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共度61世:张国荣的电影生命(《霸王别姬》)

西瓜 2013-01-11 09:36:40
我与我的《霸王别姬》(1)

Farewell To My Legend:我与我的《霸王别姬》
      《霸王别姬》
      Farewell To My Concubine
      导演:陈凯歌
      主演:张国荣 张丰毅 巩俐
      首映:1993年1月1日
      《霸王别姬》对我来说,已经不仅仅是一部电影;张国荣对我来说,也不仅仅是一个艺人。正如有些原本普普通通的事情,发生在合适的空间,合适的时机,就成为生命中深刻的烙印,永远永远挥之不去。
      第一次遇见《霸王别姬》,是在1992年,我大学二年级,在《大众电影》的边角见到一条寥寥数字的新闻:“电影《霸王别姬》开拍,张丰毅扮演霸王,张国荣反串虞姬,巩俐扮演菊仙。”《霸王别姬》这出京戏我是知道的,但“菊仙”是什么人物却闻所未闻,想来既然有张国荣这位香港歌星出场反串,一定是一部装神弄鬼的搞笑片,加进个把“菊仙”、“梅仙”之类的花妖不是什么奇事。那时候作为大陆北方人,我对张国荣的了解也极其有限,虽然初中阶段就听得满街的男孩子大唱“Thanks,thanks,thanks,Monica……”但谁知道原唱是他呢,就算知道了,又如何会喜欢那么轻佻的歌,他的照片我也早就在杂志上、贴纸上、音像店的广告板上见过,但是那清秀白净的形象,也实在不是我的“那杯茶”。

我与我的《霸王别姬》(2)

  老祖宗告诉我们:“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话放在张国荣身上要反过来:“眼见为虚,耳听为实。”某一天,同宿舍的女友买了一盘张国荣的磁带,就是名为《英雄本色》的那盘引进版。磁带的封面是年轻的张国荣最俊美的照片之一,但是再俊美的照片也没有他的声音对我的震撼力大,当我无意之中听到那一首《倩女幽魂》,实在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长相这么柔嫩的一个人竟然有这么沧桑醇厚的声音,令我对这个“奶油小生”刮目相看!同一年,令我刮目相看的还有《霸王别姬》:杂志上刊出了《霸王别姬》的剧情介绍,读了之后,如雷轰顶。一个对艺术迷恋,对爱情专注的人,终生代入自己所扮演的角色,追寻着不爱自己的爱人和遗弃了自己的事业,历经末代皇朝,中华民国,抗日战争,新中国,文化大革命……五十多年的风雨人生,沧海桑田,最后在圆梦之际,一把古剑告别红尘……这么波澜壮阔,凄美迷离的故事,居然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真是让我激动万分,滔滔不绝地把剧情讲给当时正在上高中的妹妹听,预言这部电影一定会精彩绝伦,公映的时候一定要看,一定要看。

我与我的《霸王别姬》(3)

  《霸王别姬》正式公映的时候,在我们学校里连放了四场——几乎相当于全校五千名学生每人都去看了一遍——创下了本校剧院最高票房记录。当时我还不知道这部电影在校外,在国外的轰动效应有多大,我只记得它在我心里的轰动效应。永远都不会忘记小豆子在虞姬故事里潸然的泪,不会忘记蝶衣舞台上的风姿,师哥背影后的寂寥,不会忘记他在监狱中颤抖的双手,法庭上蓦然回首的面容,戒烟时的无助,风雨之前的纯真,熊熊烈火中煎熬的灵魂,光影交错间彻悟的一笑……一部电影可以慑人到这种程度,表演的感染力和穿透力可以如此之大如此之强,是我以前在国产电影中很少感受到的。我开始留意这部电影的有关报道、花絮,到处搜寻原著小说。当时《霸王别姬》这本书并没有在大陆出版,先后买到的都是李碧华的其他作品:《生死桥》、《川岛芳子》、《青蛇》、《诱僧》……华美、凄厉、醉生梦死的风格使我彻底成为李碧华的迷,一本不落地买来详阅,收藏。
      很久以后,当我又将电影看过若干次之后,终于买到了《霸王别姬》的原著。相比之下,原著比电影更加细腻,但是没有电影的大气磅礴,也缺乏那种文化和历史的纵深感,个别细节上甚至有些流俗。个人以为,如果说电影《霸王别姬》能够得一百分的话,原著只能占五十分,陈凯歌的导演为其添加了三十分,张国荣的演出至少再加十分,成就了这样一部史诗般的巨片。当年,《霸王别姬》在戛纳电影节上获奖的报道遍地开花,视线主要集中在陈凯歌、巩俐和张国荣身上,尤其是张国荣,作为一名不太被内地重视的香港演员,近乎完美地演绎了一个如此高难度的角色,受到了前所未闻的赞誉和关注。

