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生存 【中文版小说】

豆沙包 2012-11-09 11:47:07

人人心中都有一个克里斯 人人心中都有一个克里斯 拿到这本书,最让我不解的是,一名年轻流浪者,如何能让不少记者尾随其踪迹花一两年解开其谜团,让肖恩。潘执著十年等待克里斯父母的允许开拍电影?更重要的是,本书雄踞《纽约时报》厂销售排行榜两年以上,牵动了几百万美国人的心。说到底,克里斯不过是一名不幸的流浪者。 “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那是因为读者们都加入了自己对生活的理解。克里斯奇迹般地得到那么多人的关爱、牵挂、赞扬和苛责,是不是也可以说因为他们心中都有一个克里斯?可能读者要反驳,谁要去那种没水没电的地方风餐露宿,那是蚊子、野兽和疯子的乐园。 然而,谁敢说自己不曾年轻过,不曾有过敏感、叛逆和渴望流浪的心?美国有“披头士”、“垮掉的一代”;中国有无数为崔健的音乐疯狂,曾经梦想抱着木吉他去流浪的年轻人。只不过,我们绝大多数人在成长中学会谨慎理智,甚至反过来责难那些不切实际的游民,正由于此,人类深灰生生不息地敷衍、发展。但是,一小撮被视为另类的边缘人,形体上的或精神上游民,他们放不下自己唯美的固执,在霓虹灯的阴影,在心灵的边缘,坚持着那个浪漫得一塌糊涂,却高贵动人的梦想。 拥挤的人群不一定代表丰盈满足,人们在写字楼里,在宴席中,在24小时灯火通明的大都市,不是也常常会感到空虚迷茫?只不过,人们以为是自己拥有得不够,因为贫乏而失落,于是更急切地去寻找更多的填充物,而不是一无所有的荒凉之地。 有人说,我们是不举的衰神,绝大多数人没有和这个社会较过一次真,只是选择默默地接受由别人创造的社会、思想、规则甚至邻居的看法。我们自己掂量了一下自己,决定还是把头默默地低下去继续,其间用很多精神食粮和爱情信仰调调味,让它容易下咽一些。 成为传奇的人物却不接受这样的活法,他们说,即使活不下去,也要活出我自己。 也许,这么多人言辞激烈地苛责克里斯,是因为克里斯让他们想到从前的自己。曾经年轻、敏感、叛逆、偏激的自己。莫名心惊。莫名失落。 所有曾经发现内在声音的人,都应该看看这本书。 序言 序言 1992年4月,一位在美国东海岸富裕家庭出身的年轻人,通过沿途搭便车来到阿拉斯加,然后只身一人走进麦金利山北边的荒野。四个月之后,一群猎鹿人发现了他腐烂的尸体。 就在尸体发现后不久,《户外》杂志(Outside)的编辑邀请我去报到这位年轻人扑朔迷离的死因。他叫克里斯托弗。约翰逊。麦坎德利斯(Christopher Johnson McCandless)。据悉,他是在华盛顿特区的一个富裕的郊区长大,品学兼优且是运动健将。 1990年夏天,当麦坎德利斯以优异的成绩从埃默里大学毕业后,便从此杳无音息。他改头换面,把银行里德2.4万美元全部捐给了慈善机构,并放弃车子和大部分财产,还把钱包里所有的现金通通烧掉,由此开始他自持的全新生活。他的家人完全不知道他的下落,也不知道他的景况如何,直到在阿拉斯加发现的他遗体。 截稿日期在即我写了9000字的文章,发表在《户外》杂志1993年1月刊上,但我对麦坎德利斯的兴趣并未因杂志过期而有丝毫的减退,这个男孩饿死的细节,以及我和他的生命中都曾有的某些,令人不安的相似性萦绕心头挥之不去。我不愿让麦坎德利斯从我的心头就此消失,于是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去追踪他在阿拉斯加的森林里错综复杂的死亡之路,去寻找他整个旅程的细节,跟着魔似的。要想了解麦坎德利斯,就势必要反省其他更深入的课题:荒野对美国人的吸引力,高危险活动对某类心里年轻人的诱惑力,以及父子之间存在的复杂且沉重的关系。这些曲折离奇的调查结果就构成了呈现在你面前的本书。 我不能说自己是一位不带偏见的传记作家,因为麦坎德利斯的奇特贵司着实触动人的心弦,因此要毫无感情的记述这个悲剧是不可能的。我尽量做到不偏不倚,而且在本书中我想自己很大程度上做到了,但我还是要提醒读者:我将自己年少轻狂时经历片段穿插在麦坎德利斯的故事中,只是希望我的个人经验能够为解开麦坎德利斯之谜抛砖引玉。 麦坎德利斯是个热情洋溢的年轻人,性格中倔强的理想主义使他无法适应现代生活。他一直痴迷于列夫。托尔斯泰的作品,尤其仰慕这位文学巨匠能够视金钱、权利如粪土,游历于贫穷的世界里。大学期间,麦坎德利斯就开始仿效托尔斯泰的禁欲主义和刚正道德,其程度让亲近他的人初大为惊讶,后来又开始为之担忧。在这个男孩动身前往阿拉斯加未开垦的荒野时,他并未幻想就此漫步在富饶的土地上,而是去寻找他所追求的危险、逆境以及托尔斯泰式的克己,以此充实自己。 只是在 16周严峻考验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太坚持自己的理想。的确,要不是由于一两个看起来并不明显的疏忽,他可能已经在 1992年的8月走出了森林,一如他在4月进入森林时的那样不为人知。然而,正是由于他的无心之过铸成了无法挽回的结果,以致他的名字成为小报新闻的头条,为他不知所措的家人留下难以承受的痛苦。 被麦坎德利斯生与死的故事感动的人出乎意料的多,以至于《户外》杂志上那篇文章刊登之后数月来,读者来信如雪片般飞来,数量之多远远超过杂志上其他文章的反响。不出所料,这些来信反应出截然不同的观点:有些钦佩这个男孩的勇气和崇高的理想;有些严词谴责他是个鲁莽的大傻瓜、疯子,是个骄傲自大而又愚蠢透顶的自恋狂,属于自我毁灭,根本不值得媒体如此小题大作。而我会在故事的叙述中陆续表达自己的观点,希望读者们拥有自己对麦坎德利斯的看法。 乔恩。克拉考尔于西雅图 1995年4月 目录 第1章 阿拉斯加荒野 第1章 阿拉斯加荒野 他咧嘴微笑,消失在白雪皑皑的路上。他不会有事的。他可能很快就会因为肚子饿而走回公路上。任何正常人都会这样做的。 第2章 斯坦佩德小径 第2章 斯坦佩德小径 遗体上并无身份证明,警方不知道他究竟是谁,来自何处,为什么在那里。 第3章 迦太基市 第3章 迦太基市 他非常留恋迦太基,甚至把自己的邮件地址改在迦太基,并告诉此后遇到的每一个人,他的故乡是南达科他州。 第4章 德特里塔干河床 第4章 德特里塔干河床 他是个好孩子,说自己经常挨饿,而且很饿、很饿,但很满足。他到处探险,靠书中介绍的可食用植物为生。他弃车徒步,并把所有的钱烧掉。 第5章 布尔海德城 第5章 布尔海德城 他自幼就对杰克。伦敦着迷,却忘记那些故事是虚构出来的想象作品,与杰克。伦敦的浪漫感性有关系,却和亚北极荒野的真是生活有别。 第6章 第6章 安沙波利哥沙漠 安沙波利哥沙漠 这名81岁的老人竟把23岁流浪小子的建议放在心上,在卡车后挂上一节休旅车,到斜坡去露营。 第7章 第7章 迦太基市 迦太基市 他虽然可能受到女人的诱惑,但在和大自然水乳交融、和宇宙天人合一的期待下,这种诱惑微不足道。因此,他一路向北,直奔阿拉斯加。 第8章 第8章 阿拉斯加 阿拉斯加 他并没有计划离开太久,一定是打算冒大险,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来,所以才哭泣。我开始有种不祥的感觉,觉得我们永远看不到他了。 第9章 第9章 戴维斯峡谷 戴维斯峡谷 他不是疯子、反社会者或被社会遗弃的人。他是另一种人——也许是个朝圣的旅客。 第10章 费尔班克斯 第10章 费尔班克斯 警察已经接到150多通电话,每个人都说他是他们的孩子、朋友或兄弟。 第11章 切萨皮克湾 第11章 切萨皮克湾 他相信财富是可耻的、腐化人心的、本质邪恶的。讽刺的是,他天生就是个企业家,赚钱很有一套。 第12章 安嫩代尔 第12章 安嫩代尔 子女往往严厉地审判父母,毫不留情;他尤其倾向于把事情分为黑白两级,以极端严格的道德标准来衡量自己和身边的人。 第13章 费吉尼亚湾 第13章 费吉尼亚湾 如果他带着爱犬布克里一起走,结果是否会有所不同?他用自己的生命冒险时从不犹豫,但不会让布克里冒任何危险。 第14章 “魔指”峰 第14章 “魔指”峰 危险使世界沐浴在卤素光下,生命的音调高亢,世界因此而真实。 第15章 斯蒂金冰帽 第15章 斯蒂金冰帽 当你年轻时,很容易自认为只要是你想要的就是你该得到的,当你十分渴望某样东西时,就有权利得到它。 第16章 阿拉斯加荒野 第16章 阿拉斯加荒野 经过两年的漫游,最后,最伟大的历险终于来临了。他独自走在大地上,迷失在荒野中。致力去除心中的虚伪,成功完成精神的朝圣。 第17章 斯坦佩德小径 第17章 斯坦佩德小径 追寻危险的行为在我们的文化中,是成长仪式的一部分。危险已经成为一种诱惑;他只是以自己的方式,将冒险精神发挥到极致。 第18章 苏珊娜问 第18章 苏珊娜问 快乐只有在分享时才真实。 后记 后记 第一章 阿拉斯加荒野 第一章 阿拉斯加荒野 1992年4月27日 来自费尔班克斯的问候!韦恩,这是你最后一次听到我的消息。两天前我就到这儿了,在育空地区搭便车真不容易,不过我最终还是到了。 请帮我把所有寄给我的信都退回给寄件人吧。我可能要过很久才会回南方。如果这次冒险我遭遇不幸,而你又在没听到我的任何消息,我想要告诉你的是,你是个大好人。现在我就要走进荒野里了。亚历克斯。 ——摘自南达科他州迦太基市的韦恩。韦斯特贝格收到的明信片吉姆。加利恩(Jim Gallien)驾车离开费尔班克斯 6公里后,看见一位旅行者正站在路旁的雪地里,在阿拉斯加昏暗的黎明中瑟瑟发抖,竖起大拇指请求搭便车。他的年纪并不大:18岁的样子,顶多19岁。在这个年轻人的背包里伸出一枝来复枪,但他看起来很友善;在美国的第49个州带着雷明顿半自动来复枪的旅行者,并不会让驾车至感到害怕。加利恩把卡车停到路旁,叫这个男孩上车。 旅行者把他的背包取下来扔到福特车的后座上,自我介绍说他叫亚历克斯。“亚历克斯?”加利恩反问道,想知道他的姓。 “就叫亚历克斯。”年轻人回答道,直截了当地避开了问题。身高约1.76米,体格瘦长结实的他自称有24岁,来自南达科他州。他说他想搭便车到德纳里国家公园的边上,然后徒步进入荒野,“在那儿远离喧嚣,住上几个月。” 加利恩是个电工,当时正在距德纳里国家公园380公里的乔治帕克斯高速公路上,要到安克雷奇市去。他告诉亚历克斯可以随时下车。 亚历克斯的背包只有十二三公斤重,这让老猎人及护林员的加利恩感到惊讶——只带这么轻的装备,要在人烟稀少的地方呆上数月,尤其是在早春,简直是不可能。“像食物、工具这类长途旅行应该有的装备,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到。”加利恩回忆道。 太阳出来了。当他们沿着塔纳那河旁草木丛生的山脊蜿蜒而下时,亚历克斯凝视着向南延伸被风吹乱的广袤青苔沼泽地,加利恩怀疑他是不是跟那些从南部来的狂想者一样,到北方来体验有些病态的杰克。伦敦式幻想。阿拉斯加向来都对梦想者、与社会格格不入者有着巨大的吸引力,那些人总认为这块未被开垦的广阔疆土能够弥补他们生命中所有的缺憾。但事实上这片荒野是无情之地,它才不在乎人们的希望或是憧憬之类的东西。 “外人,”加利恩用缓慢而洪亮地说,“总是拿起一本《阿拉斯加》杂志随手翻翻,然后就打算‘恩,我要到那儿去,去享受一下远离凡尘俗世的生活。’但当他们到了这儿后,真的走入荒野时,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河流宽而急,蚊子咬死人,大部分地方都无动物可猎。住在荒野里可不是那么轻松的事。” 从费尔班克斯到德纳里国家公园的边上,车程大约两小时。他俩聊得很投契,越聊加利恩就越觉得亚历克斯并不疯狂。他性格随和,似乎受过良好教育。他不停地向加利恩提一些仔细思考过的问题,诸如可以吃哪些浆果等在荒野中求生的小技巧。 不过,加利恩还是很担心。亚历克斯承认,在他的背包里惟一的食物就是一包 10斤重的大米。4月里阿拉斯加依然覆盖着冬雪,在荒野的恶劣条件下,他的装备未免少了些:廉价的皮制徒步鞋既不防水,也不太绝缘;来复枪的口径只有 0.22,真的要用它来射杀像驼鹿、北美驯鹿之类的大型动物,恐怕就太小了。倘若他想长期待在旷野里,就必须靠这些动物的肉来维生。此外,斧头、防虫药、雪靴、指南针之类的东西他也没有,惟一可以指引方向的,是他从加油站里弄来的破烂不堪的洲际公路图。 离开费尔班克斯160公里后,公路开始登上阿拉斯加山脉的丘陵。 通过塔纳那河时,卡车在桥上突然向一侧倾斜,看着桥下湍急的河水,亚历克斯说他畏水。“一年前我在墨西哥时,”他告诉加利恩,“曾划独木舟出海,结果遇上暴风雨,差点被淹死。” 过了一会,亚历克斯打开他那破破烂烂的地图,指向一条在煤矿城希利镇附近和公路交叉的红色虚线,它表示一条名叫“斯坦佩德小径”的路线,因鲜有人走,在大多数阿拉斯加的公路图上没有标注。但在亚历克斯的这张地图上,这条虚线从乔治帕克斯高速公路向西蜿蜒65公里左右,才逐渐消失在麦金利山北部无路可走的荒野中。亚历克斯告诉加利恩,这就是他想去的地方。加利恩觉得这个年轻人的计划太鲁莽了,就试图劝阻他。“我说他要去的地方打猎并不容易,可能走上好几天都碰不到一个猎物。当这一招不管用时,我又用灰熊出没来吓唬他。我告诉他,0.22口径的来复枪可对付不了灰熊,只会激怒它。亚历克斯看起来蛮不在乎,只说‘我会爬到树上去’。因此我又向他解释说,这个州的树都长不了多大,灰熊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推到像黑云杉这样瘦小的树。但他一点儿也听不进去,无论我说什么他都自有一套说辞。” 加利恩提出先带亚历克斯到安克雷奇,为他添一些合适的装备,然后再送他回他想要去的地方。 “不用了,谢谢,”亚历克斯回答说, “我现有的这些东西已经够了。” 加利恩问他有没有狩猎执照。 “该死,当然没有了,”亚历克斯嘲笑道,“我要怎样填饱肚子不关政府的事,去他妈的死规定!” 加利恩问他是否有家人或朋友知道他要去哪里,这样当他遇到麻烦或未能按时回来时有人可以报警。亚历克斯镇定地说没有,没人知道他的计划,事实上他差不多有两年没跟家人说话了。“我肯定没事,”他向加利恩保证,“我不会碰到我处理不了的事。” “我就是无法让他放弃,“加利恩回忆道,他心意已决,且非常来劲,总之就是一个词‘兴奋’,他简直就是迫不及待地要到那儿,开始他伟大的旅行。” 从费尔班克斯出发三小时后,加利恩离开公路,把他那破旧的四驱卡车开到满是积雪的小路上。斯坦佩德小径前十来公里保养的还不错,路旁的木屋散落在云杉和白杨树丛中。但过了最后一间木屋,路就变得很糟糕了。道路长期被水冲蚀,又长满了桤木,使得路面崎岖不平,且该路段无人养护。 夏天,这条路虽然简陋,但还算勉强可以通过;可现在覆盖了近40厘米泥泞的春雪,使得路根本无法通行。在距高速公路16公里的地方,加利恩担心如果再继续往前开,车子可能会陷入雪中,于是便把卡车停在缓坡顶上。北美最高山脉的冰峰在西南方的地平线上闪烁。 亚历克斯坚持要加利恩收下他的手表、梳子以及据说是他全部财产的85美分零钱。 “我不要你的钱,”加利恩拒绝道, “并且我自己有表。” “如果你不收下,那我就把它丢掉。”亚历克斯兴奋地说,“我不想知道时间,不想知道日期,也不想知道我在哪里。这些全是无关紧要的事。” 在亚历克斯走之前,加利恩从座位后面拉出一双旧的橡胶工作靴,要这个男孩把它们带着。“它们对他而言太大了,”加利恩回忆道,“但我告诉他,‘穿两双袜子,这样你的脚就应该能够保持温暖干燥了。’”“我欠你多少钱?” “别管这个。”加利恩答道。然后给男孩一张卡片,上面有他的电话号码,亚历克斯小心翼翼地把它收到尼龙钱包里。 “如果你活着回来,给我打电话,我会告诉你怎么把靴子还给我。” 加利恩的妻子给他准备了两个烤芝士加金枪鱼三明治和一包玉米片当午餐,他又说服这个年轻的旅行者把食物带走。亚历克斯从背包里拿出相机,请加利恩为他拍一张他扛着来复枪站在小径路口的照片。接着,他咧嘴微笑,消失在白雪皑皑的路上。那天是 1992年 4月28日,星期二。 加利恩调头回到帕克斯高速公路上,继续朝安克雷奇方向前进。开了几公里后他到达希利镇,那里有阿拉斯加州警察驻站。加利恩考虑,要不要停下来向警方报告亚历克斯的事,后来他决定还是算了。“我想他不会有事的,”他解释说,“他可能很快就会因为饥饿走回公路上。 任何正常的人都会这样做的。” 第二章 斯坦佩德小径 第二章 斯坦佩德小径 杰克。伦敦是君王 亚历山大超级流浪汉 1992年5月 ——在麦坎德利斯遇难处发现的一块木头上的涂鸦黑色的云杉林忧郁地立在还覆盖着冰的水渠两旁,一阵风将树上的白霜刮去,树影婆娑,在昏暗的光线中忽明忽暗。大地一片寂静,荒无人烟,没有生命、没有活动,孤寂而寒冷,甚至用“凄凉”二字都无法形容。虽然其间偶有笑声,但那声音比任何凄凉更恐怖——如斯芬克斯微笑般悲凉,如冰霜般寒冷,散发出宿命的冷酷。这是傲慢而孤僻的永恒智慧在嘲笑生命的徒劳无功。那是荒野,原始冰封的北部边陲。 ——杰克。伦敦(Jack London) 《白牙》(White Fang) 在阿拉斯加山脉的北缘,就在如屏障般耸立的麦金利山降为低矮的坎蒂什纳平原之前,有一系列较小的山脊,被称为“围岭”,它们在平原上散落开来,就像皱巴巴的毯子丢在凌乱的床上。在围岭两个最外面的峭壁、坚硬山林之间,形成了一个东西走向的沟槽,长约8公里,里面是沼泽地,长满了青苔、桤木以及纵横交错的细瘦云杉。斯坦佩德小径就从这片杂乱起伏的低洼地段蜿蜒穿过,也就是麦坎德利斯走入荒野的路线。 这条小径是20世纪30年代一位充满传奇色彩的阿拉斯加采矿人厄尔。皮格伦姆(Earl Pilgrim)开拓的,他在托克拉特河的支流克利尔沃特河的上游拥有斯坦佩德溪锑矿区股份,小径就通向那里。 1961年,费尔班克斯的育丹建筑公司,得到新近成立的阿拉斯加州政府(阿拉斯加州成为美国的一个州后两年)的合约,负责维修这条小径,把它修成终年可供卡车从矿区运送矿石的道路。育丹公司买下了三辆报废的公交车,给它们装上简陋的床铺和简单的桶状炉子,用卡特装载机D9把它们拖进荒野里,供修路工人居祝这个计划到1963年久搁浅了:一共修了约80公里的道路,但在与河流交叉的地方没有架桥。不久,路面就因为冻土层融化和季节性洪水而无法通行,于是育丹公司把两辆公交车拖回路上,剩下的一辆则留在小径上,供猎人和捕兽者作为临时庇护之用。修路过去30多年,许多路基都因洪水冲刷、灌木生长和海狸挖塘而被毁坏,但公交车仍在。 这辆被遗弃的车是国际收割机公司20世纪40年代产的老古董,它位于希利镇以西32公里处,在斯坦佩德小径旁乌鸦成群、杂草丛生的草堆中,已锈迹斑斑,与周围的环境极不协调。而那个地方正好在德纳里国家公园的边界上。公交车的引擎早就不见了,几个窗户要不是被敲破了,要不就是全都没有了,破威士忌酒瓶满地散落,绿白相间的漆也严重氧化。斑驳的字迹表明这辆旧车曾是费尔班克斯市公交系统的一员:142号公交车。通常,可能六七个月里都不会有人经过这辆公交车,但在1992年9月初的一个下午,却有6个人分3拨先后出现在这辆车的旁边。 1980年,德纳里国家公园扩大面积,把坎蒂什纳山和围岭最北边的山脉纳入园内,但却漏掉一片低洼地带——一片名叫沃尔夫镇区的长条形地带,包括斯坦佩德小径的前半段。这片长约30公里、宽约10公里的区域有三面都由国家公园所包围,因此成为许多狼、熊、北美驯鹿、驼鹿以及其他猎物的庇护所,而那些知情的猎人和捕兽者也都小心翼翼地保守者着这个秘密。一等秋天猎鹿季节开始时,少数几个猎人就会到位于苏珊娜河非公园区最西方、离公园边界不到3公里的那辆旧车那儿。 安克雷奇一家修车厂的老板肯。汤普森(Ken Thompson)、雇员戈登。扎梅尔(Gordon Samel)以及他们的朋友建筑工人费尔迪。斯旺森(Ferdie Swanson),于1992年9月6日出发前往公交车所在地,寻找驼鹿的踪迹。要到达那儿并不容易,在斯坦佩德小径那段路面较好的路段之后约16公里处,会穿过特科拉尼卡河,这是一条湍急冰冷的河流,因为水中有冰碛而不很清澈。小径向下通到河岸边后,就要从狭窄的峡谷逆流而上,特科拉尼卡河激起汹涌的白色浪花,穿过这个峡谷。一想到要涉水穿过这条浑浊急流,就让大多数人畏缩却步。 不过,汤普森、扎梅尔和斯旺森可是桀骜不驯的阿拉斯加人,特别喜欢驾车在不可能通行的地方行驶。抵达特科拉尼卡河后,他们在河岸上探路,直到找到一块又宽又相对较浅的交织河道后,他们向前驶入河里。 “我走第一个,”汤普森说,“河面可能有20多米宽,水流非常急。 我的车是加高了车身的1982年产道奇四驱车,并装有97厘米的轮胎。 但水一直漫到引擎盖上,我还以为我过不去了。戈登的车前装有一个3.6吨的绞盘,我让他紧跟在后面,万一看不到我时,好把我拉出来。” 汤普森顺利到达河对岸,扎梅尔和斯旺森驾着卡车跟在后面。两脚卡车上装有轻型的全地形车:一辆三轮的,一辆四驱的。他们把卡车停在碎石滩上,卸下两辆全地形车,换上这种更小型、更易驾驶的机器,继续朝公交车方向驶去。 在过河几百米后,小径消失在一个又一个齐胸深的海狸修筑的水塘里。但这并没有阻止他们,三个阿拉斯加人用炸药炸掉了海狸用木棍筑成的烦人水塘,把水放干,接着驾车继续前进。在登上乱石遍布的崎岖河床、穿过茂密的桤木林后,他们终于到达公交车所在位置,那是已经快黄昏了。据汤普森所说,他们到那里的时候,发现“一对来自安克雷奇的男女站在15米开外,看上去有点害怕”。 他们还没有进入公交车,但从站立的地方就可以闻到“一股从车里传来的恶臭”。有人把跳舞者常穿的那种红色针织护腿当成应急信号旗,挂在车子后门的桤木树枝末梢上。车门半掩着,门上贴了一张令人不安的纸条。纸是从尼古拉。果戈里的小说上撕下来的,上面用整齐的正楷字写着: S.O.S!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受伤了,快要死了,以虚弱得无力离开此地了。我孤身一人,这不是开玩笑。看在上帝的份上,请停下来救我。我在附近采浆果,晚上就会回来。谢谢。克里斯。麦坎德利斯,8月? 这张纸条暗含的意思以及车里传来的强烈腐臭味,让这对来自安克雷奇的男女不敢检查车里面有什么,于是扎梅尔壮起胆子去一探究竟。他向窗户里窥视,看到一支雷明顿来复枪、一塑料盒的子弹、八九本平装书、几条破牛仔裤、一些炊具和一个昂贵的背包。在车子最后,一张胡乱搭起的床上,可以看到一个蓝色睡袋,似乎有什么东西或人在里面。不过扎梅尔说:“当时还很难完全确定。” “我站在树桩上,”扎梅尔继续说道,“把手伸进后窗,摇了一下睡袋,里面的确有东西,但不论它是什么,重量都很轻。直到我走到另一头,看见一个头伸出睡袋,才确切直到它究竟是什么。”当时,麦坎德利斯已经死亡两周半。 扎梅尔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他认为应该立刻把尸体运出去。但无论是他的还是汤普森的小车上都没有空间把尸体拖运出去,安克雷奇的那对男女的全地形车上也没有空间。过了一会儿,第六个人出现了,他是来自希利镇的猎人布奇。基利安(Butch Killian)。基利安驾驶着一种水陆两用八轮的大型全地形车,因此扎梅尔建议基利安护送遗体,但基利安拒绝了,他认为那应该是阿拉斯加州警察的任务。 基利安是个煤矿工人,在希利义务消防队里兼任紧急医疗技师,在他的车上有无线电对讲机。但在现场呼叫不到任何人,于是他驾车回到高速公路上,沿小径走了8公里后,在天黑之前,终于设法与希利电厂的无线电通讯员取得了联系。“紧急情况,”他说,“我是基利安。 麻烦你赶快通知州警察,有一个人在苏珊娜河边的公交车里,好像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了。” 第二天早上8:30,在公交车的附近,警方的直升机在卷起阵阵尘土和白杨树叶的旋风中轰隆隆地降落。州警察粗略检查了一遍这辆车子及其周围的情况,确定没有谋杀的迹象后离开了。他们飞走时,带走了麦坎德利斯的遗体、相机和5卷拍过的底片、求救纸条以及日记(在最后两页上写有可食植物的实用指南),日记中以113条简短得让人费解的条目,记录了这个年轻人最后数周的生活。 麦坎德利斯的遗体被送到安克雷奇,在法庭科学实验室中验尸。尸体严重腐烂,几乎无法准确确定死亡时间,不过法医并没有发现明显的内伤或骨折痕迹。实际上,尸体已经没有什么皮下脂肪了,肌肉在死亡数日甚至数周前就已严重萎缩。在解剖时,麦坎德利斯的遗体只有大约60斤重,最可能的死因是饥饿。 在求救纸条上有麦坎德利斯的签名;照片冲洗出来后,其中有许多他的自拍照。但因为遗体上并无身份证明,警方不知道他究竟是谁,来自何处,为什么在那儿。 第三章 迦太基市 第三章 迦太基市 我想要的,是跃动的而非安逸的生命历程;我向往的,是刺激和危险,并愿意为我所爱牺牲自己。我感到,自己有着无比充沛的精力,但在我们平静的生活中找不到宣泄之处。 ——托尔斯泰(Leo Tolstoy) 《家庭幸福》(Family Happiness) 摘自麦坎德利斯遗体附近留下的一本书中被勾出重点的段落不可否认。。。。四处旅行总是让人兴奋。在我们内心深处,旅行让我们得以从历史、压抑、法律和令人厌倦的义务中逃离,它代表了完全自由,而这条路总是引向西部。 ——华莱士。斯特格纳(Wallace Stegner)《生活在美国西部》(The American West as Liuing Space)只有274人的南塔科他州迦太基市空旷安静。带护墙板的房子、整洁干净的庭院、临街被风雨侵蚀的砖砌店面,屹立在北部广袤空旷的平原上,遗世独立;高大成排的三页杨树阴将一条少有车辆打扰的街道分成了格状。镇上有一家食品杂货店、一家银行、一个加油站、一个孤零零的酒吧——“卡巴莱”,韦恩。韦斯特贝格就在酒吧里一边喝着鸡尾酒,一边嚼着雪茄,回忆他所认识的奇怪青年亚历克斯。 在“卡巴莱”的胶合板墙上挂着鹿角、陈旧的密尔沃基啤酒广告和一些野禽展翼的幼稚图画。一群穿着工装裤、戴着落满尘土的牧场帽的农夫们,聚在一起吐着烟圈,他们疲惫不堪的脸就像煤矿工人的一样脏。他们用简短而直白的词汇大声地交谈,担心多变的天气以及地里的向日葵太湿而无法收割;在他们的头上,罗斯。佩罗轻蔑的脸庞在无声的电视荧屏上闪烁。再过八天,这个国家将选举出比尔。克林顿为总统。此时距麦坎德利斯的尸体在阿拉斯加被发现已经快两个月了。 “这是亚历克斯以前常喝的,”韦斯特贝格皱了一下眉头,搅着“白俄罗斯”酒中的冰块说,“他总是坐在酒吧的那一头,给大家讲他那些令人惊奇的旅行故事。他可以一连讲上好几个小时。镇上的许多人都喜欢小亚历克斯。不幸发生在他身上,真是有点意外。” 韦斯特贝格体格强舰肩膀宽厚,留着一小撮黑黑的山羊胡子。他自己有两个谷仓,一个在迦太基,另一个距镇上几公里,每年夏天他都组成联合收割队,辗转于德克萨斯州到加拿大边境,为雇主收割庄稼。1990年秋天,他在蒙大拿州中北部为康胜和安海斯-布希啤酒公司收割大麦,即将结束收成季节。9月 10日的下午,在为一架发生故障的联合收割机购买了一些配件之后,他驾车离开卡特班克,在路边收留了一个搭便车的旅行者,这个友善的年轻人自称“亚历克斯,麦坎德利斯”。 麦坎德利斯个子不高,但体格健壮,眼睛里有着某种吸引力,深邃而充满感情。他可能有异国血统——也许是希腊的,也许是印第安齐佩瓦族的,这让韦斯特贝格一下子产生了想要保护这个孩子的冲动。 韦斯特贝格认为,他看起来敏感而英俊,肯定讨不少女孩子的喜欢。 他的脸极富变化:前一分钟还懒懒散散、毫无表情,后一分钟却突然咧嘴大笑,五官变样,露出满口整齐的牙齿。他患有近视,戴着金属框架眼镜,看起来饥肠辘辘。 搭上麦坎德利斯 10分钟后,韦斯特贝格在埃斯里奇镇上停留,把包裹给一个朋友送去。“他请我们俩喝了一杯啤酒,”韦斯特贝格说,“并问亚历克斯有多久没吃东西了,亚历克斯承认有好几天了,因为他的钱用光了。”听到这些,朋友的妻子坚持要给亚历克斯做一顿丰盛的晚餐,他狼吞虎咽地吃完,接着就倒在餐桌上睡着了。 麦坎德利斯原来告诉韦斯特贝格他的目的地是索科温泉,在美国2号高速公路以东390公里处,这个地方是他从一些“胶皮流浪汉”那里听来的。韦斯特贝格回答说,他只能再带麦坎德利斯沿这条路走16公里,然后他就要向北去桑普鲁斯特了,他正在那儿收麦子,他的拖车就停在附近的田里。但等到韦斯特贝格把车开到路边,准备放麦坎德利斯下车时,已经是晚上22:30了,并且天正下着大雨。“天哪,”韦斯特贝格对他说,“我真不想把你留在这该死的大雨里。你有睡袋,干脆来桑布鲁斯特,在拖车里将就一晚上吧?” 麦坎德利斯和韦斯特贝格一起呆了三天,每天早上和收割队里的其他工人一起,驾着收割机穿梭在金黄色的谷海里。在和麦坎德利斯分手前,韦斯特贝格告诉这个年轻人,如果他需要一份工作,可以到迦太基来找他。 “仅仅过了几个星期,亚历克斯就出现在小镇上,”韦斯特贝格回忆道。他在谷仓里给麦坎德利斯安排了一个工作,还在他两栋房子中的一栋里,租了一个便宜的房间给麦坎德利斯。 “这些年来,我给了很多旅行者工作,”韦斯特贝格说,“但他们大多数都不怎么好,并不是真的想工作。但亚历克斯就不同,他是我见过最肯干的人,不管什么活,他都做,像繁重的体力活、把霉烂的粮食和死耗子从谷仓底下的洞里清干净——这些活又脏又累,干一天下来,脏的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的样子来。但无论做什么,只要他接手了,他就一定会把它完成。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关乎道德的事情,他是那种极端有道德感的人,为自己设立了很高的标准。” “你立刻就会发现亚历克斯很聪明,”韦斯特贝格沉浸在回忆中,喝完第三杯酒,“他读过很多书,用很多词。我认为他陷入困境的部分原因就在于他想得太多。有时候,他太想让世界变得有意义,想要理解为什么人们彼此伤害。有几次,我设法劝他,这类事情想太多并不是好事,但亚历克斯很固执,他总是要得到完全正确的答案后,才肯继续下一步。” 有一次,韦斯特贝格从报税单上发现麦坎德利斯的真实名字是克里斯而不是亚历克斯。“他从未解释过为什么要改名,”韦斯特贝格说,“从他的言谈中,你可以感觉到他和家人不和,但我不喜欢打探别人的隐私,所以我从没问过。” 如果麦坎德利斯感到自己和父母兄妹疏远的话,那么在韦斯特贝格和他的员工那里,他找到了家的感觉。韦斯特贝格的绝大多数员工住在他位于迦太基的房子里,那是一栋简朴的维多利亚时代安妮女王风格的两层楼建筑,距镇中心仅几个街区,前院里有一株高大参天的三叶杨。平日的生活安排得轻松而快乐,四五名房客轮流做饭,大伙儿一起去喝酒,一起去追女人,只是没有成功过。 麦坎德利斯很快就喜欢上了迦太基,喜爱这个社区的缓慢而沉静,喜欢它平民化的优点、谦逊而不浮夸的态度。这是一个逆势而行、为时代潮流所遗忘的地方,但他并不在乎,这一切适合他。那个秋天,他和这个小镇以及韦斯特贝格建立了深厚感情。 韦斯特贝格三十五六岁,小时候随养父母搬到迦太基。他是个多才多艺的人,身兼农夫、焊接工、商人、机械师、优秀技师、商品投机商、有执照的飞机员、电脑程序员、电子产品维修师、电动游戏维修工等多个角色。不过,就在他遇到麦坎德利斯之前不久,他的一项才能使他惹上了官司。 韦斯特贝格涉嫌生产并销售“黑匣子”,也就是非法解码卫星电视的传输信号,让人免费收看加密的有线电视节目。联邦调查局听闻此事后,设了一个圈套将他逮捕。他表示悔恨并认罪,于1990年10月10日,也就是麦坎德利斯到达迦太基两周后,到苏福尔斯服刑 4个月。韦斯特贝格的入狱使得麦坎德利斯失去了工作,因此他在10月23日离开镇上,重回流浪汉生活。若非如此,情况也许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尽管如此,麦坎德利斯依然非常留恋迦太基。在离开前,他把珍藏的1942年版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送给了韦斯特贝格。在扉页上,他写道:“亚历山大送给韦恩。韦斯特贝格。1990年 10月。聆听皮埃尔的声音。”麦坎德利斯在西部流浪时,仍和韦斯特贝格保持联系,每隔一两个月就和韦斯特贝格通一次电话或写信给他,并把自己的邮件地址改成了韦斯特贝格的地址,而且告诉此后遇到的每一个人,他的故乡在南达科他州。 其实,麦坎德利斯是在弗吉尼亚州安嫩代尔市的一个中上层家庭长大的。他的父亲沃尔特是一位著名的航天工程师,20世纪六七十年代受雇于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和休斯飞机公司,为航天飞机和其他一些颇受瞩目的项目设计先进的雷达系统。1978年,沃尔特开始自己创业,成立了一家规模不大但很成功的咨询公司——用户系统有限公司,而他的搭档就是麦坎德利斯的母亲比莉。这个大家庭里共有8个孩子:克里斯、克里斯的亲妹妹卡琳,以及沃尔特上一次婚姻带来的6个子女。 1990年5月,麦坎德利斯从亚特兰大的埃默里大学毕业。在学校里,他是学生报纸“埃默里之轮”的专栏作者兼编辑。他主修历史和人类学,毕业时平均分为3.72分(总分为4分)。著名的PBK协会曾邀请他入会,但他拒绝了,他认为头衔和荣誉两者并不相关。 