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吊死我的袜带———向星星

奥沙利武 2013-01-19 19:45:09
(注:我最喜欢的两个短篇小说,一个是《把穷人统统打昏》,另一个就是这篇。它由一种极哀伤的情绪贯穿始终。值得注意的还有小说的结构,能看得出作者非常会讲故事。虽然这篇没什么名气,但是我敢说,市面上绝大多数小说跟这篇比起来都是垃圾。这篇小说我看过很多遍,常看常新。)
1

三个月前,我和豆在家里大吵了一场,结果我摔碎了一只水晶果盘。三个月后的早上,我赤着脚在客厅里走动时才发现那次争吵留下来的最后一片玻璃屑。

我和豆在一起已经七年了。因此看到那片扎进脚底的玻璃屑,我并没有多情地想到它可能和心碎有关。我即时的反应只是找了一块止血贴。看着玻璃屑发出微弱而颤抖的毫光,小伤口将在下面沉沉睡去,并且一直保持着匀速的呼吸。我甚至想到:在生活里,每一次受伤都是微不足道的,在死于利刃之前,我们都必须忍受针刺之苦。

我没有想到心碎,真的没有。



那次和豆激烈的争吵是因为豆执意要一套真正属于她自己的房子。我们现在住的房子是我买下的。自从两年前两个人搬进来后,豆就一直对房产证上没有她的名字耿耿于怀。她经常在我面前自言自语,说她付出的宝贵青春换来的不过是寄人篱下。我向豆提过登记结婚的事,她斩钉截铁地向我声明,她不是那种求得安全感就把一生托付给谁的女人,况且我还是那种没法给人安全感的男人。后来我又提议在房产证上换成她的名字,她考虑了几天,然后轻描淡写地告诉我,转让要交税很不合算。

在我失去工作的第二天,豆就开始更明确更频繁地向我要求再买一套房子。她自己也跑了很多地方去看楼盘,带回来一摞摞的售楼资料,态度坚决地令人难以置信。

我的房子要比你的这套大,跃式,小区里有公园、会所、泳池、网球场、大型超市,价钱贵一点不要紧……

但我不要和你结婚,不要房产证上有第二个人的名字,不要只是我一个人住在里边,不要别人的衣服占了我的大衣柜,更不想和我住的这个人没有为这房子付过一分钱……

豆向我描述她拟定的买房计划时总是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每次我都避开她的视线。



豆告诉我她看中了一套房子:客厅够大,阳台宽敞,采光也好。

我和豆一共去了现场两次。第一次是去售楼处,一整个下午那个售楼小姐不停地说话,象苍蝇一样讨厌,之后好几天我都觉得耳鸣。第二次是看样板房,这回是豆不厌其烦地问这问那,在屋子里绕了一圈又一圈。临走时,售楼小姐的嗓子都哑了,她僵硬地笑笑低沉地说:这种户型最适合三口之家啦,买了之后不用怎么考虑再换房子。豆听了,眼睛亮了一下。

看过样板房,豆似乎很满意。那天回家一进门,她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叠存折,坐在地上,手指就在计算器上按了起来。算来算去,所有的钱仅仅够交房价的首期款。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豆见我的神情犹疑不定,说:按揭嘛,反正把它供下来就行了。

但我现在没工作,又没固定收入……

你一辈子都没工作,没收入吗?

……月供一万,有工作也有些吃力……

想干点事怎么会怕吃力,你怎么没点男人样儿,真没出息。

我低下头,默不作声。



第二天晚上我突然觉得还是有些不妥,于是向豆提出那套房子的朝向和方位都不算理想。豆听了马上扇了我一个耳光,尖声和我争辩起来。在两个人持续的对骂声中,我不时瞟着墙上的挂钟,等到时针走了正好一圈,我抄起茶几上的一只果盘,用力朝地上砸去。

我瞥了豆一眼,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圆瞪的眼珠掠过一丝惊恐。



2

过了一会儿,豆猛地抬起头,小声但不无挑衅地说:

你要记住,存折里的钱都是我的,你有多久没拿钱回来了,你有的不过就是这套破房子。



3

凌晨三点钟,我是趴在阳台的台沿上看这座城市的夜空的。原来它看起来并不那么辽阔,兴许地面上有太多高层建筑物的缘故吧。难得的是它仍然可以晴朗,几颗淡淡的星若明若暗地闪动。一……二……三……十……三十八……五十六……我象数着心跳,数着它们闪动的次数。有些东西居然可以这么细碎,但——又好象它们命定就是这般细碎。

我在思忖:到底有什么发生在我的身上?



我曾想,一定是以前发生了什么,才令到自己今天一无所成、无所事事。我喜欢把活得不如意归咎于童年创伤或者性格障碍的说法。但二十八岁才去找原因,似乎不会有什么结果,记忆已经变得粘稠,乌七八糟地乱作一团。

自从懂事以来,我长年坚持不懈地思考人生和自我探索,换来的结果只不过是半夜从床上爬起来,困惑地仰着脸数星星。

而数星星本身,也不会带来什么结果。



小时候的事情,我只记得十一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在医院的病床上,我看了一篇德国童话,其后就郁郁寡欢了。那篇童话调子灰暗,事隔多年找不到原文,估计是这个样子的。



在欧洲著名的音乐之城有一位了不起的小提琴手。他的技艺举世公认,无人能敌,任何曲调来到他的手中都能牵动人心最深处的哀愁。他的演奏会更是城中万人空巷的盛事,每个举办他的演奏会的剧场,在散场之后,观众席下面的地板都是湿漉漉的,仿佛经过一场连绵的细雨。

了不起的小提琴手被人们叫作“悲哀的国王”,他自己也在盛誉和赞美声中自负起来。他宣称,这世界若还有第二把小提琴能超过他手中的这把——更催人泪下,他愿意永不触碰小提琴,甚至愿意砍下自己的右手。数十年间,曾有无数来自世界各地的名手前来与他同场竞技,但无一不是悻悻然地离开。

终于某一年的初秋,一位陌生的流浪汉出现了。他满面风尘,随身带着一个黑色的小提琴盒。当人们注意到他时,他在那个僻静的街角已经露宿好几天了;街角对面,是那个了不起的小提琴手的居所。流浪汉的琴盒和栖身地点引起了人们的议论。尽管没有人见过他,知道他的来历,但几乎人人都敢肯定他是又一个悲哀的挑战者。事实上,流浪汉从不跟人搭话,也从未在那个琴盒里取出小提琴。每天他蜷缩在街角的姿态再简单不过:左手抱着琴盒,右手深藏在怀里。但人们说,这是引而不发,那只用来拉琴弓的右手象真正的利剑等待出鞘的好时机。

对于人们的猜测,了不起的小提琴手并非完全无动于衷。有一晚,他终于禁不住从自己卧房的窗户偷望对面不远处的街角。这个时候,街道两旁的煤气灯全亮了。他看见流浪汉背倚倚一支孤单的灯柱瘫坐着,尘埃般的昏黄里,那张清癯的脸年青又颓废,两只深陷的眼窝如同刚刚熄灭的烛芯,点点微亮,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苦涩和忧伤。那个晚上小提琴手心情十分沉重,他觉得这个流浪汉身上具有与众不同的尊贵,那怀抱琴盒的姿势执拗而虚空。

日子一天天过去,流浪汉始终没有象人们猜的那样向了不起的小提琴手下战书。但他在街角的沉默姿态的确征服了全城人的心。人们说,他是悲哀的乞丐,躺卧在皇宫殿门外的台阶上。小提琴手对人们把他和流浪汉扯到一起感到恼怒(甚至有谣言说流浪汉之所以守在那个街角是因为他的挑战请求被拒绝了),但另一方面他又发现自己无能为力。他知道飞短流长需要一场较量来平息,不过在流浪汉作出任何表示之前,他无法主动降低身份向这个卑微的人提出什么。

这时候了不起的小提琴手已经衰老了,对胜利的憧憬早就荡然无存。在流浪汉制造的难耐的等待面前他没有了把握,无形的威胁令内心震颤。自从那次偷望了流浪汉一眼,他就不敢看第二眼,他害怕,生平第一次的害怕。

秋天无声地消逝,冬天也到了最严酷的时刻。了不起的小提琴手在这场无声的角力中意兴阑珊。他决定终止这种对自己意志力漫长的消磨,宣布:即将举办的独奏会将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次,之后再也不会拿起小提琴。告别演奏会如期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晚上进行,象以往任何一次一样,座无虚席。人们对他的爱戴丝毫没有退减,无数次起立鼓掌,无数次热泪盈眶。小提琴手为自己毕生达至的成就而骄傲,他倾尽了全部的情感,最后谦恭地站在台上接受人们长时间的欢呼,挥挥手,克制地退出了满载他荣誉的舞台。

当晚驱车归家的路上,了不起的小提琴手心里十分惬意,毕竟没有为自己年少时的狂言付上毁灭性的代价啊。但同时心里又有阵阵不安,这个夜晚是如此的寒冷,他急切地想知道那个流浪汉是不是还呆在那个完全没有遮蔽的街角。马车驶近的时候,一个佝偻的身影映入眼帘;车没停稳,他匆匆跳了下去。

了不起的小提琴手第一次靠得这可能是他最致命的对手这么近。可当他走上前去,却看见流浪汉倒卧在雪地里,脸煞白的骇人,眼睑低垂,嘴角凝固着一丝微笑。他把手指放在流浪汉鼻子底下,发现完全没有了鼻息。小提琴手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心象插上了一把匕首——他还看到流浪汉平日时总秘不示人的右手无力地垂在地面,而那只右手竟只是一只空荡荡的袖管!天啊,天啊,小提琴手呜咽着踉踉跄跄地扑到流浪汉的身上。接着他取下流浪汉左手紧紧扣住的琴盒,打开来看,里面是一把簇新的小提琴…….

