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你的双手可以握碎我——BY WAYNE

舒克贝塔奇克马 2013-02-20 12:57:20
1.
卡尔维诺是一个残忍的作家。

他在《看不见的城市》里随口说出的词句,就能轻易地切割你的神经,让你在每一个寡情的黄昏或者晚上,又在渴求向他人互诉衷肠。

他说:记忆中的形象一旦被词语固定住,就会在现实中被抹掉。就像马可波罗不愿意向别人讲述他的威尼斯,我尽量避免向任何人全盘提起关于她的故事,就是怕一下子失去她。

或者,在我讲述其他故事的时候,我已经在一点点失去她。

把这些话写下来吧,水总归能熄灭火写下的文字。

那么痛快地承认吧,我的朋友。

其实你和我一样擅长伪装,精于在人群面前保持另外一幅皮相。

我所有的自负都来自我的自卑,所有的英雄气概都来自于我内心的软弱,所有的振振有词都因为心中满是怀疑。我假装无情,其实是痛恨自己的深情。我以为人生的意义在于四处游荡流亡,其实只是掩饰至今没有找到愿意驻足的地方。

我以为总归会有一份爱情能让自己停下。可是那种爱情又是什么呢?我遇到了你,在我们最年轻的时代,爱就是彼此发疯一般咀嚼对方的身体和灵魂,取出各自的肋骨为你做酒。就是把我人生中的那些狂喜和狂悲再次放大,让我误以为世界上行走的都是带着忧愁的巨人。

在最光明的那个早上,我曾为你沿江而来,可是你的愁云萧森。
在最温暖的那个晚上,我又为你朝南而去,可是你的暮色苍茫。

在人潮熙攘的商巷、陌生的城市和黄昏落日的码头,我都的的确确真真切切的看到了你的样子,你变成了每一个和我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整个世界围绕着奇妙又美妙的丝线,把一个又一个陌生人织成无数繁华的图案。

我的眼睛,那双曾浸透了黑夜、墨石般深邃却无用的眼睛,只想看着你。一直看着,把所有明亮的日子挥霍殆尽。在分开之后的很多个时刻,我都想去默念你的名字,一千万个连你自己也不知道的名字,你是我的毗湿奴或者梵天。只是默念,在现实中一言不发,误以为可以将自己一生的暗涌都在你的唇齿间倾诉殆尽。

可是在希伯来语中,沉默与毁坏享有同样的词根。

2.
这是一个异常荒唐可笑的时代。我们期盼爱情、忠诚、谦卑、隐忍、牺牲这样美好的词眼,但这原本就是一个任何词语都在被大众舆论毁灭的时代。就好比乔伊斯不动声色的让布卢姆承当起了奥德修斯,让他淫迭的太太变成了佩内洛普。我们都有涂鸦的欲望,把教科书上庄严的头像改成充满黑色幽默的形象。

你很难抑制一种恶意,尤其在这个以自由为口号的时代,用戏噱的口吻去嘲弄罢沉重的一切,然后信步走开。你期望爱情,可是又习惯鄙夷或者嘲笑那些看上去不值得和愚蠢的爱情,从而间接地告诉每一个人:我没有投入到任何一种爱或事物里,但是我很安全。

人有时候是很奇怪的,即使性情惯了,但当面对某种极端的情况时却抢着站在绝对理性的角度,假装不动情,以求不败。

如果这么说,我倒希望自己的一生都是一个败军之将。

如果把我的一生写成一本书,我希望那本书可以取名为《我,堂吉诃德》。

是的,堂吉诃德,最典型的理想主义者和最失败的英雄。人生若是一场类似的机车狂飙,最初就应该是用荷尔蒙做油料,青春期以后荷尔蒙用完了,油箱里还可以加理想主义、英雄主义、自负的幻觉,甚至在最后把自己点燃榨油。

一种精神、一种理想、一种执念的稀释,总需要无限的时间与语言来经手。被塞万提斯巧笔勾勒过的那个略带迂腐老头儿,在现代人心中早已比真正的骑士更有血有肉。这是一个很敷衍的时代,漫画会比长诗更深入人心。

堂吉诃德举矛力战风车的图景,被无数人挪揄嘲弄,胜过一万个骑士单膝跪在玫瑰丛中、将怪物首级献给阳台上贵妇人的故事。塞万提斯漫长的玩笑,让骑士精神和理想主义成为一种揪心的白日梦。堂吉诃德在书页中回过身来,满面严肃的陈述他所秉持的精神----一种被后人视为轻柔的笑料。

大仲马8岁时敢于提支火枪到处找上帝决战,但在《三个火枪手》里描述达达尼昂进巴黎时依然只得轻描淡写的拿他的剑与马匹、波托斯的斗篷、阿拉密斯的手帕开玩笑。类似的,二千年前的游侠以武犯禁、仗剑列国,而今天坊间的小说上与采花贼大战争夺地盘、为美女解衣疗伤的先生们也冠着侠客的名头。

像堂吉诃德一般去追求爱情与荣誉,一个名词就是这样被时间稀释去的,变成一个你们都不相信的笑话。

几乎很多作家都嘲弄过理想主义所带来的僵化、爱幻想和流于俗套,但他们绝不是在嘲弄理想主义本身。福楼拜厌恶的通俗小说,塞万提斯调戏的骑士小说,简·奥斯丁对乡绅间礼仪的轻刺,拉伯雷让他的巨人们闹出的笑话,屠格涅夫对彷徨知识分子的暗比-----人们所厌恨的一切是有共性的:虚伪、僵化、繁冗、呆滞、夸夸其谈。

既然理想主义在任何时代都适用,当然也适用于这个一切都在被嘲弄、解构、下沉的时代,我们其实非常需要这些道德和精神来支撑。而促使我们反对这些精神的,也许仅仅因为他们本身的理想主义。在内心中,我们都权衡过,做一个悲剧英雄的代价太大,但又有谁甘心总做一个安稳的庸人。

毕竟,在这个人人都对虚伪深恶痛绝的时代,认真的谈论谦卑、荣誉、牺牲、英勇、怜悯、诚实或公正,会让你显得或天真透顶,或虚伪绝伦。在这个语言泛滥、骗子与煽动家遍地的时代,无论你讲什么,人们都会理直气壮的说:不要试图用你的思想来影响我,可是到头来,却个个都在别人制定的游戏规则里孑然一生。

就像万青的那首《十万嬉皮》,一个年轻人的理想和现实的惨烈搏杀被及其优雅地描写,如同一部反差强烈的浮世绘。“前已无通路,后不见归途”,却又“厌恶争执,不善言说”。这几乎是对当代所有苦闷青年的谶语:二流大学毕业,不愿削尖脑袋出国,面对消费大潮的冲击和面色饥渴的父母,只能选择和社会狗苟蝇营。甚至没有勇气像塞万提斯笔下的那个老头一样,一人一马也可出征。

在杨绛翻译的版本里,堂吉诃德的结尾甚是匆忙,意犹未尽。

我似乎在哪里看过另一个尾声,大意是堂吉诃德经历过许多失败和痛苦,最后返乡的路上,头脑突然清醒了,留下悔恨的泪水。

此时桑丘却疯了,他无限怀念堂吉诃德生活的那个浪漫丰富的世界。

真实世界的平庸冷漠让人难以忍受,人生不应该像书里讲得那样平淡安静,他希望主人能好起来,在另一个盛夏的早晨,野花盛开,他们再次上路。

至少再多拿些酒来吧,因为生命原本就只是乌有。

3.
前些日子看过了马良的《坦白书》,也由衷喜欢那样的标题--- 献给勇于直面幻灭的理想主义者,献给所有怀才不遇的发胖了的家禽,献给那些曾经幻想过翱翔万里的心,献给渐行渐远的梦想,献给走散后又重逢的爱情。

翻开书,序言里的一段文字是这样的:
我的身体里住过我一生至今每个冬天的雪,住过大海,住过这世间所有流浪的爱人。  
配图是马良的素描画——凶猛的海啸以俯视的姿态睥睨而来,一对恋人立足在海啸前,牵手,从容。美得惊心动魄。

我不能说,因为它写的是爱,画得是爱,我便五内惊动。只是在这必然幻灭的基调之上,图、文,乃至书香,让所有的悲伤都弥漫过来。 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是先有爱,还是先有孤独;是先有幻想,还是在此之前就已幻灭?