大学最后两天的学费,是用他们家一位朋友留给他的4万美元遗产支付的,到麦坎德利斯毕业时,这笔钱还剩2.4万美元多,他的父母以为他会用这笔钱去念法学院。“我们误解他了,”他的父亲后来承认道。沃尔特、比莉和卡琳飞到亚特兰大参加麦坎德利斯的毕业典礼时并不知道,没有任何人知道,此后不久,他就把教育基金全部捐献给一个专门拯救饥饿的慈善组织美国OXFAM。 毕业典礼是在5月12日,星期六举行的。全家人坐在一起,听完美国劳工部长伊丽莎白。多尔(Elizabteh Dole)所做的冗长演讲后,比莉为微笑着上台去领取毕业证书的麦坎德利斯拍照。 第二天是母亲节,麦坎德利斯给比莉送了通过、鲜花和一张充满感情的卡片。她既惊喜又感动不已——这是两年多来,他收到儿子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两年前,儿子曾向父母宣布,原则上他不再收送礼物。不久前,沃尔特和比莉说要为麦坎德利斯买一辆新车作为毕业礼物,而如果他的教育基金不够的话,他们愿意出钱让他继续念法学院,结果却遭到麦坎德利斯的一顿责备。 他坚持说,自己已经有一辆好车:他钟爱的 1982年产的达特桑B210。这辆车虽然略有凹痕,跑了20多万公里,但机械性能尚好。 “我不敢相信他们竟想给我买辆新车,”他后来写信向卡琳抱怨:或者他们以为如果我要去读法学院的话,会真的让他们付学费。。。。我已经告诉过他们无数次了,我有一辆世界上最好的车,这辆车从迈阿密到阿拉斯加,穿越大陆跑了数万公里一点毛病也没有,我对这辆车是有深厚感情的,我决不会卖掉我的车。而他们全然不理会我的话,以为我真的会接受他们买的新车!以后我得多加注意了,不再接受他们的任何礼物,因为他们会认为已经买到了我的尊重。 麦坎德利斯在读高三的时候买了这辆二手的黄色达特桑,从那年起,他便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不上课,他就独自驾车出去旅行。毕业典礼的那个周末,他随便向他的父母提起,他打算在那个夏天到处去旅行。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我想要暂时消失一段时间。” 当时他的父母都没有多想,沃尔特还温和地提醒儿子:“喂,走之前别忘来看看我们。”克里斯微笑着点点头,沃尔特和比莉则以为他答应在夏天结束前回安嫩代尔看他们,于是和他告别。 快到6月底的时候,麦坎德利斯都还留在亚特兰大,并把期末成绩单寄给父母:种族隔离和南非社会A,人类学思想史A,当代非洲政治A-,非洲粮食危机A-。另外附了一封短信:这是我的期末成绩单,还算不错,我的总成绩平均分也很高。 谢谢你们从巴黎寄来的照片、剃须刀和明信片。看来你们的旅行很愉快,一定很好玩。 我把劳埃德的照片给了他,他非常感谢,他正好缺一张领毕业证书时的照片。 别的就没什么了,只是这里开始变得又热又潮了。代我向大家问好。 这是麦坎德利斯的家人最后一次收到他的消息。 在亚特兰大的最后一年,麦坎德利斯住在校外一个像修道院一样的房间里,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张直接铺在地上的薄床垫、几个牛奶箱和一张桌子。房间里整齐清洁,如同军营一般。他没有电话,因此沃尔特和比莉找不到他。 自收到麦坎德利斯寄来的成绩单后就再没有他的消息,因此到1990年8月初,他的父母决定开车南下到亚特兰大来看他。等他们到达他的公寓后,发现里面已经搬空,窗户上贴了一张“出租”启事。公寓管理员说,麦坎德利斯在6月底就搬走了。沃尔特和比莉回到家后,发现他们夏天寄给儿子的所有信件被捆成一捆退了回来。“克里斯通知邮局把信留到8月1日再退,显然这样我们就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比莉说,“这让我们非常非常担心。” 那时候麦坎德利斯已经离开很久了。五个星期前,他把所有家当装上他的小车,没做任何旅行计划,便直奔西部而去。从任何意义上说,这次旅行都可说是一次冒险之旅,就像一切为之改变的史诗之旅。他觉得自己之前已经花了四年时间,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履行一项荒谬而艰巨的任务:完成大学学业。终于,他不再受束缚,可以从父母和同辈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中解脱——那个抽象的、安全的、物质过度的世界,让他感到自己和生存的原始悸动完全断绝的世界。 在向西驶离亚特兰大时,他决心为自己创造一种全新的生活,让自己能够自由自在地体味未经过滤的原初经验。为了表示和以前的生活完全一刀两断,他甚至取了新名字。他不再回应克里斯。麦坎德利斯这个名字:现在,他是亚历山大超级流浪汉“,是自己命运的主人。 第四章 德特里塔干河床 第四章 德特里塔干河床 沙漠是一个充满新发现的环境,遗传和生理上的迥异,感官上的单调,美学上的抽象,历史上的敌对。。。。其外形粗狂且让人遐想,脑海中满溢着光线与空间,交织着干旱、高温与风的新奇感受。 沙漠的天空富于变化,时而壮丽,时而可怕。远处,地平线上天空的边缘不是时断时续,就是模糊不清;而在这儿,天地相连,无线辽阔,远胜于绵延起伏的乡野和森林。。。。。在一望无际的天空中,朵朵云彩似乎更为壮观,不时地在它们下部的凹面完美地折射出大地的曲线。沙漠地形的棱角赋予云朵及大地非凡的结构。。。。 向沙漠走去的,有先知和隐士;穿过沙漠的,有朝圣者和亡命徒。在这里,伟大宗教的领袖们已经找到精修所具有的治疗及精神上的意义。这不是逃离,而是去寻找真谛。 ——保罗。谢泼德(Paul Shepard) 《山水中的人物:大自然美学的历史观》(Man in the Landscape:A Historic Viewof the Esthetics of Nature)熊掌罂粟(bear-paw poppy),学名“Arcotomecon california”,是在莫哈韦沙漠人迹罕至的角落里发现的一种野花,这种野花别的地方没有。每到春末,它会短暂地绽放出娇弱的金黄色花朵,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干涸的大地上丛生,朴实无华、乏人问津。熊掌罂粟十分罕见,因此属于濒危物种。1990年10月,在麦坎德利斯离开亚特兰大3个月后,一名叫巴德。沃尔什(Bud Walsh)的国家公园巡逻员负责到米德湖国家度假区的边缘地带去记录熊掌罂粟的数量,以便联邦政府具体了解这种植物的罕见程度。 熊掌罂粟只生长在含有硫酸钙的土壤中,这种成分在米德湖的南岸极为丰富,因此沃尔什自然要带队到那儿进行植物调查。他们在坦普尔巴路转弯,然后再无路的地方颠簸前行三公里后,来到德特里塔干河床的底部,把车停在湖边,然后开始登上河床陡峭的东岸,一个满是易碎的白色硫酸钙的斜坡。几分钟之后,就在他们快要到达河岸顶上的时候,一位巡逻队员碰巧回头往河床下面一瞥,正想喘口气,“瞧! 快看下面!”他叫道,“那是什么鬼东西?” 在河床的边缘,离他们停车地方不太远的滨藜丛中,有一个大东西藏在深褐色的帆布下面。队员们掀开帆布,发现是一辆没有牌照、旧的黄色达特桑。车的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纸条:“这辆破车已被遗弃,谁能把它弄出来就归谁。” 车门敞开着,地板上全是泥,显然是刚发生的洪水所致。 沃尔什向里面看了看,发现一把吉安尼尼吉他、一个装有 4美元 93美分零钱的平底锅、一个足球、一个装满旧衣服的垃圾袋、一根鱼竿、一些渔一个新的电动剃须刀、一把口一套充电电线、20多斤大米,在仪表板上的小柜里可以见到汽车引擎的钥匙。 巡逻队员们四处搜寻了一遍,“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据沃尔什说,然后就离开了。五天之后,另一位巡逻队员回到被遗弃的那辆车那儿,毫不费力地把车子发动了,并把它开到坦普尔八国家公园管理处的维修厂。“他以每小时97公里的速度把车开回来,”沃尔什回忆道,“说这车跑得像冠军车一样。”巡逻队员们想要弄清楚车主是谁,就发布公告给相关的执法机构,并在美国西南部的电脑记录中详细搜寻,已查核这辆车有没有任何犯罪记录,但没有找到蛛丝马迹。 后来,巡逻队员们又按车子的序列号追查到原车主事赫兹公司。赫兹公司说,这辆车原来是用于租凭的,多年前就以二手车出售了,因此无意再领回去。“哇!太棒了!”沃尔什记得自己当时的想法是,“这简直就是路神的馈赠——用这样的车子查毒是最好的掩护。”的确,在接下来的三年里,公园管理处用这辆黄色的达特桑作掩护,佯装买药,在这片犯罪猖獗的国家度假区内破获了无数案件,其中包括在布尔海德城附近一个用于停放拖车式活动房屋的停车场外,逮捕了大量贩卖脱氧麻黄碱的毒枭。 “直到现在,这辆老车还是很能跑,“在找到这辆达特桑两年半后,沃尔什依然骄傲地说,”只要加点油,它就可以跑上一整天,真是经久耐用,我很奇怪为什么没人来领回这辆车。” 没错,这辆车正是克里斯。麦坎德利斯的。在向西驶离亚特兰大之后,他在7月6日抵达米德湖国家度假区,一路上兴高采烈、得意忘形。他不顾路上严禁驶离公路的警告,驾着达特桑离开公路,欲穿越宽阔多杀的河床。在河床上行驶了3公里之后,他来到湖的南岸。当时的气温高达 49℃。空旷的沙漠向远处延伸,在热气中熠熠发光。 周围是乔木仙人掌、刺果鼠尾草和疾走时模样滑稽可笑的环颈蜥。麦坎德利斯在怪柳的小树荫下搭起帐篷,尽情地享受他新发现的自由。 德特里塔干河床由米德湖向南延伸约80公里,到今曼北边的山区,那是一大片干涸的土地。一年中大多数时间,河床都像白垩一样干涸。 但到了夏季,过热的空气从焦干的土地上升起,如同水壶中沸腾翻滚的气泡一般,以强对流气流冲向云霄。上升气流经常产生非常活跃成砧状的积雨云团,它们能上升至莫哈韦沙漠上方9000米甚至更高的高空。麦坎德利斯在米德湖畔扎营两天后,一片罕见的厚厚的雷雨云出现在午后的天空,随后便下起瓢泼大雨来,雨势凶猛地落在德特里塔河流域。 麦坎德利斯在比主河道高几米的河床边上扎营,因此当汹涌的褐色泥水从上面冲下来的时候,他及时地收起帐篷和物品,以免它们被冲走。不过,他没办法把车挪走,因为惟一的出路开始泛洪水。奔腾而下的洪水虽没有足够的力量把车冲走,也没有造成什么太大损失,但它把引擎弄湿了,使得麦坎德利斯点不着火,而他又没有耐心去排干电池里的水。 电池没电了,也就无法发动达特桑。如果麦坎德利斯想让车子回到公路上,就必然要步行到相关单位,告之他当时的处境。而如果他去找公园管理员,他们就会问他一些烦人的问题:首先就会问,他为什么不顾禁令擅闯河床?他是否知道自己的驾照也已经过期,而车子还没有保险? 如果他如实回答这些问题,恐怕很难让公园管理员感到满意的。麦坎德利斯或许可以更有技巧些,从一个更高层次来努力解释这些问题。诸如他最近成为梭罗的拥护者,奉梭罗的文章 《论公民的不服从》为真理,因此以藐视政府法令为己任。要是他这样说,联邦政府的官员怕是不会同意他的观点的。他得应付许多烦琐手续,支付各种罚款,无疑也会通知他的父母。有一个办法可以省去这些麻烦:干脆不要达特桑了,徒步继续流浪。而他也正打算这样做。 麦坎德利斯非但没有因为这番波折而感到心烦意乱,反而兴奋不已:他认为这次洪水正好是一个机会,可以让他丢掉一些不必要的行李。他把车子尽量用深褐色的帆布藏好,取下弗吉尼亚牌照藏好;又把温切斯特猎鹿来复枪和几样也许某一天还用得着的物品埋起来。然后,他做了件可能让梭罗和托尔斯泰都感到欣慰的事:在沙地上把他的所有纸币堆成一堆——可怜的一小堆1美元、5美分和20美元的纸币,然后划了一根火柴,顿时123美元的法定货币立刻化为灰烬。 我们之所以知道这一切,是因为麦坎德利斯把焚烧纸币及后来发生的大部分事情,以日记和快照的形式记录在一本照相薄里,并在他前往阿拉斯加之前,把这本照相薄交给韦斯特贝格保管。虽然这本日记是以第三人称来写的,语气夸张自大,充满情节剧的味道,但就掌握的证据来看,麦坎德利斯并未捏造事实。说实话是他坚守的信条。 把剩下的几样物品装进背包之后,麦坎德利斯在7月10日起程,徒步到米德湖的附近。他在日记中承认,这是个“大错误。。。。7月中的气温简直让人发疯”。他中暑了,并费尽周折才拦下过往的船只,将他顺路载到湖的西岸卡尔维尔湾,在那儿他带便车到公路上。 在随后的两个月里,麦坎德利斯在西部徒步旅行,为大地景色的广袤和力量而深深着迷,为依自然规律而生长的低矮灌木所强烈震撼,尽情享受着与沿途偶遇的流浪者的萍水之情。他随遇而安,搭便车前往塔霍湖,徒步到内华达山,用了一周时间向北走到太平洋克雷斯特小径,最后才离开山区,回到公路上。 7月底,他搭上一个自称为“疯狂厄尼”的人的便车,这人雇麦坎德利斯到加利福尼亚州北部的一个农场工作。从照片上看,那是一间没有油漆、破破烂烂的房子,四周是山羊、鸡、弹簧床垫、破电视机、购物推车、旧电器和成堆的垃圾。和其他6名流浪者一起在那里工作了11天后,麦坎德利斯渐渐明白,厄尼根本就不打算给他付薪水,于是就从杂乱的院子里偷了一辆红色十变速自行车,骑到奇科市,把自行车丢在购物中心的停车场里,然后继续他的流浪生活,搭便车向北、向西前行,穿过雷德布拉夫、威弗维尔和威洛河。 在加利福尼亚州阿克塔市太平洋海岸湿润的红杉林中,麦坎德利斯在美国 101号高速公路上向右转,沿海岸而行。在俄勒冈州南部 97公里靠近奥立克市的地方,一对驾着老式货车的流浪者在路旁停车查看地图,看见一个男孩蹲在路旁的灌木丛中。“他穿着长运动裤,带着一顶很傻的帽子,”简。伯雷斯(Jan Burres)说。41岁的她是胶皮流浪汉,和男朋友鲍勃一起在西部四处流浪,靠到跳蚤市场出售小摆设和交换旧货维生。“他带着一本关于植物的书,正根据书中的介绍采摘浆果,然后把它们装进一个去了盖的四升牛奶壶里。他看上去很可怜,于是喊,‘喂,你要搭便车吗?’我想或许我们可以给他一顿吃的或别的什么。 “我们聊了一会儿。他是个好孩子,说自己叫亚历克斯,经常挨饿,而且很饿、很饿,但很满足。他说他靠书中介绍的可食用植物为生,听起来颇以此为傲。还说他四处流浪,到处探险。他告诉我们他弃车的事,又是怎样把所有钱烧掉的。我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声称自己不需要钱。我有个儿子,跟亚历克斯差不多大,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见了。因此我对鲍勃说,‘老伴,我们得让这个孩子跟我们走,你得教他些东西。’于是亚历克斯跟着我们到了奥里克海滩,在那儿和我们一起扎营,呆了一个星期。他真是个好孩子,我们对他印象很好。他离开时,我们本没指望会再听到他的消息,但却和我们保持着联系。他离开后的那两年,每隔一两个月就给我们寄张明信片。” 麦坎德利斯由奥里克海滩继续沿海岸北上,经过皮斯托河、库斯贝、锡尔罗克、曼扎尼塔、阿斯托利亚、霍奎厄姆、汉特利普、奎茨、富克斯、安吉利斯港、汤森港、西雅图。“他独自一人,”一如詹姆斯。 乔伊斯笔下年轻的艺术家斯蒂芬。德达莱斯(Stephen Dedalus)。“无人理睬,但他快乐而内心狂野。他孤单、年轻、任性而又狂放,独自置身荒野中,周围是暴风雨的天空、含盐的海域、丰富的贝壳和海藻以及灰朦朦的光线。” 8月10日,就在遇到伯雷斯和鲍勃之前不久,麦坎德利斯在尤里卡东部淘金之乡威洛河附近搭便车时,收到一张交通违章通知单。当警察问他永久住址时,麦坎德利斯一时疏忽,把父母在安嫩代尔的地址告诉了他。这张未付款的违章通知单8月底出现在沃尔特和比莉的信箱里。 沃尔特和比莉本来就对麦坎德利斯的失踪非常担心,之前已经和安嫩代尔的警方取得联系,但警方也帮不上忙。违章通知单自加利福尼亚州寄来,更令他们心急如焚。他们有一位邻居是美国国防情报局的主管,于是沃尔特就向这位陆军上将求助。上将让他和一个名叫彼得。 卡利特卡(Peter Kalitka)的私人侦探接触,卡利特卡曾和国防情报局和中央情报局合作过。上将告诉沃尔特,他是最佳人选:如果麦坎德利斯在那里,卡利特卡必定会找到他。 卡利特卡从威洛河的违章通知单开始,进行彻彻底底的搜寻,追踪线索远至欧洲和南非。但他的努力毫无结果——直到12月,他调查税务记录后才知道,麦坎德利斯已经把他的大学基金捐给了慈善机构OXFAM。 “这可真是吓坏我们了,”沃尔特说,“在那之前我们对克里斯究竟做了什么全然不知。搭便车的罚款让人费解;他如此爱他那辆达特桑,所以我不敢相信他竟会抛弃它改徒步旅行。现在回想起来没什么好奇怪的,克里斯就是那种人,他认为除了为逃命必须背上的东西外,其余的都不应该要。” 当卡利特卡还在加利福尼亚努力寻找麦坎德利斯的踪迹时,他早已离开,搭便车朝东越过喀斯喀特山脉,穿过长满山艾树的干旱地区和哥伦比亚盆地的熔岩河床,再越过爱达荷州,进入蒙大拿州境内。在卡特班克外面,他在路边遇到了韦斯特贝格,并在迦太基为他工作到9月底。就在韦斯特贝格入狱服刑而麦坎德利斯也因此失去工作的时候,冬日即将来临,于是他便朝暖和的地方去。 10月28日,他搭上长途卡车的便车,来到加利福尼亚州尼德尔斯。 “到达科罗拉多河真是让人欣喜若狂,”麦坎德利斯在日记中写道。 然后他离开高速公路,开始沿河岸走,向南穿过沙漠。走了近20公里后,他到达亚利桑那州托波克,在40号洲际高速公路旁一个尘土飞扬的小站,公路在这个与加利福尼亚州的边界相交。进城后,他看到有二手的铝制独木舟卖,于是一时冲动决定买下它,然后顺着科罗拉多河而下,向南航行近650公里,穿过墨西哥边境,到达加利福尼亚湾。 从胡佛大坝到加利福尼亚湾这一段流域,下游的河流与在托波克上游400公里处、穿越大峡谷奔腾而出的激流截然不同。大坝和引水渠导致水势骤减,下游的科罗拉多河懒洋洋地从一个水库潺潺地流向另一个水库,穿过北美大陆最炎热、最荒凉的土地。麦坎德利斯为眼前景致的朴实之美而激动。沙漠干涸的地质和清澄的倾斜光线使他有了渴望,并且使这种渴望愈加甜美和强烈。 从托波克南下,麦坎德利斯划独木舟到哈瓦苏湖,在泛白的苍穹下,湖面显得巨大而空旷。他在科罗拉多河的支流比尔威廉斯河上短暂游览后,继续顺流而下,穿过科罗拉多河印第安保护区——西波拉国家野生动物保护区和皇帝国家野生动物保护区。他经过树形仙人掌和盐碱沼泽,在光秃秃的前寒武纪时代的岩石峭壁下露营。远处,尖耸的深棕色山峦在怪异的海市蜃楼中漂福他上岸逗留了一天,以追踪野马群的足迹,却看到一块警告牌,上面写着他已擅自侵入美国陆军严令禁入得尤马试验场,可麦坎德利斯才不管这些。 11月底,他划船经过尤马,在那里短暂停留,为自己补充了一些给养,并给在苏福尔斯服刑的韦斯特贝格寄了张明信片,卡片上写着:嗨,韦恩!近来如何?希望上次谈话之后,你的情况已有所好转。我在亚利桑那州附近已经流浪了一个月,这真是一个很棒的州!各种景色美不胜收,气候也很怡人!我寄这张卡片给你,除了向你表示问候之外,最主要的还是要再次对你的殷勤好客表示感谢。像你这样慷慨善良的人已经很少见了。有时候我真希望没有遇见你,因为有了这些钱流浪简直太容易了。当我身无分文而不得不为下一顿觅食时,日子就会过得更刺激。不过现在我如果没有钱,那就很难过了,因为这个时候这儿很少有会结果子的作物了。 请谢谢凯文送我衣服,不然我肯定会冻死。希望他已经把书转交给你了。韦恩,你真该读读《战争与和平》。你是我见过的拥有最高尚品格的人之一,我是当真的。那本书很有力量,非常有象征意义。其中有些事情我想你会理解的,而大多数人对此不会注意。至于我,我决定再过一段这样的生活,这种自由简单的美实在让人割舍不下。韦恩,总有一天,我会回来,回报你的仁慈之心。你永远是我的朋友。上帝保佑你。亚历山大亚历山大。 12月2日,他抵达莫雷洛斯水坝和墨西哥边境。由于没带任何身份证明,他担心自己会被拒绝入境,于是划过水坝开着的闸门,顺溢洪道而下,偷偷进入墨西哥。“亚历克斯迅速地张望有没有碰到麻烦的迹象,”他的日记中记录道,“但他进入墨西哥要不是没人注意,要不就是无人理睬。亚历山大欣喜若狂!” 然而好景不长。在莫雷洛斯水坝下面,河水变成错综复杂的灌渠、沼泽和死水道,麦坎德利斯在其中一再地迷路:运河突然分成若干方向,把亚历克斯吓坏了。碰到几个会说一点英语的运河职员,他们告诉他,他并不是在向南走,而是在向西走,也就是朝着巴哈半岛的中心在走。亚历克斯这下傻了,他觉得不可能,坚持认为必定有某条水道可以通往加利福尼亚湾。他们盯着亚历克斯看,认为他疯了。不过,接着他们之间展开了一番热烈的对话,配合着地图和铅笔的挥舞。10分钟之后,他们拿了一个路线图给亚历山大看,显然这个能带他到海洋。他喜出望外,希望之火重燃。他沿着地图退回到运河上,直到碰到独立运河,然后向东走。照地图来看,这条运河应该将韦尔特科运河一分为二,而韦尔特科运河一路向南流向大海。但他的希望很快就破灭了,因为运河在沙漠中央就到头了。经过不断勘察发现,亚历克斯只是回到现在已经干涸不通的科罗拉多河床。在河床的另一端大概 800米的地方,他发现了另一条运河,于是决定移到这条运河上。 把独木舟和所有家当移到新运河上来。花了麦坎德利斯差不多三天时间。12月5日的日记是这样记载的:终于,亚历克斯找到他认为的韦尔特科运河,然后朝南而去。当运河越来越小时,担心和恐惧便随之而来。。。。当地居民帮他把东西搬过一道障碍。。。。。亚历克斯发现墨西哥人热情、友好,远比美国人好客。。。。。 12月6日无数条小而危险的瀑布流向运河。 12月9日所有希望破灭!运河并没有通向海洋,而是逐渐消失在巨大的沼泽中。亚历克斯完全被弄晕了,他认为这儿一定离海很近了,决定再试试,设法从沼泽入海。亚历克斯渐渐有些迷路了,不知道该在哪儿把独木舟推过芦苇,又该在哪儿把它拖过泥地。完全绝望了。黄昏时分他在沼泽里找了块干地扎营。第二天,也就是12月10日,亚历克斯继续寻找入海口,但更加糊涂,不停地打转。 他彻底灰心丧气,晚上倒在独木舟上哭泣。但真可谓柳暗花明,他遇到了几个会说英语的墨西哥人。在告之自己的经历以及寻找海洋的经过后,他们说,这儿没有通向海洋的出口,但其中一人答应用摩托艇把亚历克斯拖回营地,并把他和独木舟(架在卡车上)送到海上。这可真是绝处逢生。 墨西哥人把麦坎德利斯放在加利福尼亚湾的一个渔村——圣克拉拉市的埃尔戈弗,从那儿他沿着海湾的东岸向南前往海洋。到达目的地后,麦坎德利斯放慢脚步,心情变得更加沉静。他拍了许多照片:大毒蜘蛛、哀伤的日落、被风侵袭的沙丘、空无一物长长的海岸线。 在接下来的那个月,日记也变成简短潦草,只有不到一百字。 12月14日,在厌倦了划桨生活后,他把独木舟拖上海滩很远的地方,然后登上砂岩悬崖,在荒芜的悬崖顶上扎营。一待就是10天,直到疾风迫使他在悬崖绝壁面中的洞穴中寻找庇护所。在洞中,他又待了10天。看着一轮满月在大沙漠上升起,他迎来了新年。第二天,他离开了这个北美面积最大的纯沙沙漠、 4400平方公里的流动沙丘,重新开始划桨生活,沿着光秃秃的海岸而下。 1991年1月11日的日记是这样开始的:“险些丢掉性命的一天。” 在向南划了一段距离之后,他把船拖到离海岸很远的沙滩上观赏澎湃的潮汐。一个小时厚爱,一阵狂风开始从沙漠向下吹,大风和潮水造成的激流将他推入海中。此时,海水已变成为一团浑浊的白浪,快要掀翻他那弱不禁风的小舟。风力渐强,白浪变成高高的汹涌的波涛。 日记中写道: 由于倍感挫折,他大声尖叫,拼命地用桨击打独木舟,桨断了。亚历克斯还有一只备用桨,他让自己镇定下来,如果第二只桨也坏了,那也没得救了。他一边拼命地划,一边不停地诅咒,终于设法把独木舟停泊到防波提上,在日落时分筋疲力尽地瘫倒在沙滩上。这次意外使亚历山大决定放弃独木舟,回到北方。 1月16日,麦坎德利斯把这条粗短的金属舟留在埃尔戈弗村东南面的草丘上,开始沿荒凉的海滩向北走。整整36天没有碰到一个人,这期间他赖以维生的仅有5斤大米和从海中捞到的生物。这段经历让他后来相信,自己在食物匮乏的阿拉斯加荒野中也能够生存。 1月18日,他回到美国边境。因为没有身份证明,他想偷偷溜进来,却被移民局抓祝被扣留了一个晚上后,他编了个故事,移民局将他释放,但把他的0.38口径手枪没收。“那是支美丽的柯尔特蟒蛇左轮手枪,他依依不舍。” 在接下来的6周里,麦坎德利斯在西南部活动,东至休士顿,西至太平洋岸。为了避免被露宿街头和立交桥下的恶棍洗劫,他学会了在入城前先把所有的钱财藏起,等出城时再把它们取出来。据日记记载,麦坎德利斯于2月3日前往洛杉矶,“以取得身份证明,并找了个工作,但现在他感觉与社会格格不入,必须立刻再去流浪”。 六天后,他与一对年轻的载过他一段的德国夫妇托马斯和卡琳一起,在大峡谷的底部扎营。他在日记中写道:“这和1990年7月出发时的亚历克斯是同一个人吗?营养不良和漂泊流浪已经让他的身体付出代价;他瘦了23斤,但精神高涨。” 2月24日,在弃车7个半月后,麦坎德利斯又回到德特里塔干河床。 公园管理处早已把他的达特桑没收,但他还是把旧的SJF-421弗吉尼亚牌照和埋在那里的几样物品挖出来。然后他搭便车到拉斯维加斯,在一家意大利餐厅里找了份工作。“2月27日亚历山大把背包埋入沙漠,既无钱又无证件地进入拉斯维加斯。”日记这样告诉我们:他和流浪汉、乞丐、酒鬼一起在街上住了数周,然而拉斯维加斯并不是流浪的终点。5月10日,脚又痒了,亚历克斯辞掉拉斯维加斯的工作,重新取回他的背包,再度上路。不过他发现,如果你笨得把相机埋在地下,就不可能再用它拍照了。因此,这个故事发生在1991年5月10日至1992年1月7日之间,没有照片记录。但这并不重要。这些经历、回忆以及活着的巨大欣喜,才有真正的意义。上帝,活着真好!感谢你,感谢你。 第五章 布尔海德城 第五章 布尔海德城 巴克骨子里散发的原始兽性力量强大,并在艰苦的跋涉旅途中逐渐滋长,虽然这种滋长很隐秘。他新生的黠慧也使他更加沉稳自如。 ——杰克。伦敦(Jack London) 《野性的呼唤》(The Call of the Wild)所有人都向主宰的原始兽性欢呼! 也向亚哈船长欢呼! 亚历山大超级流浪汉 ——在斯坦佩德小径废弃的公交车里发现的涂鸦麦坎德利斯的相机坏了,无法拍照,于是直到第二年他前往阿拉斯加,这段时间他不再写日记。因此,1991年 5月他离开拉斯维加斯之后到过哪些地方,便不为人所知。 从麦坎德利斯寄给简。伯雷斯的信中我们知道,七八月份的时候他在俄勒冈州沿岸,可能在阿斯托利亚附近,他抱怨当地的“雾和雨让人难以忍受”。9月,他搭便车沿美国 101号高速公路进入加利福尼亚州,然后向东再次进入沙漠。10月初,他抵达亚利桑那州的布尔海德城。 布尔海德城是 20世纪末特有的矛盾风格的城市。它的市中心模糊难辨,城市建筑沿科罗拉多河岸杂乱无序地蜿蜒延伸开来,河对岸是鳞次栉比的酒店和内华达州拉夫林市著名的赌常布尔海德城最好辨认的城市特征是莫哈维谷高速公路,这条四车道柏油公路的沿途有加油站、连锁快餐店、按摩治疗店、音像商店、修车厂和旅馆。 按理说,身为梭罗和托尔斯泰的信徒,对蔚为美国主流的中产阶级生活轻蔑不已的麦坎德利斯,应该不会喜欢布尔海德城,但他却爱上了这座城市。也许是因为城市里停放拖车式活动房屋的停车尝露营场地以及自助洗衣店所代表的失业流浪汉吸引了他,抑或只是因为恋上围绕这座城市的荒凉沙漠。 不管什么原因,麦坎德利斯到达布尔海德城后,呆了两个多月——可能是自他离开亚特兰大以后,到前往阿拉斯加搬进斯坦佩德小径废弃的公交车之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的时间最长的一次。在10月份他寄给韦斯特贝格的卡片上,他提到了布尔海德城:“这是个过冬的好地方,我可能终于要安定下来,放弃流浪生活,永远地。我会看看春天来临时的情况,因为那时我最容易脚痒。” 在写下这些话的时候,他找了个全职工作,在街上的麦当劳煎汉堡,骑自行车上下班。表面上卡,他过着相当符合常规的生活,甚至还在当地的银行开了个储蓄账户。 颇让人奇怪的是,麦坎德利斯去麦当劳求职的时候,用的是克里斯。 麦坎德利斯,而非亚历山大的身份,同时这样很容易泄漏他一直掩藏的身份,让他的父母知道他的行踪——虽然后来证明这次疏忽并无大碍,因为沃尔特和比莉雇佣的私人侦探一直没有找到这个破绽。 麦坎德利斯离开他挥汗煎汉堡的布尔海德城两年之后,麦当劳的同事对他已经没有多少印象了。“我记得他的一件事是关于袜子的,”健谈的副经理乔治。德雷森(George Dreeszen)说,“他总是光着脚穿鞋,他说他受不了穿袜子。但麦当劳有规定,所有员工必须都穿合适的鞋袜,也就是鞋和袜子。麦坎德利斯愿意遵守这条规定,但只要一下班,啪!——立马把袜子脱掉。我的意思是说,这绝对是他下班的第一件事。这像是一种宣告,让我们知道我们不能控制他,我猜是这样。但他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好员工,真的值得信赖。” 第二位副经理洛丽。萨尔萨(Lori Zarza)对麦坎德利斯则有另一番印象。“坦率地说,我很惊讶我们竟会雇他,”她说,“他所做的工作,就是在后面煎炸食物,但他总是动作迟缓,哪怕是在中午最忙碌的时候,不管你怎么催他都没用。顾客们在柜台前排起了长龙,他却不明白为什么我老找他麻烦。他就是没办法沟通,好像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不过,他倒是可信。每天都来上班,因此没人敢炒他鱿鱼。我们每小时只付4.25美元,河对面所有赌场的起薪就是6.25美元,所以我们很难留得住人。 “我不认为他下班会和别的同事出去,或做点什么。他谈话时,总是离不开树木阿大自然啊,诸如此类奇怪的东西。我们都觉得他脑子里少了几根筋。” “麦坎德利斯最后辞职了,“萨尔萨承认,”可能是因为我。他刚开始工作时,无家可归,并且身上闻起来臭烘烘的。像他这样味道的人根本不符合麦当劳的标准,因此最后他们派我去告诉他要多洗澡。自那之后,我们之间就产生了隔阂。而当有其他员工好意问他是否需要肥皂什么的时,你可以看得出来他大为生气,只是他从未直接表露出来。三周之后,他绝尘而去,辞职不干了。” 麦坎德利斯一直在掩饰他是个随身只有背包的流浪者:他告诉同事们,他就住在河对岸的拉夫林。下班后他们提出要顺路送他回家时,他都找理由婉谢了。其实麦坎德利斯到布尔海德城的头几周,是在城市边上的沙漠里露营的;后来他擅自占用了一个无人的活动房屋。至于后来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在写给简。伯雷斯的信中解释道:有一天早晨我在公厕里刮胡子,一个老人走过来看着我,问我是不是“露宿”。 我告诉他说是的,然后他说他有这部旧拖车,我可以免费使用。惟一的问题是,他不是拥有者。出门在外的主人只让他住在他们属地的一辆小拖车里,我说话要尽量小声,并隐蔽行动,因为他们以为这里再没别人了。这真是个好协议,因为拖车内部还不错,是个活动房屋,有家具,有些电源插头还能用,空间宽敞。惟一的缺点是这个老家伙,名叫查利,有点疯癫,有时候实在很难和他相处。 查利现在还住在那儿,一辆小小的泪珠形的露宿拖车里,外漆斑驳,没有水电,塞在麦坎德利斯所住的大得多的蓝白色活动房屋之后。西边光秃秃的山脉清晰可见,巍然耸立在两辆紧挨着的活动房屋后面。 淡蓝色的福特都灵车停在这乱糟糟的庭院路旁,引擎里长出杂草,人类尿液的骚臭味在附近的夹竹桃树篱中弥漫。 “克里斯?克里斯?”查利嚷嚷道,在记忆库里扫描,“哦,对了,他,是的,是的,我记得他。”查利穿着长袖运动衫和卡其布工作裤,是个脆弱而有些神经质的人,眼睛里有很多分泌物,下巴长着白色的胡渣。据他回忆,麦坎德利斯在拖车里呆了大约一个月。 “好人,是的,一个相当好的人,”查利说,“不过,他不喜欢身边有太多的人,很情绪化。人倒是挺好。要说有什么不好的话,我觉得就是有点复杂。。。。。你懂我的意思吗?他喜欢读哪个阿拉斯加人——杰克。伦敦写的书。从不多话。有些喜怒无常,不喜欢受打扰,就像在寻找着什么似的,不停地寻觅,只是不知道究竟在找什么。我一度也曾像他那样,不过后来我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了——钱!哈!老天! “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阿拉斯加——没错,他曾提出要去阿拉斯加。也许要去找他一直在寻觅的东西吧。是个好人,没错,只是有时候有点复杂。。。。。他离开时,我记得大约是在圣诞节,他给我50美元和一包香烟,因为我让他待在这儿。他实在是很好。” 11月底,麦坎德利斯给简。伯雷斯寄了张明信片,是从加利福尼亚州帝王谷的小城尼兰的邮局信箱转交的。“我们在尼兰收到的明信片,是许久以来他寄来的第一封有回信地址的信,”伯雷斯回忆道,“因此我立刻回了信,说我们想在下周末到布尔海德城去看他,那里离我们所住的地方并不远。” 麦坎德利斯收到伯雷斯的回信,非常激动。“我很高兴知道你们俩都好,”他在1991年12月9日的信上写道:多谢你寄来的圣诞卡,一年中的这个时刻还有人想到我,真好。。。。。听到你们要来看我,我很兴奋。随时欢迎你们。近一年半没见面,能够再次看到你们,真让人高兴。 他在信的最后画了地图,并写下详细地址,好让我们找到在布尔海德城基线路的拖车。 不过,伯雷斯收到明信片的四天后,正在为这次探望做着种种准备时,晚上回到营地却发现:“一个大背包靠在我们的货车上,我认出那是亚历克斯的包。