陈陈凛冽的寒风里,了不起的小提琴手木然伫立了很久很久,远远看上去,身影是那么的单薄和脆弱。若干年后,和人谈起这个夜晚,他总是面带幸福,说,他毕生在音乐里追求一种活生生的悲哀,他有幸听到了,而那是来自一把不需要用手弹奏的小提琴。



记得父母离婚后,我跟着母亲从一个北方小镇搬到南方城市生活,头几个月,我唯一乐趣就是每晚睡觉前躺在床上想这个故事。我觉得大人的世界真不可思议,居然会为一根叫悲哀的骨头互相咬着不放。

那一年我十一岁,还不懂得悲哀。



4

你干什么?豆说,她背对着我,但没有避开我的搂抱,浴巾滑了下来。

你问我?是你光溜溜地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嘻笑着。

是吗,我忘记了,以为家里没有人。豆站着一动不动。

噢。我的手往前伸去。

前天好象才有人又发睥气又砸东西,这么快就忘了。豆突然按住我的手,冷冷地说。

我只好呆呆地回到沙发上看电视。豆索性浴巾也不拾起来,光着身子在几个房间走进走出,好象找些什么东西,我的头有点发晕,问她在收拾些什么。她说,过几个星期要出远门,参加培训计划。她还说,公司管理层最近在变动,所以心情不大好。她的语气很淡然,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淡然。

我看了一整个通宵的无聊电视。豆早早睡了,陪着我的是客厅地板上的一条浴巾,皱巴巴的团成一堆,乍一看还以为是湿漉漉就扔在一旁的抹布。



豆经常骂我生就一副蠢相,有一点儿心事就不自学地半张着嘴,象个白痴,又象漂在水面翻白肚皮的死鱼。

我的解释是,世间最完美的愚蠢都具有悲哀的形状,半张着的嘴是我们空洞的眼睛,时间长了,从嘴角淌下的那道涎水,就是我们抑制不住的泪。



5

“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

已经是第三次在售楼书上看到发展商无知地引用这句话了。一想到说这话的是荷尔德林,我心里很不痛快。这位诗人一生贫穷、疯狂,即使过去了一个多世纪,我也不会蠢到把诅咒他的当成是祝福我的。这本售楼书上描绘了一个中产阶级式的理想家园,地下车库、泳池、幼儿园、酒店式管理,统统都是豆喜欢的。可这句话,隐隐让人觉得不吉利。

翻过一遍所有新楼盘的售楼资料,还没撒谎到让我满意的。我有些后悔,当初早该答应豆了。

在一张报纸上,我找到一家房地产代理公司的广告,然后按着上面给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接电话的经纪十分热情,连连叫我宽心,说我要找的房子,他很快就能找到。



这天晚上,老叶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他快失业了。他说他痛不欲生,经济这么不景气,简直没有活路,接着他激愤地咒骂他的工作和他在工作里遇见的第一个人。大约二十分钟后,他颓丧起来,说:电话里不说了,电话费贵,往后担负不起,我正准备放下电话,他又“喂”了两声,说:还是出来聊聊吧。最后他长叹了一口气,可能嘴贴得话筒太近,电话里一阵阵的杂音。他说:唉,我们做些什么好呢。我心不在焉地说:嗯,好吧。

老叶三十出头,在一家性保健用品商店工作。据他说,他以前是在建材公司做会计的,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一干就是八年。公司去年清盘了,总经理因为贪污被抓了起来。这份工作他是在公共电话亭看到一张手写的招工启事应聘得来的,他说,人家要他是因为他有会计证。我不大信老叶的话,招工的家伙多数以貌取人,老叶肯定占了外表忠厚老诚的便宜,脑袋早早谢了顶,活脱脱荷尔蒙分泌过剩的业内人士形象。实际上,他在店里也不是做会计,每天的工作是骑自行车往往宅区信箱塞传单,回到店里接电话,然后又骑着自行车给那些羞答答的顾客送货上门。

我问过老叶:你怎么干这个,白受教育了,他说:我自食其力,不打家劫舍不谋财害命,不给警察添麻烦,是够报答社会让我受教育的恩情了,工作嘛求份安宁,越累越好,不用整天想着活着为了什么。

老叶还说,这份工作带给他的最大满足感就是看到电话订货的顾客打开家门时脸上浮现的复杂表情,既腆腆又庄重,那是都市里的人性。

人性……唔,有个避孕套广告是这么说的,“正因为人性的不完美,人才需要万无一失的性”。

说的多好。



这草坪有1/3个是球场那么大,和我住的那幢大厦只隔堵不高的围墙。一侧是二层半的公厕,精致得象渡假别墅;另一侧有几棵茂盛的大树,投下巨大的阴影。每晚八九点钟,草坪上就开始聚集一些男人。多数是些时髦青年,染发的,化淡妆的,戴耳环的,穿着反光质料的尖领衣,或者那种纯黑紧身的透视装。三三两两,游游荡荡。还有就是一些中年男人,手拿手提电话,腋下夹着真皮公文包,开始像在等人,焦躁地走来走去,后来又像问路,不停地找人搭讪。再晚些时间,路边停着很多出租车,然后可以看见男人成双成对地搭乘的士绝尘而去。

我去到的时候,老叶已经到了。草坪上影影绰绰,只他孤伶伶地坐在一旁,加大码的白色T恤,远远看上去象坠机意外现场的降落伞。我坐在他旁边,他正拿起一罐啤酒往口里倒,发出古怪的咕噜咕噜的声响。

你猜对面的商场几点钟关门?十点半。他打了个嗝,接着说:我刚到的时候还霓虹闪烁灯火通明,你看现在,曲终人散,冷冷清清。也就是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噢。

刚出来社会,我告诉自己对待工作要象对恋人一样耐心;而恋爱的时候,我又告诉自己要象对工作一样认真。结果是它们不这么对你。

我说:这叫天下无不散之道理。

老叶又打了个嗝,张开嘴,汽泡们鱼贯而出升向天空。他的头埋在支起来的膝间,别人看了肯定以为是枝桠间的月亮。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来。

……她打电话给我了。他说。

谁?

上次跟你提起的那个。

噢,骗你感情那个,求你原谅?

不是。她说,她没骗我,只是大家想法不一样。我不大记得了,反正大意是,每个人都说我爱你,但爱的定义,说的人可能跟听的人不一样。

我想了想说:这话倒说得不错。

老叶愣愣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喝了一口啤酒,说:算了,不提也罢。不过我认为再不一样都好,还是有些基本标准的,不然怎么分辨真假呢。

或许吧。

老叶沉默不语,我点起一支烟,百无聊赖地呼烟圈。一支烟的功夫,他又想起什么来。假如,他神情肃穆地说,我发现你的女人同时有另外一个人,你会认为她说爱你的时候是真心的吗?

不一定,我笑了一下说。

那你的标准是什么?

我问你,这个女人说爱我,有没有跟我睡过?我看着老叶问他。

……没有,又怎么样?他吞吞吐吐起来。

那就是假的。我直接了当地回答,然后又问:她要过我的钱没有?

有。

还了吗?

没有。

那就算欺骗了。

怎么能这么想。老叶一脸错愕。

嗯?我说,why not。

两个人沉默下来,两只沼泽地里的癞哈蟆般坐着,喘气,一动不动。时间在我们周围恣意横流。



老叶脑门上有块黄褐色的胎记,锯齿状,如同一片摇摇欲坠的秋天。有一次他问我:我们做些什么好呢?我回答:你的秃脑袋变绿之前,我们最好什么也不做。



6

关于自己,不知从何谈起。

大学毕业后,我先在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当业务员。四个月不到,公司缩减开支,我主动辞职,接着和人合伙开了家小广告礼品公司,不欢而散。在近郊工厂区猫了一年,任一个日用品商场经理。涉嫌挪用公款二千四百零六角,遭人登报革退。之后是某房地产公司销售部主管,某投资咨询公司总经理助理,某保龄球俱乐部办公室主任。不过这些公司纷纷以破产收场,我不得不屡屡卷起铺盖。除此之外,我还是自由撰稿人,书评、影评、画评、乐评无不涉猎,稿费千字80元至120元不等,每篇大约2000至3000字多数在报纸上套上黑色边框,小字刊出。

换言之,这几年我忙着印名片、写讣闻。

我最近失去的那份工作是在电台做导播,负责接听众电话,驳线进直播室,那个深宵医疗节目的女主持颇欣赏我的处变不惊、多才多艺。有晚发高烧卧病在家,估计烧得不轻,就想起让我来替班。本来没什么,做节目还有一个皮肤科医师,我搭搭腔就行。但上了节目后,我突然觉得“阴茎”、“阴道”、“龟头”、“乳房”这些词太露骨了,不符合精神文明,干脆把它们全部改成了“小弟弟”、 “小妹妹”、“小和尚”、“大波波”。结果我被赶出直播室,不准再踏足电台。那个女主持人到现在还念念不忘,闲下来就给我手机留短信,说过马路要小心。

其实,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没出息。整整五年,做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没有一份工作是可以延续下去的。

豆说,男人没出息就是这样的。

我相信她的判断力。



但我毕竟还买得起一套房子吧。我忍不住想纠正豆对我的观感。

豆毫不犹豫地说:买得起房子?你不是这么没出息吧?!



豆心里有一个秘密情人。这个男人高大、浪漫、成熟、多毛、健硕、体贴、微笑。他的工作充满计划,生活充满情趣。星期一至星期五他消遣别人,早上坐在公司派来的黑色“奔驰”后座上,他都眉头深锁,盘算怎么在董事会上软硬兼施,怎么令股东们对他青睐有加。星期六星期天他消遣自己,开着一部开蓬“法拉利”跑车在郊外林荫道上风驰电掣,在尾箱永远放着一束玫瑰、两支香槟和半打六克拉的钻戒。而在一幢海滨别墅里,豆两颊绯红,日夜等待他的到来,穿着丝质透明的睡袍,吸尘、剪草、浇花、骂佣人。多幸福啊,这么多年了,还没在他的西装上找到一根别的女人的头发。

和豆生活到第五年,我才悲哀地认识到这一切,而这时一切已无可挽回。

那你当初为什么选我?我问豆。

别提了好不好。

为什么?

可能年纪太小吧,我不知道,反正我现在觉得象瞎了眼。

后悔啦?