我与我的《霸王别姬》(4)

  我们都知道,在那一届的戛纳影展上,张国荣仅因一票之差与戛纳影帝的桂冠失之交臂,这一票对他的后半生有极大的影响,但是,《霸王别姬》为他带来的已经是意义非凡的转变。在《霸王别姬》之前,他虽然拿到了香港影界的最高荣誉——金像奖影帝,但更多地是一个电影明星,一个充满港味的文艺小生;《霸王别姬》之后,他才逐渐升华为一名真正的艺术家,《霸王别姬》使他的视野豁然开朗,第一次接触到了中国传统文化精髓,第一次与大陆精英级的影界班底合作,第一次深入了解内地,见识了另一个社会的另一种人生,第一次打入国际电影节并且一举震惊世界影坛……这个机会是许多香港影星至今都没有得到的,他本人也完全没有浪费这个机会。《霸王别姬》的剧组成员形容他像海绵一样如饥似渴地吸取新鲜的知识,没有他的戏份时也按时到片场去看别人工作,每天拍摄之后都缠着别人带他去看京戏、拜见名师、逛胡同、参观博物馆,在戛纳电影节上抓紧一切机会与同行切磋交流……大家都惊叹一个香港明星怎么会有如此强烈的求知欲和优雅品位,香港影界也发现他们的荣少的学识和胸襟与从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另外,《霸王别姬》的成功使他的演技得到无可置疑的承认,日后他在经历多次提名影帝而落榜的打击下仍然能够神采飞扬、充满自信,或许与这一点也不无关系。
      1995年,我的妹妹考上大学,也来到了我在的城市。那时候我已经毕业一年,没有宿舍,睡在公司会议室里。同事们都很同情我,但是在我心里,这是一段极其精彩的回忆,因为会议室里有电视机、录像机,一年的时间里我和妹妹每个周末都要借四、五盘录像带彻夜观赏。第一周,妹妹想借《霸王别姬》来做为开张电影,我说,借盘喜剧吧,来一个快乐的开端。音像店的老板向我们推荐热门电影《花田喜事》,拿出来一放,居然也是“程蝶衣”作品!这部电影带给我们的开心至今犹在脑海,更加难忘的是片中高柏飞与周通对峙的一幕,张国荣的面部特写,俊朗、端凝,风采逼人,在此之前我们并不知道,他竟是这么英俊的,与通常照片中甜得发腻的秀丽模样天差地别!

我与我的《霸王别姬》(5)

  第二周我们借了《霸王别姬》,高柏飞又蜕变为那个倾国倾城的程蝶衣,在深夜里黑暗的会议室中,在光影交错的荧屏上,凄冷地徘徊,舞动,游离于红尘之外,也带着我们的灵魂远离了世界的喧嚣。第三周我们借的五部电影里,有一部是《金枝玉叶》,又是张国荣的作品,又是与高柏飞、程蝶衣全然不同的一个角色,那个音乐人符合我对一个男人的所有梦想:才华横溢,专业上的权威,艺术气质,率性,纯真,执着,英俊,高贵,优雅,幽默,亲切,善良……当他在林子颖身边弹起钢琴,悠然吟唱,我说,林子颖没可能不爱上这个人,谁会不爱上这个人?第四周我们借的电影里有《白发魔女传》,第五周,我们借了《东邪西毒》……
      喜欢上他,实在不是我们的错。我们并没有刻意去发现他的好,我们甚至不是专门找他的电影看,我们只是很幸运,怀着对电影的喜爱在最有条件尽情看电影的岁月里遇上了电影事业进入黄金期的优秀电影人。那几年,香港影业繁花似锦,离开歌坛束缚的他肆意盛放,佳作层出不穷,音像店的畅销榜上总有他的名字,每一部作品都不会让我们失望。我们溯本追源,开始寻找他早期的作品,《鼓手》时期的青春美少年我们并不喜欢,但是《胭脂扣》的风华,《倩女幽魂》的纯朴,《纵横四海》的英武……总是让我们忍不住一遍一遍地倒带,一遍一遍地定格,一遍一遍地欢喜赞叹。