我们的小狗苏妮早在我看到他之前,就已经嗅到他了。它很喜欢亚历克斯,但我很惊讶它居然还记得他。苏妮发现他后,简直乐疯了。”麦坎德利斯向伯雷斯解释,他已经厌倦了布尔海德城,厌倦了打卡,厌倦了和他一起工作的“塑料人”,所以决定离开这座城市。 当时伯雷斯正待在一个距尼兰 5公里,被当地人称为“地基板”(Slabs)的地方,这是一个破旧的海军基地,废弃之后被拆除了,只剩下周围一块块空的混凝土地基板,散落在沙漠里。每到11月,全国各地的气候开始变冷时,大约有5000名冬季到南方打短工的流动工人、流浪者和各种流氓无赖都聚集在这个世外桃源,好借着太阳的温暖勉强度日。“地基板”就像是这个拥挤的流动社会的季节性首都,此地有种活力缺失、忍耐度日的格调,这里的人好像都是退了休、背井离乡、穷困潦倒或是永远找不到工作似的。无论男女老少,多数都是躲避讨债公司、恶劣人际关系、法律、美国国税局、俄亥俄州冬季,或是被中产阶级生活榨干的人。 麦坎德利斯到达“地基板”时,正赶上一个大型的跳蚤市唱—这个沙漠地区正在热烈进行的旧物交换会。伯雷斯是卖主之一,设了几张折叠桌子来展售廉价的二手货,麦坎德利斯自告奋勇帮他照看她的大量二手平装书。 “他帮了我很大的忙,”伯雷斯承认,“我离开的时候,他帮我照看摊位,并把所有的书分类,还卖了不少。他似乎乐此不疲。亚历克斯对古典名著很在行:狄更斯、韦尔斯、马克。吐温、杰克。伦敦。而杰克。伦敦是他的最爱。他试图说服每一个经过的流动工人,让他们都赌一赌《野性的呼唤》。” 麦坎德利斯自幼就对杰克。伦敦着迷,后者对资本主义社会的强烈谴责、对原始世界的赞颂、对下层民众的支持——全都正合麦坎德利斯的爱好。他深深着迷于杰克。伦敦对阿拉斯加和育空地区生活的夸张描写,一遍又一遍读《野性的呼唤》、《白牙》等小说,以及《生火》、《北方的奥德赛》、《波波图克的智慧》等短篇故事。他被这些故事深深吸引,却忘记了它们是虚构的作品,与杰克。伦敦的浪漫感性有关系,却和亚北极荒野的真实生活有别。麦坎德利斯轻易地忽略了这样一个事实——杰克。伦敦只在北方呆过一个冬天,40岁那年在加利福尼亚州的家中自杀,他其实是个自满的酒鬼,体格肥硕且让人可怜,而且还四体不勤,和他在书中所拥护的理想有着天壤之别。 在尼兰“地基板”的居民中,有一个名叫特雷西的 17岁女孩,她在麦坎德利斯逗留的一周里爱上了他。“她是个可爱的小女孩,”伯雷斯说,“是一对流浪夫妻的女儿,住所和我们就隔了四辆车。可怜的特雷西对亚历克斯的迷恋一点希望都没有。他在尼兰的时候,她总是跟在他身旁,含情脉脉地望着他,吵着要我让他带她去散步。亚历克斯对她不错,但是对他而言,她太年轻了,他不可能对她认真。他至少让她心碎了整整一个星期。” 尽管麦坎德利斯婉拒了特雷西的追求,但伯雷斯解释说他并非隐士:“他和大家在一起时很愉快,真的非常愉快。在交换会上,他会和经过的每一个人谈个不停。在尼兰他至少认识了七八十人,他对他们每一个都非常友善。偶尔他也需要独处一下,但他并不是隐士,他挺能社交的。有时候我觉得他就像在储蓄伴侣,以备不时只需似的。” 麦坎德利斯对伯雷斯格外殷勤,一有机会就跟她开玩笑、搞恶作剧。 “他喜欢取消我、逗我,”她回忆道,“有时候我到拖车后面的晒衣绳上晾衣服,他会把衣夹子夹得我满身都是。他很调皮,像个小孩似的。 我养了一窝小狗,他总是把它们放在洗衣篮下,看它们跳起来嗷嗷叫。 他一直这样做,直到我生气,对他吼才肯罢手。但事实上他对这些狗很好,它们跟着他,在他身后吠叫,想要跟他一起睡。亚历克斯对动物很有他的一套。” 一天下午,麦坎德利斯在旧物交换会上照看二手书摊时,有人在伯雷斯处寄售一台手风琴。“亚历克斯把它接收下来,整天弹奏,让大家欣赏。”她说,“他的声音很棒,吸引了许多人,在这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他懂音乐。” 麦坎德利斯经常和“地基板”的居民谈论他去阿拉斯加的计划。每天早上他都健身,以应付未开垦荒野中的严寒,并和自称求生专家的鲍勃讨论荒野中求生的技巧。 “我嘛,”伯雷斯生活,“亚历克斯告诉我们他所谓的‘伟大的阿拉斯加冒险旅行’时,我认为他疯了。但他真的很兴奋,一直津津乐道。” 虽然伯雷斯一直想要麦坎德利斯谈谈他的家人,但他却绝口不提。 “我问过他,”伯雷斯说,“‘你告诉你的家人你要做什么吗?你妈妈知道你要去阿拉斯加吗?你爸爸知道吗?’但他从不回答,只是生气地瞪着我看,叫我不要管他。然后鲍勃就会说,‘让他去吧!他是大人了!’不过我还是会坚持,直到他换个话题——因为我儿子和我之间也曾发生过某些事,他在某个地方,我希望有人照顾他,就像我照顾亚历克斯一样。” 麦坎德利斯离开尼兰的前一个星期日,他正在伯雷斯的拖车里看NFL的决赛转播。她注意到,他特别热烈地为华盛顿红人对加油,“因此我问他是否来自华盛顿特区,”她说,“他回答说‘没错,我是来自华盛顿。’”那是他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透露自己的背景。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三,麦坎德利斯宣称该是他离开的时候了。他说他得到尼兰以西80公里的索尔顿市邮局取,之前他请布尔海德城麦当劳的经理把他最后应得的薪水支票送到那里,等候领龋伯雷斯提出要开车送他过去,他同意了,但当她想给他一点钱作为他帮忙照看摊位的酬劳时,她回忆道:“他的举止就像被冒犯了一样。我告诉他,‘嘿,你在这个世界上总得要有点钱才能度日。’但他不肯收。最后我让他收下几把瑞士军刀和几把小刀;我告诉他这在阿拉斯加很有用,而且他也可以在路上交换其他物品。” 经过一番争辩之后,伯雷斯也让麦坎德利斯收下一些她认为他在阿拉斯加会需要的长内衣和其他保暖衣物。“他最后是不想让我再罗嗦才收下的,”她笑着说,“但他离开后,我发现大多数东西都留下来了。 他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把它们从背包取出来,藏在座位下面。亚历克斯是个很好的孩子,不过有时候真让我生气。” 虽然伯雷斯很关心麦坎德利斯,但她觉得他应该能安然无恙地活下去。“我觉得他最后一定会没事,”她思索着回忆,“他很聪明,知道怎样划独木舟前往墨西哥、怎样跳货车、怎样在市中心的传道区里找个铺位。这些全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我相信他也能够在阿拉斯加想出办法来。” 第六章 安沙波列哥沙漠 第六章 安沙波列哥沙漠 追随自己良知的人绝不会误入歧途。虽然不食肉的结果不免是肉体的衰退,但是也许没有人引以为憾。因为这种生活是遵循了更高的规律的。如果你欢快地迎来白天和黑夜,生活像鲜花和香草一样芳香,而且更有弹性,更如繁星,更加不朽,——那就是你的成功。整个自然界都庆贺你,你也有理由祝福你自己。最大的益处和价值往往得不到人们的赞赏。我们很容易怀疑它们是否存在。我们很快把它们忘记了。它们是最高的现实。也许那些最惊人、最真实的事实从没有在人与人之间交流。我每天生命的最真实收获,也仿佛朝霞暮霭那样不可捉摸、不可言传。我得到的只是一点儿尘埃,抓住的只是一段彩虹而已。 ——梭罗(Henry David Thoreau) 《瓦尔登湖》(Walden) 在麦坎德利斯遗体附近找到的书中画线段落1993年1月4日,笔者收到一封不寻常的来信,歪歪扭扭的老式笔迹,显示写这封信的是个手略有些颤抖的老人。信的大意为:敬启者,我想要一本刊登年轻人亚历克斯。麦坎德利斯在阿拉斯加死亡文章的杂志。我要写信给调查这件事情的作者。1992年3月。。。。。我驾车从加州的索尔顿市送他到大章克申,让他从那儿搭便车到南达科他州。他许诺和我保持联系。我最后一次收到他的来信时再1992年4月第一个星期。我们在旅途上拍了照,我用摄像机,亚历克斯用的是相机。 如果你能提供该期杂志,请把杂志和账单寄给我。。。。。 我知道他遇难了,不过我想了解他怎么遇难的,因为他总会在背包里装上足够的白米,而且他也有极地所需的衣物和不少钱。 罗纳德。弗朗兹(Ronald A。Franz,遵照他本人要求,此为假名)敬上附注:在我更进一步了解他的死因之前,请不要把我所说的任何事情告诉别人。 他不是一般的旅行者,请相信我。 罗纳德索取的是1993年1月的《户外》杂志,那期封面故事报道了克里斯。麦坎德利斯的死亡。他的信寄到《户外》杂志在芝加哥的办公室,因为是我这篇文章的作者,于是这封信转交到我手上。 在麦坎德利斯的“逃避”之旅中,很多人对他印象深刻,尽管其中许多人只是和他共处几天,最多一两周而已。然而,和这孩子相处期间,所受震撼最深的是罗纳德。两人的平行线交集于1992年1月,当时罗纳德快81岁。 在索尔顿市邮局向伯雷斯道别之后,麦坎德利斯走向沙漠,在安沙波列哥沙漠州立公园边缘的蒺藜丛中扎营。他营地的正东方就是索尔顿海,一个宁静的小淡水湖,湖面比海平面低20多米,是1905年工程处理不当而造成的:为灌渠因皮里尔河谷的肥沃农田而在科罗拉多河挖一条运河支流,不久,一连串的大洪水来袭,河水冲出河岸形成新河道,不断涌入因皮里尔河谷运河。两年多来,运河因此几乎将所有的河水吸纳并导入索尔顿低地。之前干涸的低地底层遭河水覆盖,淹没了农庄和居民区。最后,1000多平方公里的沙漠被淹没,形成了内陆湖。 索尔顿海西岸距豪华轿车出入、入场限制严格的网球俱乐部,以及绿草如茵的棕榈泉高尔夫球场80公里。那儿一度是房地产商投机的目标,他们规划了豪华的度假场所,画了一块又一块的地皮,然而这些开发设想并未成真。如今,这些地皮还是空在那里,并逐渐被沙漠覆盖。风滚草生长在索尔顿宽广的大道上,道旁的“出售”牌子被太阳晒得褪了色,无人居住的房屋油漆剥落,索尔顿海房地产开放公司窗口也贴出“休业”的告示。只有呼啸的风声打破沉默的死寂。 当他需要补给品时,就搭便车或步行约五公里到城里去,在集市尝酒品专卖店、邮局功能于一身的商店买米,并把塑料水罐装满水。这件灰褐色的灰泥建筑物还充当着大索尔顿的文化联系站。一月中的某个星期四,麦坎德利斯装满水罐,返回斜坡的途中,一名叫罗纳德的老人载他一程。 “你的营地在哪里?”罗纳德问道。 “就在‘我的天温泉’后面。”麦坎德利斯答道。 “我在这儿住了六年,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方,那你告诉我怎么走。” 他们开车沿着波瑞格-索尔顿河道行驶了几分钟,麦坎德利斯告诉他左转进入沙漠,再沿着崎岖道路上的越野车痕迹驶向狭窄的干河床。开了约3公里,他们经过一个奇特的营区,200多人聚居着在车外过冬。这个边缘地带的社区,呈现一片后启示录的情景:有些家庭靠廉价的帐篷拖车遮风挡雨;年老的嬉皮士待在色彩鲜艳的休旅车里;一个酷似查尔斯。梅森的人睡在自艾森豪威尔入住白宫以来还没有改作他用的、锈迹斑斑的斯图特贝克中;到处都是一丝不挂走动的人。在营地中心,由地热水井打出来的水流入两个热气腾腾的浅池中,池畔石头成列,有棕榈树遮阴。这儿就是“我的天温泉”。 然而,麦坎德利斯并不住在温泉,而是独自在距此地800米的斜坡扎营。罗纳德载着他继续前行,到了营地,又和他闲聊了一会儿才回城。他独自住在城内,管理一栋摇摇欲坠的公寓楼,以换取免费的住宿。 罗纳德是一名虔诚的基督徒,成年后大部分时间在军营中度过,曾被派驻中国上海和琉球群岛。1957年新年前夕,他还驻扎海外时,他的妻子和独生子被醉鬼驾车撞死。本来,罗纳德的儿子在次年6月就要从医学院毕业。经历了那次打击,罗纳德开始酗酒。 6个月后,他设法振作起来,成功戒酒,努力摆脱沮丧,但却一直没有真正从打击中恢复过来。在意外发生后的日子里,为了寻找心灵的寄托并排解孤单,他非正式地收养琉球的贫穷小孩,前后总共收养了14个,并未其中最年长的孩子支付到费城读医学院的费用,同时为另一个提供就读日本某医院的学费。 罗纳德遇到麦坎德利斯时,他内心潜藏着的父爱本能复燃了。他无法忘记这个年轻人。他拒绝说出自己的姓,只说自己名叫亚历克斯,来自弗吉尼亚;他彬彬有礼、衣着整洁。 “他看起来非常聪明,”罗纳德操一口夹杂外国腔调的英语,似乎掺着苏格兰英语、宾夕法尼亚德语和卡罗里纳州的拉长音调,“我觉得他是个好孩子,不能和那些天体派、酒鬼和吸毒者在一起厮混。” 遇到麦坎德利斯那个星期的周日,罗纳德上过教堂后,决心要和亚历克斯谈谈他的生活方式,总得有人说服他上学、工作,让他的生命有意义吧。 他造访麦坎德利斯的营地,进行生活改造的说教,不过麦坎德利斯打断了他。“听着,先生,”他高声说,“你不必担心我,我受过大学教育,并不是贫民,我这么过日子完全是我因为我乐意。”虽然他这番回答十分尖锐,但却为罗纳德所感,两人长谈一番。黄昏来临之前,他们两已经开车到棕榈泉,在一家不错的餐厅进餐;之后又搭电车来到圣哈辛托山顶,麦坎德利斯在山脚下挖出一条墨西哥披肩,以及他一年前埋在此地的家当。 接下来几周,麦坎德利斯和罗纳德共度了大段时光。年轻人按时搭便车前往索尔顿市,在罗纳德的公寓里洗衣服,烹制烤肉。他表示自己在这里只是暂时停留,春天一到,他就要启程往阿拉斯加,开始“最后的探险”。他甚至反过来向祖父辈的罗纳德说教,细数他定居生活的缺点,劝说这位80岁的老人卖掉大部分财产,搬出公寓,四处旅行。罗纳德轻描淡写地应付这些不切实际的长篇大论,却真心喜欢他的陪伴。 罗纳德是小有成就的皮革工匠,他向麦坎德利斯传授皮革工艺。麦坎德利斯的第一件作品是一条压花皮带,他在上面用图画来记录他的漫游经历:皮带左端刻了“亚历克斯”的字样,接着是 C.J.M.(克里斯托弗。约翰逊。麦坎德利斯的缩写),还画着骷髅头和两根肢骨交叉的图案;皮带的另一端是双车道的公路、“禁止调头”的标志、暴风雨引发洪水并困住车辆的情景、搭便车者竖起大拇指的手势、老鹰、内华达山、太平洋海岸腾跃的鲑鱼、从俄勒冈州到华盛顿的太平岩沿岸公路、落基山、蒙大拿州的麦田、南达科他州的响尾蛇、韦斯特贝格在迦太基的房屋、科罗拉多河、加利福尼亚湾的狂风、搁浅在帐篷旁的独木舟、拉斯维加斯、“T.C.D.”几个缩写字母、莫洛湾、阿斯托利亚;在皮带扣得一端,是“N”这个字母(应该是代表北方)。 这条皮带技巧高明,充满创意,就像麦坎德利斯所留下来的其他物品一样,让人叹为观止。 罗纳德越来越喜欢麦坎德利斯:“老天,他可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这位老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直视两脚之间的沙地。随后是一片沉默。他僵硬地弯下腰来,抹去腿脚上几乎看不见的尘埃,老化的关节在令人窘迫的寂静中嘎嘎作响。 至少过了一分钟,罗纳德才再度开口。他眯眼望着天空,进一步回忆有这位年轻人陪伴的日子。罗纳德记得,麦坎德利斯经常会因为愤怒而脸色阴沉,他常严辞批判父母、政客和美国社会主流生活的愚蠢。 罗纳德担心自己会和这孩子疏远,因此在这种情况下说得很少,而是让他尽情咆哮。 二月初的某一天,麦坎德利斯宣布他要前往圣迭戈,赚钱为阿拉斯加之行做准备。 “不要去圣迭戈,”罗纳德反对,“如果你缺钱,我可以给你。” “不,你不懂,我要去圣迭戈,而且下星期一就走。” “好,我送你去。” “别犯傻。”麦坎德利斯嘲笑他。 “反正我本来也要去,”罗纳德说谎,“去买一点皮材。” 麦坎德利斯不再坚持,他收拾了自己的营地,把大部分家当寄存在罗纳德的公寓里,他不想带睡袋或背包在城里走边。接着他搭老人的车越过山脉,前往海边。罗纳德把麦坎德利斯载到圣迭戈港口附近让他下车时,正下着雨。罗纳德说:“要我这么做真难,我真舍不得离开他。” 2月19日,麦坎德利斯打对方付费的电话给罗纳德,祝他81岁生日快乐。麦坎德利斯记得这个日子,因为比他自己的生日晚 7天-2月12日,他刚过了24岁生日。他在电话里向罗纳德承认了自己求职碰壁的事。 2月28日,他寄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哈罗!上周我一直露宿圣迭戈街头。我到此地的第一天,就遇上倾盆大雨。这里的教会真讨厌,我惨遭说教。工作方面没什么进展,因此我决定明天北上。 我打算5月1日前动身前往阿拉斯加,但我得先筹点钱,置办些装备。我可能会回去为南达科他州的朋友工作,如果他愿意雇佣我的话。我现在不知道要往哪儿去,但我到达彼地会写信给你,希望你一切都好,好生照料自己。亚历克斯。 3月5日,麦坎德利斯又寄了一张明信片给伯雷斯,还有一张给罗纳德。给伯雷斯的信上写道:来自西雅图的问候。现在我是个流浪汉!没错,我正在火车上,真有趣,我早该这样跳火车试试。不过走铁路也有缺点,首先,你会变得脏兮兮的,其次是你得应付那些疯子一样的警察。我在洛杉矶特快列车上就碰到一个警察,大概晚上10点,他用手雷筒找到我,疯了一般冲我叫,“滚出来,不然我就杀死你!”我走出来,看到他已经拔出左轮枪。他用枪指着我盘问,接着吼道,“如果我再在这列火车上看到你,就要了你的命!滚!”简直是个疯子!不过最后还是我赢了,因为五分钟后我搭上同一列火车,顺利抵达奥克兰。我会再和你联络。亚历克斯。 一周之后,罗纳德的电话铃响了。“是接线生,问我接不接一个叫做亚历克斯的人打来的对方付费电话。当我听到他的声音时,那种感觉恍如连月阴雨后重见阳光。” “你可不可以来接我?”麦坎德利斯问道。 “好,你在西雅图的哪里?” 麦坎德利斯笑了:“我不在西雅图,我在加利福尼亚州,就在离你不远的科切拉。”麦坎德利斯在多雨的西北部找不到工作,于是跳了几趟货车回到沙漠。他在加州的科尔顿被另一个警察逮到,关入狱中。 他一获释,就搭便车到棕榈泉东南的科切拉,打电话给罗纳德。罗纳德一挂电话,就十万火急地区接他。 “我们去时时乐餐厅,让他饱餐一顿牛排和龙虾,”罗纳德回忆,“接着我们驶回索尔顿市。” 麦坎德利斯说他只停留一天,只够他换洗衣服、整理行囊。他已接到韦斯特贝格的消息,知道在迦太基的谷仓有工作等着他,他迫不及待地想奔去。那天是3月11日,星期三。罗纳德提议要送麦坎德利斯到科罗拉多州大章克申,他下周一和人有约,这是他能送麦坎德利斯最远而不会错过约会的地点。令罗纳德既惊讶又欣慰的是,麦坎德利斯接受了他的安排,并无异议。 出发前,罗纳德送给麦坎德利斯一把弯刀、一件北极区用的皮衣、一根可折叠的钓竿,以及其他可以在阿拉斯基派上用场的装备。星期四黎明,罗纳德开卡车将他载离索尔顿市。他们在布尔海德城停下来,注销麦坎德利斯的银行账户,然后造访查利的拖车。麦坎德利斯原先在那里藏了几本书和其他家当,包括他沿科罗拉多河乘独木舟而下的照片日记保接着麦坎德利斯坚持在河对岸拉夫林的金砖赌场酒店请罗纳德用午餐。赌场的一名女服务生认出麦坎德利斯,热情地高呼:“亚历克斯!你回来了!” 罗纳德在出发前买了一台摄像机,沿途常停下来拍摄风景。虽然罗纳德把镜头对着麦坎德利斯时,他经常避开,但还是可以看到一些她不耐烦地站在布莱斯峡谷的雪堆上的片段。“好了,走吧,”几分钟之后他向镜头抗议,“前面路还很长。”他穿着牛仔裤和羊毛衫,看起来黝黑、强壮、健康。 罗纳德说,虽然行程紧凑,但确实是一段愉快的旅程。“有时候我们一连开好几小时,没有交谈,”他回忆,“即使他在睡觉,但只要知道他在,我就觉得很高心。”罗纳德提到,有一次他向麦坎德利斯提出一个特别的要求:“我母亲是独生女,父亲是独生子,我又是他们的独子。我儿子死了之后,家中就后继无人了。等我死了,我的家族也就结束了,永远结束。因此我问亚历克斯,我能不能收养他,他愿不愿意作我的孙子。” 麦坎德利斯觉得很不自在,便回避了这个问题:“等我从阿拉斯加回来再谈这个吧。” 3月14日,罗纳德在大章克申外70号州际公路的路肩把麦坎德利斯放下,回到加利福尼亚州南部。麦坎德利斯对自己能够继续北上兴奋不已,同时松了一口气——他又一次避开人际交往、友情的亲密压迫,挣脱了麻烦的情感包袱。他已经脱离自己家庭的幽闭和约束,也和伯乐斯及韦斯特贝格保持适当距离,在他们对他有所期待之前抽身离去,如今他也毫无痛苦地脱离罗纳德的生活。 毫无痛苦,这是麦坎德利斯的想法,然而老人的心情截然不同。虽然我们不知道罗纳德为什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如此喜爱麦坎德利斯,但他的情感是真挚、浓厚而纯洁的。罗纳德多年来一直孤单度日,没有家人,也很少朋友。他是个遵纪守法、自制的人,虽然年事已高且孑然一身,但日子过得很好。麦坎德利斯的闯入,破坏了老人小心翼翼构筑起来的心理防卫。罗纳德喜欢和麦坎德利斯在一起,但他们滋长的友谊也让他的孤单暴露无遗。这个孩子揭露了罗纳德生命中的空虚,虽然他也填补了一部分。总之麦坎德利斯突然离去,跟他来时一样突然,使罗纳德出乎意料地难过。 4月初,一封盖着南达科他州邮戳的长信被送到罗纳德在邮局的信箱,信上写着:嗨,罗,我是亚历克斯。我已经在南达科他州迦太基市工作了近两周了。我们在大章克申分手后三天,我就抵达这里,希望你安全回到索尔顿市。我很喜欢在这里工作,一切都很顺利。天气不错,连续好些天晴朗温和,有些农民甚至已经开始在田里耕种。加利福尼亚州南部现在一定已经很热了吧。不知你有没有机会出去,看看有多少人在3月20日彩虹节那天在温泉聚集。这个聚会似乎很有趣,但我想你并不真正了解那些人。 我不会在南达科他州这里待太久。我的朋友韦恩倒是希望我留在谷仓,工作到5月,然后整个夏天和他一起收割打谷,但我一心一意只想去阿拉斯加探险,而且希望能够在4月15日之前上路。也就是说我很快就会离开这里,因此我想请你把寄给我的邮件送到信后所附的地址。 罗,真心感谢你所提供的一切帮助,也很喜欢我俩共处的时光。我希望你不会因为我们的分别而太沮丧。我俩可能要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能再见面,但假如我能够安然无恙地完成阿拉斯加探险,我会给你写信。我要重复我曾给你的劝告,我认为你真的应该彻底改变生活方式,勇敢地做你以前从未想过、做过或犹豫半天却不敢尝试的事。这么多人活得很不快乐,但却不主动改变这种情况,因为他们受到安全、服从、保守主义的生活观念制约。这样的生活虽然表面上能够给人心灵上的宁静,但其实安全的未来最伤害人心中冒险的灵魂。人的灵魂中,最基本的核心是他对冒险的热爱。人生的欢乐来自我们的新体验,因此再没有比每天面对不同的地平线和新太阳,更能令人心生喜悦。如果你想从生命中活得更多,就必须先放弃自己追求安全、一成不变的习惯,接纳起初也许令你觉得疯狂的、看似狼狈的生活方式。但一旦你习惯这样的生活,就能体会到它的意义和令人难以置信的美。 因此,罗,简而言之,走出索尔顿市,上路吧。我保证你最终会庆幸自己能够这么做。但我恐怕你会忽视我的建议,你觉得我太顽固,其实你比我更顽固。上回你在归途中本来有机会欣赏地球上最壮丽的景观——大峡谷,那是每个美国人一生中都至少应该观赏一次的美景。但出于我难以理解的理由——你只想尽快赶回家,回到你日复一日同样的生活,你无心欣赏美景。我担心你将来也难改这种癖性,而未能发现上帝放在我们身边、有待我们发现的美好事物。不要一直定居在某处。向前行,流浪,让每一天都有新的视野。你还会活很长一段时间,罗,如果你没有把握机会改造你的生命,获得全新的体验经历,就太可惜了。 如果你以为欢乐只来自或主要来自人际关系,那你就错了。上帝把它安置在我们周围,它存在于我们可能体验的所有事物中。我们应该有勇气改变以往的生活方式,开始非传统的生活。 重点是,你不需要我或任何人把这种新的光阴引入你的生命,因为它就在那里,等着你去捕捉,你所需要做的只是伸出手来。你惟一需要克服的,就是你自己和你不肯接纳新情境的顽固。 罗,我真的希望你能尽快离开索尔顿市,在你的卡车后挂上休旅车,去欣赏上帝在美国西部的伟大作品。你会见到许多新事物、邂逅许多陌生人,并从我们那里学到许多东西。你也必须以经济的方式进行这一切,不住旅馆、自炊自煮、尽量消减花销,这是最高原则,将使你更欣赏这一切。我希望下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成为一个新的人,有许多的新体验和冒险经历。不要犹豫或找借口,只要走出去实现它。只要走出去实现它,你会万分庆幸自己这么做了。 好好保重,罗。 亚历克斯 回信请寄到: 亚历克斯。麦坎德利斯 麦迪逊,南达科他57042 令人惊奇的是,这名91岁的老人竟把24岁流浪汉的建议放在心上,并付诸实践。罗纳德把他的家具和大部分财物寄放在储存柜里,买了一辆休旅车,装上床铺和露营装备,然后搬出公寓,到斜坡去露营。 罗纳德驻扎在离温泉不远的麦坎德利斯的旧营地。他用一些石块做成休旅车的停车场,种植一些多刺的梨子和豌豆课植物做景观。他待在沙漠里,日复一日,等着他的年轻朋友回来。 罗纳德虽然已经 81岁高龄,曾两次心脏病发作,但看起来还非常结实。他高约1米8,手臂粗壮,胸膛厚实,站姿笔挺,完全没有驼背的迹象。他的耳朵很大,超出其他五官的比例,结茧的厚实双手也特别大。我走进他沙漠中的帐篷作自我介绍时,他穿着旧牛仔裤和洁净的白色运动衫,系着自己制作的装饰皮带,脚上穿着白袜子和磨损的黑色便鞋。你只能从他眉宇之间的皱纹和鼻子上深陷的疤痕看出他的年龄;他鼻子上有紫色的血管纹路,就像精细的刺青一般。彼时是麦坎德利斯死后一年多,他用机警、设防的蓝眼睛打量这个世界。 为了化解他的戒心,我递给他一叠照片,这是我上一年夏天到阿拉斯加时拍的;在那次追踪中,我试图还原麦坎德利斯在斯坦佩德小径的旅程。这叠照片的前几张是风景——环绕四周的灌木丛、长满杂草的小径、遥远的山脉、苏珊娜河。罗纳德沉默地审视它们,偶尔在我解释照片内容时颔首,他似乎很高心看到它们。 然而,他看到这孩子死亡时所待的公交车时,表情突然僵硬起来。 有几张照片拍的是麦坎德利斯在公交车中的所有物;当罗纳德明白他所看到的是什么时,泪眼模糊,他把照片丢还给我,不再翻看其他的照片,径自走到一旁,让自己平静下来。而我则嗫嚅着道歉。 罗纳德不再住在麦坎德利斯的旧营地。突如其来的洪水冲走了临时路,因此他搬到30多公里外与世隔绝的白杨林里,面朝安沙波列哥沙漠州立公园的不毛之地。“我的天温泉”现在也没有了,被因皮里尔河谷为生委员会下令用推土机铲平,并用混凝土填满。他们的解释是担心在此洗温泉的人,会因为热池里活跃的有毒病菌而患病,因此铲平了这座温泉。 “那有可能是真的,”索尔顿市商店的职员说,“但大部分人认为官方之所以捣毁这座温泉,其实是因为它吸引了太多嬉皮士和流浪汉之类的人;我们都觉得干得好。” 和麦坎德利斯分别8个月后,罗纳德依然待在营地,终日张望着路面,希望能见到那个年轻人背着大背包走来;他耐心地等待麦坎德利斯回来。在1992年最后一个星期,圣诞节后一天,他回索尔顿市取信件,在回来的路上让两名旅行者搭便车。“一个来自密西西比,我猜;另一个则是美国原住民。”罗纳德回忆道,“在去往温泉的路上,我向他们谈起我的朋友亚历克斯,以及他动身到阿拉斯加的探险。” 突然,印第安青年插嘴说:“他是不是姓麦坎德利斯?” “没错,难道你们见过他?那么——” “先生,我真不愿启齿,但你的朋友死了,他被冻死在冻原地带。 我刚在《户外》杂志上看到的。” 罗纳德惊诧之余追问详情。细节听起来极可信,他描述的故事合乎情理。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可怕的差错,麦坎德利斯永远不会回来了。 罗纳德记得:“亚历克斯前往阿拉斯加的时候,我为他祈祷,祈求上帝照看他;我告诉上帝,这孩子不同凡响。但他却让亚历克斯死了。 因此在12月26日,在得知真相之后,我和主断绝了关系。我退出了教会。上帝竟让这么可怕的事发生在亚历克斯这样的孩子身上,我无法再信仰他。” 罗纳德继续说:“我让旅行者下车后,掉头回商店,买了一瓶威士忌,然后回到沙漠把它喝光。我已经很久不喝酒,因此觉得恶心想吐。 我希望它能让我死去,但却没死成,酒只是让我很想吐、很想吐。” 第七章 迦太基市 第七章 迦太基市 有些书籍。。。。。其中一本是《天路历程》描述了一个人离开他的家庭,但没有详述原因。我不时翻阅这本书,其叙述很有趣,但很难读懂。 ——马克。吐温(Mark Twain) 《顽童流浪记》(The Adventures of Huckle Berry Finn)的确,很多有创意的人无法建立起成熟的人际关系,其中有些人更是极端孤立、不合群。有时,太早经历生离死别的痛苦,的确会使有天才创造力的人在孤立的状况下发展其人格。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孤单、有创造力的追求本身是病态的。。。。。。 逃避是一种使儿童避免行为混乱的反应。如果我们将其应用到成人生活中,就可以了解,逃避的儿童很可能会发展为一心追求人生意义和秩序的成人,而这种意义和秩序并非全部来自人际关系。 ——安东尼。斯托尔(Anthony Storr)《孤独:回归自我》(Solitude:A Return to the Self)庞大的约翰。迪尔 8020拖拉机静立于黄昏的余晖中,四周是收割了过半的南达科他州高粱田。韦斯特贝格泥泞不堪的球鞋从联合收割机的口中露出来,好像他正被机器一口吞噬,杂草丛生的金属大物则仿佛正在消化它的猎物。“拜托,把那该死的钳子递给我!”机器深处传出愤怒而沉闷的叫声,“你们这帮混蛋是不是忙着站在一边袖手旁观?”联合收割机在这几天里已经坏了三次,韦斯特贝格急于在天黑之前换上一个手很难够到的轴套。 一小时后,他从机器中爬出来,满身油污和谷壳,不过总算修好了。 “很抱歉我发了脾气,”他道歉,“我们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每天工作18个小时,我有点儿暴躁。这一季已经太晚了,而且人手不足。真希望亚历克斯尽快回来工作。”此时距麦坎德利斯的遗体在阿拉斯加的斯坦佩德小径被发现,已经超过了50天。 7个月前,一个霜冻严寒的3月下午,麦坎德利斯不紧不慢地走进迦太基谷仓的办公室,宣布他已经准备好,可以开始工作了。韦斯特贝格回忆:“当时,我们正忙着往明天早上开出的货车,亚历克斯走进来,背着那个旧的大背包。”他告诉韦斯特贝格,他准备工作到 4月15日,以筹足经费。他解释说,他得买一堆新装备,准备好前往阿拉斯加。麦坎德利斯答应秋天时回来帮忙收成,但他希望在4月底抵达费尔班克斯,这样才有足够的时间北上。 在迦太基的那4个星期,麦坎德利斯努力工作,处理其他人不愿意做的脏活和烦琐事物:清洗仓库、除虫、油漆、除草。有一次,作为酬劳,韦斯特贝格教麦坎德利斯操作装货机,打算让他从事技术含量较高的工作,“亚历克斯极少使用机器,”韦斯特贝格边回忆边摇头,“他手忙脚乱地踩离合器、操纵杠杆的样子滑稽可笑。他绝对不是那种有机械头脑的人。” 麦坎德利斯也不具备太多常识。不必去询问,就有很多人是他的人主动告诉你,他似乎有点“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毛玻“亚历克斯倒不是反应迟钝或浅薄无知,”韦斯特贝格说,“而是让人觉得他好像脑子里缺根筋。有一次我回来时,走进厨房就闻到一股可怕的臭味,恶臭无比。我打开微波炉,发现底部积满腐臭的油脂。亚历克斯在用微波炉煮鸡,但他竟没有想到先把油脂清理掉,他倒不是懒惰——他总是干净整洁、做事颇有条理,而是他根本没有注意那儿的油脂!” 在麦坎德利斯回到迦太基不久的那个春天,韦斯特贝格向他介绍他断断续续交往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女友——盖尔。博拉(Gail Borah),一位身材娇孝眼神忧郁的女子,纤细瘦弱,五官精致,长发金灿灿的。35岁的她已经离婚,两个子女正处于少年。她很快就和麦坎德利斯亲近起来。博拉说:“他起先有点儿害羞,不太容易相处。不过我觉得,那可能只是因为他独处惯了。” “我几乎每天都叫亚历克斯来吃晚餐,”博拉回忆,“他食量很大,碗里从来不会剩下任何食物。从来没有。他也是个好厨师。有时候,他让我到韦斯特贝格那儿,他为每个人准备晚餐,为大伙儿煮很多米饭。你以为他终究会厌烦,事实上他一直乐此不疲。他说,只要有10公斤大米,他不需要别的食物就可以读过一个月。” “亚历克斯和我在一起时很健谈,”博拉回忆,“我们谈论严肃的话题,他会吐露一些心事,他说他会向我倾诉他无法对别人启齿的事。 你可以看得出来是什么事在困扰他,显然他和家人相处不愉快,但他很少谈及家人,除了他的小妹妹卡琳。他说,他俩关系很亲近,她很漂亮,走在街上回头率很高。” 韦斯特贝格倒不曾关心麦坎德利斯的家庭问题:“不论他为什么烦恼,我想一定是有其原因的。既然他已去世,我也不想寻根问底了。 如果亚历克斯还在这儿,我一定会生气地训斥他,‘你究竟在想什么? 这么久不和家人联络,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有一个为我工作的孩子连父母亲都没有,但他从未抱怨过什么。不管亚历克斯的家人是怎么回事,我保证我见过情况比他更遭的。以我对亚历克斯的了解,我想他可能是和父亲有龃龉,无法解开心结。” 韦斯特贝格的事后猜测,看起来是对沃尔特和克里斯父子关系相当到位的分析。父子二人都很固执,又很敏感。沃尔特过度的控制欲,遇上克里斯过度的独立天性,由此而生的极端对立是在所难免的。从高中到大学期间,克里斯对沃尔特的服从令人惊讶,但同时,这个年轻人内心积怨已久。