怎么不后悔,我有多累你知道吗?你知道自己的样子吗,又丑又肥又懒。豆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

那你还和我在一起。

我瞎了眼,瞎了眼,他妈的,我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我恨自己。

好了,别说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我说的是事实,你知道你有多丑吗,母猩猩都不要你,短腿猪。

那也不能怪我呀,得怪我妈。

你妈你妈,你和你妈过去。

豆背着脸一个人哭的时候,我通常会假装看不见,心里阵阵辛酸。



豆认识我时十九岁,长长的头发,亮亮的眼睛,笑起来阳光灿烂。我有一段日记是关于她的:

晚上在图书馆自修有个女孩走过来说有些话要谈。见过她几面,低年级的,在朋友堆里,但不记得名字。去了咖啡屋,她说她看过读了我写的诗,看了校艺术节我编的独幕剧,她喜欢我。我说我不喜欢女孩喜欢我,我喜欢女孩爱我,不过爱是做的,不是说的。走掉之前我又告诉她我睡过四个女孩,她们都很满意,她也不妨考虑考虑。她眼睛噙着泪花,一直忍着。想一想有点后悔。这女孩挺好看,只是穿着白色连衣裙,未免太纯情了。

豆恨我是应该的。



7

后来我真的后悔了。一个半月后,我找到豆并诚恳地道歉。豆冷淡地说她根本没放在心上。我回到宿舍写了一封歌颂女性宽容的情书。再后来豆找我说,我退了信你怎么死皮赖脸地又寄,这么没出息。她还背了一句歌词:女人受了伤男人永远看不到。再再后来,我看到了。有一晚我在她宿舍楼前等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她回来额头有一块纱布。她低着头小声说,她对另一个男人说了她想和我在一起……



和豆吵架的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上了7次厕所,抽掉3包烟。我拼命回忆和豆的事情,但想起来的只有这么多,其余的已从指缝漏了下去。翻来覆去,始终放心不下那只摔得飞溅的果盘。于是我走到客厅伏下身,蹶起屁股,看沙发底下有没有没被扫掉的玻璃屑。撑大眼睛,脸贴着地板,鼻子凉冰冰的——那样子活象一条狗满地找牙。

我和豆分房已经快两年了。凌晨五点钟,我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听见另一个房间里均匀而柔细的呼吸;闭上眼睛,身体塞满掺了铁砂的棉絮,那么重、那么轻。

豆早上六点钟起床,要赶班车去那家中外合资企业上班。她受赏识也被苛刻,经常加班,抱着一大堆文件回家。我呆在房间不敢发出声响。我害怕看她穿着公司制服的样子,那些印着公司标志的纽扣在她身上不协调,显得圆滑又坚硬。这么多年,我害怕见到豆把这些心一颗颗地锁进我这排无用的扣眼。

豆窸窸窣窣地穿好衣服,很轻很轻地带上门。我走出房间,家里有种空荡荡的感觉,想做点什么,但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给那个售楼小姐打了电话。但售楼小姐说盘给人接了,刚刚交完订金。我怔了一怔,放下电话。这时电话又响了起来,我拿起一听,是老叶。他先告诉我,他有个朋友开了一家酒吧,问我去不去。我说好吧。然后,他又告诉我,他有心事。这时我想反悔已经来不及了。



8

老叶是个奇怪的家伙,经常表现得象个没见识的问题少年。他总有一些刁钻的问题要我回答。

其实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些真实而恒久的东西呢……比如感情。他幽幽地说。

你觉得什么感情真实、恒久?

牺牲和忠诚吧。

我不明白。

简单地讲,人总会面对自己的欲望和别人的诱惑,但是爱一个人就要学会克制,或者牺牲一种可能吧。为了保持爱的纯洁性,他应该忠于他爱的那个人。

我很不耐烦:你是不是想问我有了女朋友还有没有和别人怎么样?

是啊是啊。他的眼神充满期待。

没有。我的语气十分肯定。

真的没有?真的?

没有就没有。我想了一下,接着说:……曾经差一点,那个小蹄子……不过不算,我们只是口交。

口交不算?

当然不算,只不过口交而已。

怎么能不算?!老叶涨红了脸。

我毅然决然:接吻算,性交算,就口交不算。



9

关于那篇悲哀小提琴手的童话。

十五岁那年,我突然醒悟到这个故事其实与悲哀无关,它讲的是人们在争取某样东西时输赢的关键。我已记不起是从哪本书里看到它的,翻遍家里的书橱,还去了市图书馆,仍然一无所获。幸好四年前孤独的住院经历,把它完全印在我的脑海里。印象中故事的结尾是流浪汉赢了,或者不能说赢,但至少在了不起的小提琴手心目中,流浪汉没有输。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在起作用,或者一场似乎不存在的较量意味着什么,但我想弄明白,也觉得应该弄明白。

每天下午放学后,我都留在课室里温习功课,黄昏时分一个人步行回家。我的书包里没有过游戏机、漫画书、明星贴纸。穿过校门口叫叫嚷嚷的操场,走在车水马龙的大街—落日的余晖里人们赶着下班回家,两旁的工地一点点地变成楼房—但一切都似乎与我无关。我总是在想那只齐齐切断的手腕和一把没弹奏的小提琴。我天真地相信那个故事就是武侠小说里的武功秘笈,如果我学会了一招一式,各自从小提琴手和流浪汉上吸取了教训,生活的一切就会不同;我想我可能会全赢。

现在想来,那真是幼稚高中生才有的念头。其实那段日子,我通过这故事思考出来的不过是些肤浅的陈辞滥调,比如人不能虚荣,人不能目空一切,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挑战是不断的,事业永无顶峰,劳无永逸等等等等。但这样想到好象并无坏处,我愚不可及却脚步轻快地过了好几年。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和小提琴手的故事有没有关系。大约三年后某个深夜,我朦朦胧胧地醒来。经过母亲的房间,看见房门虚掩,灯光亮着。我扒着门框,擦擦眼睛,是母亲坐在床沿上。她侧着脸,床上凌乱地放着一些褐色封皮的旧信和照片。其中有一张较大的照片我见过,是父母结婚是拍的,母亲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哭过的样子,干涸的眼睛下垂挂着几条烂断井绳的泪痕。

我惊愕得说不出话来。认得还住在那个小镇的时候,我亲眼看着母亲在后院焚毁父亲写给她的信和所有两人的合照。黑色的飞蛾从燃烧的小铁水桶里飞出,迅速遮盖住了整片天空。我不敢想象有些东西一直蹑手蹑脚地跟在我的身后——我马上用手捂着嘴,生怕会失声尖叫。

第二天上学,我面色苍白,两脚颤抖,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我的同桌一个男同学问我怎么了。我结结巴巴地说,有些东西就是它会发生、发生、再次发生。他腼腆地点了点头,他不知道我说的是悲哀,他以为我是说遗精。



稍后的一段日子,我认为,悲哀的小提琴手和流浪汉可能是照片上两个叠印在一起的影像,两封不同时间发出但内容完全一样的信,也可能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当然这样的见解也不见得深刻,不过好在我的不深刻是一早注定的,所以我有借口用胡思乱想打发时光。这就象是说,我们活着就是耻辱,但毕竟还活着。





10



豆回来时抱着一个灯罩,气喘吁吁地。一进门,她就把客厅那盏落地台灯的灯罩取了下来,把新的换了上去。淡绿色的,碎花格子布,蛮清雅。老实说,我不太懂得欣赏,总觉得是一条比较好看的小床单罩在那儿。

哪儿买的?挺漂亮的。我讨好地说。

豆没答腔,她只顾摆弄灯罩的裙边。自从为房子的事吵了一次后,她平静了很多,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让你总觉得连自己的呼吸都是噪音。

嗯,布料就是不一样。我伸手摸了一下。

丹麦的。

豆终于说话了,她拨了拨我的手,意思是让我走开一点。然后,她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打量起来。

嗯,就是和以前的不一样。我继续讨好她。

还不错。豆自言自语,面有得色,似乎颇满意自己的选择。

多少钱?

八百多。

噢,也——值得!我咽了咽口水,赞叹道。

还是——贵了点吧。豆笑得花一样,她上前,正了正灯罩的位置。

欧洲货有品味,也不是成心贵的。

是吗,上次你还说不值呢。

上次?

……我还怕这盏灯太小了呢……你忘了,我和你看过的,北欧家私。

噢……有点……印象。

今天老板娘刚好在,我和她聊的挺开心。四十多岁,但很有女人味,以前在银行工作,干的没意思了就去了香港,然后觉得不能光吃老公的,就代理了这个丹麦牌子的家具。

挺能侃的吧。

人很漂亮,很自信,很有修养。女人有事业心就不会怕老,四十岁了,可看上去还是很有魅力。

噢。

她的家庭也很幸福哦,大儿子在美国读书,老公在银行当行长……哎,行了……

豆终于把那个灯罩摆弄够了,退后几步又瞄了瞄,接着说:

其实呢,多看几眼下来吧,这灯罩贵是贵,但说不上多好看。不过,也没什么好心疼。会花钱的,才会挣钱。

她很潇洒地拍了拍手,正眼都没瞧我一下,就往卧房去了。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我听见她轻轻地吐了两个字:

——是、吧?!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你以为这个人和你在一起是因为和你一样,但结果你发现人与人本来就是不一样的。比如我刚认识豆的时候,没想过她是有理想的,女人怎么可能有理想呢,有理想的女人怎么可能乖巧又温顺呢。大学时代,豆在我身边就像个勤杂工,每次和我一起逛商场、书店,在里面都是我在挑东西,出来时都是她提着沉甸甸的袋子。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内疚,因为她似乎很乐意。不过渐渐地,我发现了,这是男人的错觉。

豆有过各种各样的理想。开始,她的理想本来是出国留学。但因为和我发生了“爱”关系,所以就留了下来。接着,她的理想是尽力不让她对我的那份“爱”消逝,于是我们同居了。再后来,她的理想是令到我们“爱”生长在肥沃的土壤里,结果我们买了高层住宅。现在,她的理想是——她还没告诉我——但我相信她很快就能想出来。

一个有理想的女人身边,肯定是一个为爱羞愧、为爱内疚的男人。不要问我为什么,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我意识到我跟她可能不属于一类人,是太久以前的事了。那是在我临近毕业的某个晚上,我们在宿舍楼上乘凉聊天。豆比我要晚一年毕业,我说我会经常回来,她只是笑,不说话。她问我,毕业后怎么打算。我说,一个叔叔,我妈的一个朋友已经帮我安排好了。干什么的?豆问。我说:不知道,听说那公司还行,先混着呗。你——没计划过吗,比如几年之后要做到什么,再过几年又要实现什么目标?豆问的太理性。我一下子答不上来,她接着说:我觉得你不是那种过小日子就满足的人。那当然,我马上附和道,过小日子那是庸人、小市民、屠狗辈!!!当时我表现得很豪迈,但心里虚得厉害,手心直出汗。这些其实我压根儿就没想过,更没想过豆居然比我想的要深刻得多。

真讨厌,你就喜欢装得傻傻的,我知道自己爱的是什么男人。豆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毛茸茸地,蹭了蹭。

想起来,当时我够卑鄙的,欺骗了豆,欺骗了自己,欺骗了满怀希望的爱情,但那毕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难道不是吗?



