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卫:醉翁之意半江湖

陆支羽 2013-01-29 13:08:05
文:陆支羽

时过境迁,连世界末日都已成往事,《一代宗师》才终于姗姗来迟。十年间,王家卫带着梁朝伟、章子怡、张震等一众主演,奔走于大江南北,拜访了咏春、形意、八卦、八极、心意等几大门派的过百位拳师,从香港到广东再到东北,历经了风雨寒暑。

作为独树一帜的香港导演,王家卫纵然擅于讲述男女间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但对功夫元素的涉及则少之又少。或许讲述江湖武侠的《东邪西毒》可算作一脉,但细究之下,那骨子里仍是属于王家卫式的多角恋模式,武侠只不过是一层看似华丽的外衣。有人说,正是《东邪西毒》的横空出世,改变了我们对司空见惯的传统武侠的看法;王家卫式字斟句酌的命运哲理,无形中牵引出悲剧之美,而这种美,又带着一种宿命的永恒。如今想来,苦苦酝酿十数载的《一代宗师》,或许也将在功夫片领域开创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风尚,正如《花样年华》借张曼玉开创了旗袍风尚一般。

在王家卫筹谋《一代宗师》之初,媒体曾质疑其是借“叶问”东风转战商业领域,然而,当三部叶问电影相继赚得盆钵满盈之后,《一代宗师》的杀青苗头却依然无迹可寻。于是,媒体的口风又异化为一种揶揄,认为按王家卫这种龟速拍法,这辈子将注定摆脱不了
文:陆支羽

时过境迁,连世界末日都已成往事,《一代宗师》才终于姗姗来迟。十年间,王家卫带着梁朝伟、章子怡、张震等一众主演,奔走于大江南北,拜访了咏春、形意、八卦、八极、心意等几大门派的过百位拳师,从香港到广东再到东北,历经了风雨寒暑。

作为独树一帜的香港导演,王家卫纵然擅于讲述男女间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但对功夫元素的涉及则少之又少。或许讲述江湖武侠的《东邪西毒》可算作一脉,但细究之下,那骨子里仍是属于王家卫式的多角恋模式,武侠只不过是一层看似华丽的外衣。有人说,正是《东邪西毒》的横空出世,改变了我们对司空见惯的传统武侠的看法;王家卫式字斟句酌的命运哲理,无形中牵引出悲剧之美,而这种美,又带着一种宿命的永恒。如今想来,苦苦酝酿十数载的《一代宗师》,或许也将在功夫片领域开创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风尚,正如《花样年华》借张曼玉开创了旗袍风尚一般。

在王家卫筹谋《一代宗师》之初,媒体曾质疑其是借“叶问”东风转战商业领域,然而,当三部叶问电影相继赚得盆钵满盈之后,《一代宗师》的杀青苗头却依然无迹可寻。于是,媒体的口风又异化为一种揶揄,认为按王家卫这种龟速拍法,这辈子将注定摆脱不了文艺导演的“愚名”了。据说,《一代宗师》其实在三年前便已杀青。夜宴席上,伟仔、小章等人总算舒了一口气。不料,酒至半晌,王家卫却忽而何宝荣附体般,幽声道了句:不如我们重新来过。

时隔多年,《一代宗师》终现庐山真面目。这一刻,我们才终于恍然,《一代宗师》不再仅仅是一个叶问的故事,而最终升格为整个武林的故事。正如有人所言,王家卫为我们奉献了一幅民国时代的武林群像。在这幅群像中,我们看见江湖,看见世界,也依然看见王家卫式的爱恨情仇、生离死别。从这一点上而言,《一代宗师》的内部气息确实更源自于1994年的《东邪西毒》。想来,王家卫曾于2006年担任戛纳评委会主席时推出重制版《东邪西毒》的缘由,亦正在于此。

遗憾的是,王家卫所言的“一个民国的武林”多少打了点折扣。有人说,这是剪辑未完成的缘故,殊不可知,至少目前这一版本太过缺憾。纵观全片,我似乎只看到半个江湖隐现其中,另外半个却是一片空白。或许,这另一半江湖久已胎死剪刀口;又或许,从一个叶问转战整个武林的中途变奏,已然耗尽了王家卫太多的元气。影片中,王家卫借宫二之口道出习武之人的三个阶段: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宫二对叶问直言,她见过自己,也算见过天地,可惜见不到众生。而《一代宗师》本身亦是如此,不到火候,众口难调。正如王家卫自己所言:“所谓绝招,就是把一个简单的事情做到极致,这部电影,我们是尽了力,但是不是极致,我不敢说。”

但若论及演员,王家卫对演员内在潜力的挖掘能力堪称香港第一人。比之于台湾的李安,更是无出其右。私以为,无论梁朝伟和张国荣,抑或张曼玉和章子怡,都已然在他的镜头下尽显了表演的极致状态。正是从王家卫开始,梁朝伟的眼眸、张曼玉的身姿才终于有了动人的颜色,直至成为王氏电影中抹不去的标符。

值得惊喜的是,年前在《危险关系》中被大肆狠批的章子怡,在《一代宗师》中却奉献了一场尽善尽美的演出,可谓文武兼备,内外兼修。若说其哪一个角色堪与此宫二相媲美,那恐怕得追溯至《卧虎藏龙》中的玉娇龙了。无独有偶,王家卫和李安都如愿挖掘了章子怡内心的江湖。而在《一代宗师》的首映发布会上,章子怡声言日后再也不拍武侠,不为别的,只因再也无力超越已经铸成的自己。

