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与“江湖”

花衣云影 2013-01-29 15:18:18
(一)世界


一些特别“个人化”的时刻,自己会理所当然地成变成“世界”的中心,我笑,“世界”共乐,我哭,“世界”同悲。

比如以下这些来自流行歌词的表达方式:

——再艰难的旅途,也要骄傲的走过眼前的世界。(萧亚轩)
——对全世界宣布爱你,就算全世界都否定,我也要跟你在一起。(孙子涵)
——我要用我的语言,让你爱上我的世界。(何炅)

但往细处想,这个“世界”只不过是自己所触摸占据的很小一个角落,这个角落非常有限。这不奇怪,天地之大,但直接构成一个人的感性经验的,就是那有限的一小部分,而世界的其他部分,也都是通过这一部分起作用的。所以说“整个世界都xx了”,从“经验”上也能讲得通。

但真正的“世界”其实要大得多得多。这个道理不言而喻:如果一定要用“世界”这个概念,那么,首先得考虑到构成这个“世界”的底子,包括无穷无尽的宇宙,星系,过去,未来,几千光年外有一颗恒星的爆炸,几千年之后才到达地球;几万光年以外有一个涡状星系正在缓慢旋转着它的旋臂,这一圈已经“轮回”了几亿年。

随便捡起一块石头,这块石头的岁数也可能上万年,甚至更古老。地质年代以“万年”为单位计算,用“朝生暮死”来形容人类真是一点也不夸张。

这个世界里还有文明的galaxy,人类的群星和伟大的心灵。我觉得之所以伟大杰出的人物值得被记住,是因为他们说明了人类作为一个整体、所可能能抵达的那种善和美是什么样子的。

这些都是“世界”的真实基调。在乎也罢,不在乎也罢,这些东西都在那儿。无论是天大的委屈还是小痛小苦,一想到“世界”的底色:永恒的宇宙和伟大的人类之心,就像一调羹药汤倒进了太平洋里,那种随着渺小感而来的敬畏感,就足以让一个人“内心强大”的。

我经常猜想,那些学天文学的人会不会心胸会更开阔些?大概他们更明白“天上一日、地下一年”背后的道理,知道人是一种多么应该有敬畏感的动物。

我觉得,一个人在烦闷失意的时候,只要坐下来读几章那些跟“宇宙”、“永恒”、“史前”相关的“科普著作”,就会把一个人的“存在”骤然拉到一个无限广阔的四维空间里。

为了慰藉那些无法留住生命的绝症患者,提高他们在这世上所剩不多的时间里的生命质量,建议他们在意识清醒的时候适当读点类似的东西。

那么,对于我们这些与死亡的距离还不甚明确的人,如果能早点想到这些,或许就能避免让自己囿于对“世界”忽略当中。甚至,我觉得如果从这个“终极视角”出发,“世界”其实是非常包容、众生平等的。


(二)江湖

有一本书叫做“世界如此险恶,你要内心强大”。

但是,与“世界”相比,我认为“江湖”这两个字才更能担当“险恶”的意味。这里的“江湖”,不是与“庙堂”相对的“民间”,也不是“相忘于江湖”的自由胜地,而是充满了“黑道行话”、“丛林法则”、一个藏污纳垢的、“公共空间”的赝品。

我最大的遗憾之一,是没在合适的年龄里读过武侠小说,所以我对“江湖”的理解,也无法顺理成章地过渡到耳熟能详的那个概念里。不知道对那些夹杂着英雄末路气概的“批判现实主义小说”的阅读,能不能让我获得一种“江湖视野”呢?

如果算的话,那么我首先想起的是莫泊桑33岁时的作品《一生》。读这篇小说时,我还是个十七岁的孩子,正在对刚刚展开在我面前的未知生活感到恐惧和惊惶。所以,这篇小说对我的触动可以想见。《一生》中写了一个平凡的女子从少女到老妇的坎坷一生。当她还是个天真无邪的少女时,就经历了丈夫的背叛和羞辱。成年之后,丈夫因与人通奸而被杀,她辛苦抚养独子长大,儿子又长成新一代的浪荡子,把家产挥霍殆尽,锒铛入狱。最后,与儿子厮混的烟花女郎给她送来一个小婴儿,说是他的骨肉。她抱着这个婴儿,似乎看到人生又有了新的温热希望。