11



豆喜欢的东西:睫毛夹,戴安娜王妃,资生堂,格调,张爱玲,钻戒,帝陀,白金,脚链,克拉克·盖博,宋美龄,高尔夫球,巴黎夜景,亦舒,百老汇,香格里拉,眼影盒,排箫,观音菩萨,海滨浴场,国画拍卖会,鲜榨果汁,毛泽东,花边镂空内裤,张国荣,春节联欢晚会,色拉,劳斯莱斯,张曼玉,反腐电视剧,刺绣,薄熙来,华伦天奴,星光大道,老照片,高跟鞋,荣誉市民,苍凉的心,指甲油,肯尼迪,飞舞的长裙,青年企业家,简单生活,探戈舞,哈根达斯,新闻发言人,香水瓶,格莱美颁奖礼,读者杂志,椰汁燕窝,蔡琴,无吊带胸围,常春藤,默多克,意大利烛台,中年男人的额头纹,素质教育,红肚兜,老火靓汤,女人的长腿,玫瑰花茶,职业经理人,肚脐,爱。



豆比我强,强很多。这也是我渐渐才意识到的,但她不承认,她说见过这么多优秀的男人,有的甚至有了老婆孩子还追求她,但她就是没感觉,她觉得我比他们更有资格成功。

我更有资格?我问。

……嗯。

他们呢?

他们在普通人眼里很优秀吧,但我没感觉。

万一我这辈子不成功呢?我又问。

有不相信自己能成功的男人吗?

豆警惕地望着我,我下意识摸摸喉结,生怕自己是人妖。

那倒不是,只是有点担心罢了。

我装得满不在乎。豆蹙眉沉思着,半晌,发出一声感叹:

嗤——



12

我在自己的抽屉里找到一本读书笔记。想一想自己确实很长时间没看过书了。本子上大半是空白的,最后写的一行字纯黑的墨水已褪成淡灰色,如此看来上次读书的时间得用年份来推算。不过这行字倒蛮有意思,是这么说的:

灵魂分两部分,一部分是无辜的,另一部分是有罪的,无辜的部分为有罪的部分受苦并为它辩解。



我对着这句话琢磨了很久,始终觉得好象还有什么没被说透。于是在这句话末尾又加了几个字——

最后为它死去。

13

老叶问:你说,女人分手是不是不需要理由的?

嗯……很难说,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怎么讲?

女人分手可以有一万种理由,但你不能从表面去看。比如,她说性格不合可能是嫌你长的丑,她说没感觉了可能是发现你没什么钱,她说不想拖累你可能是早就有第二个人了……

假如一个女人分手的时候没有说理由呢?

这个嘛,嗯……不好说。

什么不好说。

怕伤着你。

呵,我有什么可伤的。老叶满脸不屑。

是她怕伤着你,我慢条斯理地说道,女人分手时没有理由,通常只有一个原因,他们从来就没开始过。

老叶的脸霎时绷得紧紧的,嘴角微微地抽搐,一种几乎是刑场上才有的奇特表情。我深吸了一口烟,朝空中吐去,一个很大的烟圈。漂浮在空中,绕着他的脑袋,看上去像光环,又像绳套。

其实女人要分手只有一个原因,我用先知般的语气说,悲哀,在一个悲哀的男人身边,就是身为女人最大的悲哀。



我和豆吵架,有三次提过了分手,都是我提的。

第一次是在五年前,豆总是问我爱她是不是真心的,我被问烦了,就跟她吵了起来。然后我说,趁没结婚,大家散了吧。豆没正面回答我,她断断续续地抽泣,断断续续地说:好,如果,如果分手,我也不要,不要这样分手,呜呜呜,我对你的爱,是轰轰烈烈的,分手,我不要这么不明不白的,呜,我分,也要轰轰烈烈,呜呜,你,呜呜,你,你杀了我,呜,杀了我,起码我知道自己爱的很痛很痛,呜……

第二次是三年前,一个星期天,我和豆坐在中巴上,去大商场买换季的衣服。一路上豆不停地埋怨,说我从没陪她买过浪漫的东西,也没想过买浪漫的东西给她,更没花钱买过浪漫的东西给她。最后我实在忍不住了,说,你今天自己去吧,我不陪你了。豆说,你什么意思?我说,大家在一起不合适。然后我叫司机停车,下去了。豆的脸涨得通红,但她没拦我,也没追下来。我一个人往家的方向走,过了大约十几分钟,突然一部中巴停在我的面前。豆从车上冲了下来,我吓了一跳,没想到她坐反方向的车回来了。她一把想拽住我,我拨开她的手,加快了脚步。站住!!!豆歇斯底里地尖叫。那是一条繁忙的街道,周围的路人全看了过来。我撒腿就跑,豆在我后面追,她跑得很快,一边追一边抡着挎包打我。当时我想再跑下去只会被人当成小偷,就停住了。豆一把揪住我的衣领,脸凑上前来,鼻尖全是汗珠。她咬牙切齿,上气不接下气:是你逼的,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成这个样子的。

第三次是两年前,晚上,两人吵得很凶,已经不需要特别的原因。吵得大家都很累,也很伤。她洗澡的时候,我收拾了一些随身的衣物,铁了心肠离家出走。也许关门的动静大了一点,我刚想按电梯的按纽,豆就冲了出来。她浴巾都没围,全身赤裸裸的,头发不停地滴水。我急了:这是公共场合。她昂起头,充满挑衅:你走呀,你走,我跟你走。

这就是我们分房前的最后一次吵架。之后,大家基本上相敬如宾,基本上。



豆从来没向我提出过分手。但我也好象从不为此自豪。我总觉得自己更关心的问题是拖手,而不是分手。这些年来,在任何公众场合,尤其是一些比较容易碰到她的朋友和同事的地方,她从来不会去拖我的手或者允许我拖一拖她的手。

爱情真的很奇妙,真的,不是遇见你,打死我也不信会爱上一个比自己矮的小男人。

有一次,豆这样对我说。

在她说过的甜言蜜语里,我觉得,这一句最接近于向我提出分手。



14

我不想告诉豆,她看中的那套房子已经被别人要走了。她也没问过这件事。我讨厌房子,就像讨厌某类男人,越是自称尊贵不凡、王者风范越是讨厌。我甚至觉得,我和豆关系紧张,都是他造成的。他是就是传说中的二爷,男人的毒药,女人的汤丸。他向女人承诺了一种幸福生活,然后却让另一个男人忙碌了大半生,掏空了腰包。

为什么没有人把二爷写进婚姻法里,像包二奶一样受到法律的严惩?

难道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婚姻法是房地产开发商制订出来的吗?!



当我沉浸在自己内心的雄辩滔滔里,豆下班回来了。她拎着一个大塑料袋,我看到她礁石一样坚硬的表情,刚才还汹涌澎湃的内心马上就退潮了。袋子里面是超市买的牛奶、面包和速冻食品,我赶忙接过来,跑进厨房里把它们一件件地往冰箱里放。豆在厅里说:最近很忙,往后可能会晚一点回来。我不回来吃晚饭的话,你就自己弄点什么吃,不要吃那些小餐馆的盒饭,不干净。我应了一声,好的。

对了,有时间记住看看信箱。咦,上月电话费和网费怎么这么多,四百多块钱。她走过来,拿着一张电话单在看。

噢,是我问人找工作打的吧,还有网上很多公司招聘,我说。

怎么会这么多。

我脸上一下子热辣辣的。

喂,你过来一下吧。

豆在书房叫我。我走进去,她坐在电脑前,移动着鼠标。

我查了历史记录,文学、自由主义,乱七八糟,什么都有,还有黄色的……

不小心点到的,收费的,进不去。我急忙为自己辩护。

我知道是不小心,你这么清高,怎么会去这种网站。

豆敲了敲键盘,轻描淡写地说道:好了,现在设了密码,电脑是我买的,我有权这么做。密码是我的生日,你知道的。

嗯。

不是不给你用,但设个密码会好点。

豆关了电脑,对着熄灭的荧光屏。她长叹了一口气,说:

下午,老板把我们部门的人全都招过去,骂了一顿。很小的事,挺委屈的。然后呢,我想打个电话给你,说点什么,但拿起电话又觉得不是很有必要……

如果干的不顺心……

算了,不说了,说了也没用。

豆打断我的话,转过身来,一脸的倦意。

我工作很累,你知道的吧。她说,然后拨了拨额上的乱发,很慢很慢,很柔很柔。

你知道的吧。她抬起眼睛,望着我,重复了一遍。

哦,这美丽而忧伤的女狱卒。真想被她一顿好打。





15

我倚着浴室的门,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喂。

什么?

我借了一部车。

借车?

迟一点说不定要面试什么的,跑来跑去,方便一点。

嗯。

阿伍答应把车借给我了。

谁?

阿伍。

……

我想和你去完仙湖再还给他。

嗯。

他好车多的是,他说我用多久都行。

嗯。

我先睡了。

嗯。

你……也早点睡。

嗯。



16

这套房我买下来不久就后悔了。面积不大,结构也很不好,三尖八角,没有一个房间是方方正正的,豆起初说,高层住宅本来就是这样,但没多久,她又说一定要好好装修一下。她叫我不要操心,说正巧遇见回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在搞室内设计,答应过来看看出张图,给装修师傅照着做,应该能弥补房子原来在设计上的缺陷。豆很快就张罗起来,自始自终装修的事我没有过问,豆也不许我参与,她说我这种人不懂得现代家居生活,意见不听也罢。搬进去之前,我才来看,感觉上确实比以前合理美观多了。后来几个朋友到家里坐,他们四处打量一番都笑了,说装修的主意肯定是豆出的,要不然选的墙纸,瓷砖、窗帘布怎么这么统一,颜色不是粉蓝就是粉红,图案不是碎花就是圆点,这么女性化。我留意了一下,确实有点,不过住在里面到不大觉得。

豆从来不介绍她的朋友给我认识。她总是说,我的样貌和本事都衬不起她,不足以见大场面,出现在她的朋友面前只会令他们为她扼腕痛惜。她的这位设计师朋友,我倒好象无意中见过一面。不过不是在那次装修的时候,而是在一年之后。

那天晚上起八点钟,豆急急忙忙就出去了,她说要给同事送份文件。凌晨一点,她还没回来,电话也没一个。我打传呼,发现她的CALL机落在家里了。打她的手机,她又关了机。于是我去到大厦底下等。来来回回瞎晃悠的时候,看见一辆小车一直停在路边,车头灯一闪一闪。我往前去,车里面好象有一对男女正在接吻,短头发的看不清脸,而长头发的看上去好象就是豆。我怔了一怔,赶忙折了回来。