我与我的《霸王别姬》(6)

  那个秋天,《宠爱》上市。对他本人的经历并不十分关注的我们,不知道这张大碟在他艺术生命中的重要意义,不知道这张碟对等他开口等了五年的歌迷来说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这张碟收录了我所喜爱的好多电影的主题歌,当然是毫不犹豫地买下来。《今生今世》、《追》、《红颜白发》……曲曲直撼我心,只有《当爱已成往事》让我略感失望。我听得出来他对这首歌的用心,喜欢歌前加插的那句嘹亮悠远的京戏,但是听惯了李宗盛和林忆莲的抵死缠绵,我不能接受他的淡漠。我和妹妹闲话,说,也许,毕竟他已经年近四十,多半是唱不出那样的激情了。不知道他在年轻的日子里,有没有那样地激情过?还是一直都是唱轻淡的情歌?《Monica》那样跳跶的舞曲,算情歌吗?
      我想我们是命中注定会成为他的迷,一路走来,我们总是能在最容易被打动的时刻遭遇他最为美丽的瞬间。《宠爱》听到烂熟之时,我们在一家小店里遇见了《张国荣告别演唱会》的磁带。当时并没有如获至宝的感觉,我只是想,也许值得一买,听听他年轻的声音。买到手里,在路上我就和妹妹一人一只耳机听将起来,听得面面相觑,惊为天人。原以为《宠爱》已经是最好,原来不是,原来他曾经好到这个程度,他曾经这样地被人们宠爱过,曾经给过人们这么美好的东西!不过这盘磁带好像有质量问题,《风继续吹》那首,中途时断时续,是怎么回事?回到家里仔细一听,原来是他哭了。……我们屏着气,残忍地,一遍一遍听着他哭,听着观众们不舍的狂呼,随着他们,心潮翻涌,黯然长叹。我和妹妹说,如果能看到现场,真愿不惜任何代价!那会是怎样一个动人的场面啊!

我与我的《霸王别姬》(7)

  两星期后,我在新华书店闲逛,一片嘈杂之中,听见了《风再起时》的前奏。循声而去,在音像区的大屏幕电视上,看到了走过拥挤的人群,正在踏入红磡大门的张国荣!乐声渐隐,一身黑袍的他从舞台中央升起,缓缓唱出:“为你钟情,倾我至诚……”天哪,这是《告别》,是《告别》,是在放《告别》的影碟。我立刻跑下楼去给妹妹打电话。当时我们没有传呼机,没有手机,妹妹的宿舍里也没有电话,要找她只有打到她们学校宿舍楼的楼下去,十次有八次都只能留口信,很难找到她本人。而这一次,电话铃只响了一声,就有人接了起来,随口念叨了一句我办公室的电话号码……是妹妹,正要给我打电话。
      我只说了六个字:来书店,看《告别》。
      在我们的记忆中,永远留下那一幕:两个女生,搭着肩膀,一动不动,站在喧嚷的书店里,一个小时,目不转睛地看电视。我们看到了一个最美丽的人最美丽的风华,从此神魂颠倒,万劫不复。我花了一个月的工资买下了《告别》,那盘一直找不到机器来放的LD影碟。我们开始买他所有的磁带、唱片、电影、写真……买书,买杂志,上网,看关于他的访谈,介绍,新闻旧闻。和所有喜欢他的人一样,我们深切地体会到,这个人一直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好,知道得越多越发现他的好,谁也别想靠了解他来厌憎他,越是接近,越是无法抽身。我们重新看了《霸王别姬》,更多地注意了张国荣的演绎,看到了他微妙的眼神,丰富的肢体语言,入骨的妩媚,自然的风流,看到了许多以前没有看到的东西。他实在是太天才,而且,太用心,陈凯歌说,张国荣是最好的演员、艺术家,电影的上半段是他在指导张国荣表演,到后半段,基本是任由张国荣自己表演了。而张国荣总说自己没有刻意展现过什么演技,他只是在演绎每一个角色时都把自己代入到角色本身,一切从角色出发,自然而然地就知道该怎么做。他有没有想过,这才是一种至高无上的演技,水乳交融,无迹可寻,这不是每个演员都能做到的,不是每个人都有他那样的敏感和悟性,有他那样真挚的心,能够感受到角色的喜怒哀乐;也不是每个人都敢像他那样地全情投入,不顾一切,伤身也伤心。

