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韩松……

小姬 2009-03-16 13:31:53
  不知道科幻能不能算是真正启发民智的一种手段,但是至少在我心目中,它是神圣的,即使是“42”调侃了宇宙,我也觉得它是神圣的。
  有一个人的存在让我坚定了这种想法,他可以把现实世界和另一个世界连结起来。就用他的气场。
  这个人就是韩松。

  《科幻世界》3月号上的金小京就是他。
  他很久没有出作品了,博客也不写了,估计也没有再写诗了。问他好几次,他疲惫地、缓缓地说:“太忙了……”
  忙碌也是他的一种生存方式,我们不要打扰他。

  我对他的了解还不够深入,他就像是一个谜。
  不仅是我,很多人都会觉得他很神秘。科幻圈那几个人说:“我们对于韩松的了解,几乎完全来源于你……”但是连我也不能了解他啊!
  几个月前大刘、大角等人被CCAV抓到北京来拍摄UFO纪录片……于是大角、严蓬、茄子、凌晨我们几个就半夜跑到大刘房间去,就着昏暗的灯光聊些有的没有的玄虚的事。
  那个时侯,我们就说起韩松,我终于说出我对他一直以来的怀疑:韩松就是一个宇宙观察者,因为他的观察宇宙中的事物才得以保持坍缩态,他的观察一旦缺失,我们就会立即变成量子叠加态。这也就是韩松一直要当记者的原因:他要观察这个世界。






宇宙观察者韩松

文 by 小姬 发于《科幻世界》09.03

死后我们将以何种方式存在,仍然是心灵深处悄悄猜度着的。——《宇宙墓碑》

  有一个人,总在暗处默默观察我们。而我们,就像薛定谔盒子里的猫,被他观察着,从而坍缩为某一个状态,否则就会立即变成量子叠加态。
  这个人,就是韩松。
  作为一个冷静的宇宙观察者,沉默地看着我们这个世界。思考,并且写作。