豆回家时已经凌晨二点半。她解释说,回来的路上巧得很碰见了上次帮忙设计装修的朋友,在咖啡厅里聊着聊着就晚了。

她的表情很自然,没有任何异样,我也没再提什么。其实,在我和她之间,有些事知道了和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呢。还是顺其自然好,也只能顺其自然。





17

豆爱上我的其中一个原因是这首诗。我十八岁时写的,二十岁时登在学校文学社一份油印的刊物上。



门槛



我知道什么也没有改变

因为我已经改变

在这一闪即逝的冗长时刻

就在你从衣带上解下骄矜的时刻

一艘红色的船等待夜泊

一道温润的港湾等待拥挤的分合

我溺水而行。最后一个溺水的海盗

好比一片长长的云,投取月牙儿,你的唇印

但你没有移动,婷婷地转过身

你还是没有移动,抬起了眼睛

那美的令人忧伤的受惊

无疑,这将是被挂起然后吹去的一片

在你身上是天使是波纹中的双翼

褪下了,在你的足踝是魔鬼一个

妩媚的魔鬼。于是,迟缓的,迟缓的,你的手

在我的思想上滑动,贴紧我难耐的颤抖

发出含混的喘息,然后沉静

温存地用我的犹豫固定自己的命运

就在你从衣带上解下骄矜的时刻

在这一闪即逝的冗长时刻

第一步我会是诗人

第二步我已是罪人



豆说,这首诗是关于爱的。我说,不对,是性。她沉着脸,于是我马上更正道,确切地说,应该是性爱。



18

阿伍是我大学四年的室友。他和我一起上课,一起去食堂,一起开花店,一起炒股票,一起跑步,一起打网球。但他从不和我一起喝酒,一起抽烟,一起逃学,一起向路上的女生吹口哨,一起传辅导老师和系主任的性丑闻。

总而言之,他比较健康。也许,象我这么不健康的人才更喜欢和比自己健康的人在一起。印象中他干过的最不健康的事也就是和我一起参加校艺术节。那年艺术节的主题是党委定的,是什么英雄事迹永放光芒。我跃跃欲试,也写了个剧本准备参加节目预选。他问我关于谁的。我说两个伟人,歌德和荷尔德林。他说,歌德他知道,荷什么没听过,但好象都不大对劲。于是我详细解释了一遍两人的作品和生平。他听了连连点头,英雄主义英雄主义,只是荷尔德林结局太惨了,要演的话我演歌德。

其实那出独幕剧和这两个人没有关系,倒有点象那篇小提琴手和流浪汉的德国童话。预演那天,阿伍穿着燕尾服站在前台慷慨激昂地朗诵《浮士德》选段,而我则乞丐般衣不蔽体地瑟缩在角落,上面不断撒着雪一样的纸片儿,就在他念到“永恒之女性,引导我们走”时,一把纸做的巨斧陡然落下,劈在了我的身上,然后准备好的红墨水血一样地喷了开去。结束了,台下一阵鼓噪和混乱,评审们全铁青着脸。阿伍这才明白过来,他走到我身边,努力平静的样子,说,明知不会成的事以后别做了,人还是应该现实一点。

阿伍很少谈他自己,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剖析我。你总以为自己无所不能,这不对,无所不能只会无所作为。他慢悠悠地说,我们应该自阉,用阉掉的部分换最多自己最想要的。

你胡扯的很多东西我都不欣赏,那套“活得更多而不是活得更好”的理论荒谬透顶,他又说,荷尔德林只有一句话说得对,等到摇篮里的英雄们勇敢长大个个变成铁石心肠。我说,错了,那是等到英雄们在铁的摇篮里长大一如既往心灵勇敢。他沉思片刻后摇摇头:还是一个意思嘛。现在想起来,他不无道理。

阿伍只向我吐露过一次心事。那是在毕业典礼之后,我眼见的他唯一一次喝醉酒,上翻的眼皮和发青的厚嘴唇令他看起来很不健康。他说:

……我只哭过三次,我发誓以后不会了。八岁时,邻居家的小孩有一把塑料冲锋枪,我家买不起,我问爸爸要,他踹了我一脚。第二次是参加完那女人和个有钱老头的婚礼,那逼说等我毕业的,你记不记得我借钱买过一套西装,我笑着去笑着出来,可刚背过身就,操,控制不住了。第三次……和一个小师妹,她本来和我……

还来不及说完第三次,他哇的一声秽物全吐在了我身上。



毕业后,阿伍是我们系同届里最早自己开公司,住别墅,结婚,生小孩的同学,但也是最早离婚和老婆闹上法庭分财产的。

第一次上庭回来,他的车无端端撞在了一枝路灯的水泥墩上。



阿伍最喜欢的电影是那些僵尸片。他说主题深刻,让他明白我们坏也是被别人咬出来的。

嗬!



19



婊子,真是个婊子!

阿伍评论完他的前妻后,对我说:哎,对了,你记得那个谁不?

嗯?

就是那个谁,我以前跟你说的那个,学校里我不是挑逗过她嘛,好了没几天,她突然就跟我分手了。

噢!

我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其实哪里记得这么一档子事。阿伍就是这种人,很少谈及自己的私事,但又总让你觉得自己是唯一知道他隐私的人。

阿伍坐在他那张大班椅上,身子朝后仰了仰,眼睛朝上望去,想了想什么。然后,他凑上前来,推心置腹地对我说:

你知道吗,前一段我碰见她之后,和她重新交往了一下,还比较频密。

怎么样?还有感觉吗?我努力表现得很好奇。

感觉?阿伍轻蔑地笑了,什么年代了,她也不是什么纯情少女,我现在虽然是孤家寡人,但也不至于吃回头草吧。

我点点头,对他的观点表示赞许。

不过,我特别想试试她,当年不要我,今天看到我这样子有什么感觉。所以还是下了不少功夫,给她那种余情未了的感觉,女人都喜欢这个,都以为自己魅力无限。

阿伍说着,突然停了下来,神色严峻。

你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吗?昨天我约她出去,回去的路上半开玩笑地问她,如果我向她求婚,她会不会答应?你知道她说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阿伍冲我破口大骂了起来:

操!这婊子,她居然说她考虑一下!你知道吗,她嫁了一个公务员,已婚妇人,居然跟我说要考虑,你说是不是婊子。女人,就是见钱眼开,我可是看透了,你说呢?贱,女人就是他妈的贱!你说是不是?

现今这个社会……唉……

我摇摇头,一声非常得体的叹息。



阿伍终于发泄完了。看上去有点像A片里的男主角,在劳动模范般的咿咿哇哇之后,脸颊上浮起淡淡的红潮。他满足地舔了舔嘴唇,好象这才想起我托他办的事,慢悠悠地从抽屉里摸出一把车钥匙,说:就在地下车库,HQ【译注:HongQi,也就是国人熟知的“红旗”】,我很久没动它了。他看着手里的车钥匙,掂了两掂,然后抛给了我。

很好找,你一看就知道是哪部。

我掩上办公室门的时候,阿伍在后面加了一句。



果然,下到车库,马上就看到了那部HQ,窗玻璃积了尘,车身左侧有一道明显的凹痕。

难怪呢,我心想,刚才阿伍给我钥匙的时候,眼睛怎么有点潮湿,原来是这一部呀。



20

我讲完小提琴手的故事,老叶闷坐了半天,连续抽了三支烟。烟灰缸早满了。他把烟屁股按在厚厚一层的烟蒂上,用力转了转,烟灰溢了出来。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发言了。

你说的这个故事是寓言不是童话,谈的是艺术问题,小提琴手是表演性,流浪汉是真实性。他掏着盛玻璃里的碗果仁,边吃边说,悲哀呢,只是用文学手法虚拟出来的一种价值,当然不是指我们日常里的悲哀,至于这种价值是什么,我想这得留给每一个人自己去命名。

嗯。

所以这个故事并不晦涩,无法理解是因为我们自己还找不到一种价值,无法命名就是悲哀。他吞了一下口水,继续说,他们其实代表艺术中一直存在的两种对立观念——用蒙塔莱的说法,小提琴手是外部派,流浪汉是内心派;或者用奥登的说法,小提琴手是贵族集团,流浪汉是平民集团。双方最大的分歧在于生活是否能完全遵循内心,如何呈现真实呢,小提琴手相信技艺,流浪汉则相信裸露。

嗯嗯。

这两种观念并无高下之分,只看你怎么选择。某个角度上看,流浪汉的悲哀也是表演,他的姿态、他的神情、他让人揣摩不透的身世,统统都是。因此,这又带来了另一个问题,有没有界限分明的表演和真实。

嗯嗯嗯。

寓意引申到我们的生活里,是说一种价值的呈现,可能都是表演,也可能都很真实……

嗯。嗯嗯。嗯。

那是我海上遇险的鼻子发出的求救信号。



我和老叶走出酒吧,他还在思索小提琴手和流浪汉的象征含义,寡言少语,心事重重的模样。

这时公共汽车已经停开了,街道上刚洒过水,路灯下,反射着冷清清的光。老叶叫我陪他走走。走到市政府大楼拐角处,他突然停下了脚步,看着不远处的垃圾箱。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女人正以里向外翻着什么,然后就用手往嘴里塞。老叶低头从口袋里拿出钱包翻了一下,跨步走上前去。我站在原处,很快看见两个黑影纠缠在一起。老叶往那女人的手进里塞了几张什么,每次都被推了回来,来来回回足有七八次,最后疯女人接过来狠狠地摔在地上,骂骂咧咧地跑了起来。老叶满地去捡那些纸片,然后想去追,但她已经不见了。老叶茫然若失地呆立着。我上前拍拍他的肩膀,他回过神来,声音颤抖:蛮好蛮好,世上还有人不认钞票的。

我们默默地又走了十几分钟,老叶终于平伏下来,无限感慨地说:

其实小提琴手对流浪汉除了恐惧,还有一种东西,你想过没有,是怜悯。真想不到啊,一篇小小的东西还包含那么多启迪人的思想。

思想?!我叫了出来,仿佛看见一束烟火升上夜空,缓缓绽放,照亮了他微秃的头,照亮了祖国的大地。



其实我不了解老叶。可能,我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不了解,又怎样呢?我是说,了解了又怎样呢?