回望《一代宗师》后半场,章子怡饰演的宫二几近独挑大梁,风头甚至盖过主线人物叶问。无论是宫二与叶问的金楼比试,广袤冰原的送葬之行,抑或摘戒悔婚的孤冷之举,章子怡都极为出彩地诠释了一个外冷内热的宫二。而其中最扣人心弦的一幕,则是宫二在火车站的复仇,那是其毕生最后一次施展宫家绝学六十四手,一如魏晋广陵散的绝唱。在这场与叛徒马三的终极对决中,宫二仿佛真正看见了自己的武林,孤独执迷,有着自成一派的颜色。正如她最后回应马三:这不是你还的,是我自己拿回来的。复仇归途,宫二值守着惯有的冷傲,待回家却吐血于镜中,一口红色,与衣领上的白色雪渍映照,一如冰原上的孤梅。

而宫二与叶问的最后一次相见,则恍如遗梦一场。王家卫仿佛把《东邪西毒》中张曼玉的影子投注在了章子怡身上,唯独张曼玉的红袍换成了章子怡的红唇,冰冻的时空,仓惶的容颜,却包裹着焰火的内心。那一刻,宫二对叶问说,“我在最好的时刻遇到你,是我的运气,可惜我没时间了”。想来,1994年的张曼玉也是如此倚窗而叹,“我一直以为我赢了,才发现,其实我输了”。原来,王家卫的爱情悲剧,纵时光轮回百转,却依然醉生梦死。想来,马三不懂“老猿挂印的关隘在回头”,输在了权欲;而宫二虽知“人生如戏”,却终究“差个转身”,输给了面子。回想丁连山在东北熬蛇羹时,便已一言点明其间真意:“人活这一世,能耐还在其次,有的成了面子,有的成了里子,都是时势使然。”只不过,宫二“爬过山”的代价太大,待眼界开阔之时,却已曲终人散。

再言《一代宗师》中的细节把控,我们难免慨叹,王家卫这十年,磨练的已然不仅仅是细节,而更在一种意志。数场雨中群武,两出金楼比试,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堪称完美。正如王家卫所言:“功夫其实就是时间,你必须要还原历史的真貌,不能靠特技,还要还原那个年代武术家的精气神,武林有武林的规矩,他们有他们的仪轨。”

在开场的细密雨幕中,王家卫营造了一个黑街暗巷中的闭塞江湖。掌起于巷口的路灯,甩落于黑袍的水涟,冒腾于心头的雾烟,王家卫以近乎苛求的工匠姿态,充分还原了自身作为一个作者型导演的江湖。金楼的重要比试有两场,第一场是叶问与各路拳师的贺送性过招,这场戏拍得来路分明、硬桥硬马,不同于周星驰《功夫》中的奇招异术。叶问如数以咏春拳过招各大拳师,其中以八卦掌、形意拳、洪拳杂派尽现一众拳师的群像武林。想来,这恐怕也是《一代宗师》中最写实的一场比试了,对惯于写意的王家卫而言,也算一次挑战。第二场金楼重头戏,则是叶问与宫二的贴身比试。在这场戏中,宫二以六十四手变幻其间,而叶问尽以咏春柔肠一一接应,如同一场双人之舞,半推半就,一来一去,心有相惜。或许,这也是宫二一生中赢得最暧昧的一次,俩人只此一遇,如海上相遇的船舶,仿佛叶问在宫二的心里种下一盏灯。显然,王家卫对这场戏的情绪调度与细节把控,堪称纤毫必争,除了角色招式上的完美呈现,其在背景音效的处理上,亦显得丝丝入扣。

至于王家卫的电影美学,曾有一个调侃的说法:他每一部电影的片名都仅以四字为准,从《旺角卡门》到《春光乍泄》,从《花样年华》到《一代宗师》,无一例外。而他“墨镜从不离身”的癖好更曾一度被作为其作品神秘性的解读。窥一斑而知天下,从墨镜王对片名字数的恪守上,便可见其对作者电影美学的坚守。延伸到作品本身,叙事内旨与影像技术上的风格化呈现,则更为精益求精。窃以为,若让王家卫尝试商业流水线运作,那唯是痴人说梦。或者说,王家卫更是一种品质与风尚,与票房盈亏无关。由此,这也注定了王家卫电影历来叫好不叫座的命运。

回溯1991年,哥哥张国荣凭借在《阿飞正传》中的出色演绎,获得了香港电影金像奖影帝,重口称誉之余,电影院里却门可罗雀。好电影无人问津的无奈,是王家卫心头的遗憾,亦是所有文艺片导演心有戚戚之痛。但遗憾的同时,王家卫内心又有着一种固执的笃定。拍电影不是为了迎合观众,而更是给观众以多元化的选择。回想王家卫在初见叶问宗师弥留之际的咏春视频时,心间涌动的是这样一句话:“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有一口气,点一盏灯,有灯就有人。”

王家卫的主要电影作品:《旺角卡门》(1988),《阿飞正传》(1990),《东邪西毒》(1994),《重庆森林》(1994),《春光乍泄》(1997),《堕落天使》(1995),《花样年华》(2000),《2046》(2004),《蓝莓之夜》(2007),《一代宗师》(2013)。

刊载于《中国企业家》,此为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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