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师杂忆

半岛peninsula 2013-05-04 08:34:52
在我上大学的时候,遇见一位老师。这位老师留给我的印象、给予我的鼓励、带给我的感动,让我受益匪浅,并且久久无法忘怀。

老师平时走在路上,永远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表情严肃,一成不变。头回和他打交道,大家就心有戚戚焉。那是在大一国庆假前夕,班里有几个小子偷偷策划提前离校,谁想阴谋暴露,引得业师动怒。正在我们还在上课之时,只见他闯入教室,面无表情地说“谁想提前离校,直接来办公室找我拿处分单”。话音刚落,全班肃静,故无人胆敢提前离校。之后大家纷纷议论,这四年遇上这样一个铁面判官,恐怕是难熬。

业师对学生要求极严,容不得半点沙子。大二时的某堂课,业师让大家读课文。谁想读得支离破碎,发音错误持续不断,连叫三人起来都是如此。业师震怒,拍桌训话,对我们大加批驳,我们自知理亏无言以对。最后作为班长的我被推上风口浪尖,代表全班同学向他表了一个态,保证以后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云云,他才脸色稍缓。之后几日,不管是教室内还是走廊边,抑或主楼外的小花园,处处都是同学们琅琅读书的身影,自从上了大二,这种场面还是第一次见,业师之威力,可见一斑。

还有一次,有少部分同学交电子作业时偷工减料,暗中复制粘贴别人的成果,不幸我也沦为其中一员。那日,业师一进教室就脸色铁青,开门见山叙述这事,我不由惴惴不安,却还心怀侥幸,暗想我不过只是复制了题目要求而已,应该还不至于引火烧身。拿到作业后,上面赫然写着“请独立完成作业”,我的这一点雕虫小技果然躲不过他的火眼金睛啊。那天他说了不少重话,我印象最深的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警告我们下不为例,若是再犯师生之义顷刻断绝,大家彼此分道扬镳。从此不敢在态度问题上作何妄想。

业师对学生要求严格,对自己同样如此。他的外语水平炉火纯青,他发到当地报刊上的文章,据说从来不改一字,和当地人打电话,直到最后亮明国籍,对方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个中国人。可他绝不满足于本身专业的一枝独秀,而是追求全面进步。他酷爱读书,平时深居简出,很少参加娱乐活动,班级同学怂恿他去唱KTV,他绝不松口答应。他的书架上很大一部分都是闲书,中英文的都有,阅读范围也是相当广博,从史学著作到英文小说,从港台散文到思想史巨著,他都有涉猎。平时和他谈到读书,他就打开了话匣子,眉飞色舞起来。而且他对书的质量极为挑剔,并且能坚持自己的品位。他曾经力陈中国现代文学好处均在散文,不在小说,批评张爱玲和林语堂,说小说并非他们的专长;说起杨绛的《我们的钱瑗》,他一个劲儿地摇头,说,这本书烂死了,千万别买;评论当代两岸三地各路文人,他看得上眼的似乎也只有董桥、王鼎钧、张晓风等港台人士,对大陆的观点是“我一个都不推荐”。尽管如此,他骨子里是个顶谦虚的人。在专业上,他永远把自己的前辈放在他之前,绝口不提自己的成就;他的英文也很好,阅读面也很广,引经据典从来不是难事,可他却说自己“无知”,颇有苏格拉底风范。让人敬佩。

很多人往往会以为,对学生严格、同时又将学问视如己出,这样的人肯定缺乏生活的趣味。这其实错了,很多学问很高的大家,都是享受生活的人。独立翻译莎士比亚全集的梁实秋一生贪吃,写下《雅舍谈吃》成为绝世经典;把散文写成小说、将小说写成散文的郁达夫其实是个风月场的常客;即便是曾被塑造成时代标杆、民族旗手,风格冷峻、夹枪带棒的鲁迅,在生活中也是个很“好玩”的人(陈丹青语)。业师学问高深,在课堂上态度严谨,在课下的生活中极为可爱,是个怀有童心的大朋友。平时聊天,半开玩笑没大没小是常事,MSN上频频闪屏振动持续骚扰那也是家常便饭。出去旅游的时候,大家集体拉他照相,他脸上的笑容表明青春依旧。毕业前夕,他曾经和我们一起去吃烤肉,边吃边聊班中的八卦话题,居然也是头头是道。业师的个人感情世界更是引发大家的好奇,我们曾经盘算着八卦他的爱情故事,遗憾的是最终没有得以实行。这方面的事情我知道得不多,他只偶尔和我提过,说两人常常会心有灵犀买同样的书,所以家里很多书都买重了。此句足矣,二人世界能有如此高雅的默契,夫复何求呢。