只是,通过再精致的文字,再优美的图片,以再优质的铜版纸张表达出来的,也不外乎是这些关键词:爱、孤独、童年、梦想、忏悔、幻灭。这样的词句对有些人来说,根本不愿意抽出时间去考虑分毫考虑或者面对,他们认为这是丝毫没有作用的词眼,把时间都专注于自己的生活才是最妙。

对有些人来说,则必须用他们的一生去面对和抵抗这些词眼的侵袭,在燃尽了火烛的慢慢长夜中,在找不到依靠的非现实疆域里,用爱情、用追逐理想的过程。

又或许,每一个人都有这样的一本《坦白书》,只是有些人不够敏感,无从表述。敏感,其实是一个很残忍的性质。时至今日我才能明白,苏东坡曾写下的绝句:“但愿生儿愚且鲁”,其实是对孩子极大的慈悲。

敏感除了对创作者有益,其他皆是折磨,大概就只剩心里无端下场大雨,到最后连印记也难以消除。所以,上帝赋予一个人以敏感属性的时候,其实就同时赋予他追寻与对抗孤独的使命。

我的宿命,也许就是尽一切可能去抵抗那种命中注定的虚无感。

听上去可笑,但跟孤独作斗争,始终是一件美好的、崇高的、奇妙的、可尊敬的事情。这种斗争,似乎从来都是毫无希望的堂吉诃德似的闹剧。

即使你知道,你的斗争可能永远不会成功,但你的生活,并不会因此就变得平庸和愚蠢。我更愿意去看这些看起来像是虚无缥缈的话,也许实际上,它们真的好过一些无关痛痒的现实励志说教。

总有年轻人会愿意为了理想去死,那么死吧,年轻人,骄傲的灭亡,我们终究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
相信上天会善待那些勇敢的、多情的人们。
我只想与你深入这天地,一去不回来。

4.
我还记得给你讲述过,阿黛尔雨果的故事。

她是维克多•雨果的小女儿,却得不到应有的关爱,她嫉恨姐姐丽奥夺走父母的爱。她活在父亲的光环,或者说是阴影下,她敏感,没有安全感,她渴望有人来真正爱她,把她当作唯一。在她最单纯浪漫的年纪遇到英俊的上校,受到他的追求、引诱甚至失了身,她告诉自己她爱他。并且不顾一切飘洋过海也要嫁给他。固执地已然病态。疯狂。她不惜牺牲自己的名誉,假扮自己怀孕,阻止他的婚姻。她的母亲死在另一个地方,而她不管不顾继续追随他至非洲。

只是可悲的是,他始终如弃旧履般躲避她,甚至厌恶。

终于有一天,当他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丝毫没有认出他,冷漠的走开。长期的颠沛流离加之精神压力完全把她击垮了。她回到父亲身边,在疯人院里度过了她的余生。在雨果的葬礼上,举国哀动;一代文豪之女,却静悄悄地死去,竟无人知晓。

她是受爱欲煎熬痛苦不堪的阿黛尔•雨果,她的身上有那个时代的烙印---高贵,执着,她不会违背自己的个性做事,个性是她始终捍卫的高贵。然而那段近乎病态的感情,完完全全燃烧了自己。

想要用捉摸不透的爱情来抚平自己的不安,结果却只能是令自己更加不安。

有些人的一生注定是要为传奇做诠释,为悲剧做注脚。他们的爱总有一种扑向黑暗与毁灭的欲望。而这种黑暗与毁灭的终极有着绝对的美丽,绝对的力量。就好比《密西西比美人鱼》的片尾,主人公一遍遍的说道:“爱是忧伤、爱是受伤、爱是不快乐”。

在你沉沉睡去的所有夜晚,你儿时的每一个梦里,我都去过。

那时候的你没有让星罗棋布的痛苦构成自己的骨骼,那时候的你还没有被握住脚踝放入幽暗的冥河擦洗身体,那时候的你还不会感到绝望,不会在长夜里因为这样的问题而失眠:“为什么我不能生得富有?为什么我不能更有才华和力量?为什么不能让你爱我?”

总有人带着悲伤义无反顾的投进一望无际茫茫的黑暗,从此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们的笑颜。只有月亮,承载着千年的秘密,依旧残酷皎洁的转动,洒下亘古不变的月光,让人心碎,让人心醉。我爱这冰冷的深沉的月亮,它是神明的肢体,它知晓所有人的愿.望和不能说出口的黑色隐秘。 愿你是幸福的,从此不用再对着月光哀叹。

愿你是明亮的,从此不用再对着月光忏悔。

我们从来没有爱过什么人。我们只是爱着我们自己关于何许人可爱的观念,我们爱自己的观念,我们爱的是自己。即便如此,我们也是怀着这样的信念孤独地表演了一生,万事万物静默如迷。生活里很多东西都是会破灭的,但不妨碍我们相信并生活在美好的幻觉里,享受幻觉放大的幸福感。

我于是很爱费尔南多-佩索阿的那个比喻。

阿童尼花园里的玫瑰,那些来去匆匆的玫瑰。

就在那一天它们诞生,又在那一天死灭。

对它们来说光明是不朽的,因为它们在太阳初升后诞生,在阿波罗离去前消殒。

让我们把我们的一生也变成一天,像它们一样。

我们活过或者爱过的刹那,前后皆是黑夜。

5.
活在世上,每个人都想逞强,用最激烈的言辞和行动告诉他人:我是最坚强的,我是不可战胜。

可是我不能否认:只有我深爱的人或事,才能打败我。

有时生活就像一场精神和肉体的角斗,谁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不同的是死去的部分多一些还是少一些,不同的是活下来的那部分,是你或者不再是你。

加缪对我蛊惑:要了解一座城市,比较方便的途径不外乎打听那里的人们怎么劳作、怎么相爱、又怎么死去。可是在这个国家,仿佛“怎么相爱”已经并不那么重要。相爱在这样一个需要用力生活的年代里已经没有那么高的优先级。这片悠远而深厚的土地,也难以解释自己如何孕育了此等荒诞。

人总是这样,突然就想写下一点什么,却大多都是不知所云。可能是为了纪念我第一次遇见你的那个夜晚吧,也为了纪念所有那些路过我身边的人。可是,也只能说是心甘情愿吧,这世上只有你的双手可以握碎我。

你有没有在冬天凌晨清冷月光上等过你的恋人?等着一声汽笛尖叫着从晨雾深处呼啸渐近,庞大的喷着浓烟的火车头像垂死挣扎的恶龙嘶吼着从雾霭里跌撞而至,苟延残喘吐出最后一口气,死在你面前。而你,像个不战而胜的骑士把你的爱人从龙的肚子里救了出来。

你有没有真正为自己的理想做过最后一番挣扎?有人说我们这些年轻人的经历太过平庸,我们没有反战游行、没有婴儿潮、没有爱之夏、没有LSD和垮掉一代、没有艾伦金斯堡和凯鲁亚克。可是我们有更加疯狂的历史、更加惨痛的现在和更加难以名状的未来。只是它现在被书写和歌唱的空间已经被限制的如此之小。

生活本身就是很现实的,每靠近完美一分便要多付出一分的代价。看似理想的背后往往是最不理想的时光的消磨,只不过有些人会在这样一个过程中被打磨殆尽。正因如此,生活里仅存的那些浪漫精神和理想主义才显得尤其可贵。请你努力存住那种情愿赴汤蹈火的勇敢吧,像护住那风中之烛,不能任其熄灭。请你继续用那些古老的方法,不抱任何希望的去爱一个人,哪怕迎接你的是注定的毁灭与消亡。

你不能用一个青春的时光悼念青春,再用一个老去的时光害怕老去。

在我最好的时光,我就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所有的情感。

去做一件事情,去爱一个人。



千江有水千江月

千山同一月,万户尽皆春。
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嘉泰普灯录卷十八》 宋 雷庵正受