我与我的《霸王别姬》(8)

  不过,看《霸王别姬》,我告诉自己,不应太沉溺于角色的痛苦,其实在拍摄过程中,张国荣本人是非常快乐的。他在几经周折之后终于拿到了这个期待已久的角色,兴致勃勃地带着大包小包跑到自己还不熟悉的北京,做好准备过李碧华口中的“非人生活”。他对记者夸赞内地影人的认真,说“这才叫拍电影,下的本钱,做的准备工夫,对艺术的尊重程度,都是香港达不到的”。他是这样一个尊重艺术的人,几乎是香港影坛的一个异数,如今终于找到了知音。他信心十足地说自己一定会演好,一定会为香港影人争光,为中国人争光,一定会让这部电影成为自己的代表作……
      其实,起先剧组很多工作人员对来自香港又是大歌星的他抱着怀疑态度,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整个剧组提起他来全是敬佩:“他是个近乎完美的人”,“工作态度一流,勤力,肯合作,没有架子”,“从来没见过他那么关心人的大牌明星”,“对自己的要求比导演还严格”……他那专业水准和敬业精神,个性的真纯和待人的友善征服了所有的人。他到北京之后水土不服,发高烧,流鼻血,坏肚子,体重迅速下跌,但是他说这很好,更贴近角色。他为拍这部电影吃的苦头真是数不胜数:贴片不能吃饭,勒头勒到呕吐,沉重的行头一戴一整天,一个字也不肯差地背台词,学习京剧的功架、台步、造手,苦练普通话,拍戒烟戏割坏了手,三十三度的酷暑中穿着全套戏装,挂着大牌子,连续两天跪在火盆边拍戏以致病倒……连陈凯歌都说自己对他要求太高太过分,但他自己毫不介意,只要拍摄需要,全都兴高采烈地做着。他是真心享受这个辛苦的工作过程,放假也不肯回香港,生怕分了心,爱这个剧组爱到像家人一样亲密,整天快活地说笑玩闹,与所有的工作人员都交上了朋友,时时买雪糕买西瓜买各种美食犒劳大家……拍摄结束时,他又一次做东请全剧组吃饭,席间难过得眼泛泪光,跟每一个人对饮,喝了三杯茅台十二杯白酒,素来不擅饮酒的他回到房间后呕吐了四个小时爬不起身……就在2003年年初,重病的他还在唐鹤德的陪伴下去北京拜会了《霸王别姬》剧组的老朋友,十年了,仍然这样地牵挂,这样地不舍,尽管,种种迹象表明,那个时候,他,已经无法从黑暗中脱身……
      对于《霸王别姬》,让他心痛也让我们心痛的还是在电影出品之后。戛纳影帝一票之差的落败其实不算什么,他的演技已经得到了广泛承认,他自己对此也从无怨言,反而说一生中最高兴的时刻就是在戛纳电影节上,《霸王别姬》得到金棕榈奖。真正可叹的是,这样一部扬威国际的中国电影,这样一个演绎得出神入化,将中国传统艺术宣扬到极至的角色,在整个中国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大陆说《霸王别姬》“揭国家的疮疤”,先是全面禁映,后来电影在戛纳获奖之后,才同意公映,但是不允许做任何宣传,自然也不许参加任何评奖。台湾说《霸王别姬》导演是大陆人,算是大陆电影,也禁映了,也不许参加金马奖的评选。然而在金马奖结束后的一周,一个声明出台,说以后无论是不是大陆电影,只要在国际上获奖都可以公映。于是第二年的金马奖,大家都以为《霸王别姬》应该有份了,却又出台了一套二分一制说不合资格,仍然不能参加评选。香港在年度十大电影评选上将《霸王别姬》列为“外语片”,因为片中只有张国荣一个香港演员,金像奖自然也拒绝让《霸王别姬》列席……张国荣叹道:“这是中国电影的悲歌。做电影不应该有这么多的限制。”而他自己,也没有能够参加国内任何一个影帝奖项的评选,最后倒是日本影评人协会对《霸王别姬》程蝶衣的演绎至为推崇,将最佳男主角的大奖颁给了他。他推掉了一些活动,亲自到日本去领取这个奖项,说,我不能不去,这是对我工作的承认和尊重。