业师享受生活,尤其对吃很认真,这一点颇有梁实秋的风范,或许是因为嗜读《雅舍谈吃》的缘故吧。聊到吃饭,他说某一次看天涯网文,作者五岳散人写他在杭州的经历,其中一段描写吃饭,一句“人间天堂在我的嘴里”让业师心动,意欲重登天堂享受一番。吃饭时提到林行止描写西班牙某餐馆的文章,他居然放下筷子足足侃了十多分钟,文中的很多细节他都能够回忆出来,比如此餐馆不设菜单、厨师放假大半年去全球寻回展示手艺、一年的饭局半日(抑或半小时?)就被订完等,一字一句从他的口中流出,我突然觉得,人间天堂何尝又不在他的嘴里。班级同学给他过生日,选了最上层的蛋糕,以为能让他大开眼界。结果他一看,反而夸赞我们的品位。这让我惊异不已。谁说青灯黄卷非得头悬梁锥刺股不食人间烟火?学问之道充满奇幻,生活又何尝不是呢,或者在业师的世界里,两者是统一的罢。

作为学生,我对他的感激大于敬畏。感激之情其实早就有之,有一回,他刚痛快淋漓骂完我们不久,不知出于何原因,突然冒出一句“作为老师,我可以用最重的话来骂你们,但如果有哪个外人胆敢对我的学生表示出一丁点的不尊重,我会不惜用最恶毒的方式还击”(大意如此)。这是知己间的推心置腹。世间能对我们抱有这种态度的人,除了父母,恐怕就只有业师了。从我的个人角度而言,我一直都很欣赏书卷气浓厚的人,也希望能多些和他们交流的机会。为了投其所好,我怀着忐忑的心情给他发了几篇自己写的小文,谁想大获谬赞。“文字上无可挑剔”这寥寥数字,让我受宠若惊,也让我倍感压力。我知道业师很少夸人,如此过誉的确让我身怀感激。说实话,若是没有遇到业师,有很多书我可能不会去读,有很多文字我或许也不会去写。引用一句可能不太谦虚的话----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也。我是不是千里马,有待考证,但业师肯定是我的伯乐。业师的出现,是对我的鞭策,而他写在邮件里的那些话,我定会受用一生。

业师是个理想主义者,好读书,希冀宁静的生活,盼望真正的世外桃源。可他不幸身在教育大体制内,又担任行政职务,处处掣肘,无力获得太多自己的私人空间。我曾经向他表明当老师的愿望,理由是校园环境自由,又能够有时间读更多的书。他直摇头,说自己现在读的书有很多并非本性所好,而且象牙塔绝非世外桃源,太多的是是非非了。我能看出他身上的无奈,或许正如谢泳先生的书名,他遇到的,正是“书生的困境”吧。我和他一样,也是个理想主义至上的人,或许他看透了我的心思,才努力把我推出看似宁静其实乱成一团的象牙塔罢。他总不希望他的学生重蹈他的覆辙。他对我说,不要做文人,去做一个仗剑的书生,尝试一下立德、立功、立言。这六个字从古到今,能成功为之者,屈指可数。背负如此祝福的我,定然不会虚度光阴,即使目标遥不可及。

业师之于我,是亦师亦友的前辈。未来的日子,我和业师天各一方,难得才有机会相见。但我不担心会彼此疏远。借他的话说,只要愿意,随时都可以回到过去。同样,只要愿意,随时都可以跨越时空进行交流。我们共通的理想主义世界不在身边,不在当下,在我们的胸间和笔底。正因如此,一切方成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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