“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本是佛家偈语。初读这两句时,我却怎么也想不到这竟然出自一个和尚之口。隐隐的,我总是把此句与张若虚那首“孤篇盖全唐”的《春江花月夜》联系起来。后来查阅资料,才知道一般佛教徒在解释悟道和般若的部分时,很喜欢引用到这句诗。现在想想,二诗虽然运用的物象极为相似,但仿佛表达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

也许,诗从被写出来的那刻起,沉淀的就是其本身写者的心情。后人,纵使有多高深的造诣或者怎样的心情的历史性重叠,都没有办法真正的解释。最多也只是凭自己单薄的人生体验,暗自附会一句:一生一绝唱,一夜一哀愁。

我只想讲另外一个故事。

《千江有水千江月》也是一本台湾作家萧丽红的小说题目。而这句话就出现在小说的结尾处,当女主人公贞观看着头顶的月亮,想起这样的句子: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于是,她在离寺下山的路上,将一切的痛苦,“还天,还地,还诸神佛”。

假如痛苦要是能还诸神佛,那该有多好?作者力图表现的意境很美,但我真正喜欢的却是作者所有文笔汇聚的中心:女子之柔,女子之美。

原本,月与水就是中国文化中至阴、至柔的文化符号。与长期以来被人们称颂的太阳与火不同,月与水无法代表人生的追逐与燃烧,好像也不是什么对人世有积极作用的东西。古往今来,传统诗人们习惯的是吟诵那些兴亡怀古或是阐发豪情壮志的篇章,专心吟诵水、月的人虽有,但好像总登不上历史的主流。比如苏轼与张若虚相比,前者明显更加光芒万丈,但平心而论,我觉得苏轼从来没有一篇词句能超过张氏的《春江花月夜》。

但专心于女子的文人总是有的。譬如宋初的柳永,到了近代的外国还出了一个茨威格。而在在萧丽红的《千江有水千江月》中,女子的形象又有了一种本质的超越。萧用贞观给女主人公作名,别有一种深意。贞观,太宗李世民的年号,又是盛唐的大治时期,用来做了一个乡间女孩子的名字,于是贞观不仅仅从台湾的乡下向我们走来,她也许更从我们民族梦境的深处走来。
 
在《千江有水千江月》一书中,作者意图把贞观雕琢成一件饱含自然之美、却又历经苦痛的女子,却不是沈从文笔下那种一个不经世事的小兽物。人生最美的东西,都是从苦难中得来的。麦子必须磨碎,才能做成面粉。香料必须经过灼烧,才能发出浓郁的香气。泥土必须耕犁,才能播撒种子。玉石必须经过雕琢,才能成为完美的玉石。

同样,一颗破碎的心,才会得到人们的怜悯。人生最甜蜜的欢乐,都是忧伤的果子。我们必须亲身经历许多艰难,然后才能知味世间最美最珍贵之事,才懂得安慰别人苦痛。

忧愁和哀痛往往留下了极深的伤痕。在哀痛者心里,刻下不可磨灭的痕迹。那些从未受过苦楚,心里并未留下悲哀烙印的人,不能升华和感悟到伟大的情操。我们未来的欢欣,如果能像穿透乌云的阳光,才能倍见光明。

一个经历苦难却又有着一颗善心的女子才是最美。与佛家主张忍耐以自我渡化的观念不同,我相信一切凡人都有执念,有爱与被爱的执念,也有恨与反恨的执念。即便是佛祖,不也是抱着一颗普度众生的执念么?

贞观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因为有爱恨才会活得有价值。再加上作者近乎难以复制的表述方式,贞观与书中男主人公大信的故事才会显得如此古典又含蓄。而这整个的故事,又为这个时代逐渐失去的纯然恋歌,悠悠地低吟了一遍。

“贞观在大信身边,站着,看着,心亦跟着曲调飘忽,她这是第一次,当着这么众人之前看他;在挨挨、挤挤的人群堆里,唯有眼前这人于自己亲近——她看着他专注的神态,思想方才小旦的唱词,忽对天地、造化,起了澈骨澈心的感激!”

本书的爱情安排巧妙,又难以相信。女有贞,男有信。两个主人公,贞观和大信,从名字上看,就有一种立愿的味道。而两人之间,则是宝黛共读西厢的风景,谦恭有礼,含蓄清淡,诗词唱和,满口噙香,是那种最端正的男女之情。女人贞观,淳朴、贤淑,深明大义。男人大信,爽朗、厚实、才华出众。两人不在一起的时候,书信交通,大信会在信中说,“现在是五更天,窗外的海挑着万盏灯火,起伏摆荡,却又坚定明洁,沿着海湾曲线,遥遥相衔;今晚月色沉寂,海天同色,看不出是浮在海面的渔火,还是低垂的星饵,在引诱欢聚的鱼群?”这种寓挚情于散淡无形之中的笔法,不知吸引了多少人。

我羡慕贞观和大信的爱情,甚至是怀念,是向往。

贞观与大信的纯然恋歌是传统的精神之恋,是中国文化之恋。鸿雁传书,互诉衷肠,山川日月,风土乡情,宇宙人生,这般相近的心怀,这般相似的性情。女有贞,男有信,人世的贞信恒常在。贞观如水,大信如月,月照江水,无所不映。贞观有幸,得以生做海港女儿,钟灵毓秀;贞观有幸,得以遇见如大信男子,诚挚庄重。世间如贞观女子几何,世间如大信男子几何?或许还在心中浅浅勾勒着那个形象,如贞观,如大信。然后静静地等待着那个形象的出现。

印象至深的还有贞观故乡的天光水色,虎尾渔灯,破晓黎明。“这渔塘月色,一水一月,千水即是千月——世上原来有这等光景……再看远方、近处,各各渔家草寮挂出来的灯火,隐约衔散在凉冽的夜空”“它们点缀得这天地,如此动容、壮观!”

生活和距离像无声的巨大机器,把一群又一群相爱的人送往另外一个无情的地方。在时间之河里感受溺水之苦,然后,再由思念牵回。这是一段实在无情却又饱含深情的经历,也是一场悲欢离合的咏叹诗,带着苦涩的伤感和温柔的眷恋。

我实在仰慕作者萧丽红深厚的文字与文化底蕴,敬佩作者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热忱,唯是我们,才有这样动人的故事可听。可是,故事只是故事,何况作者讲述的,还是一个必然已经失落的故事。

可惜,时代变了,书中所尽力表达的那种纯朴、挚真、互爱、互助的人际关系已经不复存在。我们甚至都不敢相信曾几何时人们竟会像书中描绘的那样善良。这个庞大的世界,变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孤独,其间充斥着欺骗与跨越洲际的悲伤。其中发生的故事也很难用文字所表述,有的只是一双双挥动的手臂,喊着一个个陌生的名字,直到自己哭了出来。

这个时代的爱情也在改变,失去了古典的信仰与思考方式,也就损伤了这种爱情存在的根基。回忆中的一些事情,随着下一个季节的到来,渐渐的开始淡灭,我们只是记得它真实的存在过,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它怎样的存在过。

不再有贞观那样知书达理的女子,也不再有大信这样知情知心的男人。当很多人还沉睡在自己的城堡时,在这片空旷的天地间,还有更多人,正在用低沉的悲鸣,沉重的提琴声,渲染自己的难过,在一片沉甸甸的湖水中,留下最湿润的眼泪。每天都会有很多平凡而寂寞的人,来到这座飞快旋转的城市,每天也同样有很多带着硬生生的表情的人,离开这座灰蒙的城市。

而我,还有我们,永远却会以最渺小的形态,一直生活下去。

我唯一想做的,就是牵着你的手,经过每一个枯萎或者盛开的地方,直到尽头的时候,再去看到底错在哪里。

 

黄昏时偷来你的肋骨酿酒,百年后醉得有血有肉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的生活以妥协结束,而我以妥协开始。

