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的“中国人”的电影

周沐君 2012-12-31 23:22:08
早上看到发条人同学(喂喂,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改名字啊)发了一篇文章。他随口说了一句,李安是Chinese director。结果他的台湾同学就不乐意了,说李安是走向国际的导演,对人性和哲理的思考已经很抽象了,不应该再用一个ethnicity来修饰他,最多只能说,李安之前在台湾。

李安的片子我也没有看全,大概是“父亲三部曲”,早期的《理智与情感》,还有《色戒》、《卧虎藏龙》,以及最近的《少年Pi》。他得了奥斯卡的《断背山》我都没看过。从我看过的那些片子里,觉得李安骨子里还是有蛮多中国人的东西的。无论是表达情感的方式,还是描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特别的“中国”。甚至我觉得在《理智与情感》这种奥斯丁小说改编的电影里,都能看到很多中国人的影子,哀而不怨的那种感觉。

他看这些“中国人的东西”,远远比一般人要来得深刻;而他又比一般人敏感很多,特别擅长把一件事情,或者一种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说出多个层次来。这层次一丰富,有时候就显得有点“猛”,甚至让人有点“伤”。最厉害的应当是《色戒》吧,王佳芝和易先生那些都不说了,分析的人好多,就是写几个爱国青年趁暑假策划谋杀汉奸的事,他都敢描写得那么透彻。英雄主义、懦弱、各种脑门发热、急于求成,都在那。你说“爱国”这事情“真诚”吗?他说其实也挺真诚的,起码那里面有几个爱国青年所做的事情,是不能够被还原到个人私利的。但最后爱国的热情怎么就有了那样一个发泄的出口呢?

但这些又不简单是尖锐和批判,不是自负地说,你们以为革命、爱国是多么高尚的事情呐,我来给你们看看这其中有多少荒谬可笑。倘若真是那样,就失之浅薄了。他对“中国人的东西”看得颇为透彻,但是描述得又很圆熟,而且我觉得他心里还是有包容和同情的。“父亲三部曲”在这方面最是明显,一种建立在深切的理解之上的温暖的嘲弄。比如《喜宴》里知道真相的父母互相隐瞒,再比如《推手》里面的父亲和那个中国学校里的老太太的关系。你说这么互相瞒着、吊着,有什么好?他也明白告诉你,那是挺莫名其妙的一些事。但你看完也不会觉得胸中一口恶气堵在那里——你们为什么不反抗?!你也不大会这么想,你就会觉得,啊故事从头说到这里,也确实差不多就该这样了,那就先这样吧。

所以我看李安的电影,心里也很少能够生成某一种“纯度”很高的情感。就算是《色戒》这样的,王佳芝是多可怜的一个姑娘,从小缺失父爱,然后喜欢看那样的电影,情窦初开的时候喜欢那样的人,然后去做了那样的事情,她喜欢的人让她和一个平时常去嫖娼的人做第一次,易先生那里似有似无的温暖和爱意,最后什么都没做成,什么都没得到,死了。就算是《色戒》这样的片子,看完以后也不是单纯同情这个女人的遭遇,或者因为觉得她特别可怜而难过。是五味杂陈,从家国大义,到基本的问题: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情爱与身体,统统压在那里了。

就是李安骨子里这种中国人的感觉,以及他对待中国人的这种方式,让我对他的作品多少产生了些迷恋。等我自己也卷入这“描写中国人”的“事业”当中,就更觉得他的作品里有好多难能可贵的东西。他对人性理解的深刻,对人和事的判断力,势必让他成为一个不那么容易和很多人打成一片的人,可能会是有些与众不同,甚至是孤独的吧。但我没先用“孤独”这词,因为我觉得“遗世独立”这样的说法显然又是过了。而一个与众不同,甚至长期被边缘化的人,还要保持一颗澄明的心,不偏激,这个度其实是蛮难把握的。大家不都习惯看“少数派”神经兮兮的样子吗,被确认了的“天才”都会忙不迭地出格,做一些“多数派”不大好理解的事情。真的还能回过头来去理解“多数”的,那得算“少数派”里的“少数派”了。

写到这里,也稍微有点明白我为什么不太喜欢《少年Pi》了。它当然是个很“好看”的电影,似乎也说到了很多有意思的问题。如果是别人拍的,我肯定就说是好电影了。但是因为它是李安拍的,我总觉得有点期望落空。很多人推荐的一篇影评里面,谈了不少理智、情感、欲望之类的问题,还煞有介事地推演了一下故事的情节走向,说电影拍出来的那个故事是假的,Pi最后说的那个也是假的;真实的故事是谁谁上了船,谁谁杀了谁,谁谁吃了谁。我看了以后反而更加失望,觉得如果电影就是讲理智和欲望的斗争,或者海难求生的伦理问题,那多少有点对不起导演的敏感和层次丰富了。

回到开头那段说的李安是不是Chinese director的问题。那我还真的蛮喜欢看他说中国人的事情,或者用中国人的方式来讲故事的,当然用中国人的方式来讲故事,也完全可以讲其他地方的人的事情。有可能真的像发条人所说,没有什么抽象的关于人的哲理的思考可以离开他亲近的世界;或者说用电影这种形式来表达抽象的关于人的哲理的思考,总是件不大好玩的事情。其实社会学也是。当然有人总归会说,“中国人”这个概念现在老被限定为什么什么,但其实它应该是什么什么。那我也没什么好多说的。在我这里,它的含义也挺丰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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