【我眼中的是世界就是阴郁的、忧伤的】
  有些小说你看过一次就掉进去了。其中一篇叫做《深渊》。
  十万年后,人类沉入海底,互食、搏斗、乱伦、绝望……一切都建立在原始的生存欲望之上。
  那时候的我,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很多天看蓝色的天空都是灰暗的,呼吸的时候总感觉被黑色的、浓稠的、咸腥的海水包围着。心里默叹,这才是真正的科幻小说。
  中学时候的我,最能够被科幻带到很远的地方去。每个月最盼着的事情就买本《科幻世界》,好像生存的希望就寄托在这上面。我还喜欢卷起书本来看,好像秀才吟诵古文一样,看完一篇小说,把头从书中抬起,好像暮地回到了灯光明亮却乏味的现实世界。我很羡慕我那时的感受。
  而韩松,现在还能给我这样的感受。
  有个北师大的科幻研究生说,韩松的科幻小说就是隐喻。我深以为是。
  记得《科幻世界》曾经在某篇的开头评论他,说他随手堆砌意象,就是文字迷宫。
  我问他的时候,他说:“我眼中的世界是阴郁的、忧伤的,甚至,是绝望的。”
  是的,在深渊里面,千钧的红色海水压在人类皮肤之上,刚一出生就感受到了生存的压力。“无计其数的海生细菌、底栖生物、浮游生物和游泳生物,于一夜间获得了发光的本领,而已万丈来历不明的赤色金属碎片,也孢子般闪闪飞舞,是无边无际的汪洋在亘古未有的高温中沸腾。”
绮丽诡异的海底世界在韩松笔下轻轻松松生长出来,仿佛本来应该如此。又留下诸多悬念——人类为何至此?海水为何是红色?金属碎片意味着什么?海底生活是什么样的?人类将会怎样?
  韩松随手把人类丢弃在海底极端环境下,然后自由地展开一个人的思维实验。我总觉得,他其实在很远的地方,观察着,默不作声。而我,才在这深海里。
  刘慈欣说:“韩松描写的世界是我在所有科幻小说中见过的最黑暗的,在那个世界中光明和希望似乎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韩松的迷宫是很难走出来的。包括他自己,也会找不到出口。比如那篇《逃出忧山》。
  文中跟感情不和妻子的韩愈,因为被妻子要挟“把知道的一切向单位揭发”,不得不跟妻子到了结识对方的地方:忧山。妻子希望借此恢复感情,而韩愈希望摆脱妻子——恍惚间,却猛然发现城已成空城。而一整天身心具疲的逃亡也未能离开这个地方。
  身为物理学家的韩愈认为,“物质波实际上是时空场振荡波。……人的存在是一种时空场振荡。思维也 是一种时空场振荡。世界其实也是一种时空场振荡。”
  “因此,一但振荡的频率调谐准,物质便可以在各个时空中搬运转换。可以从此空间进入彼空间,可以从此时间进入彼时间,可以从低维世界瞬间切入高维世界, 也就是从普通人的眼中消失。反过来,不存在的物质 可以制造,不存在的世界也可以制造,连人的思维也 可以制造。一切取决于频率。”
  而他们,正是在时空转换的条件下,被阴谋圈在了这里,或者说被遗弃在这里。
  最后,妻子也消失了。所有的建筑物开始像碎纸片一样坍塌。
  韩愈在极端的恐惧和寂寞下化为了那尊大佛。拥有洞悉世事的眼光和塑造一切的能力。而遥远的彼端传出的声音,还在告诉她,一切不过都是骗局。
  韩松让韩愈站在一个人的寂寞里,站在空阔的高处,思考韩松一直想思考的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为何而来?我要向哪里去?
  文章结尾处,韩愈却回到实验室,妻子拿着车票,要跟他去忧山。
  这是一个封闭的环。仿佛永远不能抵达尽头,又仿佛永远在时空震荡中幽闭。
  这就是韩松的世界。
  吴岩说,韩松写作主要靠的是直觉。韩松说,这样的直觉是“天生的”。“世界似乎本应如此。”