他细细思索父亲的道德缺陷,父母生活方式的伪善,以及他们有条件的、专制的爱。最终他反抗了——当他终于这么做的时候,也是以他一贯的极端作风来反抗的。 麦坎德利斯失踪前不久,曾向卡琳抱怨父母亲的行为“如此不理性、暴戾、无礼,令我终于忍无可忍。”他继续写道:既然他们无视我的意愿,毕业后的几个月内,我要让他们以为自己是正确的,让他们以为我“改过自新,接纳他们的观点了,”以为我们的关系已经稳定下来。 然后,一旦时机成熟,我会突然、迅速地行动,将他们从我的生活驱逐出去,和他们断绝关系。我在有生之年,都不愿再和这两个愚蠢的人说话;我要和他们一刀两断,而且是永远的。 韦斯特贝格感觉到,麦坎德利斯和他双亲之间亲情的冷漠,正好与他在迦太基展露出的热情形成鲜明对比。他情绪高涨的时候特别外向、有魅力,吸引了一大群人。当他回到南达科他州时,已经有信件在等候他,那都是他在路上遇见的人的来信。韦斯特贝格记得:“其中有一个对他非常着迷的女孩也寄来信件,他在一个叫做通布图的地方与她结识——我想那大概是个营地吧。”但麦坎德利斯从未对韦斯特贝格或者博拉提及任何风流韵事。 “亚历克斯从没向我提过结交女友之类的事情,”韦斯特贝格回忆:“虽然他提过将来要结婚,组建家庭。但你很容易看出,他不会随便建立男女关系,也不是那种只想找女孩上床的人。” 博拉还发现,麦坎德利斯很少流连于单身酒吧。她说:“某天晚上,我们一大群人去麦迪逊的一间酒吧,他原来死活不肯下舞池;但一旦下了舞池,他又不肯休息。我们狂欢了一番。亚历克斯死后,卡琳曾告诉我,据他所知,我是极少数曾与他共舞的女性之一。” 高中时,麦坎德利斯曾与两三位异性建立某种亲密的关系。据卡琳回忆,有一次他喝醉了,在半夜带一个女孩到他房间。但他们上楼梯时声音太大,吵醒了比莉,比莉就把女孩送回家了。但是,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他在少年时代有过活跃的性生活,甚至没有什么迹象证明他在高中毕业后曾和女性同床共枕。同样地,也没有迹象显示他与男性有性接触。麦坎德利斯看来是对女人有兴趣,但却在很大程度上,甚至是完全保持贞洁,如同修士。 贞洁和无暇的道德是麦坎德利斯长期以来一直思索的品质。的确,他遗体所在的公交车里有一本故事集,其中收录有关托尔斯泰的《克鲁采奏曲》,故事的主角——原为贵族的苦行僧公开批判“肉欲需求”。 在折角的书页中,有几个段落做了记号;在书页边缘,麦坎德利斯用其独特的笔迹做了秘密暗号。另外,在公交车上找到的梭罗《瓦尔登湖》中,麦坎德利斯在“更高的规律”一章里的一段文字上做了记号:“贞洁是男人的花朵;所谓的天才、英雄主义、神圣等,都只不过其后的种种果实。” 作为美国人,我们往往在性的快感中难以自拔,对之爱恨交加。一个看起来体格健康的人,尤其是一名青年男子,竟然能够抗拒肉欲的诱惑,实在让我们莫名惊诧,大起疑心。 然而,麦坎德利斯在性方面显而易见的纯洁无暇,也是收我们文化的引导所致。贞洁禁欲的人格似乎备受推崇,至少这方面的某些知名信徒是如此。他对性的矛盾情感和其他钟情于荒野的知名人士相呼应——最有名的是梭罗(终其一生都是处男)及博物学家缪尔,更不用提其他数不胜数的无名朝圣者、探索者、冒险家和与环境格格不入的人。像所有被荒野诱惑的人一样,麦坎德利斯受到各种欲望驱使,把性欲抛诸脑后。他的某种渴望强烈得很难以通过人际交往来抑制。他虽然可能受到来自女人的诱惑,但在和大自然水乳交融、和宇宙天人合一的渴望面前,这种诱惑显得微不足道。因此,他一路向北,直奔阿拉斯加。 麦坎德利斯对韦斯特贝格和博拉承诺,他结束在北方的游历后,就会返回南达科他州,至少和他们共度秋天;之后的去向视情况而定。 “在我印象中,这次阿拉斯加之旅是他最后一次冒险,”韦斯特贝格说,“他想安定下来。他说准备写一本关于他的旅行的书。他喜欢迦太基。因为他的学历,没有人认为他会终其一生待在这该死的谷仓里工作。但他的确打算在谷仓待一阵子,帮帮我们的忙,顺便思考下一步要做什么。” 那年春天,麦坎德利斯一心一意只想去阿拉斯加。他一有机会就谈论这个旅行。他拜访城里经验丰富的猎人,向他们请教打猎、制革、腌制肉类的技巧。博拉驾车送他到米切尔的凯玛特超市,采购最后一批装备。 到了4月中旬,韦斯特贝格人手不足,忙的团团转,因此他请求麦坎德利斯延期离开,留下再工作一两个星期。但麦坎德利斯完全不予考虑。“亚历克斯一旦下定决心,就难以改变。”韦斯特贝格叹息,“只要他再工作10天,我甚至愿意为他支付到费尔班克斯的机票,确保它能按照原计划在4月底之前抵达阿拉斯加。但他拒绝了,‘不行,我要搭便车到北方去。搭飞机等同于欺骗,那将破坏整个旅行。’”在麦坎德利斯启程向北的前两天晚上,韦斯特贝格的母亲玛丽邀他到家中用晚餐。“我母亲不太喜欢我雇的帮手,”韦斯特贝格说,“她本来也不怎么愿意见亚历克斯,但我一直纠缠她,恳请她一定要见见这孩子。于是,她终于邀她共进晚餐。结果她和亚历克斯一见如故,一口气交谈了五个小时。” “他身上有种迷人的气质,”玛丽坐在擦得闪亮的胡桃木桌子旁,那天晚上她和麦坎德利斯就在这张桌子上用餐,她回忆,“亚历克斯看起来远不止24岁,他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不论我说什么,他总想更进一步弄清楚我话里所含的深意,想了解我为什么会这样想,他渴望知道更多。他和我们中的大部分人不一样,他是那种坚定的为信仰而生的人。” “我们谈了好几小时书籍;迦太基已经没有多少人谈论读书。他一直谈马克。吐温,天哪,和他待在一起真有趣,我真不希望那个晚上结束。我十分期待今年秋天能再见到他,我无法忘记他脑海里时常浮现他的面容——那天晚上他就坐在你现在坐的那张椅子上。想来我和亚历克斯只不过共度了几个小时,却为他的死那么难过,实在令人诧异。” 在迦太基的最后一个晚上,麦坎德利斯和韦斯特贝格一伙人在“卡巴莱”酒吧狂欢,杰克。丹尼尔的酒香四处流淌。令人意外的是,麦坎德利斯坐在钢琴前,他从未提过他会弹琴,但他开始敲出夜总会味道的乡村音乐、爵士乐和托尼。班奈特(Tony Bennett)的曲子。“他并不是不识趣、自恋的醉鬼,”博拉说,“亚历克斯真的会弹钢琴,我的意思是说,他弹得很棒。我们全都沉浸在他的动人琴声中。” 4月15日早上,大伙儿聚集在谷仓为麦坎德利斯送行。他的行囊很重。他把约1000美元塞在靴子里,请韦斯特贝格代为保管日记和相册,并把他在沙漠里制作的皮带送给韦斯特贝格。“亚历克斯常坐在‘卡巴莱’的吧台上,一连几个小时讲解皮带上的图画,”韦斯特贝格说,“就好像为我们翻译象形文字一样。他刻在皮带上的每一幅画,背后都有一个悠远的故事。” 麦坎德利斯和博拉拥在一起道别。她回忆:“我注意到他在哭,这令我感到害怕。他并未计划离开太长时间,我猜他之所以哭泣,大概是打算冒大险,知道自己可能再回不来了。从那时起,我开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我们永远见不到亚历克斯了,”一辆庞大的拖拉机连着半挂车,在谷仓外面的正前方等候,韦斯特贝格的员工罗德。沃尔夫(Rod Wolf)要把向日葵籽运到北达科他州恩德林,他答应把麦坎德利斯载到94号州际公路。 “我把他放下来时,他肩上挂着一把大弯刀,”沃尔夫说,“我心想,‘上帝,没有人看到那把刀还敢让他搭便车’,但我什么也没说,只和他握手道别,祝她好运,叮嘱他来信。” 麦坎德利斯照办。一周后,韦斯特贝格收到一张明信片,上面盖着蒙大拿的邮戳,文字简短: 4月18日。今天早上,我搭货运火车抵达怀特菲什。一切顺利。今天我将越过州界向北去阿拉斯加。代我问候大家。保重。亚历克斯。 接着,韦斯特贝格在5月初收到另一张明信片,正面是一张北极熊的照片,盖着阿拉斯加的邮戳,发信日期是1992年4月27日。上面写着:来自费尔班克斯的问候! 韦恩,这是你最后一次听到我的消息。两天前我就到这儿了,在育空地区搭便车真不容易,不过我最终还是到了。 请帮我把所有寄给我的信箱退回给寄件人吧,我可能要过很久才会回南方。如果这次冒险我遭遇不幸,而你又再没听到我的任何消息,我想要告诉你的是,你是个大好人。现在我就要走进荒野里了。 亚历克斯 同日,麦坎德利斯也寄了一张明信片给伯雷斯和鲍勃,内容类似:嗨,问候你们两位! 这是你们最后一次听到我的消息。现在,我要走进荒野了。保重。很高兴认识你们。 亚历山大 第八章 阿拉斯加 第八章 阿拉斯加 毕竟,富于创造性的天才投身于病态的极端可能是个坏习惯,这样做虽然能够获得极佳的洞察力,但对于无法把心里创伤转化为有意义的艺术或思想的人,那可不是长久的生存之道。 ——西奥多。罗斯扎克(Theodore Roszak)《寻找奇迹》(In Search of the Miraculous)我们信奉美国式的“大双心河”:带着你的创伤到荒野去治疗、转变心情、休养。。。。。。就像海明威的作品中所讲述的那样,如果伤势不太严重,这种方式的确能生效。然而,这儿不是密歇根,也不是福克纳描写的密西西比森林。这儿是阿拉斯加。 ——爱德华。霍格兰(Edward Hoagland)《沿黑河上行至查尔基齐克》(Up the Black to Chalkyitsik)麦坎德利斯被发现死于阿拉斯加,其扑朔迷离的死因经新闻媒体报道后,很多人认为这个男孩一定是因心烦意乱自寻短见。《户外》杂志关于麦坎德利斯的报道引起不少回应,其中一些信件对麦坎德利斯,还有我大加批判。因为身为作者的我,竟然公然赞美人们视为愚蠢毫无意义的死亡。 持反对意见的信件大部分寄自阿拉斯基居民。斯坦佩德小径前端一个叫希利的小村的居民写道:“我认为,亚历克斯是个疯子;据作者描述,那男人放弃一小笔财富,抛开相亲相爱的家人,放弃车子、手表和地图,把最后一点钱烧光,再走进希利以西的荒野。 “就我个人而言,我从麦坎德利斯的生活方式,以及荒野主义中,看不到任何积极正面的意义,”一名读者在信中指责,“刻意以简陋的装备进入荒野,体验濒死的经历,那可不会让你成为更好的人,顶多只会让你成为走狗屎运的幸存者。” 另一名读者质疑:“为什么打算‘在荒野中住几个月’的人,竟会忘记童子军的第一信条——妥善准备?为什么竟会有这样的子女,给父母和家庭带来永久而深沉的痛苦?” “作者如果认为‘亚历山大超级流浪汉’不是疯子,那么他自己就是个疯子。”来自阿拉斯加州北极镇的读者来信称,“麦坎德利斯的行为过火了,才会在阿拉斯加碰壁。” 最尖刻的批评寄自北极圈北部科伯克河畔的小村庄安布勒,那是一封密密麻麻的几页长信。来信者尼克。詹斯(Nick Jans)是一名白人作家和教师,原籍华盛顿州。他先说明,写信时已经凌晨1点,又喝了几杯老酒,因此写起来洋洋洒洒:过去15年中,我在这个村庄的荒野里见过好几个跟麦坎德利斯一样的人。他们的故事大同小异——理想主义、精力充沛的年轻人高估了自己,低估了荒野,以致麻烦缠身。麦坎德利斯毫无特别之处,很多这样的人在阿拉斯加州游荡,这些故事都成陈腔滥调了。惟一不同的是,麦坎德利斯的结局是死亡,而他的愚蠢行径却被媒体大加报道。。。。。。。杰克。伦敦的“生火”故事所言并没有错;麦坎德利斯只不过是故事中的主人公在20世纪的拙劣模仿者。他之所以冻死,是因为无视劝告,狂妄自大。。。。。 置他于死地的是浅薄无知,其实只要美国地质调查局的四分仪和一本童子军手册,这样的结局就可以避免。我同情他的父母,但并不可怜他。。。。。。任性妄为的无知。。。。。。也就是不尊重大地、和埃克森。瓦尔迪兹号一样傲慢——一个准备不足、过度自负的人因缺乏应有的谦逊,在大自然中莽撞焦躁。这两个例子只有级别的差异。 麦坎德利斯做作禁欲主义的姿态,滥用文学之名为幌子,事实上,是加重而非减轻他所犯的错误。。。。。。麦坎德利斯的明信片、笔记和日记。。。。。。读起来像是出自一名中上程度、却故作深沉的高中生之手——或者,是我忽略了什么? 阿拉斯加主流知识份子认为,麦坎德利斯只是又一个经验不足的生手,他步入荒野,企图找到所有问题的答案,却只找到成群的坟虫和孤寂的死亡。过去这些年来,成群结队的边缘人走进阿拉斯加荒野,从此销声匿迹;也有少数人深植于阿拉斯加居民共同的记忆中。 例如,有一名反传统文化的理想主义者在20世纪70年代初穿越塔纳纳村,声称其余生都要“和大自然同在”。寒冬时节,一名野外生物学家在托夫特附近的空屋里,发现了他所有的家当——两支来复枪、一些露营装备、一本关于真善美和深奥生态理论的毫无条理的手书随笔,屋子里满是雪堆,却没有发现这名年轻人的踪迹。 几年后,一名越战老兵在查尔基奇克东部的黑河岸边搭起一间小木屋,要“远离人群”。到了2月,他把粮食吃光后因饥饿而死,而他显然没有试图采取任何自救措施,因为下游约5公里处就有另一间小木屋,里面贮满了肉类等食物。记者霍格兰报道他的死亡时写道,阿拉斯加“可不是隐居或享受宁静风格的好地方。” 然后是 1981年我在威廉王子港遇到的任性天才。当时,我正在阿拉斯加科尔多瓦外的丛林中露营,打算在拖网渔船上找一份水手的工作,却徒劳无功。我一直等到渔猎部宣布第一个商业捕鲑季开始。一天下午,下着雨我在城里与一名40岁左右、邋遢而浮躁的人相遇。 他留着络腮胡子,用一条肮脏的尼龙发带把及肩长发绑起。他快步走向我,因为肩上扛着2米来长的木头而拱着背。 他走近时,我向他问好,他含糊不清地回答,然后我们停下来,在细雨中浅谈片刻。我并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把一根浸湿的木头抗进林中,那儿的木头已经够多了。我们真诚地相互问候,然后就道别离去。 通过那次简单的对话,我推测他就是本地居民戏称为“嬉皮湾市长”的知名怪人——嬉皮湾(Hippie Cove)是城北海岸沿线弯曲的部分,吸引了许多长发的嬉皮旅行者,“市长”在那儿住了不少年头。嬉皮湾的大部分人都是像我一样,夏天才来科尔多瓦寻觅高薪的捕鱼工作,或者至少可以在鲑鱼罐工厂找份工作。但“市长”是与众不同的。 “市长”的真名是吉恩。罗塞利尼(Gene Rosellini),是最富有的西雅图餐饮业大亨维克托。罗塞利尼(Victor Rosellini)最年长的继子,也是颇受爱戴的前华盛顿州长(任期为1957-1965年)艾伯特。罗塞利尼(Albert Rosellini)的堂兄弟。吉恩年轻时是运动健将,也是天赋极佳的学生,他热爱读书,练瑜伽,同时还是武术专家。 在高中和大学时代,他的平均成绩都是完美的满分,并先后在华盛顿大学和西雅图大学攻读人类学、历史学、哲学和语言学,修了数百个学分,却放弃了学位,因为他认为学位没有意义,追求知识本身就是有价值的目标,不需要任何形式的外在认可。不久之后,吉恩离开学术环境,也离开了西雅图,沿北方海岸一路途径英属哥伦比亚和阿拉斯加,并与1977年抵达科尔多瓦。在城镇边缘的森林里,他决定奉献毕生精力,专注于雄伟的人类学实验。 定居科尔多瓦 10年后,他告诉《安克雷奇日报》记者德布拉。麦金尼(Debra Mckinney):“我很想弄明白,当今人类有没有可能脱离现代科技而生存。”他怀疑,人类是否还能够重回猛犸象和剑齿虎出没的时代,像我们的祖先那样生活;或者我们已经脱离根源太远,以致没有火药、钢铁和其他文明产物,就无法生存。吉恩秉着一向执著于细节的顽固天性,摒弃了生活中所有的现代文明产物,只使用自己亲手用自然材料制作的原始工具。 “他认为人类已经成为退化的生物,”麦金妮解释说:“他就是要回归自然状态。他不断以不同的时代来做实验——罗马时代、铁器时代、铜器时代。最终,他的生活形态中具有新石器时代的因素。” 他靠食用植物根茎、浆果和海藻维生,用长矛和陷阱捕猎,衣着褴褛地熬过寒冬。生活极其艰苦,但他似乎乐在其中。他在嬉皮湾的房子没有窗户,是亲手盖的茅舍,没有使用锯子和斧头。麦金尼说:“他乐意,并且有足够的耐心用尖石磨穿木头。” 大概觉得自己制定的生活准则还不够苛刻,吉恩在不为食物忙碌的时候,还强迫自己运动。他整天做体操、举重、跑步,经常背着一袋石头。某年夏季,他平均每天步行近30公里。 吉恩的“实验”坚持了 10年以上,但最终他认为自己求解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他在一封给朋友的信中写道:成年之后的30年来,我一直针对这个假设来安排自己的生活,做自我调整——我相信人类可以做回石器时代的原始居民。最近10年,我敢说自己真切体验了石器时代人类的身体、心理和情感。但最后还是得面对现实。我现在知道人类不可能离开大地而活。 吉恩似乎很平静地接受自己的假设被推翻的结果。 49岁那年,他心致勃勃地宣布要重设目标,然后他打算“背着行囊,环游世界:每天步行三四十公里,每星期7天,一年365天”。 但旅程还未开始,1991年11月,吉恩的尸体在他的小木屋里被人发现。他脸朝下倒在地上,刀刺过心脏,经法医鉴定,致命伤是他自己造成的。他没有留下遗书;也没有留下丝毫暗示,说明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刻,以那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永远也没有人会知道真相。 《安克雷奇日报》在头版报道了吉恩。罗塞利尼的死和他古怪的生活方式。相对而言,约翰。马伦。沃特曼(John Mallon Waterman)的劳苦生活比较不为公众关注。沃特曼生于1952年,在麦坎德利斯成长的华盛顿郊区附近长大。他的父亲是小有名气的音乐家和自由作家,曾为数位现任总统、前总统和其他知名的华盛顿州政客撰写演说词:此外,老沃特曼还是登山家,在三个孩子很小的时候,就教他们登山。沃特曼是次子,13岁时就首次攀岩。 沃特曼恰好有攀登方面的天赋,一有机会就跑往悬崖峭壁。不能去攀登时,就使劲做体能训练。他每天坚持做400个伏地挺身,疾走4公里路去上学;下午放学后,他先步行到家门口,再掉头走回学校,再折返回家。 1969年,16岁的沃特曼登顶麦金利山——他称之为迪纳利峰,像阿拉斯加人一样,他喜欢这座山的阿瑟帕斯卡语(Athapaskan)名。 他是成功登顶这座北美最高峰第三年轻的人。接下来的几年,他在阿拉斯加、加拿大和欧洲等地攀登,有更令人瞩目的成就。到1973年,沃特曼前往费尔班克斯入读阿拉斯加大学时,他已经享有北美洲最有前途登山者的声誉。 沃特曼身材矮小,身高仅1米6,拥有小巧的面孔和强健的体魄。 根据密友的评价,他不善于交际,有一种粗俗的幽默感,个性古怪,甚至可以说是暴躁、抑郁。 他的登山伙伴、同学詹姆斯。布雷斯(James Brady)说:“我第一次遇见约翰时,他身穿黑色长披风,戴着摇滚巨星埃尔顿,约翰式的眼镜,镜片中央有颗星,在校园里迈着大步子。他携带一把廉价吉他,用宽胶带粘补过,他为任何愿意听他演奏的人弹唱跑调的、叙述他冒险经历的歌曲。费尔班克斯吸引了大量怪人,但即使以费尔班克斯的标准来衡量,他还是很古怪。他格格不入,很多人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他打交道。” 要对沃特曼性格中的不稳定因素寻根问底倒不难。在他少年时期,父母离了婚;他母亲罹患严重的心理疾病,久未治愈;沃特曼的哥哥比尔和他关系最亲近,但比尔在少年时期因跳火车失去了一条腿。 1973年,比尔留下了一封谜样的信,含糊地提及要开始长期旅行,之后再无音讯,直到今天,没有人知道他的情况。沃特曼学会登山后,他的8名密友和登山同伴先后意外丧生或自杀身亡。因此,假设是这样接二连三的不幸给沃特曼年轻的心灵带来严重的挫伤,大概并不为过。 1978年3月,沃特曼开始了惊世骇俗的远征,独自攀登亨特山东南支脉,这是从来没有人成功攀登过的路线,曾经有三队登山精英先后尝试,最终无一成功。记者格伦。兰德尔(Glenn Randall)在《攀登》杂志报道过沃特曼的此次壮举。稳重提到,沃特曼诉说,他攀登时的同伴是“风、雪和死亡”:巅峰的轻盈雪檐凌空悬伸一公里多;垂直的冰墙,就像一桶半融化再重新结冰的冰块那样易碎。它们使山脊两侧狭窄而陡峭,通过此地的最佳方式便是叉开双腿而行。有时候痛苦和寂寞将他击败,使他崩溃哭泣。 经过 81天筋疲力尽的攀登,沃特曼成功登顶位于麦金利山南边的阿拉斯加山脉中,海拔4442米的亨利山。之后,他费了9个星期下山,只比上山稍微轻松一点儿;沃特曼总共在山上独自度过145天。 最终返回文明世界时,他身无分文,只得向送她离开山区的飞行员克利夫。赫德森(Cliff Hudson)借了20美元。回到费尔班克斯后,他能找到的惟一工作是在餐馆洗碗。 不过,在费尔班克斯的登山圈子里,沃特曼被视为英雄。他做了一次公开的攀登亨特山的幻灯片展,布雷迪这样评价他的展示说:“令人难忘。令人难以置信的出色演说,完全无拘无束。他滔滔不绝地诉说所有的思考和情感,以及对失败和死亡的恐惧,让人仿佛身临其境。”但是,完成此次壮举几个月后,沃特曼发现,成功登顶不但没有消除它心中的恶魔,反而似乎激活了它们。 沃特曼开始心神不宁。布雷迪回忆:“约翰的自我批判到了严重的境地,他经常无法制止地进行自我分析。他通常携带写字板和笔记本,做详细的笔记,记录他每天的每一丁点儿事情。我记得有一次在费尔班克斯市区碰到他,他掏出笔记本,记下他碰到我的时间,并且详尽记录其实并无实质意义的谈话内容。关于我们那次见面的记录就有三四页,前面还有他当天草草记下的其他内容。他那样的笔记一定已经堆积如山,但我相信,除了对约翰自己,它们毫无意义可言。” 不久,沃特曼参加学校理事会的竞选活动。他的竞选主张是,学生应有无限制的性行为,以及应使致幻剂合法化。不出众人所料,他落选了。紧接着,他投身另一场政治选举活动,代表“喂饱饥饿党”(Feedthe Starving Party)竞选美国总统,主张确保地球上无人死于饥饿。 为了宣扬自己的主张,他计划在冬季带最少的食物,独自攀登迪纳利峰的南山脊,那是最险峻的路线。他想借此批判美国人饮食和不道德。他把自己浸泡在装满冰块的浴缸里,作为适应性训练。 1979年12月,沃特曼飞到卡希尔特纳冰川,开始登山,但只坚持14天就放弃了。据说,他对把他送进荒野的飞行员说:“把我带回家吧,我不想死。”两个月后,他开始了第二次尝试。然而,在大部分人从事阿拉斯加山脉探险活动的起点——迪纳利峰南侧的塔尔基特纳村,他暂住的小屋被火烧成灰烬,他的装备,他视为生命的大量笔记、诗和私人日记被烧得精光。 沃特曼被突如其来的致命损失击垮了。火灾发生的第二天,他自行前往安克雷奇精神病院,但又在两个星期后离开,他认为有人想阴谋将他永远赶走。1981年冬季,他再次开始迪纳利峰探险之旅,仍旧孤身一人。 仿佛觉得在寒冬独自攀登高峰的难度还不够高,这一次,他决定在这场关乎生死的赌博中加大赌注——从海平面开始攀登,也就是说,他必须先完成从库克湾开始的260公里迂回艰难的路程,才能到达山脚。2月,他从海滨向北进发,但他的热情在距山脚近 50公里的拉什冰川下游就烟消云散,于是他返回塔尔基特纳。3月,他再度下定决心,再次从事孤独的旅行。离城之前,他对他视为朋友的飞行员赫德森说:“永别了。” 阿拉斯加山脉天寒地冻的3月下旬,穆格斯。斯普顿(Mugs Stump)在拉什冰川上游碰到沃特曼。斯普顿是举世闻名的登山家,他于1992年在迪纳利峰逝世。彼时他刚刚在附近完成“魔西之牙”峰的困难重重的新路线。和沃特曼相遇不久之后,斯普顿到西雅图探望我。他说:“约翰好像有点儿心不在焉,他行为举止十分古怪,总谈论些不着边际的事。他在进行冬日攀登迪纳利峰的壮举,但没有携带任何装备,只穿着一件廉价的连身雪地摩托服,他甚至没有带睡袋。他全部的食物只有一包面粉、一点糖和一罐食用油。” 在《断裂点》一书中,兰德尔写道: 几个星期以来,约翰一直逗留在谢尔登山中小屋附近,这是一间位于山区中心、拉什冰川边上的小木屋,当时他的朋友凯特、布尔正在附近攀岩。布尔说约翰疲惫不堪,而且比平时粗心大意——他用从赫德森处借来的对讲机呼叫赫德森,请啊送更多补给品来,然后把对讲机还给赫德森。对讲机是他用以呼救的惟一工具,但他说:“我再也不需要它了。” 4月1日,沃特曼曾在拉什冰川的西北支流出现过,那是他最后可觅的踪迹。他的足迹朝向迪纳利峰东侧的拱璧,直穿巨大冰裂缝组成的迷宫而去,可见他一点儿也没有尝试克服眼前显而易见的危险。此后,没有任何人见过他。人们猜测,他可能踏穿了脆弱的雪桥,坠入深不可测的沟壑中丧生。国家公园管理局在他失踪后的一周里,从空中搜索了他计划的路线,但一无所获。后来,一些登山者在谢尔登山中小屋里发现,约翰的装备箱上有张纸片,上面写着:“1981年3月13日,下午1:42,我的最后一吻。” 或许人们难以避免将麦坎德利斯和沃特曼相提并论;类似地,也有人将麦坎德利斯与卡尔。麦康(Carl McCunn)相比较。后者是一位和善、生性散漫的德克萨斯州人,20世纪70年代的石油繁荣期,他在纵贯阿拉斯加的输油管道建设工程中找到一个待遇不错的岗位,便移居费尔班克斯。1981年 3月初,与沃特曼最后一次攀登阿拉斯加山脉同时,麦康雇了一名无人区飞行员,专机飞到科林河附近的偏远湖泊上空,即布鲁克斯岭南缘的育空堡东北方向约120公里处。 时年 35岁的麦康是一名业余摄影家,他告诉朋友,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拍摄野生动物的照片。他带着500卷底片、0.22、0.30-0.30口径的来复枪、猎枪和600多公斤补给品飞入荒野。他预计在荒野待到8月,但不知为何,他竟忘了安排飞行员在夏季结束时把他送回文明世界,因此送了命。 这个令人诧异的疏忽在麦康的朋友马克。斯托普尔(Mark Stoppel)看来倒不奇怪。斯托普尔是费尔班克斯本地居民。麦康启程往布鲁克斯岭之前不久,两人在输油管工程中共事了九个月,斯托普尔因此与麦康相熟。 “卡尔是个友善、人缘极佳、心地淳朴的人,”斯托普尔回忆,“他看起来很聪明,但是有点儿爱做白日梦、不切实际。他喜欢耍派头,喜欢聚会、狂欢。他说得上极端负责,但偶尔也会因一时兴起,冲动、虚张声势地做事。麦康自己进入荒野,却忘记安排人接他回来,这还不算太离奇的。光怪陆离的事我都习以为常了,我的朋友中,有被淹死、惨遭谋杀的,也有在奇异的事故中意外丧生的。总之,在阿拉斯加,你会习惯各种奇怪的事故。” 8月底,白昼开始变短,布鲁克斯岭已经入秋,天气特别冷。没有人会来载麦康离开荒野,他开始担心、惊恐。他在日记里写道:“我想我实在应该更有远见地安排撤离事宜。”麦康死后,他日记中的重要部分被克里斯。卡普斯(Kris Capps)引用在《费尔班克斯矿工报》的报道中。麦康写道:“不久将尘埃落定。”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麦康感受到寒冬正加速来袭。他的粮食贮备日渐减少,他深深悔恨自己竟将几乎所有猎枪子弹都扔到湖里,只留下十来发。他继续写道:“我不断想起两个月前扔掉的猎枪子弹,原本有五盒,当时我百无聊懒地看着它们,觉得自己竟然带了这么多,实在太可笑了,简直像个贩卖军火的。。。。。。。自作聪明!谁知道我现在竟然需要它们,来给自己弄活命的食物?” 后来,一个天气晴朗的9月上午,好运似乎就要来临。麦康正用剩下的子弹捕猎鸭子,突然,飞机发动机的嗡嗡声打破了宁静,紧接着,一架飞机就在他头顶上空盘旋。飞行员似乎锁定下方的营地,降低高度旋转了两圈试图仔细观察。麦康激动地挥舞橙色的萤光睡袋。飞机配备的是轮胎而非浮筒,无法降落,但麦康肯定飞行员已经看见他,并会找水上飞机来营救他。他信心满满地写道:“飞机旋转一圈后,我就不再挥舞睡袋。我开始忙于打包行李,准备拔营。” 但当天并没有飞机降落,第二天、第三天也没有。后来,麦康在打猎许可证的背面看到紧急情况下,在地面和飞机沟通的手势时,才明白为什么没有人来营救他。“我记得当时举起了右手,在飞机旋转第二圈时,高耸肩膀,晃动拳头。”麦康写道,“但那是欢呼的手势,就像队员庆贺球队得分。”不幸的是,他了解得太迟了,举起一只手臂表示:“一切顺了,无需求援”;而要表达“S.O.S,请速援助”的话,他应该举起双臂。 “可能正由于此i,他们又巡视了一遍,但那一次我却没有给出任何信号(其实我可能刚好背对着飞机),他们大概把我当成古怪的家伙而把我抛诸脑后了。” 9月底,冻原上开始积雪,湖面也结了冰。麦康弹尽粮绝,他只好尝试采集蔷薇果,设陷阱捕猎野兔,甚至一度食用在湖边病死的驯鹿尸体。然而,到了10月,他体内的脂肪已经消耗殆尽,无法再酷寒的漫漫长夜中保持身体热量。他写道:“我至今未归,城里一定有人会认为我出事了。”但始终没有飞机出现。 “想象因奇迹降临而得救,确实是麦康式风格。”斯托普尔说,“卡尔是一名卡车司机,有大段时间待在车里等待安排工作或者做白日梦。无怪乎他会想出攀登布鲁克斯岭的主意。这次旅程对他而言意义重大,整整一年的时间里,他不停地思考、规划这件事,在工作间歇中也经常和我讨论该带些什么装备。尽管他确实做了细心的计划,但他也时常沉湎于不且实际的幻想中。” “例如”,斯托普尔继续说,“卡尔并不想孤身一人到荒野中去。他原先的雄心壮志,是和美女一起离开文明世界,到荒野中同祝他对几个和我们共事的女孩感兴趣,也花很多时间和精力,劝说苏、芭芭拉或任何一个女人陪他进入荒野——那简直是天方夜谭。我是说,在我们工作的‘七号油泵站’输油管营地,男女比例大约是 40:1。但卡尔爱做白日梦,直到飞向布鲁克斯岭前一刻,他还幻想有女孩会改变心意,做出与他同往的决定。” 斯托普尔说接着解释:“同样,卡尔也会不切实际起幻想总有人会发现他陷入困境,并实施救援。即使在垂死边缘,在生命的最后一分钟,他可能还心存幻想,以为会有人在飞机上装满食物来救他。但他的幻想世界离现实实在太遥远,没有人能够伸出援手。卡尔越来越饥饿、虚弱,等他最终明白没有人会来救他时,已经无法自救或求救了。” 麦康的食物供给几乎断绝,他在日记中写道:“我忧心忡忡,坦白说,我甚至有点儿惊恐。”温度降到零下20℃左右。他痛苦不堪,手脚和脚趾都长了冻疮。 11月,咽下最后一口存粮,他感到身体虚弱、头晕目眩;寒冷无情地肆虐他瘦弱的身躯。他在日记写道:“双双脚和鼻子的情况越来越糟糕,鼻梁肿胀、起泡、结疤。。。。。。这的确是缓慢而又痛苦的死法。” 他曾经考虑舍弃营地带来的安全感,徒步走向育空堡,但又担心自己不够强壮,很可能在途中就因筋疲力尽和饥寒交迫而倒下。 “卡尔去的是阿拉斯加该死的不毛之地。”斯托普尔说:“那儿的冬天比地狱还寒冷。处在他那样的情况下,有些人也许会想办法走出去或设法过冬,但要这么做必须有勇有谋。例如,你也许要收集自己的粪便;你得变成老虎、杀手,变得跟动物一样。但卡尔畏缩软弱,他只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 “我过不下去了,我害怕。”11月底,麦康在日记接近尾声之时写道,他已经在100页蓝条纹活页纸上写满日记,“上帝,请宽恕我的弱点和罪恶。保佑我的家人。”随后,他斜倚着帐篷壁,把0.30-0.30口径的枪顶在自己额头上,用拇指扣下扳机。两个月后的 1982年 2月2日,阿拉斯加州警察找到了他的营地,在帐篷中发现了麦康瘦弱的、被冻得像日头一样僵硬的尸体。 吉恩、沃特曼、麦康和麦坎德利斯都各有相似之处。像吉恩和沃特曼一样,麦坎德利斯是个寻觅者,对大自然冷酷的一面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与沃特曼和麦康相似,他显得毫无常识。但与沃特曼不同的是,他没有心理疾病;而他与麦康的不同之处在于,面临困难时他并未幻想救星从天而降。 麦坎德利斯并不太符合葬身荒野的典型。虽然他轻率冲动,像荒野中的无头苍蝇,有时粗心到愚蠢的地步,但他并非无法胜任——否则他不可能在那儿存货了113天。他既非疯子,亦非反社会者,更不是社会的遗儿。麦坎德利斯在上述情况之外——尽管很难描述真相。也许可以说他是个朝圣的旅行者吧。 通过研究以往有类似奇特经历的人群,也许能够帮助我们更深层地了解麦坎德利斯的悲剧。为此,我们必须把焦点从阿拉斯加转移,来到南犹他州布满光秃岩石的峡谷。1934年,在那儿,一位特别的20岁男孩步入沙漠,在也没能走出来。他叫做埃弗里特。鲁(EverettRuess)。 第九章 戴维斯峡谷 第九章 戴维斯峡谷 我想我不会太快去造访文明。我尚未压卷荒野;反而更沉浸于它的美,和现在所过的流浪生活。我喜欢车座胜过电车;喜欢满天星斗胜过房顶;喜欢障碍重重且方向未知的小道,胜过平坦的高速公路;喜欢荒野中深沉的宁静,胜过在都市生活总是不满的贪婪之心。在这里我找到了归属感,和周围合而为一,你还会责怪我吗?当然,我也想念伙伴们,但很少能分享对我意义如此重大的事物。我学会了自制。我被美包围着,这就够了。。。。。。 即使你轻描淡写,我仍是受不了那样的单调生活。我了解自己是无法安定下来的,因为我已经了解人生太多的深层含义,一切终将归于平淡。 ——埃弗里特写的最后一封信,收信人是他哥哥沃尔多,日期是1934年11月11日美,是埃弗里特所追寻的,并用他特有的浪漫方式来诠释。如果不是在他对美一心一意的奉献中,包含着某种庄严,我们可能会嘲笑他对美过度崇拜。如果将美学看做是客厅中的装饰不仅可笑,而且有些许亵渎;但若将美做为一种生活方式,往往会成为一种尊严。如果我们嘲笑埃弗里特,那么我们也该嘲笑约翰。缪尔,因为我们俩除了年龄之外,并无差别。 ——华莱士。斯特格纳(Wallace Stegner)《摩门乡》(Mormon Country)戴维斯终年几乎都只是涓涓细流,甚至有时谈不上。