21



星期日,仙湖进香日。

我拿出一套西装来,想了想,把豆买给我的那条800多元的领带也拿了出来。豆见我准备穿上,马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说,什么天气,街上哪有男人这么穿的。我换上了一条休闲裤和一件T恤,豆绕着我转了两圈,自言自语道,奇怪,就是觉得别扭。我说,不会吧,我觉得挺合身的。豆没理会我,又绕了两圈,终于大彻大悟:明白了!你屁股太圆了,把裤形都撑坏了。我没吭声,想到衣橱里另选一条裤子,豆又说,行了,就这条吧,没办法的了。

豆穿上了她的高跟鞋,鞋跟最高的那双。我本想劝她说,我们去仙湖,要走那么高的台阶,不方便,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其实没什么所谓。



我不记得豆什么时候开始信佛的,只记得有一次她搬回来一尊二千多块钱的观音像,然后警告我,不准说什么上帝、基督,佛听见了会不高兴,而我们就会折福——就这么宣布了她的宗教信仰。她开始还只是偶尔拜拜,但后来好象就成了一种规矩,每逢初一、十五她都要点香供奉。她经常买很多水果,属于她的那一部分她会自己吃了,属于我的另一部分都放在那只水晶盘上,在观音像前面供着,直到这些水果色泽不佳的时候,她才会让我吃掉,然后再买一批。去仙湖进香,则是最近的事了。根据她的说法,佛大一点,拜的就会诚心一点,求到的福就会多一点。对这种说法的科学性,我有过一点怀疑,曾专门找专家去问,结果什么也没问出来,反而弄得自己一头雾水。那位搞工程的包工头是这么告诉我的:没错,就像接市政工程,要想接大的就一定要拜大的,看上去胃口越大的,你会越放心,给的也会越诚心,越是诚心,你的胆子大了,报上去的预算也大了,得到的回报自然就多了,哈哈哈……



我只陪豆去过一次仙湖。那次我们坐公共汽车去的,下了车,还要走很长的一段上坡路。在路上,她聊起公司里一个八婆的事来。她说,那个女人真不好看,但就是找了个好老公。我问,怎么个好法。豆说,她上下班,她老公都会接送。我马上就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烧完香、拜完佛,四个钟头后,我们才下山等公共汽车,那天不知道是什么日子,人特别多,车来了,大家往上面挤。我怕豆太累,就劝她别往上挤,等下一趟。豆说不行,还要回去,挤公车怎么了,你又不是少爷,快推我一把。那是我唯一一次看见豆失去了女性仪态,她左拨又拉,然后一回手,把我也拽了上去。我们挤上车,豆还一个箭步,抢在一个大汉前面坐在了一个座位,那大汉瞅了我一眼,可能见我长的不善良,就没吱声。一路上,我和豆没怎么说话。看见她大汗淋漓的,不停地掏纸巾抹脸,我心里特别愧疚。一个男人怎么能眼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挤公车呢,起码也应该想到叫一部的士吧。

下了车,豆在前面走,我紧紧跟在后面。我说,下次,咱们搭的士去吧。

下次,我一个人去行了,心不诚,去了反而不好。豆说完,甩甩长发,很飘柔。



我扭开了收音机,想让车里有点声响,不要太静了。

我还是第一次坐你的车。豆突然开腔了。

嘿嘿,车技还行吧。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嗯?

我想……其实……我心里挺感动的,你还知道我什么时候去仙湖。

她的语气硬梆梆的,听上去不太像感动的样子。其实去仙湖的日子,她在台历上都画上了红圈做标记,她告诉过我的。

我每次去,不是为我自己,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是为了我们。

嗯。

我从来没强迫你陪我去。

嗯。

你说我是要求太多的女人,我想过了,我不是的。你不能这么想。那天你说借了车,我心里其实感动了很久。

嗯。

女人很容易满足的,也很傻,只要感受到一点爱,就很感动。

嗯。

这不是什么要求,逃避责任的话,就会觉得什么都是要求。

我还没嗯出来,前面突然窜出一个鬼魅般的行人。我赶忙踩了踩煞车——哇塞,哪儿冒出来的,怎么刚才愣没看见呢。





22



豆拜佛很讲究,买香,粗的要几支,细的要几把,她算得清清楚楚。仙湖是层层高,每层都有个庙宇让你烧香、捐钱。我们一路上去,每到一个庙,豆就把香分好,认真地叮嘱我南边的香炉插几支,北边的香炉插几支,怎么个拜法。拜完了,她会拿出十块钱,让我扔到钱箱里,然后她会捐另外一张十元的票子,属于她自己的那一份。

她在佛像前面,会跪在蒲团上虔诚地跪拜,嘴里还念念有词。我做不到,只能远远地站在旁边作出双手合十状,聊表敬意。有时侯,我看见豆那副信徒的模样,突然会觉得她特别特别的陌生,她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这个世界可以和任何人都无关。而我就不行,我连这里的景色都无法感受,只知道有树,有草,有光头和尚,还有奔驰、宝马,这一切都让我莫名焦虑。也许,我嫉妒这些东西,所以无法沉浸其中吧。

豆肯定属于这个世界的,让我嫉妒的世界,我想。



终于拜完了,从上面走下来,豆轻松自在了一些。她说,我们到草地上坐一会儿吧。我们选了棵芭蕉树底下,坐了下来。

你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吗?她说。

赶快找到工作?

不是,她摇摇头,说,事业有成。

噢对,这样说比较准确。

其实——每次我来这里都会为你许下这个心愿。你心里想的事业是什么,我从来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个有事业的男人,才是真正幸福的,比拥有别的东西都幸福。

话题这么快就严肃起来了,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只好点了点头。豆揪着草地上的草,接着说:

你知道吗?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很多。我发现自己变了,变了很多,心里有很多的恶。所以,我刚才对佛说,去掉我心里的恶。

哪有这么严重,恶?我安慰她,虽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你不觉得吗?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淡淡一笑。

不是很觉得。

我有的。每次下了班,只要看见你在家里,我就特别——那种感觉真的很难受——特别烦躁,恨不得——怎么说呢——把你掐死吧。

我又点了点头,但很用力。

我知道自己变恶了,心里很难过,真的很难过。我不想说话,不想见人,什么事都不想做。记得刚搬进去的时候,我还说过要学做饭,还买了条漂亮的围裙——但你看,这么多年了,我一次也没用过。以前,我想过,做一个聪明的家庭主妇的,体贴丈夫,爱护宝宝,我想过的,但在你这里,我做不到,全都做不到。

这些……你想太多了……没关系的……

我想做的,一个女人做不到是很痛苦的,你知道吗?

没那么严重吧,请个保姆不就行了。

唉……你不会明白的……算了……

豆仰起头,叹了一口气,有些幽怨。可能我的确误解了她的意思。

其实——我爱过你的,记得吗?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嗯?

我爱过你的,真的。

怎么说起这些来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我爱过你,很努力地爱你,真的……没什么,真的,只是想起以前的一些事。

我瞥了豆一眼,她望着原处,眼神深邃,似乎真的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天气有些闷热,身上汗津津的,T恤紧紧地贴在背上。这时吹过一阵风,脊梁骨上感觉到丝丝的凉意。

我希望自己没有长大就好了……以前我们快乐过的。豆又说。





23

下午四点半,一张单人床,床单皱巴巴的,枕头掉在了地上,旁边是脱下后胡乱扔在一堆的衣服。

外面的阳光应该很好---正因为出于想象,所以很好。我们平躺着,微暗的世界里,望着天花板,那里像有一座天堂,有翅膀般掠过的云影,有拿着弹弓的光屁股小孩,还有穿超短裙的幼儿园阿姨。

当时的感觉是,时间过得真快,而且是不正常的快。

哎,想什么呢?我说。

没什么。

她的右手找到我的左手,轻轻握着,说:这里……从来没有别人来过。

一个也没有?

没有。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没问过我。

问你什么?

不想知道吗?男人不想知道女人的过去吗?

也不是不想,是无所谓。

噢,无所谓。

我觉察到失言了。她坐了起来,我从床上斜望过去,乳房微翘的侧影,乳头泛着浅浅的粉红色。沉思片刻的样子,她重新又躺下了。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转学到这儿吗?

为什么?

你真的想听?——看到那个风铃没有?

我扭过头,看到窗台上挂了一个风铃,普通的货色,太不起眼了。

很重要吗?

他……在我这里什么也没留下,就只有这个风铃。

他?男人?

嗯,我爱的真的很深,很深,不是遇见你,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不会有爱情的感觉了。

没那么夸张吧。我说,很不以为然地,顺便瞟了她一眼。

她没有理会我,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或许那上面的几道裂缝就是这么盯出来的。

后来呢?

后来……他……去了美国。

噢,难怪你也说过想去美国呢。找他?

不是的,我们之间没有可能的。

那为什么要出国?不想留下来吗?

有人要我留下来吗?

那……那也未必……吧……

唔,我有时候也在想啊,在我临走的那一天,能有个人留一留、留一留我就好了。

留一留、留一留,呵,这个人倒蛮像突然停电的电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她似乎还在幻想某天机场送别的场景。我的嘴唇有些发干,舌头不自主向上舔着。

像这种事,也不用跑到这里来读书吧?我问。

我刚进大学就遇见他,学校里全传开了……

那又有什么。

……他女儿只比我小五岁……他爸爸,是我们的市委书记。

噢。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

不会不会,我故作洒脱地说,那——他没被抓起来?

怎么会,他又没做什么。

噢。那——他老婆知道吗?

我见过她,我知道他要出国了,就去他家找过他。他不在,但他太太在。她说,她丈夫全都告诉她了,她劝了我好久,叫我回去好好读书,不要胡思乱想。后来她叫人开车送我回了学校……我在车上忍不住哭了,最后还是没有见到他……他长的很男人,国字脸,很成熟、很坚毅、很优秀。嗯,我和他认识是因为缘分吧。那天,他是陪朋友到学校找人,刚好我和几个女同学……

挺浪漫的嘛。我不耐烦地打断她,你爱他,他爱你吗?