1
       当我翻完《了不起的盖茨比》的最后一页,我莫名其妙的回忆起一年前的一个秋夜阅读果戈理《涅瓦大街》的情景。当我在涅瓦大街迷人的街灯和喧闹的人群中目睹一个纯真又孱弱的年轻人的激情被现实的荒谬彻底击碎的时候,我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这令我无处遁形。书中的主人公,庇斯卡辽夫以其全部的生命追求一瞥而来爱情,但是迷人的姑娘却变成了不可理喻的妓女,于是他对美的追求反而嘲讽般的把他推向了生命的尽头。然后,我在那个有点慌张的夜晚里得出了一个结论:不要试图弃拯救任何人。因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太多的人希望在蓝色的天空下不断的延展梦想,包括爱情在内,无奈的具有理想性质的向往与改变他人的试图总会变得苍白和荒谬。然而这种结论在《了不起的盖茨比》面前重新变成了不可名状的乏力与单调。

    有人说菲茨杰拉德向我们昭示了美国“爵士时代”充满泡沫般的浮华现实中的幻象,然而我却似乎只看到了盖茨比在他那盛大的派对中,在那绚烂灯火照耀下的觥筹交错中,在那无数富豪和耀眼明星互不相识的假惺惺的畅谈中,紧张的向着大海方向涌动与生命逆流反叛的冲动,一股永远等待的冲动。

    每天,盖茨比都会在大海的边缘向着这种等待发抖,不管夜色有多么温柔,不管黛茜的身影离他多么的迫近,他能做的只是伴着他身后那闪耀的城堡式的豪宅,沉重的呼吸以及永恒的孤独。最终,只有盖茨比唯一的朋友尼克理解了他的等待。也许,应该说菲茨杰拉德理解了人群中的等待。虽然菲茨杰拉德随后也把这种等待抛诸脑后,坠入不可遏制的失败中,他终究没有办法化解掉等待那难言的孤苦与焦虑。但当盖茨比荒唐的被手枪打死的一刻,他笔下的尼克伤感坐在了盖茨比无数次去过的海滩上缅怀着那个久远的,未知的世界。在他无限的怅惘中,盖茨比的梦也已经飘散,在依稀的人声鼎沸的幻觉中,只有盖茨比消逝于这个混沌的世界,留下的是逆水行舟后的倒退,还有他镇定而紧张的等待爱情与梦幻的孩子一样的眼神。

    尼克还回想起了青年时代那令人激动的返乡的火车。我们有理由怀疑,盖茨比的灵魂并没有在漫长的等待结束之后回家,但那黄昏之后,那些聚集在幽暗车站上纯真的问候与相互依恋,还有寒冬的黑夜里向奔驰的火车两边远方无限伸展的所有归乡人的雪,就在盖茨比死后似乎可以让我们意识是到什么才是灵魂中最重要的部分:那种对未实现梦想的执念。

    最后也没能到达的地方,最终也没能牵手的人,永远都会勾起你无穷无尽的思念。即便在后来的人生中你认识到自己已经不再需要曾经梦想的那些,或者自己如今拥有的已经更多,你当年的梦想依旧会在某个深夜不定期的反复将你折磨。

    遗憾的是,虽然我们全部都听见了“严寒的黑夜里雪车的铃声”,也都看见过“圣诞冬青花环被窗内的灯火映在雪地上的影子”,但是在经过了许多年后,我们不会把它们与盖茨比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码头后令人心醉的绿色联系起来,也不再有勇气重复当年的梦想,甚至不愿提及。正因为如此,我们最终都会站到了现实的一边,我们得到的是相对容易满足的物质生活和看似安稳的人生浮动,而盖茨比,那个了不起的盖茨比,则会永久的站在我们的对岸,忧伤但并不哀怨的注视着等待的哀歌无尽地包围古老的悲剧,那些在无数个世代重复在无数人身上的悲剧。

2

       在欧内斯特•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的巴黎回忆录《流动的盛宴》(A Moveable Feast)中,他花了整本书四分之一左右的篇幅来记叙当时在巴黎已身负盛名的司各特•菲茨杰拉德(Scott Fitzgerald)和自己之间发生的种种有趣的事。当时,风华正茂的菲茨杰拉德已经写出了他了不起的杰作《了不起的盖茨比》,不过与“风华正茂”这个词相照应的是另外一个可怕的词——“英年早逝”。1940年,年仅44岁的这位“迷惘一代”的伟大作家因心脏病突发,于圣诞节前4天猝死在了洛杉矶。海明威曾在读过菲茨杰拉德的最后一部完整的长篇小说《夜色温柔》(Tender Is The Night)之后写信给他说:“你不是一个悲剧性人物,我也不是,我们不过是作家,我们该做的事是写作。”

    相对于前辈霍桑或者亨利.詹姆斯,菲茨杰拉德实在是没有任何值得夸耀的资本,在他眼中,或许没有什么比美国本土的学校糟糕了。因此霍桑以其迷人而丰富的笔调写他的故乡英格兰,亨利.詹姆斯在旧世界和新世界交替的时候、像一个欧洲哲学家那样深刻的描写美国人,而海明威这头危险的公牛则把美国的迷惘带到世界公民群体“垮掉的一代”中修炼,然后写成整个人类的迷惘。这其中只有菲茨杰拉德是如此单纯:他面向西部青年和东部青年们的同一个梦想,他看着他们毫无诗意的放纵和狂欢,目睹美国生命的灿烂和黯淡。所以南方人爱墨生热爱这个纯种美国作家,而才华横溢者如福克纳则态度相反。相比菲茨杰拉德,诗人惠特曼比他更好更豪迈的写出了美国,马克.吐温比他更准确的捕捉了美国幽默下的辛酸血泪,欧.亨利则比他遭遇更多,比他更丰富的刻画美国。菲茨杰拉德的平庸由此可见。

    然而,这个人,他却整整描写了一个时代。那个时代和我们今天生活的国家如此相像:虚荣、金钱、权力,以及非法的商业操作,欲望在灯火辉煌中毫无保留的释放,人们整日谈论名流和名牌,没有哲学、诗歌和真正意义上的学校。这个时代和那个时代,最赤裸的映照了人性,然而却无人把人性写得更加动人,缺少真正的精神牵引:人人如此,无从对照。

    任何作家都无法避免将自己的影子投入到自己的作品中,尤其是悲剧。恰如潜入“鹦鹉螺号”,甘心忍受深海处无限时间的荒谬与煎熬的尼摩船长之于Jules Verne、为了爱情而化为泡沫的小美人鱼之于Heinz Andersen,菲茨杰拉德也不可避免地将自己的人生悲剧融入到自己的名作《了不起的盖茨比》与《夜色温柔》中。借尼克之口叙述的《了不起的盖茨比》可以被认为是一个暗恋者执著追求一个不存在的“梦”的故事。

   “世间只有被追求者和追求者,忙碌者和疲惫者。”菲茨杰拉德在书中如是说。在书的结尾,作者更将这种对爱情的执著追求升华到一种对理想的追求——美国梦,全书也因为尼克的这段话而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可是,了不起的盖茨比为什么了不起?其作者书名用意究竟何在?我想,在书的结尾,我们已经找到答案。

    “于是,一条条小船逆流而上,我们奋力向前划,却被载着不断地倒退,退回过去。”

    我们身处的这个时代,没人能够安稳。人生的悲剧在于,即使你只是以最安全的姿势原地站立,时代的洪流也会将你视为无数的牺牲品之一冲垮。

    于是我突然想到王尔德的一句话:无论场面再怎样喧哗,我只是一个头上插满鲜花,将要被送上祭坛的公牛。

3.