【你永远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当年的“京城四少”之一的严蓬说,韩松就是跟着《科幻世界》的笔会去了趟乐山大佛。当时大家玩的都很开心,韩松话也不多,表面上根本看不出来他有什么想法,但是后来之后就有了这篇。“你永远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在1996年的《光明日报》上,记者介绍他时说:“韩松性格谦和内敛,不大参加社交活动。我与他只见过一面。观其体貌举止、颇似日人。且人与文相类,如深井一般,表面波澜不惊,但内涵深不可测。”
  我对着这句“外表波澜不惊,内心深不可测”煞是喜欢。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新华社对外部的新生交流会上,他把自己藏在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电脑后面,用很低沉的声音告诉我们,做记者,最重要的就是要有发现力。
  他的声音渐渐低不可闻,很多人都快昏昏欲睡,我却非常精神,一个字一个字把他说的话都记下来,心理直叹:这个人很特别!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个人就是那个写《看的恐惧》的韩松……
  那篇小说里面,一个孩子睁开了他额头上的一排眼睛,在任意时空观察任何人的任何行为,让每个人都想瘟疫一样沾染上被看的恐惧。
  很久,我都不能把一个严肃的新闻机构和他的作品联系起来。
  再后来,看见他的博文《唐山大地震真的发生过吗?》。他用纪实的文风讲述了唐山地中的缺失——没有尸体的照片、推迟三年公布的死亡人数等等。在留言里的一片骂声中一句话也没有解释。
  我暗自揣度,他想说的只是批判新闻报道的种种不足,只是大多数人不能理解他的行文方式。他的博文大多都遭受了这样的攻击,因为他的本意往往被他自己藏得很深。真实的新闻事件也往往被他赋予或奇异或深刻的角度——他总是站在不同的地方,看我我们这个世界。
其实,他就带给我们看的恐惧。
  在他眼中,上班时间的拥挤地铁会带你去未知的世界,畸变和自食将会向藤蔓一样缠绕着你;圆头圆脑的福娃会变成狰狞的野兽,半夜在废墟上挖尸体出来吃;宁静的蓝色大海会染满血腥和红色藻类,钻进你的大脑,侵蚀你的意志。
  记者这个职业给了他观察这个世界的机会,而科幻给了他用另一种眼光看待这个世界的能力。
他的好朋友、科幻研究者吴岩说,韩松对外界的感知放得很开,奥运、神七、第十大行星……没有他不关注的内容。
  “他跟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吴岩说。
  因为他让自己成为了一个介乎现实世界和另一个世界之间的生存者。
  “在喜欢科幻的人眼里,是存在另一个世界的。” 他说。不管现实多么繁复和冗闷,他都要时常去往另一个世界。
  他在三年前就对我说过:“拥有另一个世界是幸福的。”
  作为一个记者,韩松可能没办法让自己的眼光脱离开现实世界里当下发生的最新的事物上。这  可能是做记者的一种偏执,也许,对他而言,亦是一种快乐。
  在韩松的唯一一部长篇小说《红色海洋》的序言里,吴岩写道:思考和写作是韩松最大的乐趣。
  吴岩说,韩松随身都会携带一个小本,想到什么都掏出来记下来。他还戏称自己是“5分钟写作”——上班前5分钟和下班前5分钟。我看了他博文的发布时间,大概都是在这个时段。
  1997年第一届科幻大会时,美国《新闻周刊》曾经采访过他,说他“在白天忙于新华社的新闻工作,而在夜晚写着阴郁而诡异的故事……”
  韩松很沉默,话很少,说话节奏很慢,语音很低沉,有时甚至过于沙哑,听上去只有疲惫。
  韩松写字很快,打字也很是很快。我却永远不知道他的小黑本里面藏着什么。
  在他送给我的唯一一本书里,他写了一句话:“翻开他世界的扉页。”
  这一页翻开了之后,会是什么呢?