他爱的,在一起的时候,他很怜爱我的。

那你又说他没做什么。

他说……我太小了……他不敢……

我心里一阵不快:噢,难怪呢,才送个破风铃,原来如此,没占到便宜。

……你……介意了?她怯怯的声音。

不介意,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很响亮地回答。



两个星期后,豆又向我提起这段爱情经历。她怔怔地望着风铃,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我恨恨地说,你还挂那个破风铃干吗,不是有我在你身边吗?她半天没吭声,只顾抱着纸巾盒,拼命抹眼泪。他奶奶的,高干子弟的风铃我动不得?!我一下子恼了,攀上窗台,一把拽下玩意儿,扔了出去。它远远地划出一道弧线,啪地一声,摔在了楼下的水泥地上。

啊——

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她疯子一样,尖尖的指甲往我脸上、身上抓,像要把我整个儿撕碎。

我没说话,站在那里,任她发泄。豆嚎啕大哭,如同受伤的母兽,挠我、扯我、捶我。闹了足足半个钟头,终于,她的力气没了,嗓子哑了,身子软软地倒在了我的怀里。

对不起。我紧紧地搂着她说。

豆两眼肿得像核桃,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泪还是汗,几缕头发粘在额上。

你,你会、会怜爱我的,是吗?豆呜咽着,仰起脸,目光里充满哀求。

嗯!我汉子般地、重重地点点头。

24

和豆看过一部国产电影,记忆犹新,痛苦的已婚男人和一个女人坐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厅里对话。

女(感慨状):你挺好的,没怎么变。

男(忧郁状):……但她觉得这样不好,说我总是不变,不会长大.

女 (温柔状): 我不觉得,你知道吗,你的天真和纯洁,那是最宝贵的,有些人……

男 (无奈状): 唉,她说我太孩子气,是BOY,不是MAN.

女 (沉思状): 难道她……心里还没有忘记……

男 (惊讶状): 没忘记什么?!

女 (犹豫状): 没什么……她……心里还有一个人……

男 (激动状): 告诉我,他是谁他是谁!

女遥望窗外,眼睛深邃。闪回,道出一个坚强男人和一个苦命女人以及其他一些男男女女的纠缠不清的爱情瓜葛。结尾回到这个咖啡厅。

男(理解状加痛苦状):我明白了……

女 (安慰状加体贴状): 这是命运,谁也没有错,你没有错,她也没有错。

豆在电影院里痛哭流涕。我一直半张着嘴,意思是:啊哈。



25

我把HQ开到阿伍住处,刚好他的那辆红色“宝马”回来,走下车,我看见他穿着一身运动服,脚踏球鞋,微湿的发茬根根竖起,精神奕奕。我说去哪儿回来。他说轻松一下跟教练学壁球。我把车钥匙抛给他转身准备走。他叫住我,有些语重心长地说:兄弟,凡事别太急了,保重保重。

阿伍给我一直的印象是年少有为、老成持重,但今天看上去有一种衰老的感觉,说话的时候,眼角挤满了鱼尾纹,皱成一团。

所谓岁月,说不好真得往废纸篓里找。



自从仙湖回来,豆很忙,来去匆匆,好象快要消失了一样。我每天早上起来,她已经上班了。晚上我们也很少碰上,不是我回来晚了,就是她回来晚了,对方早已睡着。难得有时碰巧一起坐在餐桌旁,两个也是呆呆地对着从酒楼叫来的送餐,寡言少语,吃得没滋没味。

豆跟我说过,她要通过公司陪训前的考核考试。最近,我发现家里书桌上的一叠装满资料的公文袋不见了。我想,可能豆收了起来,说不定试也已经考过了。



我的大部分时间花在打电话和约人吃饭上,同学和朋友找遍了,看能不能有一份适合自己的差事。但大家见面都十分愉快,嘻嘻哈哈地说一些陈年旧事,或者谁谁谁发达了,谁谁谁蹲监狱了,或者互相吹捧对方混得比自己好,即使不好也潇洒,最后弄得大家都没心情了,频频推说自己很忙,下次再聊下次再聊,多联系多联系。不知不觉我也把自己的事忘了。

还有很多时间我花在写履历上。每次写完都很不满意,总感到缺了点什么,等把什么都写齐了,厚厚的一叠,又觉得上下文无法呼应,一个学经济的大好青年怎么撰写了大量讴歌主旋律电影的影评,一个在商海打拼的管理型人才怎么突然跑到电台当接线生,别人闹不明白,我也闹不明白。

我在箱底翻找毕业证和学校里获得的为数不多但五花八门的奖状证书时,找到一张我以为早已丢弃的照片。已经忘记是谁的生日会上拍的了,我正在疯狂地和那帮混小子互掷蛋糕。我惊讶地发现,在照片里的远景,以前没注意的地方,有一个女孩怯怯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朝这边望过来。豆,是豆。

我仔细地看了很久,坐在地板上,周围全是翻出来的一些发黄的稿纸,还有以前收集的钥匙扣和纪念章,肢体有些发麻,眼睛有点干涩。

想一想现在,说实在的,豆也老了。



我想过任何人可能会帮到我,唯一没想过的就是阿伍。

有一次阿伍打电话约我,要我陪他泡泡所谓的“下等”酒吧,他说自己想明白了,不能太脱离群众,得跟我这种人找点比较“边缘”的感觉。我不大情愿地答应了,听他的语气,我倒象是个老鸨。阿伍出现的时候,我吓了一跳,花格子衣衫和黑色绸裤,加上他脸上的那道疤,活象五十年代的香港黑社会。我用尽各种办法,就是没一个女孩肯挨近我们那张桌。最后还是见坐在吧台边的一个穿鼻环的女孩喝得差不多了,好歹骗了她过来。女孩坐了没多久,阿伍红着眼睛,突然把脸凑上前去,说:

如果我是个穷小子,你介意收下我这颗用旧了的心吗?

这颗用旧快报废的心,阿伍重复了一遍。

我记得,当时那个女孩的右手放在我的大腿上,左手正握了拳使劲捶自己的头。



……FU Ck YOU……FU Ck YOU……她气若游丝地呻吟。



26



这间酒吧乱糟糟的。里面的客人,大都是香港的男性下层贫民。在一个阴暗的角落,有几个三陪小姐坐在沙发上,没精打采地抽烟,等客人来挑选。不大的舞池前面,居然还有一个唱卡拉OK的地方,每次有人上去,唱完一首歌,总有几个男人拼命鼓掌。我看见他们全都穿着牛仔裤,三十开外,染了黄褐色的头发。

地方是老叶选的,不过这次是我主动约他出来的。又是因为豆,下午我把她一盒没开封的朱古力打开了,吃了两块,豆回来发现后,居然气得眼睛都红了,说:你、你、你什么时候才会想到别人呢?!我不想吵架,一甩门出来了。在楼下,我拿着手机转了很久,后来想起老叶,就约到这个酒吧来了。

没想到老叶也心绪不佳,话不多。两个人喝了半天闷酒。不知不觉,我跟老叶讲起了我和豆的争吵,还有买房子的事。老叶在旁边一声不吭。等我放下啤酒杯,抹抹嘴边的白沫,才发觉他已经乌云罩脸,眼珠外凸,看上去很晦气。

你是说,你已经有了一套房子。他说,嗓音都变了,比平时高了八度,很尖细。

嗯,怎么了?

买——的?

是啊,怎么了?

很贵——的吧。

也……不算吧。

看不出来哟,你很会赚钱的。

赚一点。那年,我妈的一个朋友,庄家做他公司的股票,他叫我买,我就买了一点……

那不简单——你愁个屁——再炒一次股,不就能再买一套啰。

他后来给抓进去了,挪用……

你神通广大,再找个别的什么高人不就行了。

再认识一个上市公司的老总哪那么容易。

别这么说,你见多识广,还买了高层,但是奇怪哦——怎么以前就没见你提起呢?

……没、没跟你说过吗……嗯……这,这没什么可说的吧……

老叶的含讥带讽登时让我觉得自己无比渺小,我结结巴巴地申辩着。他好象根本没听到,抓起台上的烟盒,啪地用力一拍,一下跳出几根来。他抽出一支点上,大口大口地吸起来。小姐!!!他猛地扭头大叫。然后一个女侍应跑了过来。老叶问,你们这里有什么红酒?女侍应介绍了半天,最后老叶点了一支600多的法国中档货。

今天,是你买单,谢谢啦。

老叶跟我碰杯时,说了这么一句。之后,两人都无话可说。



这支酒喝完,我头晕脑涨的,脸贴在了桌子上。面前一只喝干的酒杯,杯壁上挂着几颗暗红色的酒滴,像攀爬途中摔得血肉模糊的小小尸体。



回到家里,豆躺在沙发上,一股浓烈的酒味儿。一个钟头前,她打我的手机,追问我去了哪里。我说,和男性朋友。结果她哭了,我一下子也很辛酸。我告诉她,我心烦,约了一个搞网络文学的朋友,出来喝酒。她哭着说,为什么要和搞文学的人一起呢。我说,老叶认识很多上市公司老总的儿子,是纨绔子弟,不是一般的文学青年,有闲又高雅,听交响乐绝对不会中途鼓掌。但她还哭。现在我弄明白了,原来她当时是醉了。

我把豆抱进她的卧房,她挣扎了几下,最后就不动了。这样醉,在家里醉,一个人地醉,总让人忍不住伤感。我摇摇晃晃地,拉开窗子散酒气,在窗前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大半夜的,真是的,大半夜的,如果对面楼有人看见,还以为这里谁在学余秋雨犯乡愁呢,痴痴怨怨地眺望着一个王朝的背影。



27

我醒来时睡在豆的床上。已经有两年没到过这张床,豆喜欢的HELLO KITTY图案,枕巾、被套、床单。一种熟悉的气味,淡淡的、甜甜的,好象刚洒过一层薄薄的香水。

我的头微微刺痛。走到客厅,抬头看钟,已经是下午二点。家里的一切井然有序,晾在外面的衣服收了进来,叠的整整齐齐,搁在沙发上。

厨房里,碗筷洗过,放在了消毒碗柜里。冰箱,吃剩的菜,包着保鲜纸,一碟碟摆在里面。

在洗手盆前,我努力回忆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但什么也想不起。我把脸浸在半满的盆里,猛地一下子抬起来。对着那面镜子,我看到一张疲倦的脸,眼球混浊,布满血丝。水龙头开到了最大,溅起白色的水花。



28

我打豆的手机,总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你好,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然后一连串骂娘似的英文。打到公司去,说她去北京参加培训计划了,还没回来。

已经三天了,豆没来过电话。不知道她在哪里,也根本不知道怎样找得到她。

我突然发现,我对身边的人知道得都那么少。

躺在自己的床上,窗开着,米黄色的窗帘沉甸甸地垂在地上,没有风,没有晃动。墙上的墙纸剥落了,露出惨白的底色。

记起豆在大学的宿舍里,床对面的墙壁上画了一双女人的眼睛,大大的,卷曲的睫毛。

她说,那是有一天她害怕自己死在房里也没人知道才画上去的。她还说,她睡着的时候,仍能感到墙上有一双眼睛注视着她,没有熄灭的烟头一样的眼睛,而她自己则单薄得象一张盘子里的白纸,不知不觉在柔和地燃烧。

