷《千頃堂書目》,凡說《大學》、《中庸》者,皆附於禮類。蓋 欲以不去餓羊,略存古義。然朱子書行五百載矣,趙岐、何晏以下,古 籍存者寥寥;粱武帝《義疏》以下,且散俠並盡。元明以來之所解,則皆自四書分出者耳。《明史》併入《四書》,蓋循其實,今亦不復強析其名焉。】

《四書》之名,雖行已久,然學者亦有專治其一書者。或解《論語》,或釋《孟子》;《大學》、《中庸》復分爲撰述,暢發其旨;自不必統歸《四書》門內。, 《經義考》於《四書》之前,仍立《論語》、《孟子》二類;《千頃堂書目》 凡說《大學》、《中庸》者,皆附於禮類;皆按其書之內容而定歸屬,非但略 存古義而已。後漢趙岐有《孟子章句》,宋人孫奭爲之疏丄二國時何晏有《論 語集解》,宋人邢曰丙爲之疏;今皆在《十三經注疏》中。

《隋書·經籍志》著錄梁人之爲《論語義疏》者,有褚仲都、皇侃、張沖等數 家之書。又著錄梁武帝所採《孔子正言》二十卷,而不見有《論語義疏》之作。 考《南史》卷七十一《儒林丨孔子祛傳》,稱「梁武帝撰《五經講疏》及《孔 子正言》,專使子祛檢閱群書以爲義證」,可知梁武帝所撰乃《五經講疏》。 《四庫總目敘》所云「梁武帝《義疏》以下,且散佚並盡」,蓋下筆之頃,記 憶偶誤也。

 

 

〇樂類敘

【沈約稱《樂經》亡於秦。考諸古籍,惟《禮記經解》有樂教之文;伏 生《尚書大傳》引辟雛舟張四語亦謂之樂,然他書均不云有《樂經》。

(《隋志》:「《樂經》四卷。」蓋王莽時元始三年所立。賈公彥《考工記磬氏疏》所稱「《樂》曰」’當即莽書’非古《樂經》也。)】

沈約《宋書丨樂志》曰:「及秦焚典籍,《樂經》用亡。漢興,樂家有制氏, 但能記其鏗鏘鼓舞,而不能言其義。周存六代之樂,至秦唯餘<韶>、<武> 而已。」沈約之意,以爲《樂》與《易》、《書》、《詩》、《禮》、《舂秋》 同有其書,至秦火而《樂經》始亡。不悟古人雖有「六經」之名,而體用各有 不同。《易》明天道以及人事之變化,《書》紀政事,《詩》託之歌詠以言心 志,《禮》紀儀文制度,《舂秋》依歲時月日載國之大事,皆可用文字筆之簡 策。惟樂發之自然,以音律爲節,不可具於書。故漢武帝立五經博士,劉向校 秘閣圖書,並無《樂經》。使徒燬於秦火,則漢初搜求亡書,亦必如他經之復 出,何爲無一簡一牘見於當時、傳之後世乎?故《漢書‘藝文志》敘列六藝,但論樂之源流,而不云有《樂經》,要自有其故矣。

《禮記丨經解篇》錄孔子之言,但云「廣博易良,樂教也」。伏生《尚書大傳》 雖引樂曰「舟張辟雍,鶬鶬相從,八風回回,鳳凰喈喈」,據陳壽祺輯校本。亦未標《樂 經》之名。《漢書丨王莽傅》稱元始四年「立《樂經》,益博士員,經各五人」, 《樂經》之名,蓋始於此。王莽師心自用,逞臆復古,無知妄作,不可爲訓。

【大抵樂之綱目具於《禮》,其歌詞具於《詩》,其鏗鏘鼓舞,則傳在伶 官。漢初制氏所記,蓋其遺譜。非別有一經,爲聖人手定也。】

此說明通,足成定論。《漢書丨藝文志》曰:「漢興,制氏以雅樂聲律,世在 樂官,頗能紀其鏗鏘鼓舞,而不能言其義。」《漢書‘禮樂志》注引服虔曰: 「制氏,魯人,善樂事也。」樂事,即指鏗鏘鼓舞而言。舉凡聲樂之節奏,歌 詠之高下皆是也。悉賴傳授演習而後得之,非可以言語形容者也。故爲之者, 但能各效其技而不能自言其義。《漢志》所云「世在樂官」,與《四庫總目敘》 「傳在伶官」之語意相同,即荀子所謂「不知其義,謹守其數,父子世傳,以持王公」者也。其不能筆之於書以成一經,固宜。