      他这一生,确实有太多应该得到的承认和尊重没有得到。有些是因为机缘,有些是因为对艺术理解的见仁见智,有一些,简单地是因为他的性取向,还有一些,是把他的成就视为天赋,视为理所应当,忽略他的努力和不断突破。人们甚至都承认他被忽略,都称赞他坚强,但是没有谁想过,坚强并不意味着不受伤。他就这样在公众的眼光中坚强着,一如既往地努力着,骄傲而孤独地前行。他说:“我很像程蝶衣,也是狂热地爱着自己的事业,也是一上台就全情投入,物我两忘,但是我不是他,也不想做他,老实说,我比程蝶衣幸福多了。”我们为他高兴。我们快乐地看着他的快乐,看着他率性地红着,由巨星变成传奇,由传奇变成神话,我们看着他在《霸王别姬》之后,广泛地接触大陆影界,拍《风月》,拍《红色恋人》;看着他越演越是出神入化,何宝荣、彭奕行……日渐超越了程蝶衣的水准;看着他在舞台上不断求新求变,永远在潮流尖端吸引着万众视线;看着一次次的喧哗和诋毁冲不倒他;看着公众宠爱着他,迷恋着他,追随着他,摇着头叹着气呵护着他……我们相信他是幸福的、满足的,他的姿态总是那么高贵优雅,他的神情总是那么风清云淡,我们相信他珍惜自己,逍遥人间,万事不介怀。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在他的歌声和光影里,我们长大。那些日子我和妹妹是远离家乡,孤身在这个城市里生存,但是记忆中没有丝毫的寂寥,因为他的歌、他的电影、他的一切带给了我们至美的享受,我们几乎会唱他所有的歌,看过他所有的电影,熟悉他的千姿百态。妹妹不满足于被动地关注他的消息,创建了一个关于他的网站,在众多志同道合的朋友的支持下,逐渐发展成他在国内最有影响力的fans联盟,连他本人都知道了,虽然他将“荣门客栈”念成“龙门客栈”。我常常笑妹妹:做fans专业到你这个程度也差不多是极品啦,还缺什么呢,你也看过他的演唱会了,在两米之内见到他的真面目了,有他题了上下款的签名,你送给他的文章不知道他读了没有,他对你有没有印象呢……甚至关于他的报道里有对你的采访,他的CD里有你的声音,他的写真集里有你的小面孔……妹妹认真地说:我最珍惜的,还是他带给我的充满开心与感动的生活。我点头,我明白。
      与妹妹相比我平淡得多,对他的欣赏和关注已经成为一种简单的习惯,就像身体中的一个器官,默默运行,在没有病痛的时候,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我恋爱,结婚,生子,没有更多地追寻他的消息,甚至2000年他首次来大陆开演唱会,在上海八万人体育场连开两场轰动一时,我也没有去看,只因小事缠身。我总觉得,我会在,他也会在,这些事情,将来还有机会。有多少人将这个机会就此错过了,天幸我,后来真的等到了这个机会。日本,名古屋,国际音乐厅,热情澎湃,万众欢腾,日本歌迷的啸叫几乎掀翻了屋顶,惟独我,不叫,不跳,不挥荧光棒,不喊他的名字。我没有勇气当众表达出我的惊喜我的激动我的沉醉,我只是静静地坐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听着他,魂飞魄散,五内俱焚,忙不迭地要将一切收入记忆。我记得他在绚烂的灯光和激昂的乐曲声中霍然现身:“当,云飘浮半公分……”那五雷轰顶的冲击,那比告别歌坛之前更加醇厚的嗓音,那强劲得不能置信的舞蹈,我记得《爱慕》的激昂,《路过蜻蜓》的悠远,《红》的婉转梵音,《大热》的飘飞长发,我记得他那美轮美奂的服装,古典的手镯,华丽的流苏,高贵的长袍,额前的纹身,我记得他的轻松和调侃,从容和友善……我违反了他的规定,偷偷地带了录音机从头录到尾,我怕我将来会忘记,虽然我现在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是永远都无法忘记了。