小说结尾的话让人难忘:“生活不是你想的那么好,也不是你想得那么糟。”

“生活不是你想的那么好,也不是你想得那么糟”。我想,如果这就是“人生”真相,那么,恐惧和惊惶都是不必的,也是没用的,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迎接生活的展开,哪怕它是残酷的。

作为一个熟稔巴黎“文化人”生活的作家,及至莫泊桑有了更多的“江湖”经历,他写出了十分具有“江湖气”的小说《漂亮朋友》。我第一次看这篇小说也是在十七八岁、涉世不深的年龄。杜洛华的无耻下流让我大跌眼镜:此人以男色事人、告密、请人代写文章,通过种种险恶用心,以搏“上位”,最终成了巴黎新闻界的一大红人。原来“世界”竟然是如此的肮脏。

十年之后,有一次在家比较无聊,我从书架上随便抽出一本旧书翻看,恰好又是《漂亮朋友》。读完一遍,意识到已与十年前的阅读感受大不相同。十年后再看杜洛华,突然觉得他的那些成功之道其实不算高明,甚至很拙劣,与中国人熟练老成的“江湖经验”相比,十九世纪混上流社会的法国人的“成功学”实在太弱智小儿科。法国人似乎天生就头脑简单,所以只要任何一个心理比较变态一点的人、敢于秀秀下限、差不多就能“成功”。

我相信,如果随便派出一个中国“厚黑学知识丰富”的政府机关干部,去与杜洛华pk升官发财之道,小杜一定会输得很惨。

这十年之间,生活的确不是我想的那么好,也不是我想的那么糟。我没有养成一身“江湖气”,“术士气”,我既没有头上长角、浑身带刺。也没有浑身粘液、滑滑溜溜。我觉得凌厉和滑头都不能让我过得更好。

我认同李承鹏的一个观点:年轻与单纯无关。人生是一场提炼,烧尽了杂质,剩下来的才是纯净的金子。

十年前的我,敏感、高傲、任性、心气颇高。高考志愿填报失误、被调剂进了一所自己并不满意的二流本科。想复读重考,却遭到家人的反对,只好勉强去读。所以心头一直怨气萦绕,发誓一定要通过考研来扳回自己的“失误”。

后来因为考研,再加上平时积累的龃龉,我与宿舍其他人闹崩,尝尽了备受孤立和冷嘲热讽围攻的滋味。这段经历给我留下了很深的阴影。我患上了“习得性社交恐惧”,焦虑、敌意、恐惧、神经质都变本加厉。我认定自己与“世界”格格不入。现在想来,所谓的“这个世界”,无非就是我们宿舍那几个跟我一样心高气傲的姑娘。如果要补充一些细节的话,那就是当年我报考了一等一的学校,激起了其他人的纷纷打击。除了一个保送本校的之外,其他人纷纷效仿,一个个报考了名校。并且舍友们给我增加了很多额外的烦恼:我在校外租房考研,被舍友举报到系里,称我长达一学期“夜不归宿”。逃课听外专业的课,被舍友的男友——某班干部举报,称我长期“无故旷课”。我的考勤成绩一塌糊涂。幸而有辅导员“护短”,否则如果按照学校的硬性规定,我早就被开除了。考完研搬回宿舍我才知道,同宿舍里有两位无故缺考。另一位声称男朋友的准考证弄丢了,为了陪男友,自己也放弃了考试。而我本人,虽然勉勉强强考上了研究生,但枯槁憔悴,身心俱惫,有一半以上的精力耗费都不是因为学习,而是因为与人针锋相对、暗中较劲而内伤严重。我的骄傲刺伤了她们的自尊,她们的合力围歼也影响了我的生活。我们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

直到又过了很久,我才渐渐意识到,无论是我,还是其他人,但凡与别人无法相处,大多源于无法与自己相处。如果有一群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群人又阴差阳错地聚到了一起,那么就会是这一群人的心智水平一起互相拉扯,共同倒退,让慧者眼中徒然生翳,让愚者更加愚不可及,生命宝贵有限的能量在这种破坏性的气场里被消耗磨损。我估计这是很多人都经历过的生活,是很多人见识过的“家庭政治”、“宿舍政治”、“办公室政治”。——如果身边没有这样的典型例子,请旁观豆瓣上那些无事生非的吵架帖,很快就能明白。