      想起芥川龙之介一则极短小的故事。

    有一位年轻人想学习在衣服上绘画的技艺。他的师父最初在教他画衣时,就说,这是一门危险的艺术,你极有可能以生命相赌。这话就像是对自己死期的预言。那位年轻人十分勤奋,技艺举国无双。据说他在衣服上绘画的樱花会在午夜时分纷纷扬扬飘落,他画出的飞鸟会在黄昏的尽头飞出衣裳又在第二个黎明时分归来。四方的大户人家都前来参拜,只求能得到他的一件画衣。某一秋,那位年轻人咳嗽了一整个黄昏后死去,医生解剖,说他的肺已经被颜料的烟云熏得五颜六色,像是被天神收拢在一个袋子里的繁星。

    我们所做的任何一个决定背后都有或多或少的权衡或者牺牲,有时候这种牺牲暴烈而决绝,有时又无比的凄美。比如你在一样东西的指引下不断前行,在悲伤、痛苦和恐惧的时分,它带给你安慰、勇气和继续前行的动力。你一边收获着一个个名利上的成功,内心却始终充满着因那样东西的不可得而带来的空虚。然而你可曾知晓,也许你对那样东西的渴望原本就是荒谬的,它只是在你的回忆和幻想中才美丽才具有意义,然后当你真正靠近,才发现它早已变质抑或从不曾存在。

    我曾经梦想生活在这样的地方,一个围绕着此起彼伏四季青翠的山峦地方。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到处都是绿气袭来。你从来不知道呼吸原来是这么美好的一件事,那些带着生命的气息穿透大地穿透墙壁再穿透过你的身体。苔藓爬上青灰的百年石砖,王宫依然留着当年的容颜,灯笼高高挂起,凄美的故事反复倒转流传。

    穿上藤条编织的草鞋,扎染的长衣,批上披肩,穿行过半条街,喝热热的酥油茶,吃新鲜的烤奶酪。从马坊牵出一匹温顺的小马,载着你在日头偏西的时候马铃叮当。进苍山,寂静无人山谷中只有鸟儿的啼鸣,嗒嗒的马蹄响,和你肆无忌惮的笑声。绕过盘山的木板桥,在低头俯身让过千年偎蜿的垂枝老松时,一瞥眼看见山峦间的一线青天。

    其实现代人梦想的终点或许不是城市,也不需要没有象征着城市的繁荣和楼群。它没有地界,翻过这座山依然是无尽的青山。山下是一片片整齐的麦田和潺潺的小河,那些青黄交接的梯田,河中清凉的流水,田边的四角凉亭,却比任何图画都要美,它真实的浸透了你的呼吸你的瞳孔。并不宽阔的马路上,朴实的乡人赶着沉甸甸的马车悠闲的经过,偶尔还有一些油亮的水牛,成群的绵羊,活泼的马驹。或许就是这样,在每一个看不见的城市里,留着无数人的梦。有人在梦中骑马穿过车水马龙的人群,走过熙熙攘攘的街口。在梦中每个人都有一个目的地,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也不知流向哪里的海。它指引着一个又一个看不见来路的沉甸甸的远航,我于是该走了,拥抱这个城市最后一缕慈悲暖阳。

    或许,这眼前的生活并不是你所期望的生活。你诉说梦想的声音像一团被打捞上来的海藻,你的言辞像是从无数的河流、山川中汇聚而来。我们追求的梦想可能不再是我们自己的梦想,而是这个国度强迫我们追求的梦想。而当我再看见你的时候,我也会像库布里克的太空漫游里那样,很快地老去一百年吗?

4

       假如让我推荐一位能代表真实内心的诗人,我不会选出博尔赫斯或者维庸。真正触及我心中痛感和存在感的,应该是夏尔·波德莱尔,Charles Baudelaire。

    波德莱尔与福楼拜同年出生,生活的时代是浪漫主义最辉煌的时代,与所有在巴黎的名人相映成趣的,是他的独立特行。无论他对李斯特那堪比“生不愿封万户侯”的美誉也罢,还是对乔治桑的种种恶嘲,都令人有些被迫感和尖锐感。

    本雅明论及波德莱尔时说,《恶之花》的时代,大众正对抒情诗失去兴趣。拉马丁那样的贵公子日益稀少,诗人很难再如夏多布里昂那样引获举世崇敬。于是,在《巴黎的忧郁》里,波德莱尔说出了他的理想:将他习惯的诗歌去掉脊椎骨,剁成无数小块,没有节奏和韵律而有音乐性,足以适应梦幻的起伏——好了,这就是散文诗。

    《巴黎的忧郁》并没有像巴尔扎克或雨果般浩繁广袤的城市或人群描写,甚至也没有像福楼拜(尽管他和波德莱尔同生于1821年,命运把他们指向了文学的两个极点)那样细致科学的氛围描写。这组散文诗的内容,一如波德莱尔对散文诗这种体裁的理想体式一样呈碎片状。人群与城市并没有直接出现,但却无时不刻存在于背景之中。波德莱尔在人群中穿梭,像个隐士一样为每一瞥惊艳。

    19世纪的巴黎,拱廊的出现使城市成为花园。《新闻报》的长篇报导、大仲马的连载小说和纸醉金迷的商品与大众美术,使巴黎如梦似幻。可是对波德莱尔来说,这种梦幻像油画颜料般浓郁而不真实。他不像巴尔扎克那样把巴黎尽收眼底,然后吐气开声的宏伟叙述。他在人群中隐居,不断搬迁,每一个他见过的巴黎人都是他心湖中的一点雨,一片涟漪。密集的人群使他的心绪中波澜横生,而又隐藏着阴影。因此,他有源源不断的灵感,但却是破碎的、密集的和阴暗的

     工业文明的兴起及大量报纸的淹没,使时代从旷野变成了城市。人群的处境产生了巨大变化。当诗歌和其他文本体裁一样被批量生产、诗人被城市的人群拥挤围绕时,古典文明被湮没了。这算是巴黎的拱廊对时代的反讽:当城市的每个角落都花园化之后,花园本身的诗情画意消失不见。时代与人群使城市变得破碎而不易捕捉,波德莱尔于是出现,用一种既古典又反古典的矛盾体裁来致敬。

    波德莱尔的巴黎不像雨果,有无数宏伟思想连缀其戏剧性场面;不像欧仁·苏,有那些精巧的情节牵连。他的巴黎是许多破碎的意象和断想,还夹杂着大麻和鸦片邪恶的氤氲芬芳。如果不是他而是一个庸者来写作,你会觉得那只是疯子的无节律呓语。可是,毕竟他是波德莱尔。《巴黎的忧郁》是他刻意打散的镜子,是他刻意“剁碎、去掉脊椎骨”的蛇。

    一位虔诚的诗人,睡眠的仇敌
    把这苍白的泪水捧在手掌上
    好像乳白石的碎片虹光闪亮
    放进他那太阳看不见的心里
                                                ---节选自《巴黎的忧郁》 “月之愁”

      波德莱尔用他充满黑暗诱惑的美学观点说:爱情是什么?爱情是走出自我的需要。人是一种善于崇拜的动物。崇拜是自我牺牲和自我献身。

    所以一切的爱情都是献身。

    带着天使星眼燃烧的火焰,我要回到你的房间,穿过夜色昏昏的黑暗,悄悄地溜到你的身边。我将给你,我褐发的情人,像月亮一样的冰冷的吻,就像在墓穴周围爬行的蛇一样与你相依偎。当那天边的黎明降临,你身边便消失我的踪影,直到夜晚的孤寒凄清。别人会对你多意柔情,我却以自以为专断的统治慑服你的青春与生命。

    假若哪日我迷踪不明,也请记得我对你有一场动情。
5

       在感觉自己身陷平庸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反复出现 Leonard Cohen在晚年不断强调的那个意象:被烈火炙烤的心。身处这样的时代,他有着自己的处世秘诀。他说,当他对一切感到心烦,就想想荷马、但丁、弥尔顿、华兹华斯等。他们也在做着同样的事,他们忍受人生的痛苦,和我们一样,如同草芥飘在尘世,为了挖掘如何令人的灵魂更具尊严的秘诀而工作。在他低沉的声音中我万分迷惘,曾经的故事在不厌其烦的叙述中慢慢远去,而这时你的影像走上前来,稳重的好像群山连绵的根基,地心炙热浓稠的火焰。

     油画般的光影色调,童话般的幻想,绝望的孤独,悲伤的命运,所有的一切混合着欲望、罪恶、腐臭当然还有香味的文字,如魔咒般附在你和你命运相连的所有人身上。情节和场景的交织如此离奇浪漫,令人联想到昏暗的青幽小径,斑驳的教堂,孑然孤单的灯影,散发腐败气味的集市……人生就这样一步步将人诱入犹如梦魇、神秘、凄绝的故事中去。