【海洋、海洋、海洋】
  韩松说,《红色海洋》是“献给最正宗的海”的。
  他在后记中写道:“在见到那片奇异的海之前,我几乎放弃了这本书。”
  韩松说他与海算是有缘了。
  “第一次见到海是在越南。后来有经历过不少的海,都游戏而过,都无所谓。甚至,还在珠峰脚下采集到了来自远古深海的贝类化石,也不过如此。但这一次却被巨大的漩涡吸到了底。”
  “但为什么是这一片海呢?”他写道。
  科幻迷吕蕤冰写过很多韩松小说评论,他说他一直很想知道那片海在哪里,还托我问过韩松。
  韩松沉默而不答。于是这片海就成了悬案。
  海是韩松作品里一个重要的意象,不管是在小说、杂文,还是在诗歌里面。
  看得多了,我时常觉得,就连宇宙都呈现出一种粘稠的姿态,就四面涌来的海水一样令人窒息。
  大刘觉得,韩松的小说中似乎有一种“反海洋”意象。
  “就是说,他能够把像海洋或宇宙这样象征着广阔的东西,变得极其封闭和压抑,人处于其中能得幽闭症,这无疑是一种让人惊叹的文学能力……”
  韩松对大海,是有崇敬的。
  在《深渊》里面,人类回到了最初孕育生命的“原汤”里面。在《天下之水》里面,水成了有生命体。在《美女狩猎指南》里面,包围小岛的,就是海。在《台湾漂移》中,海岛推移着海水,慢慢靠近大陆。
  除了直接描写海水,他小说里的其他意象也常常给我留下海水的印象。
  比如《宇宙墓碑》里的黑色的无尽的宇宙,比如《地铁惊变》里的没有光亮的未知空间,比如他的诗歌《深夜》里面“深夜里万物停止了走动,才可以把僵尸完全置放在原地。扭头去寻找量子的涨落,看见真实张开了赤裸的静默。”
  对,他也是一个诗人。
  他的为人也很像一片海。静默。包容。内敛。害羞。深不可测。
  他写文章的时候,应该也是在自己的海洋里悠游,或者挣扎吧。
  我记得刘慈欣说过如果他构筑的是科幻的天空,那老王构筑的就是科幻的大地。
  那么,我觉得,大角是空气,韩松是海洋。
  他对海的宗教般的痴迷终于在红色海洋里爆发出来,近40万字,全部都是在说海。
  那些短篇被海水般虚无又真实的时间链条串起来,展现出若有若无的联系,这种联系好像无处不在,而当你真正去捕捉的时候,又消失了。
  吕蕤冰就说:“当你阅读《红色海洋》的任何一部分时,你惊喜地发现,这是史诗的一部分;但是综观全书,史诗的感觉消失了:全书没有史诗的连贯,似乎只是一个短篇小说集,其间只有一种确实存在却又捉摸不定的联系。”
  吴岩说:“这是韩松的写作习惯造成的,他太忙了,没有完整的写作时间。”言语间尽是遗憾。
  韩松的小说虽然没有巨大的受众,但是却惹来许许多多的评论,网上的科幻迷和吴岩的科幻研究生,都很喜欢就韩松发表评议,而且大多是些深奥的议论,有些,连韩松自己都要想上很久。
  吴岩有位学生说,韩松是“唯一的韩松”,他在看似血腥暴力的描写中,想表达的其实是内心对美好的认识。
  而吴岩在《红色海洋》序:如果俄国文学评论家别林斯基或者法国出版家黑泽尔至今还活着,并且还保持着他们那种青春般敏锐的眼光,在读过《红色海洋》之后,是否也会像阅读过托斯妥耶夫斯基或者凡尔纳的小说后那样“彻夜不眠”和“奔走相告”呢?
  吕蕤冰在自己的评论中,引用了吴岩的话,并接着写道:“我不是别林斯基,也不是黑泽尔,事实上,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我虽然为了《红色海洋》‘彻夜不眠’,但是,我又能向谁‘奔走相告’呢?向你们,所有能够看到这篇文章的朋友们。我要让你们像我一样为了《红色海洋》彻夜不眠。”
  是啊,我要让你们像我一样为了《红色海洋》彻夜不眠。


【睡觉不能关灯,我会害怕】
  韩松的小说会给我恐惧的感觉。甚至是纪实杂文类的《鬼的现场调查》也会让我害怕。
  但是他本人却怕鬼。
  吴岩说,在2007年日本科幻大会的时候,韩松对他说:“睡觉不能关灯,我会害怕。怕鬼……”
  这句话让我开心了很久。陈楸帆也曾经证实过这一点,说07年四川科幻大会的时候,他们俩住一个屋(主办方大概认为他们俩风格很像,比较有共同语言……),陈楸帆回房间的时候看到韩松早早就睡了,而且没有关灯……
  在日本的时候,立原透耶给他看过手相,说有一条纹与她相同,有这条线的人,都会怕鬼。
韩松是重庆人,个子不高,今年40出头,喜欢穿运动衣和带破洞的牛仔裤,戴一个运动帽,还喜欢背着他的大书包,里面放着电脑。据与他年龄相仿的同事透露,奥运期间他天天被人在街上拦住,要安检他。
  更出人意料都是,这个同事说他的书包里面什么都有:电脑、手电筒、压缩饼干、和水。好像随时都是世界末日。
  这一点,我可没有考证过……
  但是破洞牛仔裤我倒是见过好几条了。
  他还说年轻的时候会翻墙、会打架。
  韩松,的确是有另一面的。很可爱,很羞涩,很温和。连拿走我们送他的一个甜筒冰淇淋都要犹豫很久……还会站在办公室门口踮着脚尖一晃一晃地问:谁谁谁在不在……
  一次和同事们一起吃饭,古香古色的庭院里养着一只足月的小猫,叫起来奶声奶气,我们一群女孩子拥上去围着猫玩。韩松也走过来,温柔地一遍一遍抚摸着小猫,用十分好奇十分讨巧的语气说:“好可爱的猫啊!好乖啊!怎么那么乖啊!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乖的小猫……”
  他自顾自地摸着小猫,我们一群人目瞪口呆看着他……
  另一次和同事们K歌。这件事基本上离一个新华社领导比较遥远。韩松一直害羞地坐在角落里,只喝水。
  后来被大家逼得没有办法,只好唱一首歌。
  他唱的是,周杰伦的《简单爱》……
  “想这样没担忧 唱着歌 一直走
  我想就这样牵着你 的手不放开
  爱可不可以简简单单没有伤害
  你 靠着我的肩膀
  你 在我胸口睡着
  像这样的生活 我爱你 你爱我
  想~~~~~~简简单单~~~爱”
  除了海水,韩松的周身还充盈着一种轻盈的透明的空气,就像大角。这种感觉很纯真,很空灵。
  韩松说他也很喜欢九州,他觉得九州很空灵,用宏大的野心构筑了一个架空的世界。他认为幻想没有疆界,奇幻跟科幻都是可以表达他的思想的平台。
  大角也说过喜欢韩松的作品。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不知道,气场很合呗。”
  韩松也喜欢动画片,尤其喜欢宫崎骏。“你看《哈尔的移动城堡》拍得多好哇!”
  他的内心住着一个小孩。