我与我的《霸王别姬》(9)

  演唱会中,他讲起自己的从影经历,感谢了很多支持过他关心过他的影人,说自己亲手剪辑了一些饱含着回忆的电影片段,要献给大家。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一百多场巡回演唱会的艺术总监就是他自己,所有的工作人员是他一个一个挑选的,曲目选择包括演绎方式是他构思的,灯光、舞美都是他敲定的,过场的衔接、花絮、台词都出自他手,这动人的一幕电影剪辑,想必更是他自己的创意。大屏幕上,宁采臣、十二少、杰仔、靳……相继出现,一个个流光溢彩的侧面,二十年的岁月长河……直至程蝶衣登场。屏幕上,虞姬风情万种,芳华绝代,眼神中有太多不能言传的忧伤;舞台上,主灯渐暗,千千万万雪花一样的光点在大厅的四面八方回旋飞舞。他的歌声缓缓响起:“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纵然记忆抹不去,爱与恨都还在心里……”
      那一刻,我想我真正听懂了这首歌,我想张国荣,他是真正懂得这部电影,懂得如何演绎这首歌曲才能传达电影要告诉我们的话。他不是没有激情,不是不能激情,但是当电影将时空一页页翻动,当我们看着一个人真正经历过激情,以生命为代价与梦想疯狂相恋,当繁华落尽,人去楼空,一切的哀伤与欢笑都已流逝,这种阅尽沧桑之后的淡漠更能摧毁人心。如今再听着录下的磁带,我反复地想起蝶衣那个彻悟的笑容,那握住剑柄,缓慢而决绝的手势——原著里蝶衣并没有死,直至活成垂垂老朽;而陈凯歌说,程蝶衣必须死,因为唯有死,才能让爱变得更有力度。我们不得不承认他的改动是精彩的:一个毕生追求完美的人,怀着执着的爱与梦想,在不完美的世界中辗转漂泊,最终将演绎了一生的大戏在至为完美的时间和地点落幕,这是一个最震撼,最具冲击力的结尾,使程蝶衣这个人物带有古希腊悲剧英雄的那种宿命意味,与原著那种挣扎于红尘的现实化的残酷截然不同。
      的确,现实是残酷的,凡人并不能在最高潮的时候定格、谢幕,生命总是要无休无止地继续下去,直到图穷匕现,真相大白,所有的倦怠、苍白、失落、衰败都必须面对。曾经看过一个美国电影,讲的是一个名伶逐渐老去,她的经纪人派人在舞台上暗杀她,希望造就一代传奇以便为自己带来滚滚财源。我对妹妹说,什么叫做传奇?将军死在疆场上,英雄死在剑锋下,名伶死在舞台上,程蝶衣死在《霸王别姬》里,这种悲剧性的传奇最能让世人刻骨铭心。就像张国荣,虽然那时候他早已被称作传奇了,但是如果有一天,比如说,他在演唱会上最为沸腾的时刻轰然倒下,那才是真正地万古流芳,永垂不朽。但是,谁会希望有那么一天?他自己当然不会,没有人愿意以生命为代价换取身后的传奇;我们更不会,我们只希望,也只相信他会幸福终老。我们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看着他老,虽然这个人现在是越老越有神采,身上那种成熟男人的魅力远胜当年,但是总会有老得不堪的一天吧,我并不知道到那个时候我是否仍然会是死忠fans,也许一切的激情都会随着时光逐步流逝,也许我会看着电视上鸡皮鹤发的他,平静地对我的儿子说:“看,妈妈年轻时喜欢过的人呢。”这是一种淡定的幸福,不是吗?正如张国荣在告别歌坛之际,提起某些女歌迷的骚扰,说:“到我年纪老迈在公园里漫步的时候,回想起年轻时有‘咸湿妹’对我如此狂爱,必定会会心微笑……”
