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小说中的民间传说和人物

北海高密 2012-12-14 10:17:00
     近日,莫言获诺奖后默默无闻的小县城--高密也随之名声大噪,笔者自小在高密农村长大,在工作后翻阅过莫言的《檀香刑》和《红高粱家族》,在读莫言小说时,每每看到熟悉的乡土民俗都倍感亲切。至今还记得十年前看《檀香刑》时的震撼,莫言用超常的构思、魔幻的笔法、对酷刑的细微描写,整部小说极具冲击力,完全颠覆了我多年形成的史观。笔者不才,借此机会简单分析莫言小说中的民间传说和历史人物脉络,让大家了解我的家乡,但绠短汲深,见识难免简陋,不当之处,还请方家指正。
    我今天要想大家介绍的传说和人物有:层累历史下的民间幻象—单边郎的传说、中外冲突中的抗德传奇人物—乡人孙文、近代嬗变中的七品县令—县长曹梦九、大历史中的小人物—归国劳工刘连仁。这几个人尤其后面三位的生活时期,基本贯穿了高密近代乡土史(因笔者未看过《生死疲劳》和《蛙》等作品,对四九鼎革后的暂不涉及)。下面先让我们看看单边郎,这位在《红高粱家族》和《檀香刑》中都出现过或作为原型的人物。
    在介绍单边郎之前,我先向大家简单介绍一下顾颉刚先生和他古史辨派层累古史观①。顾颉刚先生认为中国的古史是后人逐渐地,层累的堆砌起来的,“譬如积薪,后来居上”,“时代愈后,传说中的中心人物就愈放大”,运用这种方法,结合史料对传统古史进行研究,他得出一些结论:“春秋以前的人对于古代没有悠久的推测,后来方有一个禹,禹先是一个神,逐渐变为人王;更后来才有尧舜....从战国到西汉,尧舜之前又添上了许多古帝王。先添一个黄帝,又添一个神农,.....一直到盘古”,再如舜,“在孔子时代只是一个‘无为而治’的圣君,到《尧典》就成了一个家齐而后国治的圣人,到孟子时就成了一个孝子的模范了”,即越到后来层累的“古代圣君”愈多。顾先生的学说让传统备受尊崇的三代送上了封神台,在当时社会引发了很大的震动,并在他与鲁迅先生之间引发了一段“大禹是条虫子”的著名公案。顾颉刚先生的疑古学说可谓开风气之先,一个世纪以来虽然在学术界也受到一些质疑,但时至今日仍有启发意义,尤其用来分析口口相传的民间传说(顾先生学说的形成与其对孟姜女民间传说的研究不无关系)。介绍完顾先生的层累史观,然后让我们再看单边郎。在高密,单边郎是个家喻户晓的历史人物,但“边郎”不是他的名字,不是官衔,也不是外号,而是一个和他官衔有关、但不确切的简称②。单边郎,名崇,字景姚,生于万历年间,他于万历三十七年中举人,先后任翼城知县、户部四川寺主事,后万历四十七年升授本部山西司郎中,赴辽东督饷,在熊廷弼手下当差,后赋闲在家,在明季抗击满人的保卫战中与乡人一道参与高密“全城”之役,“边”是指明朝有九“边”,“郎”是郎中的简称,“边郎”一名由此而生,经过民间长时间口口相传的层累,人们大多已不能理解其本意,甚至有叫“单扁郎”的。边郎传说后来被莫言加工后写入小说中,在《红高粱家族》中的高粱酒烧锅老板的儿子直接称呼为单边(扁)郎,而《檀香刑》中的“斗须”县令原型也是单边郎。在斗须的传说中,单边郎是远近闻名的大财主,形象被大大的丑化为一个仗势欺人、跋扈乡里的地方一霸。有一天他和夏庄(高密东北乡地名)一个地主言语不和互相斗气,两人约定看谁的胡子好,比赛方法是双方将胡须直插入水中,后漂起者胜出,结果夏庄老者胡子后浮出水面,边郎气不过,找人将夏庄老者的胡须全部捋掉,老者一命呜呼。