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宁坤与迪伦·托马斯

示播列 2013-07-02 23:36:54
按:从昨至今,上海人民出版社新出佩索阿诗选《我的心略大于整个宇宙》“抄袭”一案聚讼纷纭,并有内行指出译者韦白此前在湖南文艺出版社所出之《狄兰·托马斯诗选》中亦有“严重借鉴”巫宁坤先生译作的部分,而后韦白在解释信中也承认其确实“参考“过巫的译本,但拒绝承认“抄袭”行为。在下决非好事之人,现仅就自己有限的阅读,将巫先生翻译迪伦·托马斯相关行事略叙一二,聊以备忘,次供有识者辨之。


       最早注意到巫宁坤先生翻译的迪伦·托马斯还是通过黄灿然的一篇文章《译诗中的现代敏感》。在这篇曾经让我受益良多的文章中,黄灿然通过细读And Death Shall Have No Dominion这首诗之第一节,并将巫译本与余光中译本进行比对,揭橥出中译者在侈译西方现代诗时所要注意的细节问题(包括标点符号),从而高度评价了巫先生翻译的迪伦·托马斯,甚至直接称其为“现代英语诗汉译的典范”。除此之外,记得在上世纪80年代活跃的一批中国当代诗人,如周伦佑、王寅等,也都曾在演讲或访谈中谈起过巫先生翻译的迪伦·托马斯给予他们创作的巨大影响。
       后来又读到巫先生起先用英文撰述,2002年又用中文重写一遍的自传《一滴泪》(A Single Tear)。在这本饱含个人血泪与苦难的回忆录里,巫先生曾两次提及迪伦·托马斯与他的诗歌,第一次出现是巫先生1957年遭遇“阳谋”划成右派之后,被北大英语系学生监视着在图书馆内搞英文书刊编目——

“有一天,我年轻的监工把我叫到他办公桌面前,指着一堆美国出版的新书,都是我在运动开始前通过学校订购的,刚刚从日内瓦的中国大使馆寄到。“巫宁坤,这些书你还要吗?”他板着面孔问我。“你要的话就说要。你如不要,我就马上盖上图书馆的公章。”我一直在等着这些书,其中多半是我在芝加哥大学受教的老师们的最新学术著作;我怎么会不要呢?但是我怎么买得起呢,现在只剩下一个月的工资了?我一本一本拿起又放下,他可不耐烦了。“我还有革命工作要做,你也得回去劳动。不要浪费时间。”我捡起薄薄的一本,那是我的老师奥尔逊教授诠释英国诗人狄伦·托玛斯诗作的专著,忍痛放弃了其它几本。当我手里抓着书离开他的办公桌往回走时,我听到他劈劈啪啪往我买不起的几本新书上盖上公章的声音,仿佛他们是该消灭的阶级敌人。那天夜晚,我很晚未睡,对照奥尔逊精湛的诠释重读托玛斯的一些感人的诗篇。在寂静的深夜,我仿佛可重新听到,在我回国的前一年,在芝加哥大学洛克菲勒教堂,诗人热情澎湃的声音朗诵他自己的诗《死亡也一定不会战胜 》:
当筋疲腱松时在拉肢刑架上挣扎,
虽然绑在刑车上,他们却一定不会屈服;
死亡也一定不会战胜。”

       迪伦·托马斯的第二次出现是在回忆录即将结束的时候,巫先生记叙了改革开放之后他所翻译的几部文学作品——

“我也应一些老朋友之约,开始翻译一些英美文学作品。袁可嘉教授主编《欧美现代十大流派诗选》,约我翻译几首狄伦·托玛斯的诗。谁都知道他的诗常晦涩难懂,更难翻译。但是,这位威尔斯天才诗人椎心泣血的诗篇曾伴我走过漫长的灵魂受难的岁月,我勉为其难翻译了五首。其中一首,《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作于诗人的父亲逝世前的病危期间: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老年应当在日暮时燃烧咆哮;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对于我们这一代饱经沧桑的老人,这好比暮鼓晨钟!”

       由此可见,迪伦·托马斯在巫先生坎坷多舛的一生中,是给予过他强大精神力量的诗人之一,其诗作所起到的慰藉之功也许丝毫不逊于巫先生在回忆录里另外提及的《杜甫诗选》与《哈姆莱特》。而后来在何伟——也就是因《寻路中国》而为国人熟知的彼得·海斯勒——对巫先生的采访中也证实了这一点,先生说他在落难之际常常想到的就是杜甫、莎士比亚和迪伦·托马斯。
       听过这些故事之后,我们再去读巫先生翻译的迪伦·托马斯,相信一定会“别有一番滋味”。此刻忽然想起,美国另一位伟大的“迪伦”先生(Bob Dylan)有一首著名作品《答案在风中飘》,其中的歌词写道:“一个男人要走多少路/才能被称为男人……一些人还能活多少年/才能最终获得自由?”我想,对巫先生而言,这些问题的答案也许就埋藏在他那斑斑译笔之中了。

附:狄兰•托马斯诗5首(巫宁坤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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