它的源头在一座石砌的高防护墙脚下,河水流淌六七公里穿过南犹他州的粉色沙石板,然后注入鲍威尔湖——格兰峡谷大坝长达 300多公里的庞大水库。不论用什么标准来衡量,戴维斯峡谷都只是个小却可爱的流域。 几个世纪以来,穿越这片干旱地区的旅行者都依赖于这个位于细缝般的狭路末端的绿洲。陡峭的岩壁上,刻有历史长达九百年的奇特岩石雕刻和象形文字。创造这些岩石艺术的,是很早以前就消失的卡岩特的阿纳萨齐人,他们曾安居在隐蔽的地方。古阿纳萨齐人的陶器碎片,与世纪之交曾在峡谷中放牧的牧人丢弃的生锈锡罐,一同混杂在沙堆里。 短短的戴维斯峡谷就像平滑岩石上的扭曲裂缝,有些地方窄得可以一跃而过。成列突出的沙岩壁面阻碍了进入峡谷的通道。不过,在峡谷较低的一端,还是有一条隐秘的通道通往峡谷。在戴维斯溪诸如鲍威尔湖的上游处,有一条天然的斜坡从峡谷西缘蜿蜒而下。在小溪河床的不远处,有一段近一个世纪前摩门教牧人用凿开的软沙岩修建的粗糙阶梯。 戴维斯峡谷四周的荒野,是一片布满光秃岩石和砖红色沙土的不毛之地,植物罕见。黯淡的阳光下,几乎看不到影子。然而,向下走入峡谷,却是另一个世界。白杨优雅地倚着花朵盛开的霸王树;修长的青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美莲草朝开着暮谢的花朵从近30米高的石拱门下探头展颜;峡谷鹪鹩则在蓬乱的胭脂栎中来回哀啼。在溪流上方,一股泉水从峭壁避免涌出,滋润着高处的岩壁上的苔藓和铁线蕨,犹如翠绿的壁毯。 60年前,在这个世外桃源中,离摩门教阶梯和溪流河床的交点下游不到半公里处,年方20岁的埃弗里特。鲁埃斯在峡谷壁上阿纳萨齐人的象形文字板下,刻下了他的笔名;在同阿纳萨齐人所建,用来储放谷物的小型石造建筑的门口也刻下类似的标记:“尼莫,1934年”。 不容置疑,促使埃弗里特这样做的冲动,与麦坎德利斯在苏珊娜河畔废弃公车上刻下“亚历山大超级流浪汉,1992年 5月”的情感是一致的;也许,和使阿纳萨齐人在岩壁上刻下他们独有的,但现在已难以解读的符号的冲动也大抵相似。埃弗里特在刻下标记后,离开了戴维斯峡谷,之后就神秘地失踪了,显然他是计划好的,大规模的搜索并未找到他的踪迹。他消失了,被沙漠吞噬,我们至今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埃弗里特 1914年生于加州的奥克兰,是克里斯托弗和斯特拉。詹埃斯的小儿子,他还有一个哥哥。克里斯托弗毕业于哈弗神学院,是位诗人、哲学家及基督教一神派牧师,他的职业则是加利福尼亚州刑事系统的官员。斯特拉是位倔强的女性,有波西米亚式的品味和十足的艺术野心——不论是对她自己还是对她的亲人。她自行出版了一份文学期刊《鲁埃斯四重奏》,封面印着家庭格言:“荣耀时光”。鲁埃斯一家亲密团结,过着游牧式的生活,从奥克兰迁到弗雷斯诺、洛杉矶、波士顿、布鲁克林、新泽西及印第安纳,最后才回到加利福尼亚州南部安顿下来,当时埃弗里特14岁。 在洛杉矶,埃弗里特上了奥蒂斯艺术学校和好莱坞高中。16岁时,他开始首次的单独远征。1930年的夏天他搭便车艰难地游历优胜美地和大南方岬,最后来到了卡梅尔。两天后,让他厚着脸皮去拜访爱德华。韦斯顿,这位大名鼎鼎的摄影师很喜欢这个看起来很疲劳的年轻人,并且接纳了他。随后的两个月,他鼓励这个孩子发展他在绘画和版画方面的天赋,并允许他和自己的儿子尼尔和科尔一起在他的工作室随意走动。 夏末,埃弗里特回家,停留到他在1931年1月拿到了高中文凭;不到一个月,他又再次出发。这次还是独自踏上犹他州、亚利桑那州和新墨西哥州的峡谷地区,当时这些地区就和现在的阿拉斯加一样,荒无人烟,充满神秘。埃弗里特流星般短暂的一生都是在这样的旅途上度过,期间他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有不愉快的短暂停留(读了一学期就退学,令父亲非常失望),两次回家探望父母并待了较长时间,以及在旧金山度过了一个冬季——在那儿,他潜入了多萝西。兰格、阿瑟。亚当斯(Ansel Adams)和画家梅纳。狄克森(Maynard Dixon)的公司。在路上,他只带了很少的钱,背着背包,地为席,天为被。 有时候还会一连饿上几天,但依然乐在其中。 华莱士。斯特格纳曾说过,埃弗里特是个“尚未成熟的浪漫主义者、稚气的唯美主义者,返祖的荒野流浪者”: 18岁时,他梦见自己穿过丛林,翻过岩壁,流浪在浪漫的荒地上。只要是心里还记得少年时代活力的人,都不会忘却这些梦想。埃弗里特不同于常人之所在于:他真的出发去实现梦想,并且不是只在文明的、装饰性的乐园中度上两周的假,而是在自然奇境中度过数月、数年。。。。。。 他故意处罚自己的身体、考验自己的耐心、测试自己的毅力。他故意前往印第安人和前辈警告他不要去的小径。他登上悬崖,不只一次让自己悬在岩锥和边缘之间。。。。。。他从水潭边、峡谷底和纳瓦霍山上的帐篷中,给家人和朋友们写了热情激昂、洋洋洒洒的长信,信中抨击文明的千篇一律,颂扬自己对世界所发的不成熟牢骚。 埃弗里特寄出很多这样的信件,其上的邮戳遍及他所经过的穷乡僻壤:卡岩塔、钦利、鲁卡丘凯、宰恩峡谷、大峡谷、梅萨佛、埃斯卡兰蒂、彩虹桥、谢伊峡谷:这些信被收录在罗秀(W.L.Rusho)所著的经过认真考证的传记《埃弗里特。鲁埃斯——追寻美的流浪者》一书中。读着这些信件,我们都会情不自禁地为埃弗里特对自然的渴望,以及他对沿途所经乡野的热情而动容。他在给朋友科尔内尔。腾格尔(Cornell Tengel)的信中写道:“自上次给你写信后,我在原野中又拥有一些美妙的经历,它们强烈而难以抗拒。但另一方面,我总有被击垮的感觉;而我正需要这种感觉来维持生命。” 从埃弗里特的信中可以看出他和麦坎德利斯神秘的相似之处;以下是其中三封信的摘录:最近我越来越渴望永远做荒野里孤独的流浪者。天知道这些小径多么吸引我;笔墨无法形容那令人难以抗拒的诱惑。只有寂静的小径最美。。。。。。我将永远流浪下去。当死亡来临时,我要待在最荒凉、最孤寂、无人烟的地方。 这种美已成为我的一部分,我觉得离生命更遥远。。。。。。在这里我结交了一些好朋友,但是并没有人真正了解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在做什么。我不知道有谁能真正了解这些;毕竟我已经孤独太久了。 我一直不喜欢一般人所过的人生,而总希望能够活得更丰富多彩。 在今年的漂泊中,我拥有比以往更多、更刺激的冒险经历。壮观的荒野,未开化的广阔荒原,受侵蚀而消失的台地,从朱红色沙漠中冒出的蓝色山脉,底部宽仅1.5米、深达数十米的峡谷,在不知名峡谷中咆哮的倾盆大雨,数百间已荒废百年的悬崖民居。。。。。。 半世纪之后,麦坎德利斯写个韦斯特贝格的明信片中有一段极类似的话:“我已经决定要这样生活一段时间,这种自由和简朴的美,令人难以放弃。”麦坎德利斯写个罗纳德最后一封信中也有类似的表述。 埃弗里特和麦坎德利斯一样浪漫,也一样不在意个人安全。考古学者克莱伯恩。洛基特(Clayborn Lockett)1933年挖掘曾居住在绝壁的阿纳萨齐族人的遗迹时,曾雇埃弗里特为厨师。洛基特告诉罗秀,他惊异于埃弗里特在危险绝壁间轻率走动的举止。 确实,埃弗里特曾在一封信中自夸:“为了寻找水或悬崖住地,我曾上百次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给易碎的沙石和近乎垂直的岩缘;还有两次,我几乎被野牛角刺死。不过还好,到目前为止,我仍毫发无伤,还在继续我的探险。”埃弗里特在最后一封信中,也毫不在乎地向他哥哥坦承:好几次我绝处逢生地逃过响尾蛇和碎石壁。最近的一次是卓拉泰洛(他的驴子)惊扰了野蜂群,差点要了我的命,蜂蜇后大概三四天,我的眼睛才能睁开,双手才恢复功能。 像麦坎德利斯一样,埃弗里特不畏肉体的痛苦,有时候甚至还欢迎这样的折磨。他告诉朋友比尔。雅各布斯(Bill Jacobs)说:“六天来,我忍受着三叶毒藤的折磨,这种折磨还远没有结束。” 他继续说:“这两天我真不知自己是死是活,我在热浪中不停地翻转,成群的蚂蚁和苍蝇爬遍全身,毒液慢慢地在我脸上、胳膊上和背上流动,结成硬块。我什么也没吃,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静静地忍受。。。。。。我每一次都会遇上它,但我可不愿就这样被赶出丛林。” 像麦坎德利斯一样,在开始新旅程时,埃弗里特会给自己起一个新名字,更确切地说是一串的新名字。他在1931年3月1日的信中,通知家人他决定自称兰。拉莫(Lan Rameau),要求他们“尊重我的笔名。。。。。。”两个月后,他的另一封信说:“我又改了名字,叫做埃弗特。鲁兰(Evert Rulan);朋友认为我的名字太怪异,而且非常法国化。”接着在同年8月,他没有解释,又把名字改回埃弗里特,用了三年,直到流浪到戴维斯峡谷。在那里,不知什么原因,他两度在柔软的纳瓦霍沙石上刻下内莫(Nemo)这个名字——也就是拉丁文“无名小卒”的意思,从此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时他仅20岁。 埃弗里特写的最后一封信寄自摩门信徒定居的埃斯卡兰蒂,这个地方在戴维斯峡谷北方近100公里处,写信的日期是1934年11月11日,收件人是他的父母和哥哥。他们说当时他已经有一两个月没和人接触了。信寄出后8天,埃弗里特在距峡谷约两公里处遇到了两个牧羊人,并在他们的营地里住了两晚。他们是最后见到这个年轻人的人。 埃弗里特离开埃斯卡兰蒂后3个月左右,他的父母收到一包由亚利桑那州马布尔坎宁邮政局转来的未拆封的信件。埃弗里特本该早到那儿了,可是却还未抵达。他的父母不由得担心起来,于是联络了埃斯卡兰蒂政府。当地政府于1935年3月组织了搜救队,从埃弗里特最后露面的牧羊营地开始地毯式搜索,很快就在戴维斯峡谷底找到了埃弗里特的两头驴子,它们正在用树枝和树干围起的畜栏里满足地吃草。 驴子被关在峡谷上部,就在摩门教徒阶梯和峡谷底部交点上游。下游不远处,搜救人员发现了埃弗里特营地的确切证据,然后,在一座高大的天然拱门下,阿纳萨齐人的谷仓门口,他们看见石板上刻着“内莫 1934”的字样,四个阿纳萨齐人的罐子被仔细排列在附近的石头上。 3个月后,搜救人员在峡谷稍远处发现另一个内莫的涂鸦(自1936年格兰峡谷大坝建成后,上涨的鲍威尔湖水已淹没了这两个涂鸦),但除了驴子和拴绳之外,找不到任何埃弗里特的物品——他的露营装备、日记和画,全部消失的无影无踪。 大部分人认为埃弗里特是在攀登峡谷时摔死的,考虑到当地变化莫测的地形(到处都是由纳瓦霍沙岩组成的悬崖,这是一种易碎的地层,被侵蚀成平滑、突出的悬崖),以及埃弗里特对高危险攀岩活动的特殊倾向,这的确是可能发生的。然而,仔细搜索了远近的悬崖后,却没有挖掘出任何人的遗海埃弗里特失踪后不久,他的父亲曾提到他可能是受法国作家儒勒。 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的影响,才自称“内莫”的。埃弗里特阅读了许多遍这本书,书中的主角内莫船长诚实纯朴,远离文明,切断他与“地球上所有的关系”。埃弗里特传记的作者罗秀同意其父的看法,他指出,埃弗里特“离开规规矩矩的社会、鄙视世俗的欢乐,以及他在戴维斯峡谷上刻下‘内莫’,所有这些都强烈暗示他很认同凡尔纳所塑造的角色。” 埃弗里特对内莫船长非常痴迷,这使得许多人神化了埃弗里特。他们认为埃弗里特可能欺骗了世人,在他离开戴维斯峡谷之后,以另一个身份静静地隐居在世界的某一角落。一年前,我在亚利桑那州今曼市加油时,和一位中年加油工谈起埃弗里特,这名加油工身材瘦小,容易紧张,嘴角还残留着酒滴。他一口咬定“他认识一个曾经见过埃弗里特的家伙”,时间是20世纪60年代后期,在纳瓦霍印第安保护区一间偏远的泥盖小屋里。加油工的朋友说,埃弗里特娶了一个纳瓦霍族女孩,至少生养了一个孩子。不用说,这个故事和最近其他有关埃弗里特的报道一样,都不可信。 曾经和许多人一样花了许多时间调查埃弗里特之谜的肯。斯莱特(Ken Sleight)认为,这孩子死在1934或1935年初,并且他也相信自己知道埃弗里特死亡的真相。65岁的斯莱特是专业的河道领航员,由摩门教人抚养长大,被称为“沙漠之鼠”,待人傲慢。在爱德华。阿比(Edward Abbey)所著关于峡谷区生态的恐怖小说《活动板钳帮》中,据说其中“神出鬼没的史密斯”一角,就是埃弗里特的所有足迹,与所有碰到埃弗里特的人谈过,也带埃弗里特的哥哥沃尔多到过戴维斯峡谷,去勘察埃弗里特失踪的地点。 斯莱特说:“沃尔多认为埃弗里特遭到谋害,可我并不这么认为,我在埃斯卡兰蒂住过两年,和被当地人认为是凶手的人聊过,我就不相信是他们做的。不过谁知道呢?人们永远不知道别人私底下会做什么。还有些人认为埃弗里特摔下了悬崖。的确有这一种可能,在那种地方很有可能,不过我相信当时的情况不是这样的。我的想法是,他是被淹死的。” 几年前,史莱特步行到位于圣胡安河支流、距离戴维斯峡谷正在东方100多公里的大峡谷。在那儿,他发现“内莫”这个名字刻在阿纳萨齐人谷仓的软灰泥上。斯莱特推测,埃弗里特刻下这个“内莫”标记时,才离开戴维斯峡谷不久。 斯莱特说:“他把驴子圈入兽栏后,把所有的装备藏在某个洞穴里,然后离开,把自己当成内莫船长。他在纳瓦霍保护区有印第安朋友,我觉得他就是要到那里去,”通往纳瓦霍保护区的必经路径是,在“岩中洞”渡过科罗拉多河,然后循着摩门拓荒者在1880年开拓的崎岖小路,穿越威尔逊台地和克莱山,最后顺着大峡谷,抵达圣胡安河,保护区就在河对岸。“埃弗里特在大峡谷遗迹上刻下‘内莫’,亦即在柯林斯溪会流处下游近两公里,接着继续向圣胡安河前进。然后,他试着游过河时淹死了,这是我的想法。” 斯莱特认为,如果埃弗里特能够活着游过河去,来到保护区,就不可能隐藏他的行踪,“即使他假扮内莫。虽然埃弗里特是个独行者,但他也喜欢人群,不可能在那儿隐姓埋名地度过余生。我们很多人都是这样——我是,爱德华。阿比是,这个叫麦坎德利斯的年轻人似乎也是,我们喜欢友情,但我们也无法忍受长时间与人们在一起。因此我们让自己失踪,然后回来一段时间,接着再次失踪。埃弗里特就是这样做的。” “埃弗里特很奇怪,”斯莱特承认,“与众不同。他和麦坎德利斯两人都尝试着追求他们的梦想。这就是他们的伟大之处,因为他们尝试过,而很多人并没有这样做。” 如果我们把眼光放到多年之前,在遥远地方,就有类似的事情。通过了解这样的事情,可能会对我们理解埃弗里特和麦坎德利斯有帮助。 在冰岛的东南海岸,有一个叫做帕波斯(Papos)的低矮障壁岛。 岛上草木不生,到处都是岩石,从北大西洋不断吹来强劲的风。岛名原子首批定居于此,被称为“帕帕”(papar)的爱尔兰修道士,他们现在已销声匿迹。一个夏日的下午,我走在这个表面粗糙的海岸上,无意中发现嵌入苔原的已经模糊的长方形脉石。这是那些修道士居住地的古老遗迹,它甚至比阿纳萨齐人在戴维斯峡谷的遗迹还早数百年。 早在公元五六世纪,这些修道士就从爱尔兰航行到此地。他们乘坐柳条和兽皮制成的小船,渡过了世界上最凶险的海洋,却不知道自己就算能安全渡海,又能在海的那端找到什么。 这些修道士冒着生命危险——的确也有许多人丧生——并不是为了财富、荣耀,也不是为任何暴君去发现新大陆。一如诺贝尔奖得主、伟大的北极探险家弗里乔夫。南森所指出的:“这些非凡的航行,主要是为了发现人迹罕至的地方,好让这些隐士们能够有一个宁静的居住地,不受世俗纷争、诱惑的烦扰。”公元9世纪,当第一批为数不多的挪威人出现在冰岛海岸上时,这些修道士就觉得这个地方开始变拥挤了——虽然它依然人烟稀少,但修道士还是上了小船,驶向格陵兰岛。只为了现代人无法想象的精神上的渴望,他们进入了暴风雨咆哮的大海,一直往西驶向这个已知世界的边界。 读这些修道士的故事,你会情不自禁地被他们的勇气、不顾一切的率性天真以及急切的渴望所打动。 读着这些修道士的故事,也让人不由得想起埃弗里特和麦坎德利斯。 第十章 费尔班克斯 第十章 费尔班克斯 一名在荒野中濒死的徒步旅行者,记录了他面临恐惧时的心路历程:【美联社安克雷奇9月12日电】上周日,一名因伤不能行动的徒步旅行青年,在阿拉斯加内陆被人发现已经死亡,到目前为止还无法确定他的身份。但在营地发现的日记和两张留言条,记录了他死前的一搏但却徒劳无功的痛苦求生过程。 由日记内容来看,这名男子应是美国人,年龄在20多岁到30岁之间,可能因为摔倒受伤,被困在营地3个月。日记中叙述了他是如何捕猎鸟兽和食用野生植物维生,以及身体渐渐衰弱的过程。 他的两张留言条中,一张是他到附近搜寻食物时,写给可能经过营地的人的求救信;另一张则是向世人道别的遗书。。。。。。 本周在费尔班克斯法医办公室的验尸报告显示,此人死于饥饿,死亡时间可能是7月底。有关机构在他的所有物中,发现了一个可能属于他的名字,但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无法证实他的身份。并且,在确认他的身份之前,他们拒绝透露这个名字。 ——《纽约时报》,1992年9月13日 《纽约时报》登出这名旅行者的相关报道时,阿拉斯加州警察已经花了一周的时间,试着确认他的身份。麦坎德利斯死时,穿着一件蓝色T恤衫,上面印着圣塔巴巴拉一家拖车公司的商标。但联络后,这家救援公司却表示对此人一无所知,也不知道为何他有这件衣服。在和尸体一起发现、简短而令人迷惑的日记中,记载的许多内容都是对动植物的观察,因此警方揣测麦坎德利斯是田野生物学者,但这方面的调查也没有任何结果。 9月10日,也是消息刊登在纽约时报的前三天,《安克雷奇日报》便在头版刊载了这则报道。吉姆。加利恩看到标题和所附的地图,表示死者是在希利以西约40公里的斯坦佩德小径被发现时,他觉得一阵头皮发紧。“亚历克斯!”加利恩心里依然有着这个青年的影子,奇怪而友善,穿着大两号的靴子走下小径——那是加利恩的靴子,是他说服这孩子收下了那棕色旧靴子。“报上的资料虽然很少,但感觉很像是同一个人,”加利恩说,“所以我打电话给州警察,告诉他们‘我想我曾载过这个人一程。’”接电话的警官罗杰。埃利斯(Roger Ellis)问道:“噢,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一个钟头以来,你是第六个打电话来说认识这名旅行者的人。”但加利恩并不放弃,他说了很多,埃利斯的怀疑逐渐消失。他描述了几件装备,而这正是报上没刊登,而却在遗体旁找到的,而且埃利斯也注意到旅行者日记中神秘的第一条写着:“出费尔班克斯。 坐加利恩。兔子日。” 州警察冲洗出旅行者用美能达相机所拍的照片,其中有几张显然是旅行者自己的照片。加利恩说:“他们把照片带来给我看,一点没错,照片上就是亚历克斯。” 麦坎德利斯曾经告诉加利恩他来自南达科他州,州警察立刻开始在当地寻找他的亲友。他们在寻人启示上发现了一条来自南达科他州,距离迦太基韦斯特贝格家只有32公里的小镇的失踪人口消息,正好也姓麦坎德利斯,州警察一度以为他们找到了,不过后来发现是个误会。 韦斯特贝格自上一年春天收到朋友亚历克斯从费尔班克斯寄来的明信片后,再也没有接到他的任何消息。9月 13日,完成了在蒙大拿州为期4个月的收割工作,韦斯特贝格带着伙计正在回迦太基的路上。“韦恩!”经过北达科他州詹姆斯顿时,一个焦急的声音由另一辆货车上的对讲机传来,“我是博比,你的收音机开着吗?” “是的,博比,我是韦恩,什么事?” “赶快,打开收音机,听保罗。哈维的节日,他正在讲有个孩子饿死在阿拉斯加的事。警方查不出他的身份,听起来很像是亚历克斯。” 韦斯特贝格马上打开频道,只听到哈维广播的结尾,不过很不幸,从听到的一些内容就可以大致判断,这个无名旅行者实在很像他的朋友。 一回到迦太基,沮丧的韦斯特贝格就给阿拉斯加州警察打电话,想告诉他们他所知道的有关麦坎德利斯的事。然而,因为那时全美各大报都刊登了这名旅行者的故事,包括他日记的摘录,州警察已经接到太多电话,每个打电话的人都表示他们知道死者的身份,所以他们对韦斯特贝格的态度比之前加利恩还要冷淡。“警察对我说,他们已经接到 150多个电话,每个人都说亚历克斯是他们的孩子、朋友或兄弟。”韦斯特贝格说,“你们敷衍我,我很恼火,并告诉他们,‘我和他们不一样,我知道他是谁。他帮我工作过,我甚至有他的社会保险号,只是要找一下。’”韦斯特贝格翻遍谷仓里所有的档案,最后终于找到两张麦坎德利斯填的W-4表格。第一张是1990年麦坎德利斯第一次来迦太基时填的,他在上面胡乱写了“免税免税免税免税”,这名字是“艾里斯”,地址“关你什么事”,社会保险号“我忘了”。 但在第二张表格上,日期是1992年3月20日,也就是他出发前往阿拉斯加的前两周,他签下自己的姓名:“克里斯。 J。麦坎德利斯”,在社会保险号一栏,他填着“228-31-6704”。韦斯特贝格再次打电话到阿拉斯加,这一次州警察可当回事了。 经查证,社会保险号是真的,麦坎德利斯的永久性住址在弗吉尼亚州北部。阿拉斯加州当局与当地执法部门联系,通过查电话号码找到了麦坎德利斯的家人。沃尔特和比莉当时已经迁到马里兰州,不再使用弗吉尼亚州的电话号码,不过沃尔特的长子山姆。麦坎德利斯住在安嫩代尔,他的名字登录在电话薄上。9月 17日下午,山姆接到由费尔班克斯重案组探员打来的电话。 山姆比克里斯大9岁。几天前他才在《华盛顿邮报》上读到有关旅行者的报道,不过他承认:“我一点也没有想到这名旅行者竟会是克里斯。完全没有料到。这真是太讽刺了,因为我看到这篇文章时还在想,‘噢,老天,真是可怕,我真为这人的家属难过。真悲惨。’”山姆在加利福尼亚州和科罗拉多州由母亲抚养长大,直到 1987年才迁到弗吉尼亚,当时克里斯已经离家去亚特兰大上大学了,因此山姆和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并不很熟。但当探员打电话来询问这名旅行者是否像他们认识的人时,他回答说:“我很确定就是克里斯。他去了阿拉斯加,独自一人——这令我更加确信他就是克里斯。” 山姆应探员要求前往警察局,一名警官拿出从费尔班克斯传真来的旅行者照片。山姆回忆道:“那是8X10的放大照片,大头照,克里斯的头发长了,还留了胡子。他以前总是留短发,胡子刮的干干净净的。 照片中的他很憔悴,但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没错,那正是克里斯。 我回家接了我太太米切尔,开车到马里兰州通知爸爸和比莉。我不知道要说什么,该如何开口告诉,他们的孩子死了?”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切萨皮克湾 切萨皮克湾 突然间一切都变了,言论变了,道德风气也变了,既不会思考,又觉得无所适从。仿佛有生以来就像个孩子似的让人牵着手走,如今骤然把手放开,要自己学着迈步了。而且周围既没有亲人,也没有权威人士。于是便想信赖最主要的东西,即生活的力量、美和真理,让它们而不是让被打破了的各种人类法规来支配你,使你过一种比以往那种平静、熟悉、安逸的生活更加充实的、毫无遗憾的生活。 ——拍斯捷尔纳克(Boris Pasternak)《日瓦戈医生》(Doctor Zhivago)在麦坎德利斯遗体旁数本书之一的画了线的段落在这段话上面的空白处,有麦坎德利斯手写的“需要来自目的”字迹小塞缪尔。沃尔特。麦坎德利斯(Samuel Walter McCandless Jr。),56岁,留胡子、沉默寡言,花白的长发直直地向后梳着,露出他高高的额头。他身材挺拔,结实匀称,戴着宽边眼镜,很有学者的派头。 7周前,他儿子的尸体在阿拉斯加被人在蓝色的睡袋里发现,那是比莉亲手缝制的睡袋。沃尔特从临海别墅凝神远望着窗外疾驰的帆船,一边茫然地注视着切萨皮克湾,一边自语:“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个这么善良的孩子,却让他的父母承受这样的痛苦?” 位于马里兰州切萨皮克湾的麦坎德利斯家宅格调高雅,屋内一尘不染,井井有条,通过落地窗,海湾朦胧的景象尽收眼底。屋外停着一辆大型的雪佛兰多功能车和一辆白色凯迪拉克,车库里放着精心保养的1969年产的雪佛兰Corvette,码头则停放着一艘9米长的双体船。 这些日子,餐桌上一直放着4大块正方形的布告板,上面放满了记录着克里斯短短一生的各种照片。 比莉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些照片,克里斯蹒跚学步时骑着木马、8岁第一次远足时开心地穿着黄色的雨衣、高中毕业典礼。。。。。。沃尔特看着儿子和家人一起度假时嬉闹的照片,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了:“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他再也不在我们身边了。我花了许多时间和克里斯在一起,也许比我和其他孩子相处的时间都多。我真的很喜欢陪他,虽然他经常令我们失望。” 沃尔特穿着灰色运动裤、网球鞋,以及绣有喷气推进实验室标志的丝质棒球外套。虽然他穿着随意,却流露出权威的神情。在所属的神秘领域——“合成孔径雷达”(SAR)中,他可是赫赫有名。自 1978年第一个载有 SAR的人造卫星——海洋资源探测卫星发射上地球轨道以来,SAR一直是高水准太空任务的必要设备,而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海洋资源探测卫星发射任务的项目负责人,就是眼前的沃尔特。 沃尔特的履历表第一行写着——“批准:当前美国国防部最高机密。”接下来几行则说明了他的专业资历:“我提供遥控感测器和卫星系统设计的私人咨询服务,负责信号处理、数据筛选和信息抽取的任务。”同事们都说他精明干练。 沃尔特习惯于发号施令,他常会不自觉地掌握控制权。虽然他说话不紧不慢,带有美国西部的口音,但声音却很锐利,并且其下巴的姿势也流露出潜伏的充沛精力,即使在房间的另一头,都能够强烈地感受到他身上的磁常克里斯浓烈的热情来自何处,也就不难得知。 沃尔特只要一开口,别人就只有聆听的份儿。如果有什么人或什么事违逆了他的意思,他会眯起眼睛,言辞简练地训斥。这个大家庭的成员说,他的情绪阴郁多变,尽管近年来他这出了名的坏脾气已经好多了。自从1990年克里斯刻意避开人群后,沃尔特改变了许多。儿子的失踪令他惶恐,备受折磨,他的个性也开始变得温和、容忍。 沃尔特出身贫寒,在科罗拉多州格里利市长大,这是位于怀俄明州界附近强风横扫的高原上一个农业城镇。但是他天资聪颖,积极向上,于是获得了科林斯堡附近科罗拉多州立大学的奖学金。为了维持生计,他在大学时打了多种零工,甚至在停尸房工作过,但其中最稳定的收入来自担任查利。诺瓦克(Charlie Novak)率领,在当地很受欢迎的爵士四人乐团的钢琴手。沃尔特极有音乐天赋,现在偶尔仍会做颇具职业水准的表演。 1957年,苏联成功发射了第一颗名为“普尼克”(sputnik)的人造卫星,全美都笼罩在恐惧的阴影下。在随后的全国性极度恐慌中,国会把数千万美元的经费投入加利福尼亚州的航天业,使得航天业空前繁荣。当时年轻的沃尔特。麦坎德利斯刚出校门、婚后也将迎来第一个宝宝,“普尼克”正好为他打开了机会之门。他获得学士学位后,就到休斯顿飞机公司工作,被派到图森工作了三年,在那时取得亚利桑那大学天线理论硕士学位。完成论文“圆锥螺旋的分析”(AnAnalysis of Conical Helices)后,他就被调到休斯公司加利福尼亚州分公司任职。在这里他开始努力实现雄心壮志,希望能够在太空角逐赛中,有所建树。 他在托兰斯市买了一座小屋,同时因为工作努力很快得到了晋升。 1959年长子山姆出生,接下来斯泰西、肖娜、谢利、香农相继出生。 随后沃尔特被任命为“探测者一号”(Surveyor 1)的测试主任和部门领导。“探测者一号”是第一艘在月球软着陆的太空船,沃尔特的前途一片光明。 然而到了 1965年,沃尔特的婚姻出了问题。他和妻子玛西娅(Marcia)分居,开始和休斯公司一位秘书,威廉明娜。约翰逊(Wilhelmina Johnson)约会,人们都叫她比莉。比莉只有22岁,有一双动人的黑眼睛。他俩坠入爱河。比莉怀孕时人们不容易看出来,一直怀孕9个月,体重只增加了3.6公斤,根本不用穿孕妇装。 1968年2月12日,比莉生了个儿子,他虽不足重,却健康活泼。沃尔特为比莉买了一把吉安尼尼吉他,让她弹奏催眠曲来安抚烦躁的新生宝宝。20多年后,国家公园处的巡逻员在米德湖畔被弃的黄色达特桑后座找到的,就是这把吉他。 要想了解染色体究竟是怎么组合的、亲子之间的关系是怎么形成的,以及宇宙之间是怎么搭配的几乎不可能。克里斯有着异乎常人的天赋和坚强的意志,2岁时,他半夜醒来,没有惊醒父母,自己走到邻居家中,搜刮人家的糖果柜。 三年级时,克里斯在测验中表现优异,被选进优秀班。比莉记得:“不过他一点也不开心,因为这样他要做更多的功课,所有他花了一周想让自己被除名。他试着说服老师、校长和任何愿意听他说话的人,告诉他们测验成绩有误,他不该被选进优秀班。我们在第一次家长会时才听说这件事,老师把我们拉到一边,告诉我们‘克里斯有他自己的主意。’她边说边摇头。” 比克里斯小 3岁的卡琳说:“在我们很小的时候,他就很会自得其乐。他并非合群,大家都喜欢他,他有很多朋友。但他可以不需要玩具或朋友,自己就可以玩几个小时。他可以独自一人而不会感到寂寞。” 克里斯六岁时,沃尔特接受了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职务,因此他们迁到首都。他们在安嫩代尔市郊威利特街买了一套复式住宅,有着绿色的百叶窗、外漂窗,以及一个漂亮的庭院。四年后,沃尔特辞去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职务,到了弗吉尼亚,和比莉开了一家自己的顾问公司——用户系统有限公司。 放弃稳定的收入开始创业,他们资金很紧张,另外因沃尔特和第一任太太离婚,他要负担两个家庭的开销。卡琳说,为了成功,“爸爸妈妈工作时间很长。早上克里斯和我起床上学时,他们已经开始工作;下午放学回家时,他们还在工作;到了晚上我们要上床睡觉时,他们依然在工作。他们俩密切合作,公司终于开始赚钱了,可他们总是在工作。” 生活的压力很大。沃尔特和比莉的情绪都不稳定,神经紧张,而且还都很固执。偶尔就会有言语上的冲突,而且人在气头上,就会提出离婚来威胁对方。卡琳说,虽然他们可能只是虚张声势,但“我觉得这也是克里斯和我这么亲密的原因之一。我们在爸爸妈妈不和的时候,学会互相依赖”。 但生活中还是有愉快时光的。周末或学校放假时,全家人会一起出游,开车前往弗吉尼亚湾和卡罗莱纳的海滨;到科罗拉多去探望沃尔特上一次婚姻的孩子;到大湖地区;到蓝色山脊山脉。沃尔特说:“我们在雪佛兰大型多功能车后车厢露营,后来我们又买了一辆“空中飘带”拖挂型房车,旅行时就开这辆拖车。克里斯很喜欢这样的旅行,旅程愈长愈好。我们家族有一点流浪癖,显然克里斯遗传了这个癖好。” 在这些旅程中,这家人经常去攀登密歇根州的铁人山,它位于上半岛森林中的一个小采矿城,是比莉孩提时代的家。比莉家共有六个孩子,父亲洛伦。约翰逊(Loren Johnson)曾是卡车司机,不过据她说:“他从来没有一份做很久的工作。” “比莉的父亲和社会有点格格不入,”沃尔特解释说,“在很多方面克里斯和他很像。” 洛伦是个高傲、顽固而喜欢幻想的伐木工,也是无师自通的音乐家和诗人。在铁人山,他和森林里生物的亲密关系很有传奇色彩,比莉说:“他总在饲养野生动物,如果他发现落入陷阱的动物,就会把它带回家,治疗痊愈后在放生。有一次父亲的卡车扎死了一只母鹿,小鹿成了孤儿,他难过极了,于是把小鹿带回家养起来,好像它也是他的孩子。” 洛伦为了维持家里的生计,曾尝试过很多工作,但没有一次成功。 他曾经养了一阵子鸡,后来又养貂和栗鼠。他还设过一个马厩,让游客租乘马屁。虽然他很讨厌杀生,但他带回来的食物却大半是打猎而来的。比莉说:“我父亲每次射杀鹿后都忍不住会哭,但我们嗷嗷待哺,所以他不得不这么做。” 他还做过打猎向导,这让他感到很痛苦。比莉说:“城里人开着他们的凯迪拉克大轿车来,父亲会带他们去狩猎,但大部分人射击技术很差,还醉醺醺的,结果什么都打不到。我父亲只好为他们开枪。老天,他真的痛恨这样做。” 洛伦喜爱克里斯是意料中的事,而克里斯也崇拜他的外祖父。这位老人朴实的见解、和大自然的关系,都给克里斯留下的印象。 克里斯8岁时,沃尔特第一次带他做露营的背包远足,到弗吉尼亚州西北部的仙纳度去爬旧拉格山(Old Rag Mountain)。他们用了 3天爬到山顶,而且克里斯全程都是自己背包。登山成为父子的传统,此后他们几乎每年都去爬旧拉格山。 等克里斯再大一点时,沃尔特和比莉带着包括他第一次婚姻的所有的孩子们去爬科罗拉多高4346米的朗斯峰,这是落基山国家公园的最高峰。沃尔特、克里斯和沃尔特前次婚姻最小的儿子爬到接近4000米的高度,在一条名叫“钥匙孔”的突发的峡谷上时,沃尔特决定回头。当时他很疲惫,而且觉得海拔太高了,上去的路看起来潮湿、没有遮蔽,十分危险。沃尔特说:“到这儿就因此只能埋怨,如果当时他十四五岁,就不会管我,自己上去了。” 沃尔特静下来,茫然地向远处望去。