这个,就是“江湖”的小小缩影。


(三)江湖恩怨

“江湖”再复杂,但也能归纳出一个基本形态,那就是:人与人斗,没有下限。

无法与自己相处,是因为自身的发展缺陷。无法与自己相处的人,会把这种“不合”投射到他人身上。萨特说“他人即地狱”,因为每个人对于“他人”来说都是“他者”。这种不能以“共情心(sympthy)”相处和相待的人,都能变成“他者”。而“他者”彼此之间都是互相孤立的,都是彼此心造的地狱。

“江湖上”从来不缺乏聪明人,也不缺乏知识,也不缺乏对“善”的认识和向往,但为什么举步、举目,都是“险恶”?因为关于“他者”的种种“智慧”早已被合理化。这种“智慧”的集大成者就是“厚黑学”。“江湖中人”,如果不跳出来,就会对这种“智慧”乐此不疲。没有对人的基本理解和同情、最起码的尊重,没有对自身有限性的认识和担当。每个人都要做“武林第一高手”,称霸江湖,争夺“秘笈”——我在看武侠电视剧的时候,经常奇怪一件事:他们在”江湖上”都那么牛逼了,为什么却要争“秘笈”,干嘛不见他们自己写?一方面省了好多事非,另一方面还能笑傲江湖。大概“与别人争夺”总比“自己创造”更有趣。

去年回老家,听我妈反复唠叨一件事,大意是说,我爸的几个老同事,现在都陆续退休了。有一天,这几个老哥们儿包括我爸,闲来无事,就坐在一起喝酒聊天,喝多了之后,突然都忧桑地感慨起人生来,说:年轻的时候我们都争强好胜,非要逞强斗来斗去,可是看看现在,大家老了,谁也没比谁强到哪去。早知今天,何必当初呀!

这件事给我印象很深。我觉得,在很多时候,与其说怕吃亏和爱占便宜是一种“现实要求”,还不如说是一种“精神追求”。事实上仔细想想,占到的便宜,和吃到的亏,也跟“二桃杀三士”的实际内容差不多了。要我的话,看透这一层,我就会自己买一筐桃,坐在路边啃个够。但是,在对“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的精神感召下,还是有很多壮汉豪杰为了两个桃而前赴后继。

弗洛姆曾经研究过人的“自我实现”,他发现,人在实践和完成“创造性活动”的时候,是自我实现最充分、最愉悦的时候。换句话说,能“创造”的人,就是幸福感最强的人。

但是人在没有能力和意向进行“创造”的时候,“自我实现”这种内在要求却一点也没放松,这时就会有“创造性”的赝品,那就是破坏性、侵略性、剥削性。它们会缓解“创造性”匮乏所带来的危机感,却不能真正完成“自我实现”。


弗洛姆继承并发展了弗洛伊德关于“生本能”和“死本能”的观点,但他不认为破坏性等“死本能”是人的固有属性,而完全是人特别不幸的病态发展结果。“善”和“恶”都不是人的本质,人的本质是可以在特定条件下演变成“善”或者倒退成“恶”。人与人之间的“争”,最高形式就是战争。弗洛姆的研究成果,基本上是建立在对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反思和研究上。再也没有什么“江湖”能比你死我活的战场更惨烈、更无下限的了。这种“非此即彼”、“你死我活”发展到最终极的形式就是全体人类的灭亡。“战争”思维可以称作是一种“大恶”。而“江湖”思维和“战争”思维几乎是同质同构的,即便烈度上算不得“大恶”,但也是人性的一种倒退。对此抱有警惕之心,不算多余。

一直想看《汉娜·阿伦特》这部电影。这部电影取材于真实历史事件:汉娜·阿伦特反对对纳粹战犯艾克曼进行“仇恨式”审判,他对犹太人的屠杀应该构成“反人类罪”而不是“反犹太人”罪。否则只会激起以色列的“民族仇恨”,那么,人类的道德在这个地方不会有任何进步,付出了那么惨重的代价,也不过是变成“江湖上”所说的,“冤冤相报何时了”。

人的生命如此短暂,短暂又辉煌。但我敢肯定,最灿烂的地方,肯定不是在对其他生命的践踏和伤害中体现出来的。最好的生命,应该能享受世界,相忘江湖,让真正的“善”照亮自己,无论以何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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