顧炎武《日知錄》卷五曰:「歌者爲詩,擊者附者吹者爲器,合而言之謂之樂。 對《詩》而言,則所謂樂者八音。『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是也。分 《詩》與樂言之也。專舉樂則《詩》在其中,『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 <頌>各得其所』是也。合《詩》與樂言之也。」又曰:「《詩》三百篇,皆 可以被之音而爲樂。自漢以下,乃以其所賦五言之屬爲徒詩,而其協於音者則 謂之樂府。宋以下,則其所謂樂府者,亦但擬其辭,而與徒詩無別。於是詩之 與樂判然爲二,不特樂亡而詩亦亡。」顧氏此論,足以益人意智。可知古者樂 與《詩》合,本非有經也。

【特以宣豫導和,感神人而通天地,厥用至大,厥義至精,故尊其教,得 配於經。而後代鐘律之書,亦遂得著錄於經部,不與藝術同科。】

《漢書“藝文志》著錄《樂記》二十三篇「蓋皆七十子後學者說樂之文也。今 《小戴禮記》有<樂記>一篇。孔穎達《正義》曰:「案鄭目錄,蓋十一篇合爲一篇。劉向校書,得《樂記》二十三篇,著於《別錄》。今<樂記>所斷取十一篇,餘十二篇,其名猶在。」故張守節《史記正義》以<樂記>爲公孫尼 子次撰,殆亦本於《別錄》也。孔門言樂之書,僅賴此篇之存。觀其言曰:「治 ;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 聲音之道與政通。」又曰:「志微噍殺之音作,而民思憂;暉諧慢易、繁文簡 節之音作,而民康樂;粗厲猛起,奮末廣賁之音作,而民剛毅;廉直勁正莊敬 之音作,而民肅敬;寬裕肉好順成和動之音作,而民慈愛;流辟邪散狄成滌濫 之音作,而民淫亂。」非深通於聲音之道,烏能言之剴切著明如是。熟繹此二 段議論,可悟《四庫總目敘》所云「厥用至大,厥義至精」之旨。

【顧自漢氏以來,兼陳雅俗,艷歌側調,並隸雲韶。於是諸史所登,雖細 至箏琶,亦附於經末。循是以往,將小說稗官,未嘗不記言記事,亦附 之《書》與《春秋》乎?悖理傷教,於斯爲甚。】

自《漢書“藝文志丨六藝略》樂類著錄《雅琴趙氏》七篇,《雅師氏》八篇, 《雅琴龍氏》九十九篇,所記蓋皆三家鼓琴之藝。其後《隋書“經籍志》乃兼 及《琴操》、《琴譜》、《琴經》、《琴說》之類,至爲繁夥。旁逮《鐘磬志》、 《黃鐘律》之屬,亦著其目。此外名品甚多,不煩悉數。故《隋志》經部樂類著錄之書,凡四十二部,一百四十二卷。自是歷代史志,續有增益。《舊唐書^ 經籍志》樂類,著錄二十九部,凡一百九十五卷;《新唐書I藝文志》著錄三 十八部,二百五十七卷;《宋史“藝文志》著錄一百十一部,一千七卷;《明 史·藝文志》但錄一代之書,亦有五十四部,四百八十七卷。苟非兼陳雅俗, 斷不至繁雜至此,故《四庫總目敘》痛斥之。而必謂爲悖理傷教,失之過激矣。

【今區別諸書,惟以辨律呂、明雅樂者,仍列於經。其謳歌末技,絃管繁 聲,均退列雜藝、詞曲兩類中。用以見大樂元音,道侔天地,非鄭聲所 得而奸也。】

《四庫總目》區別諸書,取諶歌末技、絃管繁聲,列入雜藝、詞曲兩類,是已; 而皆目爲鄭聲,則非也。大抵事物之興,古簡而今繁;古代樸素而後世華靡; 萬類皆然,無足怪者。太古之樂,惟土鼓、賛桴、葦籥而已。後乃益之以鐘磬 絃管’亦有來自域外以補國樂之所不足者,於是音樂始臻極盛。如但一意尊古 卑今,舉凡今之所有而古之所無者,悉目爲不正之聲,概加屛棄,則違於事物 進化之理遠矣。此學者辨藝論古,所以貴能觀其通也。