沉默了一会,说:“克里斯从小就无所畏惧,他从不认为意外会发生在他身上,我们总是得努力把他从危险的边缘拉回来。” 不论什么事情,只要克里斯有兴趣,他就会尽力去做。在学业上,他可以毫不费力拿回全A的成绩单,只有一次他高中物理得了F。沃尔特看到成绩单后,和物理老师是位老先生,退休的空军上校,传统而且严厉。在学期开始时他就说过,这里有200多个学生,因此实验报告要依照规定的格式来写,才能取得好成绩。克里斯觉得这种荒唐可笑,不予理睬。他做了实验报告,但格式并不相符,老师就给了他F。和老师谈过之后,我回家告诉克里斯那是他该得的分数。” 克里斯和卡琳都遗传了沃尔特的音乐天分。克里斯学吉他、钢琴和圆号。沃尔特说:“他这个年龄的孩子会喜欢托尼。班纳特实在很奇怪,他会在我的钢琴伴奏下演唱‘夜色温柔’这类歌曲,并且唱的还不错。”的确,在他大学时代拍的一卷可笑的录像中,可以听到他动人地高傲呤唱,也可以听到他低回婉转地哼唱,颇有“海滨夏日”、“卡布里风情”的情调。 克里斯还是一个很有天分的圆号手,少年时就入选美国大学交响乐团,但后来退出了。沃尔特说,因为克里斯反对一名高年级乐队指挥定的规则。卡琳则说,除此之外,“他退出的部分原因是他不喜欢让人呼来喝去,还有也是因为我。我想和克里斯一样,所以我也开始学习圆号,结果我发现比他好。当他大四时,我还是新生,就已经在高年级乐团中担任首席了,他可不想落在妹妹后面。”但这并不影响两人的感情,他们从小就是最好的朋友,经常在安嫩代尔家中的客厅打枕头仗。卡琳说:“他一直对我都很好,总是护着我,过马路时,总牵着我的手。他上初中时,我在上小学,他出门比我早,不过放学时他总是待在朋友家里,等我一起走路回家。” 克里斯继续了比莉天使般的容颜,尤其是那双动人的眼睛,深邃的漆黑眼珠流露出丰富的情感。尽管身材矮歇—在团体照里,他是班里最矮小的,总是站在第一排——但他身材强健,协调性好。他对许多运动都有兴趣并且积极尝试,不过都没有耐心去提高技巧。他们全家在科罗拉多州度假滑雪时,他懒得转弯,只是像猩猩似的蜷缩着身子,张开双脚保持稳定,然后直接滑下去。同样,沃尔特说:“我想教他高尔夫,他却不认为姿势重于一切。他每次都是以你所见过的最大的弧度挥杆,有时他可以打到近300米远,但更多时候他总是把球打到下一个球道。” “克里斯天分很高,”沃尔特继续说,“但如果你想要训练他,提高他的技术,帮助他表现得更完美,就会碰壁。他抵触任何形式的指导。 我短网拍墙球打得不错,克里斯11岁时,我就教他打,到了十五六岁时,他就经常赢我。他反应很快,很有活力,但当我提一些改正建议时,他总不理会。有一次比赛,他遇到一个45岁的对手,那人经验丰富。开局克里斯占尽优势,但对手十分巧妙地测试他,找到他的弱点,就开始猛烈反攻,比赛就这样结束了。” 细节、策略和基本功以外任何技巧的事,克里斯都不屑一顾。他面对挑战的惟一做法,就是立即运用他充沛的精力迎头向前,他经常因此遭到挫折。直到开始跑步——这种只要凭借毅力和决心、而非依依恃技巧和谋略的活动——他才找到真正适合他的运动。10岁时他参加了第一个赛跑项目,在10公里赛跑中,他跑到了第69名,还赢过1000多个成人,此后他就对跑步着了迷。到了少年时期,他已是当地顶尖的长距离赛跑选手。 克里斯 12岁时,沃尔特和比莉为卡琳买了一只喜乐蒂牧羊犬,取名布克里。克里斯养成了每天带它一起练跑的习惯。卡琳说:“布克里本来是我的狗,但它却和克里斯形影不离。布克里跑得很快,每次都比克里斯先到家。我记得克里斯第一次比布克里先回到家时兴奋得在屋里四处跑,直喊‘我赢了布克里!我赢了布克里!’”伍德森高中是弗吉尼亚州费尔费克斯郡的一所大型州立学校,因其高水平的学术表现和战无不胜的运动队而驰名。克里斯是这个学校越野赛跑队的队长,他钟情于这个角色,还设计了一些心气的魔鬼训练法,到今天队友们仍记忆犹新。 当时队里年纪较小的戈迪。库库鲁(Gordy Cucullu)说:“他真的很拼命。他发明了一种名叫‘道路勇者’的训练法,带领我们长距离奔跑,穿过农田、建筑工地这些我们原本不会去的地方,故意让我们迷路。我们必须全力跑得又快又远,跑过陌生的地方,穿过森林等等。 他就是要我们搞不清方向,带我们到不认识的地方,然后让我们先以稍慢的速度跑,知道发现自己认识的路,再全力跑回家。其实克里斯的一生就像这样。” 克里斯将赛跑视为崇高的精神运动,几近于宗教。他的另一个队友埃里克。哈撒韦(Eric Hathaway)说:“克里斯会从精神层面来激励我们,他让我们想想世上所有的罪恶,所有的仇恨,再让我们想想自己是在和黑暗势力,和企图阻碍我们跑出去最佳成绩的邪恶之墙赛跑。他相信只要你有足够的信心,就能创造佳绩,精力充沛只是次要条件。我们当时是热血青年,很容易受感动,因此深受这种言论影响。” 赛跑不止是精神运动,也是充满着竞争的运动。克里斯赛跑时为了赢。女队友克丽丝。马克西。吉尔摩(Kris Maxie Gillmer)可能是克里斯在伍德森最亲密的朋友,她说:“克里斯对赛跑很认真。我还记得站在终点线看他跑时,可以看得出来他是多么想跑好,也知道如果他跑得不满意时会有多么失望。当赛跑成绩不理想,练习时表现不如意,他都会严厉地自责,并拒绝谈论此事,如果我想安慰他,他就会生气,不理我。他把挫折放在心里,躲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痛打自己一顿。” 吉尔摩说:“克里斯不止对赛跑认真,任何事情都是这样。你肯定会认为高中生不会有很重的责任感,但他就是,我也是。这也是我们很谈得来的缘故。我们会在茶歇时间在他的柜子前谈论人生、世界局势等严肃的话题。我是黑人,我永远不能了解为什么有人对种族如此放大,克里斯会和我讨论这些问题,他能理解。他总是以同样的方式质疑事情。我很喜欢他,他是个真正的好人。” 克里斯非常在意人生的不公平。他在高中三年级时,非常关心南非的种族压迫问题,曾认真地和朋友谈论要偷运武器到南非或去那儿参战,以结束种族隔离。埃里克说:“我们偶尔也会争论这个,克里斯不愿循正常途径,不愿受限于体制,更不愿静待时机。他总说,‘算了吧。埃里克,我们可以自己筹钱去南非,就在现在。这只是决定是否去的问题。’而我会反驳说,我们只是几个毛头小子,不可能改变什么。然而你不能和他争议,他会反驳说,‘哦,原来你根本不在意对与错。’”周末,当克里斯的朋友都忙着参加啤酒宴会,或计划溜进酒吧之际,他却漫步在华盛顿的贫穷地区,和妓女或流浪汉谈话,请他们吃饭,诚心诚意地向他们提供改善生活的建议。“克里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挨饿,尤其是在这个国家,他会为这样的是愤怒数小时。”比莉说。 一次,克里斯在华盛顿州街上结识了一名流浪汉,并把他带回环境优美而富裕的安嫩代尔,偷偷地把他安顿在车库旁的拖车里;他父母一点也不知道他们曾经招待过流浪汉。 还有一次,克里斯开车去埃里克家,约他一起去市中心。埃里克记得他当时想:“够酷!”他说,“那天是星期五晚上,我原以为我们会到城里狂欢,但克里斯却把车停在第十四街,当时那是一个不好的地区。他说,‘埃里克,你是可以从报上读到这些事,但除非你实际参与,否则你永远不会真的了解。今晚我们就这么做。’我们在这个令人恐惧的地方待了几个小时,和皮条客、妓女之类底层的人谈话,我简直吓坏了。” “最后,克里斯问我有多少钱,我说5美元。他有10美元,他说,‘好的,你付油钱,我去买些吃的。’他花了10美元买了一大袋汉堡,我们开车四处绕,把汉堡发给睡在公园椅子上、发出臭味的人。那是我一生中过的最诡异的星期五,但克里斯却经常做这样的事。” 克里斯升到高三后不久,就告诉父母他不想上大学。沃尔特和比莉教导他,只要有了大学学位,就会有令人满意的工作,克里斯却说职业是20世纪令人不齿的发明,是债务而非资本,没有工作他也不在乎,无需他们费心。 沃尔特承认:“这使我们感到很慌乱。比莉和我都是来自蓝领阶段的家庭,大学文凭对我们而言可不是小事,而且我们努力工作,就是为了有能力送我们的孩子上好学校。因此比莉要他坐下,对他说‘克里斯,如果你真想改变世界,如果你真想帮助那些不幸的人,那么你就要先自立。上了大学,获得法学学位,你才有能力和影响力去帮助你想帮助的人。’”埃里克说:“克里斯功课好,不惹事生非,自觉地做该做的事,他的父母实在没什么好抱怨的。但他们却对他上大学的事很在乎,不知当时他们对他说了些什么,但毕竟发生了作用,最后他还是去了埃默里大学,虽然他认为这一点意义也没有,只是浪费时间和金钱。” 虽然克里斯在很多事情上都不停沃尔特和比莉,但令人惊讶的是,在他们的压力下,他还是去上了大学。不过他们之间依然时常起冲突。 克里斯和吉尔摩在一起时,经常奚落沃尔特和比莉,把它们描述成不可理喻的暴君。但他和男性朋友——埃里克、戈迪和另一名田径明星安迪。霍洛威茨(Andy Horowitz)在一起时,却很少抱怨。埃里克说:“在我印象中,他父母是很好的人,和我父母或任何人的父母没什么两样。克里斯只是不喜欢受人支使。我想他和任何父母都合不来,‘父母’这个概念对他而言是个困扰。” 克里斯的个性复杂而矛盾。他非常孤僻,但有时又变现得非常友善、合群;他虽然有过于强烈得社会责任感,但也不完全是个沉默寡言、反对享乐的空想的社会改良家;相反地,他喜欢偶尔喝杯酒,并且有无可救药的表演欲。 可能最大的矛盾是他的金钱观。沃尔特和比莉年轻时都尝过贫穷的滋味,经过奋斗摆脱贫穷后,他们认为享受自己辛苦努力的成果是理所当然的。比莉强调:“我们非常、非常努力地工作,在孩子们小时候,我们白手起家,把赚来哦一点一滴都存起来,并为未来做投资。” 期望中的未来终于来临时,他们并没有炫耀他们小小的财富,只不过是买了些临海的房子和帆船,带孩子去欧洲、去布雷肯里奇滑雪、去加勒比海航行。比莉坦承,克里斯“对这一切都感到难为情。” 他的儿子,这位少年托尔斯泰,认为财富是耻辱、是堕落、是邪恶。 讽刺的是,克里斯天生就是个资本家,他赚钱很有一套。比莉笑着说:“克里斯是个企业家,一向如此。” 8岁时,他在安嫩代尔的家后面种菜,然后挨家挨户兜售。卡琳说:“一个可爱的小男孩拉了一车的新鲜豆子、番茄和胡椒,谁会拒绝呢?克里斯很了解这点,他脸上带着‘我很可爱吧?!买点豆子吧?!’的神情,等他回家时,车上的东西已经卖光了,手上拿了一大笔钱。” 12岁时,克里斯在家设立了“克里斯快颖复印服务,免费取送。 他用沃尔特和比莉办公室的复印机,每张文件付父母几美分钱,向邻居客户收取比其他复印店便宜2美分的价格,赚取一点儿利润。 1985年,克里斯在伍德森念完高一,当地一家建筑公司雇用他到附近招揽装潢和厨房重新装修等生意。他做的很成功,业绩突出。几个月内,就有五六个学生为他工作,帮他赚了7000美元,他用其中一部分买了那辆二手达特桑B210。 克里斯很会销售。 1986年克里斯高中毕业前,那家建筑公司的老板给沃尔特打电话,表示只要沃尔特说服克里斯留在安嫩代尔,不要辞职去上埃默里大学,他愿意支付克里斯的大学学费。 沃尔特说:“当我向克里斯提起这件事时,他说他已另有计划了。” 等高中一结束,克里斯就宣布夏天他要开着新买的车横跨美国。谁也没有想到,这次旅程开启了今后一系列横跨北美的冒险旅程;克里斯的家人也没料到,这次旅程中的偶然发现竟会让他更加封闭自己,与家人的距离更远,使他和爱他的人陷入愤怒、误解和悲伤的深渊。 第十二章 安嫩代尔 第十二章 安嫩代尔 不必给我爱,不必给我钱,不必给我名誉,给我真理吧,我坐在一张放满了山珍海味的食桌前,受到奉承的招待,可是那里没有真理和诚意;宴罢之后,从这冰冷的桌上归来,我饥饿难当。这种招待冷的像水。 ——梭罗《瓦尔登湖》 在麦坎德利斯遗体旁找到的书中画线段落页首有麦坎德利斯用正楷字亲笔所书的“真理”一词孩子们纯真、会爱、有正义,而我们大多数都是邪恶的,自然希望宽耍——切斯特顿(G.K. Chesterton)1986年春季,一个闷热的周末,克里斯高中毕业了。沃尔特和比莉为他办了一个庆祝会。沃尔特的生日是6月10日,就在庆祝会的前几天。因此克里斯在庆祝会上送给沃尔特一份礼物,一架昂贵的奎斯达(Ouestar)望远镜。 卡琳说:“那天晚上,克里斯喝了几杯酒,很情绪化,我记得他把望远镜送给爸爸时,几乎哭出来了。他抑制住眼泪,告诉爸爸,虽然多年来他们有冲突,但他还是很感谢父亲为他所做的一切。克里斯还表达了他对父亲的敬佩,敬佩他白手起家,半工半读到大学毕业,努力工作,抚养八个孩子。在场的人都被感动了,哽咽无语。然后,他就离开,踏上旅程。” 沃尔特和比莉并没有试图阻止克里斯,不过他们说服他带着沃尔特的信用卡,以防万一,而且还嘱咐克里斯要每三天打电话回家报平安。 沃尔特说:“他出门的这段时间,我们总是提心吊胆,但我们无法阻止他。” 离开弗吉尼亚之后,克里斯向南行驶,然后向西越过得州平原,穿过炎热的新墨西哥州和亚利桑那州,来到太平洋岸。开始他还谨守承诺,按时打电话报平安,但随着夏天慢慢过去,电话越来越少。直到埃默里大学秋季学期开学前两天,他才回到家。他走进家门,满脸胡子,头发长长了,还纠结在一起,本来就很瘦的身体又轻了27斤。 卡琳说:“我一听说他回家,就跑到他房间,但他已经睡着了。他非常瘦,看起来就好像画中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妈妈看到他这样子,心疼不已。她开始不停地煮东西,想要让他长胖一些。” 原来,在最后的旅程中,克里斯在莫哈韦沙漠迷路了,几乎脱水而死。知道了这些,他父母非常担忧,但却不知告诫克里斯将来要小心一点。沃尔特回忆:“克里斯的成长历程一直很顺,这使他过于自信,如果你想劝他不要做什么事,他不会和你争辩,只是礼貌地点头,然后依然故我。” “所以开始我一点儿也不提与安全有关的事情。我们打网球时,聊些别的事情,最后坐下来才和他讨论他的这次冒险。我知道,直截了当的方法——‘老天,你最好别再那样做了!’——对克里斯不起作用,因此我试着向他解释,我们不反对他的旅行,只是希望他更小心一点,而且要让我们知道他的落脚处。” 不过沃尔特失望的是,克里斯对父亲的这番忠告很生气。而这段忠告产生的惟一效果,就是他更不愿意说出他的计划。 比莉说:“克里斯认为,我们为他担心简直是蠢透了。” 那趟旅程中,克里斯收获了一把大砍刀和一枝.30-06的来复枪。沃尔特和比莉开车送他到亚特兰大上学时,他坚持要带着两样东西。沃尔特笑着说:“当我们和克里斯走进宿舍时,他室友的父母几乎要当场晕倒。他的室友是个来自康涅狄格州的传统男孩,衣着打扮就是典型的大学生,克里斯却一脸蓬乱的胡子,穿着破旧的衣服,看起来就像杰里迈亚。约翰逊;另外,还带着一把大刀和猎鹿的来复枪。不过你能想到吗?90天之内,那名传统的男生就退学了,而克里斯却被列为优秀学生。” 随着学习生活的开始,克里斯的父母很高心地发现,克里斯在埃默里似乎过得很愉快。他刮了胡子,剪了头发,重新恢复了以往的清爽面貌。他的成绩非常好,几近完美,并开始为校刊写稿,甚至积极地谈论毕业后要继续学法律。有一次,克里斯向沃尔特夸口说:“我觉得我的成绩可以上哈佛法学院。” 第一学年的暑假,克里斯回到安嫩代尔,在父母的公司工作,开发电脑软件。“他编写的程序非常完美,”沃尔特说,“直到今天我们还在用,还拷贝它,卖给许多客户。但我问克里斯他是怎么写的以及它如何运用时,他却拒绝透露,‘你只需要知道它有用,不必知道它是如何或为什么做出来的。’这就是克里斯。我还是很生气。他很适合当中情局探员,我认识为中情局工作的人;他们就是只告诉你他认为你应该知道的,其他则闭口不谈。克里斯就是这样。” 克里斯父母对克里斯个性中的许多地方感到迷惑。他过分慷慨、关心别人,但他也有偏执、缺乏耐心、过度自我等性格的阴暗面,而且在大学生活开始后变得更加强烈。 埃里克回忆道:“克里斯读完大二时,我在聚会上碰到他。他改变了许多,变得非常内向,几乎可以说是冷漠。我向他打招呼:‘嗨,克里斯,很高兴看到你。’他只是冷冷地回答,‘是啊,每个人都这么说。’他惟一有兴趣谈论的是他的学业。埃默里大学的社交生活主要就是兄弟会和姐妹会,克里斯对此一点兴趣也没有。我想,如果当人开始变得难以接近时,自然会慢慢疏远老朋友,转而更关注自己。” 在上大三前的暑假,克里斯回到安嫩代尔,找了份为达美乐比萨送外卖的工作。卡琳说:“他并不在意这份工作是不是多酷,他挣了很多钱。他每天晚上都要在餐厅上算账。不管多累,他都要计算出他开车的公里数、达美乐付给他的汽油钱和实际消费的汽油钱、当天的纯利等,并把当天的利润与上周同一天的比较,诸如此类。他记录下每笔支出,并向我说明他是如何做的,向我传授他的生意经。他对如何赚钱比赚钱本身兴趣更高。就像比赛一样,而金钱只是记录成绩的方式。” 高中毕业后,克里斯和父母的关系变得非常客气,可是后来却严重恶化,沃尔特和比莉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比莉说:“他似乎对我们很抱怨,而且变得更孤僻。不,不能这么说,他不是孤僻。他只是不肯告诉我们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反而更愿意独处。” 可以想得出来,克里斯的这些变化来自心中郁积的怒火,这是因为两年前的那次横跨全美的旅行中所发现的事。那次,他抵达加利福尼亚州后,去了他六岁前生活的埃尔塞康多地区,拜访了许多还住那儿的家庭友人。他向他们提出许多问题,从他们的回答中逐渐弄清楚他父亲上一次婚姻和再婚的事实——而这些事情他从未听说。 沃尔特和比莉在一起后很长的时间里,他和首任妻子仍迟迟没有离婚,而是藕断丝连。甚至在克里斯出生后,沃尔特依然和玛西娅秘密来往,他周旋在两个家庭中。当他被发现说谎时,只好又编更多的谎言来自圆其说。克里斯出生两年后,沃尔特还和玛西娅生了个儿子奎因。纸包不住火,沃尔特的双面生活最终还是曝光了,对双方都造成了极大的伤害。 最后,沃尔特、比莉、克里斯和卡琳搬到东岸,沃尔特和玛西娅漫长的离婚过程终于了结,和比莉的婚姻终于也经法律认可。他们努力告别过去,告别这些折磨,继续过日子。就这样20年过去了,随着阅历的丰富,人生智慧的增长,罪恶、伤害和嫉妒都已成为遥远的过去,他们似乎经受住了风暴。可是就在1986年,克里斯驾车来到埃尔塞康多的这次造访,获悉了这段痛苦的往事。 “克里斯是那种凡事都放在心里的人,”卡琳说,“如果有什么事让他困扰,他也绝不会说出来。他会把它放在心里,隐藏自己的愤怒,让这种不好的感受一再酝酿。”他到埃尔塞康多发现事实后就是这样,对许多事他都是采取这样的做法。 做孩子的对父母常常会很苛刻,对他们所犯的错误很痛恨,而克里斯更是如此。相比其他的同龄人,他更倾向于认为事情是非黑即白,以极端苛刻的道德标准来要求自己和他身边的人。 让人不解的是,克里斯并不是以同样的标准对待所有的人。在他生命的最后两年中他所欣赏的人之中,有一个人是酒徒,还是个积习难改的花花公子,经常殴打女友。克里斯很清楚这个人的种种劣行,但却能原谅他。他对他最喜爱的作家也能以宽容的心对待:杰克。伦敦是个声名狼藉的酒鬼;托尔斯泰虽然大力鼓吹禁欲,但年轻时却放荡不羁,至少生了13个子女,甚至有些还是在他发表斥责性的邪恶的言论时孕育的。 和许多人一样,克里斯在评判艺术家和友好时,是以他们的作品而非生活为标准;但他却无法以同样的宽厚来对待自己的父亲。每当沃尔特严厉地训斥克里斯、卡琳或其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时,克里斯就会想起多年前他父亲那些不光彩的行为,然后在心里将他视为惺惺作态的伪君子。克里斯将一切都埋在心里,逐渐地,积蓄了满腔的愤怒,直到再也无法压抑。 沃尔特离婚的真相让克里斯感到愤怒,他整整压抑了两年后,终究还是爆发了。他不能原谅父亲年轻时的荒唐行径,更不能宽恕父亲隐瞒事实的行为。后来他向卡琳等人表示,沃尔特和比莉的欺骗行为使他觉得“整个童年就像是一个谎言”。但他从来没有当面质问父母,他宁可隐藏这些秘密,并以其他的方式发泄愤怒。他变得沉默、郁郁寡欢而孤僻。 1988年,随着克里斯对父母的日益憎恨,他越来越愤世嫉俗。那年夏天,比莉记得“克里斯开始抱怨学校里所有有钱的学生。”他选修了更多的有关社会问题的课程,如种族主义、全球性饥饿以及财富分配不均等。虽然他嫌恶金钱和过度的消费,但他的政治倾向并非自由主义。 的确,他嘲笑民主党的政策,公开表示支持里根。他甚至和朋友在大学里共同创办了“大学共和党俱乐部”。他反常的政治立场或许可以用梭罗在《论公民的不服从》中的宣言来反映:“我由衷地赞同这个警句——最好的政府是管得最少的政府。”除此之外,他的观点倒看不出鲜明特色。 身为《埃默里之论》的编辑助理,克里斯发表了血多评论文章;五年后再读这些文章,我们依然可以感受到他的年轻活力、他的热情洋溢。通过这些文章,他以独特逻辑所表达的观点都跃然纸上。他嘲讽卡特总统和乔。拜登(Joe Biden);提议司法部长埃德温。米斯(EdwinMesse)下台;严厉谴责右翼基督教的猛锤圣经者(Bible-thumpers);支持黑人牧师耶西。杰克逊(Jesse Jackson),认为他是很才干的总统候选人。1988年3月1日,克里斯的一篇评论的第一段以他特有的热情写道:“我们现在已经揭开了1988年第3个月,而这也将会成为现代历史上政治最腐败、最可耻的月份之一。。。。。。”报纸的编辑莫里斯(Chris Morris)对克里斯的印象是“感情强烈”。 在随后的时间里,克里斯的同道朋友逐渐减少,克里斯变得越来越强烈。1989年春季学期一结束,克里斯就开着他的达特桑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又一次长途旅行。“整个夏天,我们只收到他两张卡片。”沃尔特说,“第一张写着‘前往危地马拉。’我当时就想,‘我的老天,他到那儿去支持叛军了,他们会叫他站在墙前射杀他。’直到夏天快结束时,我们才收到第二张卡片,上面只写着‘明天自费尔班克斯启程,几周内去回去见你们。’”显然他改变了想法,没有向南方去,而是去了阿拉斯加。这次风尘仆仆的辛苦旅程是克里斯的首次北方之旅,而且缩短了行程——他只在费尔班克斯短暂停留,然后就向南返回,在开始秋季课程前回到亚特兰大。他被辽阔的土地、梦幻般色彩的冰川、清澈的亚北极区天空深深震撼。他确信他一定还会再回到此地。 大四时,克里斯住在校外一个简朴的房间里,屋内只有牛奶箱和一张放在地上的床垫。他的朋友很少在课外看到他。一名教授给他一把钥匙,以便他图书馆关门后还可以去看书;他的课余时间绝大部分都花在那儿。毕业前的一天早上,他高中时的密友、越野赛跑队的队友安迪碰到他,虽然他们在埃默里也是同班同学,但两人却已经有两年没见面。他们只局促地谈了几分钟,接着克里斯走了。 那一年克里斯和父母几乎不联系,他没有电话,父母也很难联络到他。沃尔特和比莉越来越担心他们和儿子情感上的疏远。在一封给克里斯的信中,比莉哀求他说:“你完全抛弃爱你和关心你的人,不论有什么事,不论你和谁在一起——你认为这样对吗?”克里斯认为她管得太多,他告诉卡琳这封信“很蠢”。 “‘不论我和谁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克里斯向妹妹抱怨到,“她一定是发疯了。你知道我怎么想?我猜他们一定以为我是同性恋。他们怎么会这么想?真是一群蠢人。” 1990年春天,沃尔特、比莉和卡琳一起参加了克里斯的毕业典礼,他看起来很愉快。他们看到,他大步上台领取毕业证书时咧开嘴笑了。 他表示他正计划另一次长途旅行,不过他也暗示他会在出发前先回家一趟。之后不久,他就把自己的全部存款捐给了OXFAM,把行李装上车子,从此就消失了。此后他小心翼翼地避免和父母,甚至避免和卡琳联系,虽然这个妹妹是他最为关切的亲人。 卡琳说:“没有他的消息,我们都非常担忧,我觉得父母在忧虑的同时,还有受伤和愤怒的情绪。但我并没有因为他不写信给我而感到难过;我知道他是快乐的,正在做他想做的事。他明白,只要联系我,爸爸妈妈就会知道他的下落,接着就会飞过去,试图带他回家。” 对此,沃尔特并不否认。“这点毫无疑问。”他说,“如果我们知道他在哪,我一定会立刻赶去,设法把我们的孩子带回家。” 月复一月,没有克里斯的一点消息;年复一年,他们的痛苦与日俱增。比莉出门时从不忘在门上留张纸条给克里斯。她说:“每当我们开车出去,看到想搭便车而且长得像克里斯的人时,总会调头再绕一圈。那段日子真是难熬,最糟的是晚上,尤其是寒冷、风雨交加的天气。我会翻来覆去地想,‘他在哪里?穿得暖和吗?受伤了吗?寂寞吗?一切都好吗?’” 1992年7月,克里斯离开安嫩代尔两年后,比莉在切萨皮克海湾的家里。夜半时分,她突然坐直地坐起来,推醒沃尔特:“我确定克里斯在叫我。”她坚持着,泪水滑过脸庞:“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没有做梦,也并非想象,我就是听到了他的声音!他在求救,‘妈妈! 救我!’但我救不了他,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他只是反复地说,‘妈妈! 救我!’” 第十三章 费吉尼亚湾 第十三章 费吉尼亚湾 在我心中有一个乡野自然版图的副本。我所构想的小路,通向外面的山冈和沼泽,也通向内心。通过研究脚下的事物,通过阅读和思考,我开始了对自身、对土地的探索,这两种探索及时地在我心中融汇。我的生命面对着一个热情而固执的期盼——永远地将思想,以及它所带来的一切都抛开,除了最原始、最本能的欲望之外。走入小径,毋须回头。不管是徒步、还是穿着雪鞋或者驾着雪橇,走入夏日的山峰和冰冷的夜晚中。雪中高扬的火焰、雪橇滑行的痕迹,都会泄漏我的行踪。如果可能,让他们来找我吧。 ——约翰。海恩斯(John Haines) 《星星、雪、火》(The Stars, The Snow, The Fire)在弗吉尼亚湾家里的壁炉上,有两张装框的照片:一张是克里斯高一时照的;另一张则是克里斯7岁时穿着短小的西装,打着歪歪扭扭的领带,卡琳站在旁边,穿着饰有花边的佯装,戴着一顶新的复活节帽子。卡琳端详这两张照片之后说:“真令人惊讶,虽然拍摄时间相差10年,但他的表情却一摸一样,”没错,两张照片中克里斯都是用同样的忧郁、桀骜不驯的神情斜视着镜头,仿佛他在做什么重要的思考,却遭受打扰,而且还要在相机前浪费时间,面露不快。最明显的是在复活节那张照片中,在同一张照片中的卡琳笑容灿烂,克里斯却截然相反,一边充满深情地笑着说,“他总是这副表情。” 那只克里斯深爱着牧羊犬布克里躺在卡琳脚边,它现在已经13岁,嘴和鼻子都已变白,因为关节炎而步履蹒跚。当马克斯——卡琳养的18个月大的罗威纳犬闯入布克里的地盘时,这只生病的小狗毫不畏惧,对那只重达120斤的大狗大声狂吠,再加上一番切中要害的乱咬,让那只巨兽仓皇而跑。 “克里斯很爱布克里,”卡琳说,“他消失的那个夏天,他本来想要带布克里一起走。大学毕业后,他曾问过爸妈能不能带布克里走,但他们没答应,因为布克里刚被车撞伤,当时还在恢复期。现在,他们肯定有不同的想法。虽然布克里伤势很严重,兽医也说这次意外后它很有可能永远无法再走路,不过他们依然会忍不住想——我也忍不住这么想,如果克里斯带着布克里一起走,会不会是另外的结果?克里斯自己冒生命危险时从不犹豫,但他却不会让布克里面临任何危险。 如果布克里和他在一起,他绝不会冒同样的险。” 卡琳身高1米72,和克里斯一样高,可能比她哥哥还要高点,他们两人长得非常像,以致常有人问他们是不是双胞胎。她很健谈,说话时常把及腰的长发向后甩,一边还用富有表现力的小手打着手势。她赤着脚,脖子上挂着金色十字架,穿着裤线烫得笔挺的牛仔裤。 卡琳和克里斯一样,精力旺盛,非常自信,成绩优秀,擅长表达,她也像克里斯一样,少女时期常和父母发生激烈的冲突。不过这对兄妹之间的不同远比相同之处多。 卡琳在克里斯消失后不久就和父母言和了。如今, 22岁的她和父母的关系“非常好”。她比克里斯合群,从未想过独自去荒野或其他任何地方。虽然在种族问题上她和克里斯观点一样,但她并不反对财富——不论是在道德上或其他方面。她最近刚买了一套昂贵的新房子,每天都会花14个小时在她和丈夫克里斯。菲什(Chris Fish)所创办的C.A.R汽车修理服务公司上,希望能在年轻时赚进第一个100万。 “我以前总是抱怨父母,他们总是不停地工作,你总也看不到他们。”卡琳自我解嘲地笑着说,“但现在看看我,也是这样的。”她承认,克里斯嘲笑她热衷于资本主义,以前常称她“约克公爵夫人”、“伊万娜。特朗普。麦坎德利斯”或者“利昂娜。赫尔姆斯利的后期之秀”。不过他对妹妹的批评并不过分,顶多只是无伤大雅的玩笑,他们俩感情非常好。有一次克里斯写信给他,讲述他和父亲之间的争吵:“无论如何,我愿意和你谈论这些,因为你是世界上惟一了解我想法的人。” 克里斯去世已有10个月,卡琳依然沉浸在深深的悲痛中。“我几乎没有一天是不哭的,”她露出迷惘的神情说,“当我独自在车里的时候,在从家开车到商场的20分钟之间,我没有一次不想克里斯,每次想起他时都几乎要崩溃。尽管我已经挺过来了,但仍是非常痛苦。” 1992年9月17日晚上,当时卡琳在屋外给她的罗威那犬洗澡,菲什把车驶进车道,她很惊讶他回家这么早;通常菲什都会工作到很晚。 卡琳回忆道:“他看起来很奇怪,脸上的表情很可怕。他走进屋里,又走出来,然后帮我为马克斯洗澡。我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事,因为他从来不给狗洗澡。” 菲什说:“我需要和你谈谈。”卡琳跟着他走近屋里,先在厨房的水槽冲洗马克斯的颈圈,接着走进客厅。“菲什坐在暗处的长沙发上,头低垂着,看起来非常伤心。我想让他心情好些,便问他‘你怎么啦?’我想可能是工作中有人嘲弄了他,也许是有人告诉他说看到我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之类的事。我笑着问道,‘那些家伙让你难堪了吗?’他并没有回应我,当他抬头看着我,我看到他双眼通红。” 菲什说:“是你哥哥,他们找到他了,他死了。”山姆打电话给在班上的菲什,告诉他这个消息。 卡琳顿时眼前一片模糊,像突然跃入一条幽深的隧道。她不由自主地拼命摇头:“不!克里斯没死!”接着她开始尖叫,大声恸哭,菲什不由得担心邻居会以为他虐待她而报警。 卡琳像胎儿一样卷缩在沙发里,哀号不止。菲什想安慰她,但被他推开,尖叫着让他不要管她,接下来的5个小时,她一直处于歇斯底里的状态;不过到11点时,她冷静下来,收拾了几件衣服,和菲什一起上车,由他向北开了4小时车,送她回到切萨皮克湾的娘家。 他们驶离弗吉尼亚湾时,卡琳让菲什在教堂前停下来。卡琳回忆道:“我走进教堂,独自在圣坛前静默地坐了一小时左右。我希望从上帝那找到答案,可是没有。”那天晚上的早些时候,山姆已经证实由阿拉斯加传真过来照片上的无名尸体,的确是克里斯。不过费尔班克斯的法医仍要求对比克里斯的牙齿记录,以最后确定身份。他们花了一整天时间来比较X光记录,比莉一直拒绝看传真来的照片,最后经牙齿记录的核对,确定饿死在苏珊娜河边公交车内的男孩正是她的儿子。 第二天,卡琳和山姆搭机前往费尔班克斯,领回克里斯的遗物。在验尸官的办公室,他们领会了和遗体一起发现的遗物:克里斯的来复枪、一幅双筒望远镜、罗纳德给他的钓杆、伯雷斯送他的瑞士军刀、一本写有日记的植物书、美能达相机和五卷底片,此外再没有其他东西了。法医请他们签署了相关文件。 卡琳和山姆抵达费尔班克斯后不到 24小时,又转往安克雷奇,克里斯的遗体在法庭科学实验解剖后已经就地火化,停尸房派人把装有克里斯骨灰的塑料盒送到他们住的旅馆里。卡琳说;“我很、惊讶盒子竟然有这么大。他的名字被印错了,标签上写着‘克里斯托弗。 R。 麦坎德利斯’,他中间名字的缩写应该是‘J’。当时我很生气,简直要疯了。但过后再想,‘克里斯不会在意的,他只会觉得有趣。’”第二天一早,卡琳把她哥哥的骨灰装进背包,飞回到马里兰。 在飞机上,卡琳把空服员送来的食物吃得精光。她说:“虽然飞机上提供的餐点非常难吃,但我不能忍受把食物倒掉的念头,因为克里斯是饿死的。”但是接下来的几周,她却一点食欲也没有,瘦了9斤,朋友都担心她得了厌食症。 而在切萨皮克湾,比莉也不吃任何东西。 48岁的她,身材还像少年一样。她瘦了7斤,随后食欲才逐渐恢复。沃尔特则刚好相反,他不加节制地吃,重了7斤。 一个月之后,比莉坐在餐桌前,整理克里斯生前最后的照片。她惟一能做的就是看着这些模糊的照片。每当这时,她一次又一次地抑制不住,就像所有白发人送黑发人一样地哭泣。儿子的死所带来的强烈失落感是旁人难以理解的。如果亲眼目睹了如此锥心的丧子之痛,你会觉得对克里斯的冒险行为做任何辩解,似乎都是苍白无力,没有意义的。 比莉以她的眼泪向命运抗议:“我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选择,我真的一点儿也不明白。” 第十四章 :“魔指”峰 第十四章 :“魔指”峰 我拥有强健的体魄,还有躁动、渴望的意念;我渴望更多、更真实的事物;我的心总是在追寻真实,仿佛永无满足之时。。。。。。 你肯定已经猜出我是做什么的——登山 ——约翰。M。爱德华兹(John MenloveEdwards)《一名男子的来信》(Letter From aMan)因为事隔久远,我对首次登山情况的记忆有些模糊,但仍记得我独自一人,一边攀登一边颤抖(我隐约记得自己曾独自外出过夜),沿着树木半掩的崎岖山路稳稳地向上攀登。