    很多时候,总是在某个安静的黄昏,或暮色浓重的时分,周围的世界会悄然地在这样一些场景中展开:一个空荡荡的旅馆房间,一家加油站里暂且驻足的过客,一列行进中的火车车厢,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公路。画面中也许空寂杳无人烟,也许会出现个别男女。他们中多数孑然一身,或在街边安然默坐,或在吧台啜饮,或是凝神窗外。他们的姿态极为寻常,却都有那么一丝荒凉和阴郁,强烈地暗示出一片静默中令人不安的因素。一种巨大的孤独和绝望,如同不可抗拒的暮色,向你袭卷过来,似乎要吞噬掉所有的一切。这是当代那些为数不多的写实派作家不厌其烦表现的主题,并且固执的认为,这种庞大的空虚就是我们生活的全部意义。在这样的推论上,我们活着只是在想法设法满足自己的物质欲或者情欲,并没有再进入更高一层空间的可能。

    很多时候,我们想忘记所有的代价,只想爱,那么爱的代价反而可能更高。因为爱与仇恨是一体连生儿,你不可能将两者分开来,爱情一旦被剥去温情都是野蛮的,包括仇恨。这不仅意味着看得见的爱是建立在看不见的压抑之上的,而且也意味着爱和仇恨是同一情感的不同方面,同一问题的不同视角。但它们仍然是相反,一方必然导致另一方。

    一天中的某些时间,我感觉非常的痛苦。痛苦,因为这是唯一真实的词。这些天夜晚到来时,我因为堵塞的记忆通道惊醒。逼仄的房间倾斜,我双手挥舞着落进布满灰尘的河,河水黑,而且冷,让我忘记来路。仿佛一个人在触摸下体的时候上身突然分崩离析,我的脚下没有坚实的土地。没有母语,没有祖国。

    一直怀有死的愿望,却仍然活着,单单这本身就是无穷无尽的爱。

    尼采怀着几近癫狂的意识说过,“人最终喜爱的是自己的欲望,而不是自己想要的东西。”我伪装自己的一切狂热,但还是禁不住在梦中梦见无言的高加索山脉,还有卡夫卡、波索亚这些善于沉默的人。高山和你的身形卧在一片我不知名的海岸线上。我强迫你不要告诉我你近来怎样,不要给我电话。写下来,把一切感情都写下来,像被刺穿的肉那样透明和原始。然后我们什么也不要更改。

    这样当我在梦里躺下,而你从山脉之上走来的时候,你的身影就会非常清晰而巨大。我希望我们都能在白象一般的群山中出生,而一旦入睡,身下就有异常温暖的土地。

  可是再怎样伪装也是无用的,以色列人阿摩司•奥兹早就在《我的米海尔》一开头便喃喃自语道出了我心中的语虚:“我之所以写下这些是因为我爱的人已经死了。我之所以写下这些是因为我在年轻时浑身充满着爱的力量,而今那爱的力量正在死去。可我并不想死。”



我们生活在一个谎言之上

1

最近几天在读《1Q84》前两卷。我喜欢村上春树,他的书几乎全部读过。在很久以前,我就有一种疑问,我所读到的,(当然全部是林少华翻译的),到底是林少华的腔调,还是村上春树的腔调?我说的腔调,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哎,哎,我说某某君,这是何苦呢?”“得,得,不说也罢!”“与其和什么相比,倒也未尝不可”,以及“俄尔”“少顷”这种在现代汉语中很少出现的词语。越到后来,越觉得难以想象,这是那个每天长跑,每天写作的村上春树的腔调。

我每天跑步四十分钟。只有四十分钟,但每次都有脱胎换骨之感。从最初的不胜负荷,到最后的神清气爽。一些东西被清除,一些东西被巩固。每天都长跑的人,文笔慢慢的不会再有腔调。

相比之下,我更喜欢施小炜的译笔。林少华的译作中有一种年长者不紧不慢的优雅,阅读时,不知不觉速度就会慢下来。他在赏玩着某些东西。施小炜并不赏玩任何东西。他的译笔流露出一种清晰和准确。就像切开了毛皮和血肉,直见雪白的骨骼一般。那种轻快和锋利是属于年少者的。此外,我感到安心。不管是林少华,还是施小炜,他们呈现的都是村上春树。就灵魂和精神而言,村上春树不容篡改。只不过是文笔的差别而已,内核完整而坚固的等在那里。

2

在我看来,村上春树一直试图打破真实与虚幻的界限。他的每一部作品都在尝试着这种努力。即便是写完全现实的题材,他的作品也流露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漂浮感,比如《挪威的森林》,同时,又不可思议的真实。有时,他走得过远,完全深入了那个虚幻的国度,比如《寻羊冒险记》。有时,又写得太实了,比如《国境以南,太阳以西》。在短篇中,他驾驭得更好,比如《东京奇谭录》。他寻找一个巧妙的切口,一个非凡的入径。他不愿意赤裸裸的描写真实。而这正是《V字仇杀队》说的,我以为真理:

“故事讲述谎言,但呈现真实。”

所有的故事都是谎言。故事的魅力正在于是一个谎言。真相只有一个,但是谎言变化万千。纪录的力量在于真实,在于直见性命。故事的力量在于浓缩,在于包容,在于不可解。不可解释的部分,是最迷人的部分。正因此,故事才会成为寓言。

很久以前,我的一个朋友,也是一个写字修行人,对我说过一句话:

“剧情片,可以比纪录片更真实。纪录片,可以比剧情片更精彩。”

我们编织的故事,比生活更真实。
我们身处的生活,比故事更荒诞。

3

我不懂音乐。读村上的书,我不只一次为此感到遗憾。因为越来越能感觉到村上的小说,呈现出音乐的属性。《海边的卡夫卡》是标准的平行蒙太奇,像奏鸣曲。他并不在表层的两条故事线中制造联系。有一种均衡,平正之感。尽管有杀父,娶母的情结,但是表层情节相对愉悦,幽默,轻松。

《1Q84》也是平行线,但是很早就展露两条故事线千丝万缕的联系。有险奇,紧张之感。村上喜欢设置均衡的人物。比如在《挪威的森林》里,渡边少时身边出现的是木下和直子这一对情侣,青年时出现的是永泽和初美这一对情侣。木下和永泽是对应设置的人物,都极具魅力,但是木下清澈,永泽污浊。直子和初美也是对应的设置,两人有同样的命运归宿。直子和绿子也是对应的设置。直子与玲子同样如此。

《1Q84》我还没有看到全貌。在初展露的线索中,很多小主题下编织了很多人物。比如遭受男性暴力而死去——大冢环,老太太的女儿,亚由美。全部作用在青豆身上。这三个人物是对应了她的最初觉醒,与老太太联盟,诛杀领袖这三个重要的情节点。比如因为年少时受到男性的猥亵而不能正常生活——亚由美,深绘里,阿翼。比如因为家人是邪教所以生活惨烈——青豆,深绘里,阿翼。而这一组人物,是以她们的年龄来排序的,青豆约二十七八岁,深绘里十七岁,阿翼十岁。青年,少年,童年。她们挣脱了,正在挣脱,挣脱失败(眼下)那种可怕的生活。

同样特性的人物,在不同的关系里出现,走向相同或者不同的命运。在同样的一个大主题之下,小主题不断的出现,不断的循环,不断的点亮。最后叠加在一起时,产生了丰富而统一的力量。这是我能感受到的音乐性。

4

我没有读过《1984》。我想读读这本书。殊途同归,最终发现喜欢的作者都在讲述同一个主题。在印度洋上空飞行时,已经是深夜。我固执的要找一部值得去死的电影。不断的颠簸,黑沉沉的印度洋,随时都可能死。此时此刻,普通的娱乐片不值得一看。于是我找到了《V字仇杀队》。那种震撼与我看浦泽直树的《怪物》《二十世纪少年》相同。最后的主题是政治,宗教,历史。是自由,公义,尊严。