〇小學類敘

【古小學所教,不過六書之類,故《漢志》以<弟子職>附《孝經》,而 《史籀》等十家四十五篇列爲小學。《隋志》增以金石刻文,《唐志》 增以書法書品,已非初旨。自朱子作《小學》以配《大學》,越希弁《讀 書附志》遂以<弟子職>之類併入小學;又以《蒙求》之類相参並列, 而小學益多歧矣。考訂源流,惟《漢志》根據經義,要爲近古。】

《漢書·藝文志》曰:「古者八歲入小學,故《周官》保氏掌養國子,教之六 書。謂象形、象事、象意、象聲、轉注、假借,造字之本也。」而鄭眾《周官·保氏注》謂六書爲「象形、會意、轉注、處事、假借、諧聲」,許愼《說文解 字·敘》則目爲「指事、象形、形聲、會意、轉注、假借」。此三家之說,名 稱次第,皆各不同。揚榷而言,則名稱以許愼所舉爲長,次第以班固所列爲優, 自來言及六書者,咸定爲象形、指事、會意、形聲、轉注、假借焉。此乃文字 大興之後,學者歸納其義例而定此名目,非古人先定六書而後造字也。<弟子職>本《管子》中之一篇,所言皆弟子事師之禮,自是幼童入學之始,所宜誦 習者。《漢志》入之《孝經》一類,明此爲人所共讀之書耳。《漢志》小學類所錄十家四十五篇,今惟《急就篇》及《別字》十三篇(即揚雄《方言》十三卷,錢大[昕] 所說)([校]昕字原脱,钱大昕此说在《三史拾遗》内, “《别字》十三篇,即扬雄所撰《方言》十三卷也。)尚存,餘皆亡佚矣。《隋志》小學類自字書、韻書外,益以<秦皇東巡會 稽刻石文>以及《一字石經》、《三字石經》之屬,而不見有關銅器刻辭之書, 《四庫總目敘》謂「《隋志》增以金石刻文」,蓋行文之頃,連類及之耳。《舊 唐書’經籍志》加入《書品》、《書後品》;《新唐書丨藝文志》又有《筆墨 法》、《筆記法》之屬,門類滋廣於昔,韭復《漢志》小學之舊矣。自朱子編 定《小學》一書以爲學童修身養性之用,其後趙希弁重編晁公武《郡齋讀書 志》,而以己所撰<附志>補之,乃援朱子之例,以<弟子職>併入小學類, 復取歌括體之《蒙求》,參列其間。於是小學一類所收之書,乃益龐雜。

【今以論幼儀者別入儒家,以論筆法者別入雜藝,以《蒙求》之屬隸古事,以便記誦者別入類書。惟以《爾雅》以下編爲訓詁;《說文》以下編爲字書,《廣韻》以下編爲韻書。庶體例謹嚴,不失古義。其有兼舉兩家者,則各以重爲主;悉條其得失,具於本篇。】

小學一目,歷代沿用,而內容各有不同。蓋有漢世之所謂小學,有宋人之所謂 小學,有清儒之所謂小學。自不可強而一之,學者不容不辨。劉《略》班《志》 以《史籀》、《倉頡》、《凡將》、《急就》諸篇列爲小學,不與《爾雅》、 《小雅》、《古今字》相雜。尋其遺文,則皆繫聯一切常用之字,以四言、七 言編爲韻語,便於幼童記誦,猶今日通行之《千字文》、《百家姓》之類,此 漢世之所謂小學也。迨朱子輯古人嘉言懿行,啓誘童蒙,名曰《小學》,其後 馬端臨《經籍考》列之經部小學類,此宋人之所謂小學也。《四庫總目》以《爾 雅》之屬歸諸訓詁;《說文》之屬歸諸文字;《廣韻》之屬歸諸韻書;而總題 曰小學。此清儒之所謂小學也。然考之晁公武《郡齋讀書志》,已謂文字之學 有三:《說文》爲體製之書,《爾雅》、《方言》爲訓詁之書,沈約《四聲譜》 及西域反切之學爲音韻之書。然則以彼三者當小學之目,實亦源於宋人,又不自清儒始矣。
漂葉
作者漂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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