而在这个家里,客厅墙上有她一副巨型照片,还是油画效果的。她穿着艳红的旗袍,翘着兰花指,托着腮,嘴角挂着矜持的微笑。那双眼睛大大的,睁得大大的,见证了国内一起成功的双眼皮手术。

我眯起眼睛,想象她成了一小撮无辜的骨灰,仅仅是一次呼气就能把她吹得无影无踪。

我伸出手,测试自己的呼吸,但总是无法确定,是否和她的消失有关。





29

我最后见到老叶已经是两个星期后,我们坐在我家楼下的那片草坪上相对无言。那晚他喝着啤酒,有张阴郁的脸和一个灌了太多沉默的发福的肚子。

他是向我告别的,他决定去另外一个城市活下去。他说,这里太物质了,物质到没有真情,甚至没有免费的肉欲。

他还说,一个精神的战士,就是一个有失败倾向的人,在生活里是永远也不会取得成功的。我问他,为什么会有失败倾向。他非常肯定地回答,因为不成功。

我们要坚持下去,坚持精神生活。这就是老叶最后说的一句话。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那一刻我突然很感动,毫无必要的感动。



一个月后,我整理书架,从一本书里抖下一张泛黄的信纸,上面是豆的字迹,细碎、纤弱:

在黑夜里我叫着你的名字给自己听,有了你,倍觉孤苦,比以往任何时候。有扇门是因你而不再随便开启,可是你啊,又是如此漫不经心。爱你,是把你放在身边还是心里,每一种方式都有最小最难耐的折磨。

你说,我们每个人都是带着致命伤来到人间,看见了别人的,却总无法看见自己的。我再次感到了我的罪恶。难道你是一定要向世俗宣战的?是不是我逼你走向了战场,你要赢取一只金苹果给我。

……

我没读下去,脸红得厉害,滚烫滚烫的。

真没想到,在豆的心目中,我是哈姆雷特,一个搞传销的哈姆雷特——向世俗宣战?还是赢取金苹果?这是一个问题。啊不!上帝啊!不!这不是一个问题。向世俗宣战!赢取金苹果!向世俗宣战!赢取金苹果!



听人说,阿伍破产了,他那几笔银行贷款的身家已经化为乌有。我没再见到他,听说他只剩下了一部破破烂烂的HQ。

想到阿伍,我总有点替他不值。他是我见到的人里最健康的一个。我真心希望他能得到世上的一切。



30

最近常常发白日梦,一条绿色的飘带从一间粉红色屋顶的小医院逃了出来,越过铁栅栏,越过田野和河流,越过大街上一个小女孩的腰际,越过我开始脱发的头顶……

始终不明白这么想是什么意思,始终不明白。



说说昨天。

昨天是豆的生日。我和豆坐在一间西餐厅,桌上点着一支蜡烛。豆打扮得很陌生,挽着髻,象一个成熟的女人一样,一件黑色的长裙,别着一枚镶着碎钻的天鹅形状的胸针。她脸上没有笑容,美丽、冷漠。我们很久没坐在一起了,也很久没有这样面对。我有点不自然,说:忘了买礼物了。她说不要紧的,这样也好。



她说:在你这里得到什么真难。我说:是我不懂得给你。她便不再说话。



餐厅里的一段乐曲终止了。她才开口。她告诉我她决定了,我问决定了什么。她说她一直考虑怎么告诉我,接着她说:我要结婚了。我没有吭声。她说:你猜到了吧。我说:猜到什么?她说:那天阿伍在车里看到你看到了。我说:是在家楼下那次吗?她点了点头。我问:为什么?她说:虽然他现在什么也没有了,但他在努力,我不是虚荣的女人。我沉默不语。她又说:我知道你总觉得我虚荣,但我不是,你看看这些年我买的衣服哪件超过250块钱的?多少有钱人追过我,我动心过没有?我不后悔爱你,你知道吗,我已经为你付出了我最宝贵的青春。我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学校里和你差不多的时候开始过。我没再说话。最后她说:我们都不年青了。



我们在西餐厅的门口分开后,我打了个电话给那个房地产经纪。我问了他一个难答的问题,我说:假如你订了一份礼物送给人,还没来得及送的时候,那个人就死了,你会不会要求商家退回订金,另外那个商家会不会出于怜悯把订金退回给这个不幸的人。

那个经纪支支吾吾,听得出来,他以为我疯了。



31

以前有一段日子,总为自己还没有确立价值观烦恼。认识了一位艺术家朋友,他告诉我,没有终极价值这回事,只有启示性的东西,基督教有《圣经》,禅宗有公案,政治人物有历史教训,一方面这些东西造成了他们的困惑,另一方面他们又认为能在这些东西找到解决的办法。人生历程,不过象个钟摆,唯一永恒的是固定着它的那个支点,然后就是不断的绝望、希望、绝望、希望……

这位朋友没有告诉我他有什么,我想了很久,想起自己其实有一篇总也看不懂的童话。这么多年过去了,一切都在变,只有这个小提琴手和流浪汉的故事没有变,尽管周围的一切在变,我的困惑在变,悲哀在变,希望在变。

另外不变的是我的母亲。自从离婚后,她没有再结婚,只有很多好象有钱、有地位、有身份的叔叔不时出现在她身边。我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深夜的时候一个哭,但我知道假如会的话也不再是为我的父亲。豆走了以后,我去看过我的母亲,她送我出家口的时候,我把她的那本存折还给她,她推回来说,留着吧,妈妈都大半辈子了,什么也不需要了。我每次看到这张存折都想哭,钱早被我提光了,预订了一份别人不需要的东西,而这东西我却根本担负不起。



最近写了一首诗:



我们的恐惧



我们坐在公共草坪上,没有吠叫。

在夜幕的深处,隔着树的栅栏,

总会有车飞快地驶过,有光

抽打我们的脸庞。四周全是凶手,



正是这样才让我们习惯。你盯着我,

如同往常,眼睛里没有一丝惊恐。

活,谁不是这么活。而你说的,总是

那么微弱,像嘴总会被一只手掩上。



历史,我们早就无法相信。未来

就是被抓在手里的东西:旗帜

仍在高高飘扬,人群如拳头攥紧。

你认得他们,因为揍你的就是他们。



这就是我们被喂养成市民的时代。

一个乏味的夜晚,等于全部的人生。

是的,什么也不会发生了,沉默

拴在了城市的某一处。我们总是



被驱散,仿佛是我们遮蔽了天空;

我们被咳出来了,像痰,带着血腥味,

当杀虫喷雾笼罩在这片公共草坪上——

前面是市政府,后面是商业街道。



我总是想问,是什么令我们习惯了,

不敢去说,也无法去想,并且一再地

把人心的沦落奉为诗意的漂泊。像云,

总是像云,我们蓬乱的头埋在一起:



而往下,两对坚定的脚爪,使劲地,

它们使劲地,要刨出我们的生活。





32

现在……

现在我坐在电脑前,蓬头垢面,熬了一整个通宵,嘴里叼着一支快燃尽的香烟。我拼命在键盘上乱按,往屏幕上填着些什么。没错,我在严肃地写作。没错,没有什么能比这种写作更严肃的了——

我写下的第一句话是:

过去的一年,在公司领导的正确领导下,我们取得了可喜的成绩。

而最后一句话是:

未来的日子里,在公司领导的关心爱护下,我们将取得更可喜的成绩。

这份差事是妈妈帮我找的,在一家国企里,写写会议纪要、通知、报告、申请、黑板报什么的。我觉得这份工作太适合我了,虽然身在国企不太光彩,但我毕竟从事着神圣的写作事业。而且,令人鼓舞的是,我去了刚满一个月,办公室主任已经充分认可了我的才华。他说:你到我们公司,大家都说你连笑都不会,我认为这是很好的,说明你严肃认真嘛,很好很好,今年的工作总结就你来写了。



豆离开我整整三个月。她把自己的东西全都拿走了,除了那一双挂在晾衣绳上的长统丝袜。从我的书房刚好可以望到阳台的一角,因此在这个起风的季节,我经常能看见一双丝袜在我眼前飘呀飘,飘呀飘……

是啊,丝袜总是比我们更孤单。



我的新生活已经开始了,以前想的很多事情已经不再去想。我发现,原来有些事情我们是无法知道的,还有些事情我们是无法做到的。一直以来,我们就这么暧昧地活过来,也将这么暧昧的活下去。

我还发现,世界充满了爱。例如我埋头苦干的这份工作总结,从头到尾都在讲述无私的爱,奉献的爱。没人会否认这一点,没人敢否认这一点。在我上班的第一天,我的办公室主任就对我说:年轻人啊,要爱岗敬业,任劳任怨。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双疲倦的小眼睛闪动着爱的光芒,然后我立刻就相信了,只要去爱就会有回报。出于爱,他在公司工作了二十年,拥有三套房子、两部小车、一个自己的老婆、一个别人的老婆。出于同一种爱,他每天穿着同样的白衬衫、黑西裤,午休的时候拎着铝制的小饭盒到食堂打饭,一路上他面含微笑,和蔼可亲,步履轻快。关键是,他每天都在干着同样的事情,等上级领导的安排,然后作为别人的领导再做安排。到底是什么令如此平凡的男人显得如此不平凡,而又如此步履轻快呢?我想,同样是出于爱。正如一位香港师奶在电视上痛斥“包二奶”时所言:只要有爱,鬼死没用的男人都不失败。

最后要说的是,我的办公室主任对我的写作已经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如果没有他,我写下的东西将与现在完全不同。“年轻人啊,这是我的经验之谈,我只告诉你,别人我才懒得去教。”他这样说道,“优秀的总结报告就像裤衩,既能翘翘地突出前面,又能紧紧地裹住后面。这样才能做到既让领导高兴,又让群众安心。”





33



凌晨五点钟,我踩在小板凳上,取下那双已经晾了三个月的长统丝袜,换上了我的一条裤衩。亲爱的豆,如果你有幸经过我家的楼下,在这个起风的季节,你会看见一条鲜红的裤衩呼拉拉地,呼拉拉地,飘呀飘……







奥沙利武
作者奥沙利武
8日记 1相册

全部回应 16 条

查看更多回应(16) 添加回应

奥沙利武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