村上春树是一个不喜欢赤裸裸说出真相的人,之前已经说过。他喜欢将内核包裹得严严实实。但是这一次,在这样的主题面前,他不再愿意暧昧自己的立场。直抒胸臆,爱憎分明。所以,我想,他赋予了青豆和天吾,两条故事线的主人公,以那样强烈单纯的情感联系。因为,这样巨大的主题,必须匹配同样巨大的情感吧。

宗教,政治,历史,这样的主题对于我来说,过于巨大了。我说不好这类事情。但是我还是想尝试着说一说。某种程度上,宗教和政治是一回事。尤其是,某些宗教的偏狭,黑暗,给人虚妄的许诺,呈现美好的表皮,内在不堪一击七零八碎……与政治相同。他们都让人偏激,迷狂,失去理智,携裹于其中的人,或遮蔽心灵,或出于自保,完全没有了良知和常识。过分柔弱,过分单纯或者过分空虚的心灵,容易被它们乘虚而入。我想说,过分单纯,以至于失去了明辨是非能力的单纯,是一种孱弱。

最近读到一句连岳的话,振聋发聩。“逼人为善也是一种恶。”好的宗教和政治,不会逼人。到了逼人的程度,不管宣扬的是多么美好的东西,都值得警惕和怀疑。更不要说,强迫于人,威慑于人,统治于人了。

人到了一定年龄,会开始喜欢阅读历史。从去年开始,我对49年前的历史开始感兴趣。契机大概是因为读了《大江大海 一九四九》。随后读了《巨流河》。读完的那几天内,我处在巨大的震撼和惊愕之中。口不能言那种震撼。虽然我知道,对岸写的历史会与我们的不同,甚至相反,但是当我真的读到了那相反的历史,给我的震撼难以形容。原来我们生活的基础是谎言——我不得不这么想。

过去的人身上发生的事情,到底与当下的我们有什么关系?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不是一样吃喝,看电影,做爱,生存,抚养小孩?什么都不知道的,我们不是一样快乐而充实的生活到现在了,不是吗?

到了一定年龄,开始对家族的历史感兴趣。我的父母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我的爷爷和奶奶身上发生过什么?我的爷爷的爷爷,他们身上发生过什么?他们所经受的,并非与我们毫无关联。海灵格说,一个精神分裂患者,在他(她)的上数三代,有过隐匿的杀人或者犯罪。我不全信。但是我相信,一定有什么东西通过血液流传了下来,比如说,他们所经历的恐惧,欢喜,悲伤或者幸福。

“历史,就是集体性的记忆。”村上春树在《1Q84》中说。抹杀,遗失或者篡改了记忆,人会不知所措。集体性的记忆,就是我们的根脉,我们的血液。我们这个时代的狂躁,迷乱,低智,冷酷,是因为,我们的血液被偷换了,我们的根脉被斩断了。我们没有了定位,所以在盲目的上窜下跳,挣扎不已。

我们生活在一个谎言上。

我们所做的努力,就是去找寻,真正的真实。

5

我突然想起了一个女孩的面容。

黑黑的,笑起来很友善,腼腆的,瘦瘦的,牙齿洁白。戴着眼镜,功课很好。她比我大了三岁。她不把我当小朋友对待,总是和善的借给我武侠小说,我们一起讨论港产武侠电视剧。我还能回忆起她的家的样子。白色钩针编织的电视罩,沙发罩。她的父母和姐姐都是知识分子。家里洋溢着安静而和悦的气氛。

她的姐姐显得要强势很多,胖胖的,喜眉笑眼,口才很好。她们姐妹俩都是一副头脑明晰,爱憎分明的样子。

我记得那是我十五岁的夏天,她悄悄的告诉我,她信仰着一种功。只有十五岁的我,也感觉到此事不妥。她把我当作最好的朋友,告诉我,信仰真,善,忍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多年后,我遇见她的姐姐,她慷慨激昂的告诉我,他们的教友如何被当局政府镇压,惨遭迫害,种种细节。

我不认为当局是多么好的一个当局。但是,我不以为,这样的一个组织,又是多么好的一个组织。不能为了反抗一种坏,所以沦为另外一种坏。年幼的我,没有得到这样清晰的结论,但是隐约这么觉得。

她们顺利的出了国。据说。

我很想念我少年时的好朋友,尤其是,也许我永远都无法见到她了。



阿尔贝-加缪:没有轻蔑克服不了的命运

他只是激起了轻蔑,没有轻蔑克服不了的命运。
                                               -----阿尔贝-加缪 《西西弗斯神话》

阿尔贝·加缪,当代法国著名文学家、思想家,最年轻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他短暂而执着的一生就象他的思想一样,扑朔迷离,却实践着他自认的人生的意义;他的作品不多,却留下了震撼人心、被称为永远启迪人的智慧的三部巨著《局外人》、《鼠疫》和《西西弗斯神话》,其中前两部是哲理化的小说,后一部是长篇哲学随笔散文。

其中加缪的《西西弗斯神话》,以其诗化的“笛福式文体”尖锐地对人生的意义进行思考,以全新的思想阐述人与命运、世界的关系,表明了人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态度生存的终极人道主义关怀,触动了无数人的心灵。他的作品也给了当世人,尤其是二战后成长起来的整整一代迷惘、麻木、恐惧的人们一种全新地对待世界的可能-----

蔑视人生的一切,无论绝望还是希望。

加缪说,人世间只是心灵的沙漠,只是感情的冰窖。在一个充满愤懑、焦虑、仇恨、嘲讽的社会中,重建信任、温情几乎是不可能也没有意义的。这个过程必然困难重重,也极有可能导致失败。

阿尔贝-加缪还坚持认为,这个世界的存在就是荒诞的,这种荒诞具有相当的独特性,甚至与萨特的《存在与虚无》相比都有极大的不同。萨特是个哲学家,更多的被理念所缠绕,抽象得多,加缪的哲学思想更多来源于感性生活,直接体验,这一点在加缪的散文里体现的最为明显,他深深热爱的阿尔及利亚对他而言就是这种感性生活的代表,他一生都没有放弃地中海式的生活方式的理想。

《西西弗斯神话》和《存在与虚无》是两本截然不同的书,这种不同不是表现在观点的分歧上,而是表现在思考问题的方式上,同样是荒谬,萨特通过一系列的论证说明你不可能不荒谬,而加缪却说,我就在这儿,这就是荒谬,萨特的荒谬意识来源于书斋,加缪可能则来源于山顶上的一阵风。

加缪的荒诞,不同于西方文学体中出现的荒诞形象或荒诞表现手法。堂吉柯德是文学史中著名的荒诞形象,具有鲜明的针砭性和代表性;卡夫卡的小说中多次出现“荒诞情节”,也应该以象征意义为主;《等待戈多》是荒诞派文学戏剧表现手法,通过作品操作过程中的荒诞,表现社会、阐述意义。这些述及的荒诞,都是文学意义上的荒诞,是认知世界、反映世界层面上的荒诞。

而加缪的荒诞,是哲学意义上的荒诞,是改造世界层面上的荒诞;也是看不见的荒诞,需要通过论证或者描述才能思考而得到。

现在有一种说法,认为《西西弗斯神话》是小说《局外人》的哲学解说版,是两位一体的关系。我认为两者虽然在哲学意旨方面有相通之处,但不能说是互为印证的,《局外人》还是一部文学作品,主人公默尔索即使有再多加缪的影子,也还是一个有独立文学性格的人物,“荒诞的人,就是那个不否认永恒,但也不为永恒做任何事情的人。”他的消极、冷漠、无动于衷、执着于瞬间的人生,只能认定为无意识的象征意义,而荒诞的哲学主题要得以证明,还必要借用另一种文体,另一个形象——西西弗斯。

在《西西弗斯神话》中,加缪第一步就甩过来一个竦人的问题,“真正严肃的问题只有一个,要不要自杀?”立即深入到人的生存意义。其实,《西西弗斯神话》通集都在关注心灵的颤动和生活的勇气,关注已经存在的人如何对待他的命运的问题。而世界上贯穿人的命运的,脱离不了“荒诞”二字。

在加缪的这部哲学随笔中,荒诞是作为起点提出来的。荒诞实际上是人的主观意识对于外部世界的非反思的领悟。人一旦在平庸的生活中提出了“为什么”的问题,那就是意识到了荒诞的存在。荒诞取决于人和世界,就是“人与世界的唯一联系。”

人和世界是怎样的关系?
世界是晦涩的,还是清晰的?
是合乎理性的?还是不可理喻的?
人在这个世界上是幸福的,还是痛苦的?
人与这个世界的关系是和谐一致的,还是分裂矛盾的?