【我……脸红了……】
  韩松很容易害羞。
  他在科幻大会很低调,把自己隐匿于人群,拿着黑色相机和黑色电脑到处听课、拍照、记录——观察,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的科幻迷。可是很多人还是把他认了出来,让他签名,签在书上、签在衣服上,韩松像一个孩子一样高兴,回去后,他在博客上写道:
  “我没有想到有那么多的人能认出我,并来要我签名。签到本子上也签到衣服上,签到我写的书上。有几个黑龙江来的,说明天能不能去机场送我,因为话没有说够。有时我躲在一边的椅子上,有过路的科幻迷一眼看见,就停下来过来问我是不是韩松。我在快餐店吃饭,也有一个女孩子科幻迷远远给我端了一碗汤来要我喝。还有个老外科幻迷拿着《宇宙墓碑》来找我签名。”
  我站在一旁给他拍了很多照片,我从来没有看到韩松笑的那么开心。那是发内心的。
  “对于我来说这种热情是第一次。科幻迷实在是太令人感动和吃惊了。两个江西来的女孩买不到火车票,是一路站着过来的,说爬也要爬到成都。还有从福建来的,从湖北来的……总是是从全国各地来的。所以尼尔·盖曼说,‘作者是需要读者的。’”
  “说实话,我有生第一次感到脸红了,觉得作为作者,我写了那么多晦涩的阴暗的恐怖的下流的他们看不懂的东西,还让他们花钱去买,而且这种自以为是的做法大概以后一段时间也改不了。”
  我不希望看到他的改变。在诡谲的气氛下,他在用发亮的眼睛观察着这个世界,眼光中隐隐透出他最真实的可爱。Enditem





