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车不在了,风还在吹”

云也退 2013-01-07 13:18:45
“风车不在了,风还在吹”


云也退


“昨天我再一次发现我完全缺少即席演讲的天才,这种能力在这届政府里就是一切。”1842年托克维尔在一封“与妻书”中写道。他的这段从政经历始于《民主在美国》一书告竣,终于1849年,当时作为第二共和国外交部长的他注意到了路易•波拿巴的独裁倾向,忧虑万分,遂致仕还家,把他收集的堆积如山的资料整理一番后,动笔写作《旧制度与大革命》。

托克维尔并非讷言之辈,就在1848年1月,他还非常成功地公开预言了即将到来的革命——又一场革命。他从不喜欢频繁的一方推翻另一方的行为,可是,就如他后来在《旧制度与大革命》里埋怨的,他的民族总是好像在大海上漂泊一样,一会儿一个浪头弄得船覆人亡,难得有消停的时候。在这频繁的社会运动之中,旧的东西不像人们所想象的那样被涤除干净,取而代之的新东西也并不是凭空而降的天使。从三十年代的美国之行开始,托克维尔就存了一个心思,要去找出让国家摆脱恶性动荡的方法,他的确在美国找到了答案。《民主在美国》里专门有一节谈到了这一点,这一节的题目叫“为什么大规模革命越来越少”。托克维尔写道:“在民主社会,公民的大多数看不清革命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而是时刻感到革命会从四面八方给他们带来损失。”

托克维尔到美国的时候,他的青蛙国民正在体验“七月王朝”的温水,对彼岸的大变革兴趣渐弱;《民主在美国》第一卷出版后,只有包括圣-伯夫在内的少数文人意识到,美国是一个“现象级”的政治存在,当欧陆人尚在半推半就地寻找与王权共存之道的时候,彻底实现共和的美国人已在享受另一种形式的自由了。这是一种平庸的自由,没有精英翘楚呼风唤雨,但所有人却得以咸与繁荣。托克维尔的美国笔记里记录了许多好思善察的美国人的话,有一位名叫詹姆斯•卡洛尔的先生说,“无论民主有什么缺点,只要它能够存在,它所带来的好处就大于坏处。它在整个社会机体中激发一种活力与生命力,这是其他的政府所无法创造的。”托克维尔赞道:这是一个冷静、公正、值得信赖的人。

这些笔记难免要让人感到惊奇:法国一百年才出一位托克维尔,就被誉为先知级的人物,罕见的天才,能一边体验自己所处的社会与时代,一边留下洞察力通透的时局分析;然而,美国人,至少在书中留下言论的那些,几乎个个都是托克维尔,他们“赢在起点”,像是天生就接受过专业观察家式的训练。他们拥戴民主,不过用的不是法国贵族和农民拥戴君权的那种方式;他们看重的政治价值更多地落在平等,而非自由与安全上。

如果“美国模式”不纯然是一个“大西洋底来客”,托克维尔未必会动笔写《旧制度与大革命》。在两本书之间12年的从政间隔里,他比别的美国民主的新晋追崇者更加清楚,这种模式是无法轻易移植的,它最多成为一面镜子,与大西洋另一端的大陆之间不停地互照。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旧制度与大革命》的洞见,那就是“延续性”:君主制和革命共和之间的延续大于断裂;君主制最大的弊病,即中央集权,被新政制继承了下来,由于这一残留,革命变成了一场在阵阵抽搐中的缓慢爬行。这样的洞察不是一个仅仅仇视革命的人所能做出的。托克维尔既不站在断头台的一边,也不站在被断头者的一边,尽管他最尊敬的人——他的曾祖父,当年也因为支持赦免路易十六而身首异处。

用现在的术语说,波旁王朝是“极右翼”。每个站在旧王朝立场上的人,都会从托克维尔的书中听到严峻的警告:统治者的权威之所以一夜之间风雨飘摇,主要是因为他们想更换一种统治方式,去除封建时代的陈规旧制——他们想变得更“好”一点。“极右翼”要转向自由,不管是不是心甘情愿,都要经历引火烧身式的风险。类似的故事,后来在可怜的沙皇尼古拉二世身上,甚至奥斯曼帝国的末代皇帝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身上,多多少少都有过重演。雨果的小说《悲惨世界》里,国民公会老议员G先生临终前与米里埃主教对话,点到了这一连续性的要害:“旧世界是装满贫困的罐子,一旦推倒在人类身上,就成了一个装满欢乐的坛子。……仅仅革除流弊是不够的,还应该改变习俗。风车不在了,但风还在吹。”

论起对大众的保守倾向的了解——他们的民族主义情绪,他们对尊者的依附——托克维尔比他的同时代人马克思以及赫尔岑都要高明,所以他无法成为革命者,在1848年不支持巴黎人的起义;但同时,洞悉民主玄妙的托克维尔也不够“现实”,无法彻底跻身保皇派的一员,而是弃政归文,在《旧制度与大革命》里写下了让那些“风车”不感兴趣的思考。托克维尔特别肯定了革命的一个积极成果,那就是在群众的怒火减弱之后,革命前“风尚的日趋温和”立刻见效,普及入所有法律,并且渗透到了政治制度之中。但这些洞见对于风车并无意义,若真的要启动一场政治改革,不管是锣鼓喧天还是润物无声,他们首先考虑的都只是如何让自己屹立不倒,不被可能到来的狂潮所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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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也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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