这是本来的传说,被莫言移花接木写入小说,由孙文和县令取代夏庄老者和边郎。当然传说到这里还没完,引出了后来的“金头银胳(ga)膊”:夏庄老者家大业大,人丁兴旺,他的儿子们知道其父亲的胡须被人拔掉后连夜进城将边郎杀死,把其头颅和胳膊卸掉带走。边郎死后,家人无奈只好制作了“金头银胳膊”入殓,其子女一边装殓一边哭喊“金头银头不如俺爹的肉头”。为防止别人盗墓,据传说出殡时的队伍同时从四个城门出发。至今还有人说他的坟墓在现在高密武装部附近。而真实的单边郎即单崇却是在崇祯十七年因意图抗击农民流寇被抓,在大堂上“气愈厉,口中辱词益甚...骂不绝口”而遭杀害。清康熙四十一年,清廷批准单崇入乡贤祠堂,赐谥号“烈愍”。
    因手头缺乏详细资料,笔者无法得出边郎传说层累的具体过程,但从保家卫国的乡贤到“斗须”和“金头银胳膊”的市井之徒,似可推测出边郎传说受民间层累的扭曲和改造的原因,笔者认为在边郎传说层累失真重构过程中,有几个因素不能忽略:即民间传说的相互影响(相互混淆)、口口相传的移花接木、民间故事的娱乐性和易于传播的特性、乡土民众的生存环境的因素等。详细分析其成因有以下特点:其一是传说层累过程中的社会人文环境因素,在传说中单边郎是一个充满市侩气气量狭小的土财主,这其实是人们一种形象的寄托和臆造,旧时的社会是一个身份和阶层社会,“士、农、工、商”阶层的划分泾渭分明③,因身份和生活水平的差异,底层的农人与政治和经济居于上层的“士、商”阶层难免产生隔阂。于是,作为广大底层民众一种宣泄的方式,人们把现实中少数为祸乡里的地主劣绅移花接木到“士”阶层刻意塑造的乡贤“单边郎”身上,并运用因果报应的模式对故事进行设计:你为祸乡里,你最后就不得好死;其二是民间传说互相影响的共生因素,如“金头银胳膊”这些民间传说中常见的贵金属因素(情结),笔者手头有一本《峡山潍水文化撷趣》,其中有一篇关于刘罗锅的传说与单边郎的故事有些相似之处④,大意是刘墉的女婿高密尧头人单苏三(这里也提到了单姓,还有具体地点,作为四大姓之一的“单”姓和即墨“蓝”姓一样都是当地望族)因贪腐被刘墉大义灭亲,斩首示众,其女儿得知后痛不欲生,刘墉就提出给女婿做个金头下葬,其女说“金头银头不如个肉头”,刘墉这一传说和单边郎传说孰先孰后无法考证,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民间传说在层累形成过程中往往互相转接以致传说中有些情节雷同甚至混淆;其三是底层俗文化猎奇和传播的需求,作为一个有地缘标签的民间传说,其生命力在于民众间的口口相传,口口相传在赋予传说生命力的同时也不断的对传说的内容和形式进行调整,直至最终稳定下来,笔者儿时在家里也听过不少老人讲的传说,大多是教化类、荒诞类、仙狐(鬼神)类、因果报应类和历史人物类等等,这种传说首先是有趣、有意思,传说具有趣味性、能吸引人,只有这样传说才易于传播,并继续传播下去。在上述单边郎传说中一般讲故事的人在结束时都会加上一句“金头银胳膊值老钱了,谁发现谁就发大财,直到现在边郎的墓地也没有发现”等等,吊足听者的胃口,这也是为了满足听者猎奇心理的需要。

参考书目:
①《顾颉刚学记》
②《高密史话》
③《中国现代化的区域研究—山东省》
④《峡山潍水文化撷趣》
北海高密
作者北海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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