附文:
1.大刘写的韩松,从来未发表过。大刘只是发给我要我自行处置了。

【三维的韩松】文by刘慈欣

  看科幻小说似乎应该去感觉,而不是去想,小说是感觉的文学,所以网上关于目前科幻小说“拒绝思考”的说法,更准确些似乎应该是“拒绝感觉”。真能给人感觉的科幻小说不多,韩松的小说属于此类。以前看《宇宙墓碑》和《逃出忧山》时就有感觉,但不是太强烈,像皮肤被利刃浅浅地划了一道,开始不在意,但那伤总也好不了,现在读完他的专集后,那伤口被撒上了一把盐,那感觉与当初被划伤时大不一样,看科幻小说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韩松与别人确实不同,用吴岩的话来说他是惟一的。我一直在想这不同之处在哪里,现在恍然大悟,他的感觉比我们多一维,因而他的科幻也比我们多一维,韩松写的是三维科幻,而我们写的是二维科幻。
  二维让我们想到了平面,进而想到了一张纸,进而想到了画着方格的作文纸,是的,二维的科幻是写在上面的作文。当然作文也有高下之分,但终究是二维的,平面再广阔,其空间的感觉也无法与一个小小的三维方块相比。
  如果一篇科幻小说想表达的东西能够被作者或读者用几句话总结出来,那这篇小说肯定是失败的;如果一篇科幻小说让人看得热血沸腾,那多半是哪儿搞错了。这都是二维科幻最显著的特征,很不幸的,我自己的小说都显著地拥有这些特征。
  有人说韩松像倪匡,很不幸,他们正是科幻的两个极端:韩松最深,倪匡最浅;韩松十只眼,倪匡一只眼;韩松三维,倪匡一维。但正如那个转经桶,两个极端又是对在一起的,以至于看上去真有些像。
  这里也没有贬低倪匡的意思,同意网上一位朋友的意见:成功者是不受指责的,再重复我以前说过的话:从来没有哪一个中国人把科幻之火燃得如此之广。他那一维的科幻像一支飞箭,强有力地洞穿了市场,而韩松的三维科幻,你得自个走进去才行。不过,当现在的科幻迷长到35岁以上,我们的一维结绳和二维作文写得再好也无法留住他们,那时,就要靠三维科幻了。
  我和韩松只见过一面,只说过一句话:“改日见面再聊!”那是去年11月初,在北师大的饭桌上,我到时他正匆匆离去。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拎的那个包,初看像是废品站捡的,仔细看看,你还真不敢肯定是不是某个高档专卖店的奢侈品,很像他的小说。
  在我的感觉中,韩松可能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比别人多出的那一维,或多出的那8只眼,看过他写的《想象力宣言》,没看到那8只眼,还看到他那些用笔名的小说,也没有8只眼,那8只眼只出现在他用本名写的小说中。他在2001年的那本选集中选了我多达4篇小说,这一方面让我宠若惊,另一方面也很疑惑他那8只眼哪儿去了?这绝不是谦虚,有他那样三维感觉的人似乎不应该太看重我那些纯二维的平面体。
  这些三维科幻不被赏识,应该是很正常的,更谈不上是中国科幻的悲哀,毕竟,这些小说拿到美国去也不一定有多少读者。我们这些二维生物不必自卑,说二维科幻是作文这里也没有砭意,作文有好有差,像去年高考中那篇得满分的吃兔马,就几乎轰动了全国。二维生物不可能升华到三维去,但应努力在二维世界写好作文,因为如果中国科幻是一个金字塔,我们的二维作文就是下面宽厚的塔基,只有这塔基足够厚实足够高大,那三维的塔尖才能被世界看到。




2.程灵素写的韩松。那个深情啊,我好喜欢。发在她本人的博客上。

  【犹如故人归】 文by程灵素(《科幻世界》第一个“小雪”)
  
  
  最近有点想念韩松。
  
  说起来,我们只见过两面。相互知道名字,已经很多年,多年前还向他约过稿,那个时候写科幻的兄弟都很好,明明是内刊,没有稿费发行量也少,但是小女孩打个电话软语求两声,都很爽气地给写稿。老韩也是其中梁山好汉一名。但是没有任何其他的交道。
  
  在北京待了5年,也没有见过,阴差阳错的,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我离科幻也远,那个圈子和我有点相忘江湖的味道。
  
  04年11月的时候,到上海出差,是参加三星的一个滑盖手机的发布。姐姐说,我新出了几本书,你帮忙给韩松带去。他在上海。
  
  我就打电话,那时他在做《瞭望东方周刊》,让我上他们杂志社去。我从西藏南路打车去看他。杂志社藏在兴国路的一个弄堂里,一个两层的建国后修的小楼,钢筋水泥,很不上海,倒有点北京式的粗糙。
  