      2003年4月7日,他出殡的前夜。我和妹妹一起在电影院里看《霸王别姬》,“纪念张国荣电影展映周”特别推出的电影。在这种时刻去看《霸王别姬》几近自虐,可是我们找不到别的方式来向他致敬,或许,让自己的情绪有机会爆发一下也是好的。电影院里真的有人在爆发,从头哭到结尾,但是我没有,我又像当年看他的演唱会一样,静静地坐着,不说,不动,不流泪。我已经这样静静地看了他十年,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突然爆发。我看着程蝶衣在银幕上出现,妩媚地微笑着,电影院里几声惊叹,那是从来没看过《霸王别姬》的人,还有几声唏嘘,那是看得太多了的人。我知道有许多许多的人,在这些日子里才开始惊叹,才开始无限唏嘘,我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是幸还是不幸,他终其一生想让别人理解自己,结果人们开始理解他却是在他离开之后。连我自己,也才发现我对他的了解太少,原来他远比我想象中坚强,比我想象中勤奋,比我想象中宽厚,比我想象中善良,连他的爱情,都比我想象中还要完美几多倍……不要怪我们后知后觉,有许多事情,如果不是他这样突然地离去,可能永远没机会被提起,永远湮没在尘世之中,正如虞姬,如果不是一别霸王,世界不会记得她的勇敢与坚贞。
      即将挥别的虞姬,在银幕上肃然起舞:“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镜头照着他的眼睛,浓妆之下,水波一般纯净的眼睛。那是程蝶衣的眼睛,专注地望定虞姬;那是张国荣的眼睛,专注地望定程蝶衣。台下,成千上万观众的眼睛,在无尽的时空里,望定张国荣。虞姬和程蝶衣的故事是假的,张国荣的故事是真的,然而对芸芸众生来说,并没有什么分别,都是一出灿烂曲折,高潮迭起,在最美的瞬间以绝色的姿态凝固的大戏,带给观者无限的震撼与享受;在辉煌背后,在孤独转身的一刹那,也都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怀着深入骨髓的悲凉与绝望。片尾的主题歌已经响起了,字幕一条条浮现,有他的名字:张国荣。本是三个普通得伧俗的字眼,却因为他的人,笔笔绚烂如锦绣繁花。他毁灭了自己,成全了这个名字,虞姬活在传说里,程蝶衣活在电影里,这个名字活在我们的记忆里。每当面对这个名字,我想,我能说的惟有感谢,感谢让我们遇见他,感谢他这么好,感谢他带给我们的一切,我们不与他说永别,我们时时会再见,当街头隐约飘荡一丝音乐,当橱窗里偶尔瞥见某幅照片,当谈笑中提起某个字眼的一刹,当乘着电车半梦半醒的瞬间,当大雨倾盆,风声啸响,花开叶落,涛起霞飞……人生何处不相逢。
      曲终,人散。观众们意犹未尽地在电影院的门口驻足,端详广告牌上的大幅照片。照片上的他已经四十多岁,但是一张面孔仍然纤尘不染,眼睛望着我们,平静而坦然。照片的下边,围绕着一大束雪白的百合,那是我和妹妹插上去的,清香在花瓣之间温柔发散,美丽得让人心疼,就像他的微笑,就像我们的青春。
西瓜
作者西瓜
20日记 10相册

全部回应 5 条

添加回应

西瓜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