山上有野兽出没。最后,我完全迷失在高空云层中,似乎越过了一条把泥土堆成的小山丘和大山隔开来的想象的分界线,领略到庄严和崇高。把山峰和尘世分开的,是这片处女地的庄严和壮丽。你永远不会熟悉,当你步入其间,你就会迷失。你认得路,但面对光秃吗,无路可走的岩石,你会困惑和害怕。那座多石、多雾的山峰,划破了云层,远比喷涌的火山口还要令你敬畏、令人叹为观止。 ——梭罗( Henry David Thoreau) 《日记》(Journal) 克里斯在寄给韦斯特贝格的最后一张明星片上写道;“如果这次冒险我遭遇不幸,而你又再没听到我的任何消息,我想要告诉你的是,你是个大好人。现在我就要走进荒野里了。”这次冒险的确使克里斯丧生,人们也对他夸张而骇人的声明有所猜想,认为克里斯可能一开始就有心自杀。在他决定走进森林时,就根本无意再走出来。 不过,,我并不这样想。我认为克里斯之死是个可怕的意外,而并非事先就计划好的。这是在我阅读了克里斯留下的少数文稿;并访问他生命中最后几年所交往的朋友后的推论,不过也有部分来自我个人的想法。 我年轻时任性、一意孤行、鲁莽、喜怒无常,经常令父亲失望。和克里斯一样,男性权势人物在我心中总是激起错综复杂的情绪,一方面是对他们难抑的愤怒,但同时却又渴望取悦他们。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引起我自由奔放的想象,我就会以近乎痴迷的热忱追求它。在17~20多岁之间,我所痴迷的就是登山。 我经常想象自己在攀登阿拉斯加和加拿大的远山——朦胧的山顶,险峻而冷人恐惧,除了少数几名登山怪杰之外,世界上再没有人知道。 当我把注意力都放在一个又一个山峰时,我才得以把握住方向,而没有在青春期迷失,是登山这件事起了作用。危险使世界沐浴在卤素光下,连绵的岩石、橙色和黄色的地表,丝织般的云层,这些全部都鲜明突出。生命的音调高亢,世界因此而真实。 1977年,我在科罗拉多一家酒吧的高教凳上沉思、突然想去攀登一座名叫“魔指”的山峰。古冰川将突出的闪长岩雕刻成绵延、雄伟的山峰。从北面看,“魔指”峰非常壮观:宏伟的北壁从没有人攀登过,它矗立于云端,从底部的冰川算起共1830米高,接近约塞米蒂国家公园花岗岩巨石的两倍高。我计划先去阿拉斯加,再从海边穿过近50公里的冰川滑雪到内陆,攀上这座壮丽的北岭,而且,我决心要独自完成这项壮举。 那年我23岁,比克里斯步入阿拉斯加荒野时还小1岁。我的理性——如果还能称为理性的话,被年轻时肆意的热情所激发,同时也深受尼采、凯鲁亚克和爱德华兹等人的作品影响。爱德华兹是位历经磨难的作家、精神病学家,也是英国当代优秀的攀岩专家之一,1958年他服用氰化物自杀。爱德华兹认为登山是一种“精神病的倾向”,他登山并不是为了运动,而是为了逃脱内心的苏福。 在策划这次登山时,我只是隐隐感觉到计划的困难程度可能会超乎我的想象,不过这只会让我更加向往。 我有本书中有张“魔指”峰的黑白照片,由著名冰河学家梅纳德。 米勒(Maynard Miller)拍摄。在米勒的这张航拍照片中,这座山看起来异常险恶;石头剥落形成庞大的鱼鳍状,黑暗,上面覆盖冰。这张照片让我神魂颠倒。我想知道,当人在那刀刃般的山脊上,一边要保持平衡,一边担忧着远处聚集的暴风雨云层,一边顶着强风和酷寒向前移动,同时还要留神另一面的陡坡,他会是什么感受?他能忍受住这样长时间的恐惧,成功登顶,在安然归来吗? 如果我做到了。。。。。。我不让自己想象这样的结果,以免召来厄运。 但我丝毫不怀疑,登顶“魔指”峰一定能改变我的命运,怎么可能不会呢? 当时我在一处建筑工地做零工木匠,时薪3.5美元。一天下午,在弓着背钉了9个小时的钉子后,我向老板提出要辞职:“不,斯蒂夫,我不能再等几周,我现在就要辞职。”我花了几个小时清洗工具,还从肮脏的拖车中收拾了工具和私人物品,然后登上我的车,向阿拉斯加出发。我很惊讶原来离开时这么容易,而且感觉很爽。,世界变得丰富多采。 “魔指”峰位于阿拉斯加和加拿大英属哥伦比亚的交界,在彼得斯堡东面。彼得斯堡是一个渔村,只能靠海运或空运到达。有定期航班飞往那儿,但我所有的流动财产只有一辆 1960年的庞蒂亚克和 200美元现金,连单程机票都买不起。因此我驾车到华盛顿州吉格港,丢掉车子,然后想办法混上一艘向北行驶的鲑鱼围网渔船。 这艘“海洋皇后号”是坚固、讲实效的工作船,是用阿拉斯加黄雪杉厚板制成,配有延绳和围网。作为我乘船的交换,我在船上帮工,按时去掌舵——每12小时值4小时的班,并帮他们整理数量众多的捕鱼工具。沿着内海航道的缓慢航行在薄纱般的幻想中启程了,在一股我无法控制、无从理解的力量驱使下,我出发了。 水面阳光照耀,波光闪闪,船轰鸣着,往北朝乔治亚海峡航行。两边的斜坡陡峭升起,上面长满黑沉沉的铁杉、雪松和钩果草。海鸥在头顶盘旋。出了马尔科姆岛,我们遇到了七头虎鲸,其中还有背鳍和人一般高的,它们划破如镜的水面,距船舷栏杆仅一步之遥。 出海的第二个夜晚,破晓前两小时,我正在掌舵,突然看到一只黑尾鹿的头在聚光灯刺目的强光中浮现。当时它正在费兹休湾中央,从加拿大岸边穿过寒冷而黑漆漆的海水。它的眼睛在炫目的灯光下发出红光,看起来筋疲力尽,且因恐慌而发狂。我把舵向右转,船滑过它身旁,它在船后上下漂动了两次后,消失在黑暗中。 内海航道大多是如峡湾般的狭窄水道,但当我们经过邓达斯岛时,眼前豁然开朗。西边是开阔的海洋,一望无际的太平洋水域。船只在大海里颠簸摇晃,浪头拍打着船舷。从右舷向船头望去,远处浮现一群崎岖、低矮的山峰,这副景象使我的心跳加快,这些山峰告诉我:我们抵达了阿拉斯加。 离开吉格港五天后,“海洋皇后号”停泊在彼得斯堡,补充燃料和水。我单脚跃过船舷的绿缘,背起沉重的背包,在雨中走下码头。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便坐在背包上,在城里图书馆的屋檐下躲雨。 和阿拉斯加相比,彼得斯堡是个不折不扣的小镇。一位高大开朗的妇女来和我搭讪,她叫卡伊。桑德伯恩(Kai Sandburn),诚恳快乐,活泼外向,和她谈话很轻松自在。我向她坦白我的登山计划,她并没有嘲讽我,也没有露出惊奇的表情,使我松了一口气。她只告诉我:“天气好的时候,你可以从镇上看到‘魔指’峰,十分迷人。就在那儿,弗烈德瑞克湾对面。”我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东方云层低矮。 桑德伯恩邀我到她家吃晚饭,当晚我在她家地板上打开睡袋借宿。 她入睡后很久,我还在旁边的屋子里辗转反侧,聆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多少个月来,我一直说服自己不去在乎生命中缺乏亲密关系和真正的人际关系,但这名女性的陪伴使我感到快乐——她的笑声、她无意中触碰我臂膀的手,揭露了我内心的自欺。 彼得斯堡建在岛上;“魔指”峰位于大陆,矗立于冰雪覆盖的白顶斯蒂尔冰帽上。冰帽体积庞大,如迷宫一般,它就像动物的甲壳一样覆盖在边界山脉的山脊上。从这儿延伸出无数狭长的蓝色冰川海岬。 经过长年累月的重压,它们缓缓伸入海中。如果想要到山脚下,必须通过40公里的海域,然后由一条叫贝尔德的冰川上行近50公里,我十分确定,这个冰川已经多年没有人类的足迹。 我搭上几位植物工人的便车前往托马斯湾。他们让我在碎石滩上上岸,冰川的尽头距此地两公里左右。半小时后,我登上冰封的隆起,开始向“魔指”峰进军。冰上没有雪,粗糙的黑色沙砾在我的冰爪之下嘎吱作响。 再走五六公里,我来到了雪线,并在那里换上滑雪板,我背上的沉重负担顿时减轻了13斤,也加快了我的行近速度。但雪地里隐藏许多冰裂缝,这增加了旅程的危险。 在西雅图我就想到可能会有这样的危险,所以就停下来到一家五金店买了一对坚固的铝制窗帘杆,每根有3米长。我把它们绑成一个十字形,然后绑在我背包的腰子上,这样杆子在雪地上方水平延伸。我背负着过重的包袱,在冰川上蹒跚而行,尤其背着这副奇怪的十字架,感觉自己像个是古怪的苦修会修士。万一我不走运踩进了潜藏在雪层下的冰裂缝时,我只有寄望于一根窗帘杆能够架在裂缝上,使我不致落入贝尔德冰川冰冻的深渊中。 两天来我冰川上艰难地行走着,天气不错,路线清晰,没遇上什么大障碍。不过因为是独自一个人,即使是最平常的事情,似乎都充满了意义。冰层看起来更加冰冷、神秘,天空也更加湛蓝,那些冰川上矗立的无名山峰显得更加庞大、美丽、险峻,而如果有伴同行,这些感受将逊色很多。我的情绪也变得强烈:高亢时更高亢;绝望时更低沉、更忧郁。能够尽情地陶醉在自己的人生梦想中,对一个有自制力的年轻人来说,充满了极大的吸引力。 离开彼得斯堡三天后,我抵达了斯蒂金冰帽脚下,贝尔德冰川长长的支流在此融入了冰地。冰川则突然溢出越过高原边缘,幻影般的碎冰通过两山间的缝隙,坠入海中。这让我真正感到害怕,自离开科罗拉多之后,这还是第一次。 冰瀑上交错分布着冰裂缝和摇摇欲坠的冰塔,从远处看来,仿佛是火车失事,许多幽灵般的白色车厢在冰帽檐出轨,杂乱地向下翻滚,越靠近,越觉得不舒服。我那3米的窗帘杆子比起这10多米宽、几十米深的冰裂缝,实在是微不足道。我还没有想出穿过冰瀑的可行计划,天开始刮风,并飘着雪,刺痛了我的脸,能见度几乎为零。 接下来一整天,我这这如迷宫般的乳白天空中四处摸索,循着自己的脚印,由一条死路走到另一条死路。一次又一次,我以为找到了出路,随后却发现只是在声响更增加了我的急迫感。吱吱的声响和尖锐的爆裂声——就像逐渐弯曲的大杉树树枝快折断时发出的抗议声,提醒我冰川在移动,冰塔随时可能会倾斜。 我单脚踩过横跨在深不见底的冰裂缝上的雪桥,过了一会儿,我又越过及腰的雪桥。窗帘杆子使我免于落入几十米深的冰裂缝,脱险后,我不禁想象如果自己落入冰裂缝底部等着死亡的来临,没人知道我在哪里,是怎么死的,那会是什么滋味。 夜幕降临时,我从冰塔斜坡出来,来到了空旷而饱经风蚀的冰川高原上。在又惊又冻中,我滑雪走了很远,穿过冰瀑,远离那隆隆的声响,然后扎起帐篷,钻进睡袋,颤抖着时睡时醒。 我计划用三周到一个月在斯蒂金冰帽,但并不想背着一个月的食物、沉重的冬季露营装备和登山工具登上贝尔德冰川,因此在彼得斯堡时我用 150美元——这是我最后的现金——请丛林飞行员在我抵达“魔指”峰山脚时,空投6箱补给品。我在给飞行员的地图上明确地标出了我要去的地点位置,并说明我会用三天时间抵达那里;他承诺只要天气许可,就会按时飞来投下补给品。 5月6日,我在“魔指”峰东北方的冰帽上扎营,等待空投物品。 但接下来的4天一直下雪,根本不可能有飞机。而我又担心误踩隐藏的冰裂缝,不敢离营区太远,所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帐篷里,偏偏篷顶又太矮,无法坐直,心里又疑又惧。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我越来越焦虑。我即没有对讲机,也没有其他与外界联系的工具。很多年都没有人来过斯蒂金冰帽了,恐怕还要过更多年之后,才会再有人来这。炊具燃料几乎告罄,还只剩下一块奶酪、一包面条和半盒可可泡芙。这些食物还可以让我支持三四天,但接下来该怎么办?滑下贝尔德冰川回到托马斯湾只需要两天时间,但可能要等一周或许更久,才会恰好有渔民经过,顺路载我回彼得斯堡。 5月10日晚上当我要入睡时,外面依然下着大雪,刮着大风。几小时后,我听到一阵微弱的、时断时续的呜呜声,比蚊子的声音大不了多少。我拉开帐篷的门,这时云已散开,但依没有飞机的踪影。接着呜呜声又出现了,这一次持续得更久,然后我看到了它:小小的红白条纹高高地飞在西边的天空,嗡嗡作响。 几分钟后,飞机从我头顶直接飞过,显然飞行员不习惯冰川飞行,他错估了这个地区的规模。他担心如果飞得太低,会被意外的湍流卷祝所以它在我头顶上至少300米——他还以为离地面不远了,却没有看到在黯淡夜光下的帐篷。我挥手大喊,一点用处也没用,在他的高度,我混杂在一堆岩石之中,根本无法辨识。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一直绕着冰帽飞行,审视着,仍没看不到我。不过这位飞行员信守承诺,他对我的困境十分了解,因而并没有放弃。我把睡袋系在窗帘杆的末端,疯狂地挥舞着,飞机突然倾斜转弯,朝我而来。 飞行员连续三次迅速地低低飞过营地,每次各抛下两个箱子,然后飞走了,留下我独自一人。周围再次笼罩在一片寂寞中。我感到被抛弃了,脆弱、迷失,不由得呜咽起来。不久,我感到难为情,于是停止哭泣,大声骂着脏话,直到声音变得沙哑。 5月 11日,我大清早醒来,发现天空晴朗,天气变得温暖,大约11℃。我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好天气。虽然心理上还没有真正准备好开始登山,不过还是急忙收拾起背包,朝“魔指”峰脚下滑去。前两次的阿拉斯加远征已经让我学会,不能浪费罕有的好天气。 从冰帽边缘伸出一条细小的倾斜冰川,向上延展,像一条狭窄的通道一样越过“魔指”峰的北壁。我打算沿着这条通道到达冰墙中央突起的岩石上,然后沿着丑陋的坡面迂回而行。 那条通道最后变成了一连串的50℃的冰原,上面覆盖着及膝的粉末雪,布满冰缝隙。雪的深度使行进缓慢,当我面对最高的巨型裂缝的悬垂冰墙时,已是离营三四小时后,却还没有开始真正的攀登,让人多少有些挫败的感觉。悬伸冰川在这里变成了垂直的岩石,攀登立刻就要开始。 岩石上覆盖着 15厘米厚的易碎白霜,根本没有可供双手抓握的地方,看起来几乎没什么希望。但就在岩石主要突出部分的左边,有一个浅浅的角落,因为融化的水结冰而变得光滑,这条冰带垂直而上近百米,如果这块冰能够支撑冰镐,我就可以循着这条路径向上爬。我挪着脚步走到冰带下,精神抖擞地挥动工具,凿在约5厘米厚的冰上。 它结实而易碎,虽然比预想的薄,不过仍可以利用。 攀登如此陡峭而毫无遮蔽的岩石,令我头晕目眩。我的脚下是直落近千米的冰墙,底面是肮脏而布满雪崩痕迹的冰斗。向上望去,山的前缘向着通往峰顶的山脊突出,垂直延两三百米,令人望而生畏。我每凿入一次冰镐,与峰顶的距离就缩短约50厘米。 让我能够待在山腰、待在世界边缘的,是两只钉入混浊冰块中约1厘米粗细的铬钳合金长钉。我爬得越高,却越觉得舒服。高难度的登山开始时,特别是独自登山,你总会想着身后的深渊,要抗拒这种念头,必须聚精会神,决不能有片刻放松。因虚空而产生的幻听,会让人几乎崩溃,让你动作迟缓、笨拙、止不住地颤抖。但随着你越爬越高,习惯了这种危险状态,你会信任自己,越来越相信自己的手脚和头脑,并相信自己的能力。 随着你的注意力越来越集中,你不再感受到疼痛的关节、抽筋的大腿以及因为长期的专注而造成的过度疲劳。攀登变成了清晰的梦境,几小时转眼就过去了。世俗生活中的烦乱——良心的违背、未支付的账单、办砸的事情、沙发下的灰尘——暂时全部被抛诸脑后,留下的只有清晰的目标,眼前这件重要的事情。 此时,你的心中涌出某种欢欣的情绪,不过你并不想太依赖这样的情绪。独自登山时,凭借的不过是一种胆大妄为,而不是可依赖的黏性。稍后等“魔指”峰北壁时,我便有这样的感觉。 自越过悬伸的冰川,我已经攀登了200多米高,全部仰赖冰爪和冰镐。在大约100米处,冰带就已结束,再往上就是易碎的霜冻裂缝层,虽然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但岩石表面白霜厚达七八十厘米,因此我继续往上。不过在不知不觉中,冰墙越来越陡,霜冻裂缝层却越来越薄,我已经进入催眠般缓慢的节奏——摇摆、蹬腿、摇摆、蹬腿。。。。。。最后左手的冰镐“砰”的一声,敲入白霜下数厘米厚的闪长岩板中。 我左敲、右敲,却一直敲到岩石,很明显,支撑着我的霜冻裂缝层大约只有10厘米厚,像陈腐的面包一样松散。我高悬在1000米的高空中,仿佛走在扑克牌叠成的房子上,一阵恐惧涌上心头。我的视线模糊,呼吸急促,小腿开始打颤,我缓缓地向右移动几米,希望找到比较厚的冰层,但冰镐依然敲在岩石上。 我感到害怕,觉得身体变得虚弱,便开始往下爬。霜冻曾逐渐变厚,下降二三十米后,我回到还算比较结实的地带。我平复一下紧张的情绪,接着手持冰镐倾身向后,在斜坡上寻找结实的冰层,寻找底下质地不同的岩石层,寻找任何可以容我穿过薄弱霜冻层的通道。我找得脖子都酸痛了,却一无所获。只能结实攀登,惟一可做的就是下山。 第十五章 斯蒂金冰帽 第十五章 斯蒂金冰帽 只有尝试,才会真正了解我们心中有多么难以控制的渴望,激励自己跨过冰川和急流,攀上险峻的巅峰。无论如何,让理智来阻止我们吧! ——约翰。缪尔(John Muir) 《加州的山峰》(The Mountains of California)但是你注意到山姆二手看你时微微翘起的嘴角了吗?意思是:“首先,他并不希望你叫他山姆二世;其次也意味着他左腿裤管里有锯短枪膛的猎枪,右腿裤管里有一包钩,只要一有机会,他便可以用这些工具杀死你。父亲大吃一惊。发生冲突时,他经常这样说:”小兔崽子,小时候还是我帮你换的尿布呢!”第二,它立即提醒了山姆二世生气的原因。他生气是因为他幼小,而你却已是成年人吗?当然不是。他生气是因为他弱小无助,而你却强壮有力吗?不,也不是因为这个。他生气是因为当你需要时偶然会想起他?不,也并不完全如此。他发怒是因为在他爱你的时候,你却毫不觉察。 ——唐纳德,巴特尔梅 《亡父》(The Dead Father) 由“魔指”峰侧面下来后,大雪和强风使我一连三天都只能待在营中。时间过得很慢,为了打发时间,我抽光了所有的烟。然后就是阅读,可是后来连书都读完了,我只好开始研究帐篷顶上的图案。我就这样躺着一连看了好几个小时,心里不停地忖度:究竟该趁天气一放晴,就赶快启程前往海边呢?还是待在这里,再尝试一次攀登呢? 其实我在北壁的冒险举动已经让自己感到不安,我压根不想再上一次“魔指”峰;但又不远这样灰心丧气地返回博尔德。那些认为我一定会失败的人,一定会是那种既想安慰我、又暗自得意的神情。 到了第三个暴风雪天的下午,我再也无法忍受了:结冰的雪块从背后撞击我、又冷又湿的尼龙布掠过我的脸,从睡袋伸出飘出的恶臭味实在让人忍无可忍。我收拾起脚下乱七八糟的杂物,找出一个绿色的小包,里面有个金属罐,藏着我本想当成胜利雪茄的东西,我本来想在登顶成功后的返程中享用,但恐怕我不会再尝试登顶了。我把罐子里的东西倒在烟叶纸上,卷成一管大麻烟,一口气把他抽光。 但这只是让帐篷变得更狭窄、更闷、更难以忍受,还让我感到饥饿难耐。我决定煮一点燕麦,也许情况能有所改善。然而,这却是个漫长、复杂的过程:先在暴风雪中装一锅雪,置好炉具,点燃炉火,找出燕麦和糖,将昨天的残羹倒掉。燃气炉子,把积雪融化开,却突然闻到烧焦的味道,仔细检查,炉子附近没有发现任何迹象。我觉得很奇怪,可能是大麻引起的幻觉,但我却分明听到背后有什么东西劈啪作响。 我连忙转身,原来有一袋垃圾起火了——是我刚才丢进去点燃炉子的火柴引起的。于是我赶紧用手扑火,几秒钟后火就熄灭了。但我还是眼睁睁地看着帐篷的内帐化为灰烬;虽然帐篷内附的门帘逃过此劫,这样多少还能遮点风雨,可是帐篷里的温度却骤降了17℃。 我感到左手掌刺痛,一看才发现有粉红色的烫伤伤痕。不过最令我烦心的是,帐篷根本不是我的;这个昂贵的庇护所是向我父亲借来的。 在我出发前,它还是新的,标签还在上面,父亲很不情愿借给我。我坐在那里发呆了几分钟,想着这昔日美丽的帐篷,如今只剩烧焦毛发的刺鼻臭味和融化的尼龙。我想,我总是让老爸失望。 我父亲刘易斯反复无常、个性复杂、脾气急躁,内心隐藏着深切的不安;他这一生中,从没有在我面前承认过错误。但这就是我父亲,一名业余山友,也是我的登山启蒙老师。在我8岁时,他为我买了第一捆绳子和第一把冰镐。他带我到喀斯喀特山脉攀登南姐妹峰,那是一座只有3050米的火山,离我们在俄勒冈州的家不远。他从没料到,有一天我竟会以登山为志。 刘易斯是个仁慈慷慨的人,但专制独断,并以这样的方式深爱着5个子女。他的世界观有一种崇尚竞争的残酷色彩。他认为,人生是一场竞赛,他多次阅读史蒂芬。波特(Stephen Potter)的作品,而“胜人一筹”和“制胜绝招”这两个词就是波特发明的。他不觉得波特的作品是讽刺社会,反而视之为实用的策略手册。他雄心勃勃,而且像沃尔特。麦坎德利斯一样,把自己的期望全心投注到儿女身上。 我还没上幼儿园时,他就设计好我在医药界的辉煌生涯;万一做不到,进入法律界也未尝不可。圣诞节和生日时,我收到的礼物都是显微镜、化学用品、大英百科全书之类的东西。由小学到高中,我的兄弟姐妹和我受尽威吓,每一门课程都要成绩优异、在比赛中要赢得奖牌、在舞会上要被选为舞会皇后、在学生社团领袖竞选中要获胜。我们学到,惟有如此,我们才能进入好学校,才能进入哈佛学院;而这是获得成功和快乐人生的惟一途径。 我父亲对这幅成功蓝图的信心不可动摇,因为这也是他通往成功的路。但我不是他的克隆,在青少年时期我就了解这一点,于是先是逐渐地,然后剧烈地偏离他规划的路径。我的反叛使得父亲大为恼火,他大声咆哮着,我们家的窗户都因此震动不已。在我离开俄勒冈州科瓦利斯,去一个遥远的地方上大学之前,我和父亲要不就是咬牙切齿地对话,要不就是根本不说话。四年后我毕业了,并没有进哈佛或其他医学院,反而成为木匠、热爱登山的流浪汉,我们之间的鸿沟彻底不可跨越了。 在很年轻的时候,我就拥有其他孩子所没有的自由和责任,我本应该非常感谢,但我没有,反而感受到来自父亲的压抑。他训练我:如果不赢,就是失败。身为他的儿子,我从未质疑过他的话。也因此,当后来一个被长久隐瞒的家庭秘密曝光后,我发现这个只要求完美的神其实自己并不完美,对此,我无法宽容待之,而是出离愤怒。知道他只不过是个凡人,而且还令人讨厌,这实在令我难以原谅。 事隔 20年,曾有的愤怒早已消失,它已经被悔恨和同情所取代,这样的情感应该就是爱吧。我终于了解我折磨父亲、使他气恼的程度,并不亚于他折磨我、使我气恼的程度。从前的我自私、冷漠。他为我建了一座通往特权的桥,亲手为我搭好通往美好生活的框架,而我却以破坏它、粉碎它作为回报。 但是这样的感悟却是经历了时间的流逝,遭遇了不幸之后才出现的,那时令我父亲满意的生活已经开始衰败。先是肌肉不听使唤,患过小儿麻痹症30年后,症状诡异地再次出现。本就有残障的肌肉更为萎缩,突触不起作用,腿也不能移动。他从医学期刊中推断这是一种“小儿麻痹后遗症”。疼痛,有时是剧痛,就像持续而尖锐的噪音一般,充满了他的生活。 为了不让身体再这样衰退下去,他竟大胆地尝试自己用药物来治疗。不论走到哪儿,他都随身带着一个手提医药包,里面塞满数十个橙色的塑料药瓶。每一两个小时,他就在医药包中摸索,眯着眼睛看商标,再倒出成堆的药丸,不喝水就吞服下去。浴室的水槽里摆满了用过的注射器和空玻璃瓶,他的生活充斥着越来越多的类固醇、安非他明、兴奋剂和止痛剂的处方笺,药物也使得他变得混乱。 他变得越来越不理性,有很严重的妄想症。朋友们全都被赶跑了;母亲终于忍受不了这样的长久折磨,只好搬了出去。我父亲终于崩溃了,疯狂了。他几乎要毁了自己的性命——而且还先确定我在场,才这么做。 自杀未遂后,他被送到波特兰附近的精神病院。我去看望他时,他的手脚都被绑在床边栏杆上,语无伦次地咆哮着,全身沾满了粪便;他狂野的眼神里,一会儿放出挑衅的光芒,一会儿又流露出难以理解的恐惧;他的眼神深陷,清楚地说明了他备受折磨的心理状况。当护士想为他换床单时,他猛烈地又踢又打,反抗对他的束缚,大声诅咒他们、诅咒我、诅咒命运。父亲自以为万无一失的人生计划却最终把他送到了这个恶梦般的地方。这个反讽并不会带给我任何快乐,更是他所不能理解的。 另一个他无法了解的讽刺是,他根据自己的想象对我的塑造最终还是成功了。他其实培养了我伟大而热烈的雄心壮志,只不过是在其他领域开花结果了。他永远无法了解“魔指”峰其实和医学院具有相同的意义,只是领域不同。 我想这一定是遗传的作用,使我在首次攀登斯蒂金冰帽失败、甚至连帐篷都差点烧光之后,依然不想放弃。在首次尝试失败后的第三天,我又开始第二次攀登,不幸这一次我只爬到冰裂缝上方30多米的地方,就因恐惧和暴风雪的来临而回头。 然而,我并没有回到冰帽上的营地,我整晚待在陡峭的山侧,就在我上次攀登的最高点正下方。但这却是个错误的决定,到了下午,风雨变强,雪以每小时3厘米的速度降下,我蜷缩着。在冰裂缝边缘下,雪从冰墙上落下像浪花般打在我身上,一点儿一点儿地覆盖着我所在的岩脊。 20分钟之内,雪花就覆盖了我的临时营地;这是一层薄薄的尼龙封套,看起来就像装三明治午餐的大纸袋。营地在雪花掩埋下只剩可供呼吸的裂缝。这样的情况发生了4次,每次我都把自己从雪中挖了出来。到了第5次,我终于忍无可忍,便把所有的装备收到背包中,出发返回营地。 因为漫天的风雪,光线十分黯淡,令人无法辨别坡面和天空,这使得下山的过程变得极为骇人。我当时非常害怕,因为很有可能会一脚踩空,由冰塔顶端垂直坠落到冰川上。当我最后终于回到冰封的平原上,我发现我的足迹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我不知道如何在茫茫冰原上找到帐篷,只能寄希望于运气了,祈祷我能够碰巧找到它。我绕圈滑了一小时的雪,直到脚被陷入一个小型冰裂缝中,才停下来。这时我觉得自己像白痴一样,我本该就地蹲下,等暴风雪过去。 我浅浅地挖了个洞,把自己包在小型帐篷中,坐在漫天飞舞的风雪里。雪花在身旁堆积,我的腿也麻木了,湿冷的寒意从传颈部传至胸膛,不断落下的雪也渗入我的皮衣,浸湿了我的衬衫。我想要香烟,即使只有一根,也能使我力量重生,去坦然面对这样恶劣的情况,而不再在乎整个旅程的险恶。我把小帐篷拉得更紧,包住双肩,但风还是从我的背后灌进来。此时我已管不了太多,把头埋入臂弯,恣意地自怨自艾起来。 我知道有人死于山难,可当时的我只有 23岁,对于死亡(我自己的死亡)还没有什么概念。当我由博尔德拔营前往阿拉斯加时,充斥脑海的,全是登顶“魔指”峰的愿望实现时满足、荣耀的成功欲望,而压根没去考虑自己也可能会和其他人一样,发生意想之外的事情。 因为我非常渴望攀登这座山,因此天气、冰裂缝或布满白霜的岩石在我看来都是小小的障碍,没想到就是这些小障碍差点影响了我的计划,真是令人意外。 傍晚时分,风停了,最低的云层距离冰川有四五十米高,而我终于找到营地。我毫发无伤地回到帐篷,但不容置疑,“魔指”峰已经把我的计划搞得乱七八糟。这次,我不得不承认,进化论有多意志,我都无法登上北壁。 然而,还有另一条路可以实现这个计划。一周前我曾到过山的东南侧,想勘探我登上北壁之后下山走得的路,这也是登山界的传奇人士佛列德。贝奇(Fred Beckey)在1946年首次攀登“魔指”峰时所走的路线。当时,在贝奇路线的左边,我注意到一条无人攀登过的明显路线,一条由冰形成的杂乱网络状的路,横过东南坡面。当时我觉得这可能是条比较容易登顶的路线。不过那时,我并没太在意这条路,如今,自北壁登顶失败后,我准备放低眼光。 5月15日下午,当大风雪减弱后,我回到东南壁,爬上一条狭长的山脊的顶点,这条山脊领近的较高山峰就像哥德式教堂的飞拱。我决定在狭窄的山头,即距峰顶近500米处过夜。夜晚的天空清冷无云,我可以看到远处的潮水,甚至更远处的景物。黄昏时分,我眺望、凝视西方彼得斯堡的灯光,这是自空投补给品之后,我与人类最亲密的接触;在我毫无准备之际,这遥远的灯光解除了我情感上的防备。我想像着人们收看电视上转播的棒球赛;在灯光明亮的厨房里吃着美味的炸鸡;喝着啤酒;行云雨之欢。躺下来睡觉时,我因强烈得寂寞而涌起莫名的伤感,我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孤独,从来没有。 晚上我梦魇不断,有警察的追捕、吸血鬼和黑社会的死刑处决。我听到有人悄声说:“我想他在那里。。。。。。”我一跃而起,睁开眼睛,看到太阳正在升起,整个天空是鲜红色的,仍旧晴朗,天空上方布满了薄薄的卷云层。在西南地平线上,已隐约可见暴风雨的暗线。我穿上了靴子,快速地系好冰爪。醒来不到五分钟,我已开始从露营点出发了。 除了冰镐之外,我没有带绳子、帐篷等其他装备。我是计划轻装速行,在天气变坏之前登顶再返回。我鼓励自己,感觉快要喘不过气了,急急忙忙地向左攀登,越过由布满冰裂缝、由短岩石阶梯连接起来的小学原。攀登过程是有趣的,岩石上布满了大的支撑点,和虽然薄但坡度不超过 70°的冰。不过我很担心来自太平洋、会让整个天空变黑的暴风雨的来临。 我没有戴表,不知道时间,不过感觉只用了一点时间,我就站在最后一块冰原上。然而这时整个天空已经乌云密布,看起来从左侧冲顶难度较低,不过若能直接向上攀登可能会比较快。我担心登顶时会遭遇暴风雨,这儿可没有任何遮蔽,因此选择了直接向上冲顶。冰越来越陡,也越来越薄,我挥舞着左手的冰镐,却敲在岩石上;我瞄准另一个点,又是沉闷的哐当声,敲在顽固的闪长岩上。一次又一次,正和我首次攀登北壁一样。我向下看去,看到600米以下的冰川,胃部不禁搅动起来。 在我上面约 15米处,冰墙缓降成山顶旁的斜坡。我僵硬地握着冰镐,一动也不动,内心充满恐惧和犹豫。我再一次朝下看,再朝上看,然后刮掉头上的冰屑。我用左手的冰镐钩住岩石上如镀镍般薄的岩脊边缘,试试它能承受住的重量。它可以支撑,于是我把右手的冰镐从冰中拔出向上够,把它插入弯曲的半寸裂缝中,直到它嵌住为止。此时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奋力向上移动双脚,挣扎着要把冰爪踢入冰层。 我左手尽量向上举,因为不知道闪亮而不透明的冰层下面是什么,所以我轻轻地挥动冰镐,镐尖发出响亮的哐当声。几分钟后,我站在宽阔的岩脊上,峰顶就在上方五六米处,是一条细长的鳍状岩石上面覆盖着奇异的大气冰的混合物。 脆弱的霜羽层让我意识到这最后的五六米依然是艰难而可怕的。突然,我到了已不能再高的地方,我干裂的唇咧开,露出痛苦的微笑,我登上了“魔指”峰顶。 名符其实,峰顶是超现实、极端险恶的地方。这是一块布满白霜的楔形狭长岩石,比一个橱柜大不了多少。这上面当然不适合闲逛,我横跨在最高点上,右脚下的南壁垂直直落七八百米,左脚下的北壁更是两倍的距离。我拍了几张照片,证明自己来过这里,并花了几分钟试着把已弯曲的冰镐弄直,就起身,小心地转过身来,踏上返程。 一周后,我在雨中的海滨扎营,那里的苔藓、柳树、蚊子都令我惊奇。不久,一艘小艇驶进汤姆斯湾,在我帐篷附近的海滩停下,驾驶者自称吉姆。弗里曼(Jim Freeman),是来自彼得斯堡的伐木工人,那天他休假,来这里是为了带家人看冰川,顺便寻找熊。他问我:“来干什么?打猎吗?” “不,”我腼腆地说:“其实我刚爬完‘魔指’峰,我在那里待了20天。” 弗里曼用手拨弄着舱面系索扣,一言不发。显然他不信,也不喜欢我缠绕的及肩长发,以及三周没洗澡发出的味道。我问他能否载我到城里,他不情愿地说:“没有什么不可以。” 波浪起伏,我们花了两个小时跨过佛瑞德里克湾。聊起来之后,弗里曼变得友好一些了,但他还是不相信我登上过“魔指”峰。不过,在他把小艇驶入兰格尔海峡时,他假装相信了。他把船停靠在码头上,坚持请我吃芝士汉堡,并邀我晚上住在他家后院的废弃小车里。 我躺在那辆旧车的后车厢,却睡不着,因此我起身走到一家酒吧。 由彼得斯堡归来时的兴奋感和轻松感在慢慢褪去,随之袭来的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忧郁。我在酒吧和人们聊天,他们似乎并不怀疑我真的登上“魔指”峰,其实,他们对这个并不关心。夜晚逐渐消逝,酒吧里只剩我和一个牙齿掉光的特里吉特人。我一人独饮,不停地往点唱机中投币,反复播放同样的五首歌,直到一个服务生气愤地大吼:“喂! 小子,让我们休息一会儿好吗?”我咕哝着道歉,走出门,回到弗里曼的旧车里。那儿充满旧机油甜美的气味,我沉沉地睡了过去。 登上“魔指”峰顶后不到一个月,我又回到博尔特,为司普鲁斯街的房屋顶墙板,这是我去阿拉斯加之前工作的那栋公寓。我薪水涨了,每小时4美元;夏天过去后,我搬出去工地旁的拖车,住进了闹市购物中心西边的一套便宜的公寓。 当你年轻时,很容易一厢情愿地以为,只要是你想要的就是你该得到的,当十分渴望某样东西时,就有权利得到它。那年4月我决意去阿拉斯加时,就和克里斯。麦坎德利斯一样,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小伙子,认为自己掌握了一切,却不知,自己其实只是凭借一腔热血和模糊不通的逻辑去行动。我认为攀登“魔指”峰改变了我的生活,当然,最后几乎没有改变什么。不过这次经历让我了解到山峰并不能承载梦想。幸运的是,我能活着和大家分享我的故事,我年轻时,有许多重要方面并不像麦坎德利斯。最显著的不同是,我既没有他的聪明才智,也没有他崇高的理想,不过我们都深受扭曲的父子关系的影响。还有我们拥有同样的热情、同样的鲁莽以及同样不安的灵魂。 在阿拉斯加的冒险中我幸存下来,克里斯却丢了性命,这只是运气的关系。要是1977年我没能从斯蒂金冰帽归来,人们也会像推测克里斯一样,说我有自杀的意图。18年后的今天,我很清楚当时的我因为过度自负和过于天真而尝到苦头,但我完全没有自杀的念头。 年轻时,死亡对我而言,就和非欧几里德几何学或婚姻一样,只是个抽象的概念。我根本不了解它的可怕结局,和它可能对死者的亲人所造成的巨大伤害。死亡的黑暗、神秘震撼着我,我曾无法抗拒地悄悄走到命运的边缘,并向下窥探。