加缪面对这些深层次的问题,清醒、执着地思考着,他认为这些问题就是真理,这真理就是真实的生活。

通过上述的列举,人生可以被描绘成理性的乐园吗?加缪回答了,不是的,人生是荒诞的。荒诞的原因何在?其实就是人与世界的关系: 怀有希望的精神和使之失望的世界之间的分裂。一方面,人看到了这毫无意义、杂乱无章的非人的世界,它是希望的对立面;另一方面,人自身中又深含着对幸福与理性的希望, “这种对人性和希望的呼唤和世界不合理的沉默之间的对抗”最终就产生了荒诞。荒诞清楚地说明了精神和世界的分离。加缪用诗化的语言描述“非理性、人类的怀念和它们的会面中冒出来的荒诞,这就是一出悲剧的三个人物。”

的确,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中完全没有幸福可言,或者很难有讨论幸福和不幸的权利。任何你感受到的事物在你的意识中只属于思想的一部分,矛盾与荒诞存在的原因也往往不是谁对谁错。事实上真实往往被忽略在思想之外,大家争执的原因也不过是各自的离谱程度不同罢了。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想想那些如雷贯耳的名字,海明威,三岛由纪夫,芥川龙之介,川端康成,叶塞宁,马雅可夫斯基,普拉斯,贝里曼,海子,戈麦,顾城。这些人无一例外选择了自杀来逃脱这个荒诞的世界。

问题是:凭什么只有他们的死令人惋惜?

难道我们没有权利逃脱这个荒诞的世界么?

加缪早在数十年前就为我们发出了这样的质问。质问的目的并不仅仅在于提供答案,还在于拓展人们对问题的了解,或许也会告诉你----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一个成熟的人,一个成熟的国家,必须学会在一个没有答案的世界里生活,并主动承担种种人生选择所带来的后果。

不过幸运的是,加缪给了人们一个他认为正确的答案。加缪最可宝贵之处,就在于不仅提出了哲学命题,还积极探索解决之道,使文学意义上的荒诞最终演化成哲学的理论。加缪已经得出结论,人生的悲剧命运摆在每个人的面前,但出人意料地是他象一个激情的诗人一样喊出了:我们完全可以在荒谬的世界里幸福生活!

为什么会这样?让我们看看加缪带给我们的一个故事。

西西弗斯的故事取自希腊神话:柯林斯国王西西弗斯死后获准重返人间去办一件差事,但是他看见人间的水、阳光、大海,就再也不愿回到黑暗的地狱,触怒了众神。在召唤、愤怒和警告都无济于事的情况下,神决定对他予以严厉惩罚: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石头因自身的重量又从山顶滚落下来,屡推屡落,反复而至于无穷。神认为这种既无用又无望的劳动是最可怕的惩罚。

在加缪的笔下,西西弗斯是一位荒诞的英雄,并非是悲剧的英雄。加缪致力于探索受罚中的西西弗斯,“一个人全身绷紧竭力推起一块巨石,……经过漫长的、用没有天空的空间和没有纵深的时间来度量的努力,目的终于达到了。这时,西西弗斯看见巨石一会儿工夫滚到下面的世界中去,他又得再把它推上山顶。他朝平原走下去。”

多么巨大的精神力量!他是一个注定要失败的与命运相抗战的人,他没有怨恨、没有犹豫,不存任何希望。他明明知道劳而无功,却朝着不知道尽头的痛苦,脚步沉重而均匀。他清醒的知道,无数次的胜利其实是无数次的失败,但他只是激起了轻蔑。

“没有轻蔑克服不了的命运。”

到这里,每个人心境都开朗了,一股力量油然而生。在先前大段论述人类悲剧的语句笼罩的阴影下,一缕阳光洒到了字里行间,洒到了人间、每个人的身边。

加缪显然还想把这缕阳光放大,彻底地驱走客观荒诞带给每个人的阴霾。

他强烈地反对“自杀”,认为无论是人身的自杀(消灭肉体),还是哲学的自杀(消灭精神),都是逃避。它想逃避反抗,消除荒诞,是不可取的。他反对人为了“希望”而生活,为了未来的目的或适应某种偏见而生活;他不相信来世,认为人若寻找生活的意义,为了某种目的、适应某种偏见而生活,那就会给自己树起生活的栅栏。

那么,面对悲剧,人应该消极地生活?

也不。加缪认为,要对生活回答“是!”要对未来回答“不!”完全没必要消除荒诞,关键是要活着,带着破裂活着,人类的高贵就是在这无意义的世界里重新获得其地位。他提出了三种由荒诞而生成的应取的人生态度。

一是要挑战。没有那一种命运是刻意的惩罚,只要竭尽全力去穷尽它,就是幸福。对生活说“是”,也是挑战,就赋予了荒诞世界以意义。

二是要自由,要在这冰冷又燃烧着的有限世界里生活下去。

三是要激情,号召人“义无返顾地生活”,对生活充满爱恋。明知邪恶无法根除,仍坚定含笑与之斗争……

三种态度综合起来,就是号召人“重要的不是生活得最好,而是生活得最多。”这就是加缪希望的人对待荒诞世界的态度。

再回到《西西弗斯神话》,西西弗斯的命运是人的命运,西西弗斯的态度就是人应该采取的态度。加缪说,人必须认识到他的命运的荒诞并以轻蔑相待,这是一种苦难的人新的出路。

加缪认为,有希望,就会有喜悦和痛苦;而有洞察力,就可以把喜悦和痛苦变为同一个东西。有了这种洞察力,人就可以在奋斗的过程中发现幸福,而不把希望寄托于无法把握的终点。失去希望,决非绝望,西西弗斯的幸福是在过程中,在与大石同处的时候,而不在顶峰大石停留的时候。“幸福和荒诞是同一块大地的两个儿子。”“征服顶峰的斗争本身足以充实人的心灵。可以设想,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而反抗、自由、激情、幸福——终于流成了加缪荒诞命题的湖泊——人道主义。没有希望并非绝望,人的唯一财富是生命,而生命既是必然要消逝的,又是可尽量开发的。人应该而且能够在这个世界上获得生存的勇气,甚至幸福。“荒诞”,要确认自己的界限的清醒的理性。要拒绝永恒,但要肯定人世间的美和生命的欢乐。

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当加缪喊出这句话的时候,我们有理由相信,他对世界、对人生、对身边的人是怀着博大的胸怀的。在读完这部随笔的时候,还能有谁不感叹生活的美好?还有谁会为一些小事而耿耿于怀?在这个意义上,《西西弗斯神话》已经超越简单的文学“写人”和哲学“探人”的功能,具有了精神指引的作用。至少,它指引着我们在一定程度上反抗既定的命运,追求自我意志的表达。

希望一切真的如他所说:

没有人战胜不了的命运。

2010/6/27

后记:

你是你自己的起点,也是世界的起点。你永远在用自己的价值观念来衡量世界,在这个意义上,你对世界的判断不能简单地以正误来区分。

你会为了生存而挣扎,无论是成是败,但这一切的目的并不是为了通向光荣,而仅仅是为了赢得内心的镇定。你对人生的表达、你的坚持、你的信仰、你的选择不是为了获得什么人的认可,不是因为它们具体的帮助了什么人,而是因为它们符合你确信的准则。

而真正意义上的准则、自由、成败,都只来自于你的内心。

你能掌握自己的人生。
舒克贝塔奇克马
作者舒克贝塔奇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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