  他有点腼腆,我们说一段话,就冷一会场。倒不是故意,这一路人大抵都是这个风格,只是我多年没有再遇到过,忽然有点不适应。所以冷场的时候,我就被迫要主动想话题继续谈话。再冷场的时候,我就惦记着是不是要告辞,但他总是殷勤挽留(想来去看他的朋友不多),茶水泡到白。结果是那天我好象说了很多话。该说和不该说的。
  
  我记得我说起,上海是一个不愿意来的城市,四年前来过一次,后来没有再来过。前一天晚上,在外滩的邮轮上,夜风冷冷,看见江面烟花绽放,却觉得无限凄凉。翻检旧事,觉得浮生寂寞。人和事都已不重要,有一种情怀却很难去怀。他只是点头,但是看神色,他是听明白了我说什么的,那一刻我倒是有点感动。
  
  他和我说起,到上海之后,科幻圈的朋友,还见过潘大角,我就笑了一下,问,那你们说话的时候多,还是不说话的时候多?这两个人明显是一路人,口头表达都有障碍,并且千言万语,多欣赏对方也一样冷场。他果然就笑,回答我,不说话的时候多。
  
  我们又都是四川人,都惦记家乡的土产,他说父母一贯会邮寄香肠腊肉来。又说一直酷爱白菜鸡蛋面,在上海的宿舍里住着,也没兴趣吃上海菜,就好一口煮面。买新鲜切面回家,炒个鸡蛋,白水煮白菜,下面,鸡蛋也放进去一起煮,多加味精。出来的味道异常鲜美。我记得我还取笑,好吃的多了,怎么就只爱这一个,白吃不爽。他答日子过得单调,都在加班,回家吃碗面已经很开心。
  
  坐在他对面,不需要有多敏感,都能觉出一种无法言说的寂寞和沉重,我后来看他博客,才知《瞭望东方》一路做得很是艰难。偏我还一头热,一路和他说,你要多休息,多去享受生活,多做做按摩不要老坐着,下点BT,看点新节目之类。现在回想,他那时大抵是很宽容地在笑,也没办法和我这样的政经白痴谈他的事。但还是很真诚地表示领情,是一种做大哥的宽容。
  
  走的时候,他一路送出巷子口,现在回想觉得很不好意思,那天还是人家在截稿,偏我这种粗心鬼,在人家办公室消磨了一个下午。
  
  他送我一本他选的《03年科幻小说精品》,我拿回北京,倒是真一一看过了。还是觉得他写的地铁的那篇好,魔幻得有中国国情,又有点世界大同的意思。当然大刘的太空诗人之类的,是另一种磅礴。但是有人爱死苏轼,也有人铁粉小晏,这是白菜萝卜的问题。
  
  05年春节,还见过一面,他才下火车,我叫了姐姐,请他吃桃花岛。那天叫了榴莲酥,专门说给他听,那家的榴莲酥有多么好吃。他一贯开心地笑。看得出来,他对我的生活颇有兴味。因为他的日子,过得像黑白电视,我则过得像彩屏手机。所以他会好奇地张一张,不带任何感情的研究一下,然后继续自己的黑白频道。
  
  06年,韩松正式回北京,也正值我收拾行装来上海。到这边半年之后,开始慢慢习惯这个像微缩景观一样的城市。突然发现,当年那条兴国路,离我家竟然是那么的近。奇怪的是,我也爱上了白菜鸡蛋面,炒两个蛋,煮一锅面,下白菜叶子,成一锅甜汤。对着电脑,慢慢吃,可以吃两餐。每次下鸡蛋面,就想起老韩。想,也许,我们在体会同样的上海式的寂寞。
  
  06年的圣诞,姐姐来上海看我,坐在汾阳路的咖啡厅里,聊起韩松,给他打电话。他说,我还正想起你呢,还在想,你什么时候回北京来。我忽然就有点惆怅。
  
  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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