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余秋雨的爱与哀愁

闫红 2013-07-23 15:24:03
我记得我曾经狂迷过余秋雨,在我十七八岁时候。

那时,我是一个弱龄文青,经常到我父亲的一位同事家去谈文学,他是本地报纸的副刊编辑,读书多,见识高,在我们那么个偏远小城,对文坛动态保持着足够的了解。有天,他拿出一本书来,说,这本书你拿去看看,眼下的中国散文,没有比他写得更好的。

那本书装帧考究,外面有光滑的蓝色封套,题着“文化苦旅”几个大字,是为标题,作者的名字也显得极有文化,叫“秋雨”倒也罢了,还姓“余”,袅袅然的感觉,一看就比“赵钱孙李”优雅。

去掉封套,里面的封皮是布纹的,我尽量轻地触摸着,以此表达对这位叔叔口中“中国最好的散文家”的虔敬。

不完全是信了这位叔叔宣传,回到家,在灯下看那些文字,更是时时惊艳。

他写江南小镇:“在摩肩接踵的拥挤中游古典园林是很叫人伤心的事,如有一个偶然的机会,或许是大雨刚歇,游客未至,或许是时值黄昏,庭院冷落,你有幸走在这样的园林中就会觉得走进了一种境界,虚虚浮浮而又满目生气,几乎不相信自己往常曾多次来过。”

写阳关:“阳关坍弛了,坍弛在一个民族的精神疆域中。它终成废墟,终成荒原。身后,沙坟如潮,身前,寒峰如浪。谁也不能想象,这儿,一千多年之前,曾经验证过人生的壮美,艺术情怀的弘广。”

写西湖:“春去秋来,梅凋鹤老,文化成了一种无目的的浪费,封闭式的道德完善导向了总体上的不道德。文明的突进,也因此被取消,剩下一堆梅瓣、鹤羽,像画签一般,夹在民族精神的史册上。”

字字珠玑,令人齿颊留香,各类典故蕴藏其中,不难想象作者随手拈来的潇洒。我以前读过的那些杨朔刘白羽们的文章,实在无法相比,我还是王蒙的铁粉,在余式的华丽与风雅面前,王蒙老师的那些大实话,似乎也黯然失色了。

那本书我读了很多遍,还用尺子比着,在那些清词丽句下面划了很多工整的波浪线。甚至于,我还仿照着《文化苦旅》的腔调,写了一篇读后感,后青春期的惆怅,与余秋雨面对着中国大风光大文化的蹙眉神态,微妙地叠印到了一起,那篇文章先是在《中国校园文学》上发表,后来被《散文选刊》转载,收到了无数读者来信,不乏名校的大学生写来的。

我似乎把那篇文章寄给了“上海戏剧学院余秋雨教授”,但也许只是有过寄给他的念头,并没有实施。寄没寄都不重要,后来,我听说他和我的老乡,著名黄梅戏演员马兰结婚了。

之后(作者注:瞧我这转的,好像有不善暗示似的,我只是按照时间顺序写),听到的便都是关于余秋雨的负面消息了,主要是“文革干将”之类。对此,我倒不觉得是个大问题,那时余尚年轻,俗话说“年轻人犯错误上帝都会原谅的”,只要不曾杀人放火打砸抢,奉命写几篇其实改变不了什么的文章,也不是大罪行。

至于忏悔,他若忏悔,我更高看他一眼,他若沉默,我知道他这方面也不过是个跟大家差不多的正常人。比他罪孽更深的人有些现在都风光得很,有本事盯那些人去啊。

但是,待到我看到余秋雨的还击文章,却大大地惊诧了,那篇文章说,攻击他的人,都是受盗版商的指使,只要他声讨盗版商,就会有人跳出来攻击他。这么个神逻辑,被他说得理直气壮的,可批评者和盗版商就一定是约好了的吗?他们在同一时间点上出现,是否只是巧合呢?退一万步说,就算批评者是被盗版商所指使,他们的质疑有没有道理?当那质疑变成大多数读者的疑问,余老师,您在忙着骂人之余,是不是也该给广大读者一个差不多的解释?

又看到他的新书,《千年一叹》之类,叹息是不少,但为叹息而叹息。就像我小学语文老师有天端着茶杯品了口茶,然后四顾说,这个姿势是最雅的一样,余秋雨似乎也在漫长的摸索中,发现叹息啦,皱眉啦,语重心长啦都显得特别像大师,《文化苦旅》里的风雅蕴藉荡然无存,就剩这些肢体语言了。

可惜,而且,无语。

然后又听他赌气要封笔,貌似是对盗版商以及与盗版商勾结的批评者的自杀式还击。他更多地是出现在电视上,青歌赛的评委,每次选手答错题时,他便露出一贯的微笑,摇头晃脑地讲上半天,严重得罪那些原本不喜欢他的观众。更要命的是,每次跟他搭伴的那位音乐方面的评委,总是特别有风度,构成无意中的陷害。

有一年,我去参加上海书展,听说他又出山了,且有一场演讲。那场演讲我听了,除了时不时提一下他夫人马兰之外,算是精彩的。虽然我不能认同他说的“红楼梦最大的悲剧是,你无法想象宝玉和黛玉的婚姻生活”,但作为资深读者,我的感觉是,余秋雨在没那么膨胀的时候,还是有两下子的。

可他依旧时不时地让我震惊一下——资深读者不愿意用“齿冷”二字。比如应对“出轨”谣言,可以置之不理,如果实在不爽,发表个言简意赅的声明就行,看看人家莫言,得诺奖时那么多毁诟袭来,人家从容应对,让风波自然止息。

也许,差别就在这里。看余秋雨方面,先是以马兰的名义发布“下辈子还要嫁给他”的声明,我已经惋惜他们用力过猛,接着又看余秋雨像福尔摩斯似的,声称他已经锁定造谣者,并且有“你是处级,我比你还大两级”等亮瞎狗眼的字句,更是只有摇头的份。

但没想到以研究戏剧为业的余先生不甘心以此为最高潮,又转发了秋雨书院法律事务部的声明说:“对我国当代重要文化代表人物进行如此猖獗的诽谤、诬陷,不仅对他们本人造成直接伤害,更是严重败坏了中华文化的声誉和形象。”

“中华文化…的声誉…和形象”……啊,曾经在余秋雨笔下厚重如斯的中华文化,能被关于他的一条“出轨”谣言败坏掉?余先生,到底是谁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这样秀下限?他比谣言的制造者,更有杀伤力。

前段时间赵薇导演的《致青春》热映,听说这片子里有不少青春意象,但我猜应该没有余秋雨。可是对于我们这些文青们,余秋雨都是青春意象里不少或缺的一位,我们爱过他的阳关雪,他的西湖梦,他抱愧过的山西,他流连过的小镇,我们也爱过他,所以,看到已经过了花甲渐近古稀的他变成这样,其实也挺哀愁的。
闫红
作者闫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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