那使我害怕,同时我也在惊恐中看到了某些东西,某些禁忌和某些秘密,就像甜美如花瓣一样的女性隐私处。 我相信,我的情况和克里斯。麦坎德利斯的情况——与寻死完全是两回事。 第十六章 阿拉斯加荒野 第十六章 阿拉斯加荒野 我希望拥有原始生活的简单、纯朴,还有其他种种;远离一切文明的矫饰习性、偏见和缺陷。。。。。。在孤寂而壮丽西部荒野中,可以更真实地了解人性以及人性的取向。最好是雪季,让我能体验磨难带来的快乐和危险带来的新奇。 ——埃文斯(Estwick Evans) 《1818年冬春,徒步走过西部 2000公里》(A Pedestrious Tour,of FourThousand Miles,Through the Western States and Territories,During theWinter and Spring of 1818)对厌烦人和厌烦工作的人而言,荒野充满了吸引力,它不仅让人逃避社会,而且对浪漫主义者来说,它是以礼拜仪式修炼神性的理想舞台。荒野的孤寂和绝对自由,创造了完美的布景,容许忧郁,抑或狂喜。 ——罗德里克。纳什(Roderick Nash)《荒野与美国心灵》(Wilderness and the AmericanMind) 1992年4月15日,克里斯。麦坎德利斯坐在一辆车运向日葵籽的卡车的驾驶室里,离开南达科他州迦太基市,开始了“伟大的阿拉斯加冒险旅行”。三天后,他在英属哥伦比亚罗斯维尔市越过加拿大边界,搭车向北经过斯库羌克、雷迪厄姆枢纽、路易丝湖、贾斯珀、乔治王子市和道森克里克——他在这个市镇中心拍了一张路标的照片,标明阿拉斯加高速路的正式起点。路标上写着:“0,费尔班克斯, 2451公里。” 在阿拉斯加高速路上搭车很难。在道森克里克市郊区,沿路经常可以看到看到十来个神情忧郁的男女,伸着大拇指想搭便车,有的甚至一等就一周,甚至更久。不过麦坎德利斯倒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4月21日,离开迦太基才6天,他就抵达了位于育空地区边缘的利亚德河温泉区。 利亚德河有一个公众露营区,木板路从这延伸800米,越过沼泽,便是许多天然温泉池,这是阿拉斯加高速路上最受欢迎的停靠站,麦坎德利斯决定再这里待一下,泡泡水、放松一下筋骨。他泡完温泉,打算再搭便车往北方去的时候,却发现运气变坏了,没有人要载他。 抵达利亚德河两天后,他仍然待在当地。 一个清爽的星期四早上6:30,地面仍冻得结结实实,盖洛德。斯塔基(Gaylord Styckey)从木板路走到最大的几个温泉池边。他没想到还有其他人,因此当他发现已经有人在氤氲的水中时,非常惊讶。 那名年轻人自称亚历克斯。 斯塔基 63岁,是个秃头、快乐、红光满面的印第安纳人。他在餐饮业工作了40年,退休后客串兼职运送房车,从印第安纳到阿拉斯加费尔班克斯一家车行。他告诉麦坎德利斯他的目的地时,这孩子大叫:“嘿,那正是我要去的地方!我已经被困在这里好几天了,搭不上便车,你介不介意我搭你的车?” “噢,”斯塔基答道,“我很乐意,孩子,但我没办法,公司严格规定禁止让人搭便车,这可能害我丢掉工作。”但他和麦坎德利斯在充满硫磺气息的烟雾中谈的越老越投契,他开始重新考虑。“亚历克斯仪表整洁,头发也剪得短短的,通过他的谈吐我知道他很聪明,并不像通常搭便车旅行的人。我总是对搭便车的人很警惕,总之,过了半小时后我说:‘这样吧,亚历克斯,利亚德离费尔班克斯大约有1600公里远,我搭你一半路程,到怀特霍斯市。你可以从那里再搭便车抵达目的地。’”过了一天半,他们抵达了怀特霍斯市——加拿大育空地区首府,也是阿拉斯加公路上最大的都会城市。斯塔基很喜欢麦坎德利斯,于是他改变主意,愿意让麦坎德利斯搭全程。斯塔基说:“刚开始,亚历克斯并不开朗,不说什么话。但这是长途旅程,我们在颠簸的路上相处了三天,后来他放下了戒备之心。他是个好孩子,谦恭有礼,从不骂人,不说脏话。看得出他出身于好家庭。他经常谈起他妹妹,我想他和家人合不来。他告诉我他爸爸是个天才,是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火箭科学家,但他曾重婚——这令亚历克斯很反感。他说大学毕业后,他已有好几年没见过他们了。” 麦坎德利斯很坦白地告诉斯塔基,他计划整个夏天独自待在荒野中,远离世俗。“他说他从小就一直想做这件事。他说他不想看到任何人、不想看到飞机、不想看到任何文明的痕迹:他想证明他能够独立,不需要其他人的帮助。”斯塔基说。 4月25日下午他们抵达了费尔班克斯,他们来到一家杂货店,斯塔基为他买了一大袋大米:“然后亚历克斯说他想找个学校,去查些资料,如哪些植物是可食的等。我告诉他现在时间还太早,积雪还很厚有八九十厘米高,地上什么都没长。可他主意已定,他对有机会开始冒险感到很兴奋。”到了下午5:30左右,斯塔基开车到位于费尔班克斯西边的阿拉斯加大学,麦坎德利斯在这里下车了。 下车时斯塔基对他说:“亚历克斯,我送了你1600多公里的路,一连三天请你吃饭,你从阿拉斯加回来后,至少要寄封信给我吧。”他答应了。 “我也建议他给他父母打电话。我无法想象还有什么事能比儿子长期在外,却不知下落,不明生死更让父母揪心的了。我对他说,‘这是我的信用卡号码,求你打电话给他们!’可他回答,‘也许我会,也许我不会。’他离开之后,我才想起来,‘哎呀,我怎么没想到留下他父母的电话号码,自己打电话给他们?’但事情发生得实在太突然了。” 放下麦坎德利斯后,斯塔基开车进城,把房车送到车行,验收新车的人已经下班回家,下周一上午才上班,斯塔基只好在费尔班克斯又消磨两天,才能搭飞机返回印第安纳。周日上午他有空,便去了阿拉斯加大学:“我希望能找到亚历克斯,和他再相处了一天,带他观光或做点别的。我开车四处寻找,找了几小时,但连个影子也没瞧见。 他已经走了。” 麦坎德利斯周六晚上和斯塔基分别后,在费尔班克斯附近度过两天三晚,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大学里。在校园书店里,最底下一层的书架上全是介绍阿拉斯加区的书,麦坎德利斯找到一本悉心研究的该区可食植物实用指南:《塔奈纳植物指南——阿拉斯加中南部狄纳伊纳印第安族的人类植物学》,作者是普里西拉。拉塞尔。卡里(PriscillaRussell Kari)。此外,他还在收银员身旁的明信片架子上,选了两张北极熊的卡片,把他最后的音讯从大学邮局寄给韦斯特贝格和伯雷斯。 麦坎德利斯在分类广告中看上一把二手手枪,一把半自动的 0.22口径雷明顿,,有4-X-20的瞄准视野和塑料枪柄。这是一种被称为尼龙66的手枪,已经停产,不过因为它很轻,又恨好用,所以很受阿拉斯加设阱捕兽者的喜爱。他在某个停车场买到了这把枪,可能花了125美元,接着又在附近的枪械店里买了4盒百发子弹。 麦坎德利斯在费尔班克斯完成最后的准备后,背上行李,从大学校园向西出发。离开校园之后,他路过地球物理研究所,这是一座用混凝土和玻璃建成的高大建筑,建筑顶是个很大的卫星接收器,也是费尔班克斯天际线最独特的地标之一,这个接收器用来接收由沃尔特所设计的合成孔径雷达传出的资料。事实上,沃尔特在发射台做设计时,还曾经亲自到费尔班克斯,也亲手写了一部分天线运作的关键软件。 当麦坎德利斯走过地球物理研究所时,是否曾想到他父亲?我们无从可知,他并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夜晚,寒意阵阵,麦坎德利斯在城西约6公里一处白桦环绕、冻得瓷实的地上搭起帐篷,这里离能够俯视戈德希尔加油站的山顶不远。 距他的营地不到50米处,有一条通往乔治帕克斯公路的斜坡路,这条路能带他走进斯坦佩德小径。4月 28日麦坎德利斯早早醒来,就这黎明前的曙光走下公路。令他惊喜的是,第一辆经过的车就停下来载他一程。这是一辆灰色的福特小卡车,车后贴着这些:“我钓故我在。彼得斯堡,阿拉斯加。”卡车司机是一名电工技师,要前往安克雷奇,他叫吉姆。加利恩,年纪比麦坎德利斯大不了多少。 三小时后,加利恩将卡车驶离高速公路,朝西继续驶进一条积雪不化的小路上,尽量行驶到车子能远到最远处。麦坎德利斯在斯塔佩德小径下车时,气温约在零度左右,晚上还会更低。覆在地面上硬邦邦的春雪近50厘米厚。就要独自踏上阿拉斯加荒野了,麦坎德利斯兴奋不已。 麦坎德利斯穿着人造皮大衣,一路期待地在小径上跋涉,肩上挂着他的来复枪。麦坎德利斯所带的惟一食物时一袋10斤重的大米,还有加利恩给他的两块三明治和一袋玉米片。一年前,他仅靠5斤米和用廉价钓竿钓起的鱼,在加利福尼亚湾附近生活了一个多月,那次经历让他对自己充满信心。他相信自己能找到足够的食物,在阿拉斯加荒野中生活更长时间。 在麦坎德利斯半满的行李中,分量最重的是他的书:九到十本平装书,大部分都是在尼兰市时伯雷斯送给他的。这些书中有梭罗、托尔斯泰和果戈理的作品,不过麦坎德利斯并不是假充文学作品内行;他只带自己喜欢的书籍,包括克里克顿(Michael Crichton)、伯西格(Robert Pirsig)和拉摩(Louis L’Amour)等人的畅销作品。他忘了带纸,因此在《塔奈纳植物指南》的空白页上记下简明的日记。 斯坦佩德小径位于希利的终点。每到冬季,就有赶狗拉雪橇的人、滑雪旅行者和雪地机动车迷来到这里,直到3月底或4月初,冰冻的河水开始融解时。在麦坎德利斯走进荒野之际,较大的河流水面并未结冰,没有人会在小径里待上两三周。他只有沿着装载货物的雪地机动车在地面上留下的模糊痕迹向小径深处走去。 麦坎德利斯出发的第二天就抵达特科拉尼卡河,虽然河岸上还有溢水冰冻形成的锯齿状搁板,但是还不能形成横跨流动河水的冰桥,他只好涉水而过。1992年 4月初,冰雪大面积地融解过一次,之后天气又冷下来,因此麦坎德利斯过河时,水位很低,也许最高只到大腿,于是他很顺利就走到对岸。可是他从没有想过,横跨这条河对他而言,其实就像当年凯撒度过意大利北部的卢比肯河合庞贝决战时一样,是破釜沉舟的做法。在麦坎德利斯缺乏经验的大脑里,他从来没有想过,两个月后,特科拉尼卡河上游的冰河和雪原在夏天融化之后,所排放出来的流水使这条河水位暴增十多倍,使这条河变成又深又急的激流,和4月间他轻松地涉水而过的小溪,完全不同。 通过麦坎德利斯的日记,我们了解到, 4月29日他在冰上跌了一跤,可能是在特科拉尼卡河西岸横越一些海濑所筑的水塘时发生的,不过并没有迹象显示,他是在这次受的伤。第二天,他沿小径攀上一个小山头,在这里他第一次看到麦金利山炫目的白色屏障。隔天,5月1日,在距离加利恩让他下车的地点约30公里处,他发现了苏珊娜河畔那辆破旧的公交车,里面以备有床板和炉具,上一位访客留下了火柴、防虫药等必备物品。他在日记中写道:“神奇公交车日”。他决定在这辆简朴舒适的车子里待一阵子。 他很高兴找到这个地方。在公交车里,在一片架在破窗户上、饱经风霜的夹板上,他草草写下欢欣鼓舞的独立宣言:两年来他四海为家,没有电话、没有游泳池、没有宠物、没有香烟。完完全全的自由;一个极端主义者,一个唯美的旅行者,他永远在路上。他逃离亚特兰大。 你不会回头,因为“西部是最好的”。如今经历两年的流浪,最伟大的历险终于来临了。致力摒弃内心的虚妄,追寻精神的升华。十天十夜的货车和搭车之旅,终于带他到伟大的银色北地。毋须再忍受被一直逃避的文明荼毒,他独自走在大地上,迷失在荒野中。 亚历山大超级流浪汉 1992年5月 然而,现实却很快地被打破了麦坎德利斯的幻想。猎物很难打到,他在树林中第一周的日记里写着:“虚弱”、“被雪包围”和“灾难”。 5月2日他见到灰熊,却没有开枪射击;5月4日,他开枪猎鸭但没射中;5月5日终于射中一只松鸡,也下了肚;但此后一无所获,直到5月9日,他猎获一只小松鼠,那时他已经“第四天饥荒”。 不过,不久之后,他的运气越来越好。在5月中旬,艳阳高照,阳光洒满大松林,太阳每天落入北方地平线的时间不到4个小时,所以即使在午夜时分,天空依然亮得足可阅读。此时除了朝北的坡地和阴影中的深谷外,地面上的雪堆已经化尽,露出了上一季的玫瑰果实和越橘,足以让麦坎德利斯可以采食很多。 他的猎物也越来越多,接下来的6周,他经常可以吃到松鼠、松鸡、鸭、鹅和豪猪。5月 22日,他的一颗臼齿的齿冠掉了下来,但这似乎并没有影响他的兴致。因为第二天他登上了位于公交车北面的900米高的圆形无名山丘,清晰地看到了整个冰封的阿拉斯加山区,以及绵延数里的无人荒野。他当天的日记一如往常一样简洁,但却充满欢乐:“登上!” 麦坎德利斯曾经告诉加利恩,他在荒野里也准备不停地行走。“我要出发向西,”他说,“也许我会一直走到白令海。”5月 5日,在公交车里待了4天之后,他又重新开始了在路上的旅程,从美能达相机中找到的快照来看,他似乎找不到(或是故意离开)已经模糊不清的斯坦佩德小径,往西北越过苏珊娜河的山坡而转向左,边走边打猎。 他走得很慢,为了觅食,他每天不得不花大半的时间跟踪猎物。冰雪融化后,他所走过的路径已变成了泥泞的厚苔沼和无法穿过的桤木。此时麦坎德利斯才理解北方极地流传的至理名言:“如果想穿越荒野在陆路旅行,宁可选择冬天,也不要选择夏日。” 他原先打算步行800公里前往海滨,可后来证明这个想法明显是个错误,麦坎德利斯重新考虑他的计划。5月 19日,才向西走到离公交车不到800公里的托克拉特河,他便返回。一周后,他又回到被弃的公交车,显然他并没感到什么遗憾。他认为苏珊娜河的流水湍急狂野,很合他的口味,而废弃公交车也很适合作为整个夏天的大本营。 讽刺的是,围绕在公交车四周——麦坎德利斯决定要“迷失在荒野中”——的这片荒野,如果按照阿拉斯加的标准来看,根本算不上荒野。因为在它东边不到50公里处,就是交通要道——乔治帕克斯公路;而背面20多公里处,也就是山脉峭壁外,就是每天有数百名游客喧闹涌入的德纳里国家公园,国家公园管理局员每天都会巡逻。麦坎德利斯这位“唯美旅行者”有所不知的是,公交车方圆10公里之内,就有4间山林小屋(虽然在那年夏天没有一间有人住)。 虽然公交车距离文明那么近,但麦坎德利斯却与世隔绝。他在荒野里待了近4个月,在此期间他连一个人影也没见到。最后,苏珊娜河畔竟荒僻得令他丧生。 5月的最后一周,麦坎德利斯把他仅有的几件物品搬进了公交车,在一片羊皮纸般的桦树皮上,写下了几件要做的家务杂事:从河里寻找冰块并贮藏,以供冷藏肉类之用;用塑料覆盖公交车原是窗户的地方;贮存木柴;清理炉子里堆满的灰尘。而在标明“长期”的那一栏下,他列出了更具雄心的任务“描绘这个区域的地图、准备一个临时浴缸、收集毛皮和羽毛缝制衣服、在附近的小溪上搭建一座桥、修理餐具、在树皮上刻制出打猎地图。 他在日记里列出了多次打猎的收获。5月28日:“美味野鸡!”6月1日:“5只松鼠。”6月2日:“豪猪、松鸡、4只松鼠、灰鸟。”6月3日:“又一只豪猪! 4只松鼠,两只灰鸟。” 6月4日:“第3只豪猪! 松鼠、灰鸟。”6月5日,他射获一只和圣诞火鸡一般大的加拿大鹅;接着,6月9日,他猎得最大战利品:“驼鹿!”因为兴奋,这位骄傲的猎人拍了一张跪在战利品旁的照片,他得意地高举着步枪,五官因惊喜而有些扭曲,就像失业的看门人到雷诺去赌博,结果竟然中了百万美元的头彩一样。 麦坎德利斯很清楚,要想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来,狩猎是不可避免的,但他对杀生一直有矛盾的想法。射杀这只驼鹿之后不久,这种矛盾很快演变成了悔恨。它并不太大,也许只有两三百公斤,但肉的分量却很大。麦坎德利斯觉得如果浪费掉这些食物,在良心上说不过去。 因此他花了六天时间,忙着在它腐坏之前保存起来。他在大批蚊蝇四处飞舞之下,屠宰了鹿的尸体,把鹿杂炖着吃,接着又辛苦地在公交车下布满石头的溪岸挖了一个洞,想用烟熏制那些已变成紫色的庞大肉片。 阿拉斯加的猎人都知道,在荒野中保存肉类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它们切成薄片,再挂在临时搭成的架子上风干。但麦坎德利斯却天真地听从了南达科他州猎人的话,他们教他烟熏,可在当时的环境下,这是比较困难的事情。6月10日他的日记中写着:“屠宰非常困难,蚊蝇成群。取下了肠子、肝、肾、一枚肺、肉片,后臀肉和腿都丢入溪流。” 6月11日:“取下心脏和另一枚肺、两只前脚和头,其余丢入溪里。 拖到洞附近,尝试烟熏后保存。” 6月12日:“取下一半的胸腔和肉排。只能在晚上工作。继续烟熏。” 6月13日:“把剩下的胸腔、肩部和颈部拖进洞里,开始熏制。” 6月14日:“已经长蛆了!烟熏似乎无效。不解,像是一场灾难。 真希望没有杀这只驼鹿。真是我生命中最大的悲剧之一。” 他决定放弃了,并把残余的尸体抛给狼吃。虽然他严厉地责备自己浪费这个他亲手取得的生命,不过第二天,他有所好转,因为他的日记中记载着:“以后学会接受自己的错误,不管是多大的错误。” 在驼鹿教训之后不久,麦坎德利斯开始阅读梭罗的《瓦尔登湖》,在“更高的规律”那章中,梭罗反思饮食的道德。麦坎德利斯重点标出以下语句:“在捉了、洗了、煮了、吃了这些鱼之后,我也并不觉得它给了我什么了不起的营养。既不足道,又无必要,耗费却太大。” 麦坎德利斯在页百处写下“驼鹿” “驼鹿”二字,同时,又在同一段文字上画了记号:反感吃肉并不是因为经历,而是一种本能。贫苦、简朴生活在许多方面都显得更美,虽然我并未这么做,不过我至少努力去做,这使我感到愉悦。我相信每一个希望身心能保持在最好状态的人,都会特别地避免吃肉,还要避免多吃任何食物。。。。。。 要准备,并烹调这样简单、这样干净,而不至于触犯了你的想象的食物是件困难的事。不过,我想,身体固然需要营养,想象力同样需要营养,二者应该同时得到满足,这也许是可以做到的。有限度地吃些水果,不必因此而替胃囊感到羞耻,这块不会阻碍我们最有价值的事业。但要是你在盘中再加上一点儿的佐料,这就要毒害你了。 “是的,”麦坎德利斯写着。两页后,他接着写:“食物意识;专心地吃,专心地煮。。。。。。神圣的食物。”在书中他写下日记,宣告:我重生了,这是我的黎明,真正的生命才刚刚开始。 用心地生活:关注生活的本质,持续注意周围环境及与之相关的事物,例如,一份工作、一项任务、一本书及任何需要有效专注的东西(环境本身没有价值,价值在于建立了关系的环境。所有真正的意义存在于个人与现象之间的关系,也就是存在于它对你的意义)。 食物伟大神圣,维持生命的热度。 实证主义,生命美所赋予的无极欢乐。 绝对的真理和诚实。 现实。 独立。 终结——稳定——持续。 麦坎德利斯逐渐从自责浪费驼鹿肉的情绪中恢复过来,一直持续到7月初,这段时间,一切都是简单美好的,可是随后却出现了两次关键性的挫败。 显然,麦坎德利斯对这两个月来在荒野的孤独生活很满意。他决心回归文明。是时候给这个“最后、最伟大的冒险”画上句号了,是回到男人与女人的世界的时候了。在那里,他能够举杯畅怀,大谈哲学,以自己的故事让陌生人倾心。他似乎对自主权不再那么极端,不那么坚持与父母分离。也许他已经准备要原谅他们的不完美,甚至准备要宽容自己的不完美。看来,他有可能已经做好回家的准备。 不过,也许什么都没有;我们所能做的只是推测。但是他打算走出来,这点事毫无疑问的。 出发前,他在一片桦树皮上写下:“缝补牛仔裤,刮胡子!打包。。。。。。”他把美能达相机放在空油桶上,拍了一张挥舞着一把黄色的一次性剃须刀,露齿而笑的照片,他的脸上刮得干干净净,军用毯上剪下来的补丁缝在肮脏牛仔裤的膝头。他看来还算健康,但瘦得可怕,他的两颊深陷,颈部肌腱突出,看起来就像绷紧的电线。 7月2日,麦坎德利斯读完托尔斯泰的《家庭幸福》,在几段令他感动的文字下画了线:他说人生中惟一确定的幸福,是为他人而活,他是对的。。。。。。 我已经经历很多,现在我觉得自己已经找到幸福所需要的东西。在乡间过着宁静的隐居生活,对善良而不习惯蒙受他人恩惠的人们有所助益;做这些可能有意义的事。休息、自然、图书、音乐、对邻人的爱——这就是我的幸福观。还有,最重要的是,你得找个伴儿,以及孩子——人之常情,还期待什么呢? 7月3日,他背起背包,开始30多公里的远足,想走到路况较好的路上。两天之后,已经走了一半,他在大雨中到了一个海濑筑的水塘区,这些水塘阻断了通往特科拉尼卡河西岸的路。4月份的时候,这些水塘还结着冰,没有任何障碍。可现在这些水塘成为了1万多平方米大的湖,淹没了小径。为了避免涉水穿过幽暗的及胸高的湖水,他登上险峭的山坡,绕过北边的水塘,然后又向下走到峡谷口的河边。 他第一次渡河,是在67天前仍有寒意的4月,当时这里的冰雪尚未完全融化,水深仅及膝部,可以涉水走过。然而,7月5日,因雨水和阿拉斯加山上冰河融雪,特科拉尼卡河水位高涨,河水冰冷而湍急。 从远处的河岸走上公路就容易了,但如果想要抵达那里,他得先通过一个近30米宽的河道。河水因为冰河的沉淀而混沌,颜色呈现水泥的色泽,只比它结冰时的温度稍高几摄氏度。河水太深,无法涉过,且发出汽车般隆隆的声音。这强劲的急流很可能会使他失足,并被水冲走。 麦坎德利斯不擅长游泳,也曾向好几个人坦承他其实很怕水。尝试游过冻得让人四肢麻痹的急流,或临时制作筏子划过水面,都太危险了。就在小径和河流交会处的下游,特科拉尼卡河水翻腾出一片混沌的白沫,急速冲过狭窄的峡谷。可能他在游到或划到遥远的对岸之前,就会被卷入急流。 他在日记中写道:“灾难。。。。。。雨水淹积。恐怕不可能过河。孤独、害怕。”他正确地下结论说,如果他试图在这里、在这种情况下渡过特科拉尼卡河,无疑会被卷入洪流溺死。这简直是自杀;绝无可能。 如果麦坎德利斯向上游走1.6公里左右,就会发现河流变宽,成为纷乱的河道。如果他仔细地勘察,就会发现这些河道在某处其实深只及胸。虽然水流湍急,可能会使他失足,但在向下游漂流时,还是有方法在被卷入河道或体温变得过低之前,横渡到对岸。 但这也是个非常大胆的提议,麦坎德利斯并不需要冒这种险。他有荒野生存经验,他应该知道,如果他耐心等下去,河水最后会降到可以安全涉过的水位。因此选择了最谨慎的做法,转身返回到公交车,回到变化无常的荒野中。 第十七章 斯坦佩德小径 第十七章 斯坦佩德小径 自然尽管美丽,但同时也是野蛮可怕的。我敬畏地看着脚下的大地,。看着诸神究竟创造了些什么,看看这些作品的形态、风格和材质。这就是我们所认识的那个地球,从混沌和黑暗中孕育诞生。这里不是任何人的花圈,而是未曾使用的地球;它不是草地,不是牧场,不是林场,不是耕地,也不是荒原。它是恒星地球,清新自然的外表——大自然创造的,所谓的人类永久居所,人类可以任意使用。但人类无法与它结合,它是根源,浩瀚而恐怖——并非我们曾经听说的的大地之母,不容人类践踏或埋藏。我们可以很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对人类不见得友善的力量,这是偶像崇拜和迷信之地,是比我们更亲近岩石和野兽的人所居住之地。。。。。。想象一下,进入博物馆中观赏无数特殊的事物,和某些星体的表面或其中的硬质物料比较起来是什么样!我敬畏我的躯体,对这幅限制我的皮囊是多么陌生;我不怕幽灵、鬼怪,因为我自己就是其中之一,但我的躯体害怕,可我又害怕躯体。究竟这个占有我的天神是什么?说说神秘吧!想想我们在大自然中的生活——每天看到的事物,每天接触的事物:岩石、树木、拂面的风!坚固的地球!真是的世界!常识!接触!我们究竟是谁?我们究竟何在? ——梭罗 在麦坎德利斯放弃渡过特科拉尼卡河的一年又一周后,我站在河对岸——东岸公路这边,看着翻腾的河水。我也想要渡过河,去亲眼看看那辆公交车,看看麦坎德利斯死去的地方,了解这一切是为什么。 这是个又热又湿的下午,覆盖着阿拉斯加山区的冰河积雪迅速融化,河水水量暴增且混浊。如今水位看起来比12个月前麦坎德利斯拍照时要低,但涉水而过依然是不可想象的事。水太深、太冷、太急,注视着特科拉尼卡河,我能听到如保龄球般大小的石块碾过河床,被强劲的洪流冲向下游的声音。我随时有可能被卷离岸边,掉进紧邻的峡谷深处。峡谷把河谷收缩成为一湍急流,连续5里。 和麦坎德利斯不同,我备有一张1:63360的地形图。地图十分详尽,上面标示着在往下游800米,就在峡谷的咽喉处,有美国地质研究所的测量站。还有一点不同是我有三个同伴:阿拉斯加人罗曼。罗曼(Roman Dial)和丹。索利(Dan Solie),以及罗曼的加利福尼亚州友人安德鲁。利斯克(Andrew Liske)。由斯坦佩德小径连接河流的那头,看不到测量站,不过当我们在云杉和矮白桦间努力向前开路约20分钟后,罗曼喊道:“我看见了!就在那边!不到100米!” 到测量站后,我们看到了 30厘米厚的钢缆横跨峡谷,架设在河这边5米高的塔河120米远的对岸岩石曾之间。钢缆架设于1970年,是为了记录特科拉尼卡河每一季的变化。钢缆上有用滑轮悬吊的铝制篮子,水文学者就是借用篮子在河上往返,并用篮子垂坠加重的铅锤线,测量河的深度。测量站在九年前就因缺乏经费废弃了。当时铝篮应该是用链条锁在我们这端的塔上(公路这边);但当我们登上塔时,却没有发现铝篮。我望着急流的河水,可以看到铝篮就在峡谷远方的岸边——公交车那边。 原来有些本地猎人已经切断链条,乘着篮子过河,并把它留在那边,以免别人轻易越过特科拉尼卡河,侵入他们的地盘。麦坎德利斯一年前尝试走出树林时,铝篮就在那个地方,在他所在的峡谷那端,如果他早知道这件事,越过特科拉尼卡河,抵达安全之地就易如反掌,但他没有地形图,根本不知道救星就在身边。 麦坎德利斯高中越野赛跑队的朋友安迪。霍罗威茨曾思忖着说过:“麦坎德利斯生错了时代,他寻找的是当今社会所无法给予的冒险和自由。”麦坎德利斯来阿拉斯加,是想在未知的荒蛮原野中流浪,想找一个地图上没有的空白处。但是在1992年,地图上已经没有任何空白点——不但阿拉斯加没有,任何地方都没有。但麦坎德利斯却凭着他自己特有的逻辑,找到一个方法:他干脆不用地图。在他心中,这块土地就是无名之地。 因为没有好的地图,麦坎德利斯不知道有一条钢缆横跨河上,所以他研究特科拉尼卡河汹涌的急流后,做了错误的判断,认为此路不通,不可能到达对岸,因此返回公交车——考虑到他对地形的陌生,这个决定是合理的。但他为什么待在公交车里,直到饿死呢?为什么他不在8月水位较低较安全时,再次尝试渡河呢? 这些问题令我困惑、苦恼。因此我希望能到费尔班克斯142号公交车生锈的车厢里发现一点线索。但要抵达公交车那边,我也得过河,而铝篮却在河的那一头。 我站在钢缆东端支柱的塔上,用攀岩硬件将自己系在钢缆上,双手交替拉动,用“提洛尔横渡法”(Tyrolean traverse)将自己渡过河去。这个方法比我预想的困难很多,20分钟之后,我终于来到对岸,筋疲力尽,双手几乎举不起来。稍事调整以后,我爬入宽60厘米、长120厘米的长方形铝篮中,解开锁链,回到峡谷东面接我的同伴过河。 钢缆在河中央下垂得厉害,因此当我由这端松开链条时,篮子就因它本身的重量迅速加速,沿着钢缆越滑越快,我以三四十公里的时速越过急流,朝最低点冲去,听到自己发出一阵不由自主的惊恐喊叫,直到明白自己并没有危险,才又恢复镇定。真是一次惊险的经历。 我们四人都到达峡谷西边后,接着又花了 30分钟艰难地砍伐丛林前进,好不容易才回到斯坦佩德小径。我们之前走过的16公里小径——从我们停车处到河水之间的路段,是路况不错、标示清楚、且较常有人经过的路段,但接下来的16公里,则完全不同。 因为很少人会在春季渡过特科拉尼卡河,因此许多路线都很模糊,而且灌木丛生。过河后,小径突然转而向西南蜿蜒,向上通往湍急的溪床。并且由于海狸已经在溪流精心修建了堤坝网,因此小径直接通向约1.2平方公里的积水域。海狸塘从不会超过及胸的高度,但水很冷,而且当我们在水里向前移动时,我们的脚翻腾起河底的污物,散发出阵阵沼气、污泥的腐烂臭味。 小径越过最高的水塘,重新攀上山坡,和蜿蜒崎岖的溪床会合,然后向上通往矮木丛林的树林。路并不是特别难走,但两旁约5米高的桤木纠结在一起,显得阴暗、恐怖,使人透不过气来。成群的蚊子在四周乱飞,每隔几分钟,蚊子刺耳的嗡嗡声就被远处隆隆的雷声盖过。 灌木丛划过我的小腿,留下斑驳的伤口。成堆的熊粪堆在小径上,还曾看见灰熊刚留下的痕迹——每个脚印都有八号靴印的1.5倍大,令我十分紧张,因为我们都没有枪。“喂,灰熊!”我大喊着,希望避免不期而遇的情况,“喂,灰熊,我们只是经过,不要生气!” 过去20年来,我已经来过阿拉斯加20多次——登山、当木匠、做捕鲑人、当记者或只是游荡。在这么多次游历中,我经常是独自在荒野,我很喜欢这样的体验。这次,我原本是打算独自前来的,当我朋友罗曼不请自来,另外还带了两位朋友时,我有些生气。然而,现在我却很感激有他们的陪伴。这个野蛮、生长过于茂密的地方,给人一种恶毒的感觉,比我知道的一些地方——布鲁克斯岭苔原覆盖的斜坡,亚历山大群岛上云雾般的森林,甚至冰封、高耸的迪纳利峰——还要邪恶。我很高兴自己不是独自在这里。 晚上9点,我们绕过小径的一个弯道,在一块小空地边缘看到了那辆公交车。粉色的疯长杂草比轮轴还高,填满了轮窝。费尔班克斯142号公交车就停在白杨树丛旁,距断崖边缘不到 10米,可以俯瞰苏珊娜河和支流的汇合点。这是个很迷人的地方,开阔空旷而光线充足,很容易理解为什么麦坎德利斯决定再这里设营地。 在距公交车有一段距离时我们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它。车身的漆已经斑白剥落,有几扇窗户也已不见,上百条细骨和豪猪刺散落在车周围的空地上,有一个大得多的骨架——那是他射杀后悔恨交加的驼鹿残海在麦坎德利斯的尸体被扎梅尔和汤普森发现后不久,我曾向他们请教过一些问题。他们非常笃定地认为,这个大骨架是北美驯鹿的残海他们还嘲笑麦坎德利斯这个生手竟然把他当成它当成驼鹿。“狼弄散了一些骨头,”汤普森告诉我,“很明显,这是一只北美驯鹿,这孩子根本不知道他在这里做什么。” “绝对是北美驯鹿,”扎梅尔轻蔑地插嘴说,“我在报纸上读到他自以为射到了一只驼鹿时,立刻就知道他他绝不是阿拉斯加人。驼鹿和北美驯鹿差别很大,连这都分不清,实在够蠢。” 扎梅尔和汤普森都是阿拉斯加非常有经验的猎人,曾射杀过很多北美驯鹿和驼鹿。出于对他们的信任,我为《户外》杂志写的文章里,采用了他们的说法,因而使许多读者更坚定了看法,他们认为麦坎德利斯准备不足,根本就不该进入荒野,更不要说进入被称为“最后边疆”的阿拉斯加荒野。一位阿拉斯加通讯记者写道,麦坎德利斯自称的冒险范围小的可怜——窝在距希利不远处的一辆废弃公交车里,射猎鸟、松鼠,把北美驯鹿错当成驼鹿(不该犯的错)。。。。。。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这个家伙——无能。 在我收到的所有严厉斥责麦坎德利斯的信中,绝大部分人都以他误把北美驯鹿当成驼鹿这点,作为他对如何在荒野生存一无所知的佐证。这些愤怒的人却不知道,麦坎德利斯所射杀的确实就是他所说的驼鹿。通过那只动物的遗骨检验,还有对麦坎德利斯所拍的照片仔细检查,结果证实它的确就是驼鹿。这个孩子或许在斯坦佩德小径上犯了些错,但他并搞混驼鹿和北美驯鹿。 跨过驼鹿的骨头,我从车后的逃生门进入车内,一进门就是破床垫,肮脏而破损,麦坎德利斯就是在这里走完人生的。不知为什么,他散落的遗物令我吃惊:一个绿色水壶、一小瓶净水锭、已经用完的护唇膏、在军备品店中买的隔热飞行裤、书皮已经破了的平装畅销书《哦,耶路撒冷!》、羊毛手套、一瓶驱虫剂、一整合火柴和一双棕色的橡胶工作靴,靴筒内缘用淡淡的黑墨水写着“加利恩”。 虽然没有了窗户,但在这辆洞穴般的车子里,空气依然弥漫着陈腐霉臭的气味。罗曼说:“这里有死鸟的味道。”一会儿我就找到臭味的源头:一个装满了鸟的羽毛、绒毛和翅膀的塑料垃圾袋。麦坎德利斯可能打算保存它们,用做衣服的隔热材料或者做成羽毛枕。 在车的前半部,麦坎德利斯把瓶瓶罐罐堆在煤油灯旁临时拼凑的夹板桌上。另外还有一个非常专业地轧出“R.F.”缩写字样的皮制长刀鞘,这是罗纳德在麦坎德利斯离开索尔顿市时送给他的弯刀刀鞘。 这孩子的蓝色牙刷旁是用了一半的高露洁牙膏、一包牙线,还有日记里提到的那个牙冠。稍远一点儿放着一个西瓜大小的头骨,象牙般的粗獠牙从突出的上颚伸出来,这是熊的头骨,是在他之前几年造访这辆车的人留下来的。麦坎德利斯工整的字迹在头盖骨的子弹孔周围写着:“向熊灵致敬,我们心中的野兽。亚历山大超级流浪汉,1992年5月”。 向上看,我发现金属制的车厢薄板画满了多年来无数访客留下的涂鸦。罗曼把四年前他前往攀登阿拉斯加山途中,待在车上时写的留言指给我看:“食面族前往克拉克湖,1989年 8月。”像罗曼一样,大部分人都只潦草地写下他们的姓名和日期。最长、最具文采的涂鸦是麦坎德利斯的留言,那是欢乐的宣言,其中一段以他最喜爱的罗杰。 米勒的歌词起头:“两年来他四海为家,没有电话、没有游泳池、没有宠物、没有香烟。完完全全的自由;一个极端主义者,一个唯美的旅行者,他永远在路上。” 下面是用生锈的油桶做成的炉灶。4米粗的云杉树干被塞进打开的灶门口,木头上挂着两条破旧的李维斯牛仔裤,好像等着晒干一样。 其中一条有随意地用银色绝缘胶带打的补丁,另一条则比较细心地用褪色的床罩布条缝在膝盖和臀部的裂口上,另外还用一条毯子制成腰带,我想麦坎德利斯一定非常瘦,不得不用腰带来系住裤子。 我坐在炉灶对面的小帆布床上,注视着眼前这幅怪异的画面。我所看到的物品上,都有麦坎德利斯曾经存在的痕迹。这儿是他的指甲剪,那儿是他的绿色尼龙帐篷,挂在前车门玻璃已经失踪的窗户框上。他从凯玛特超市买来的登山靴整整齐齐地排放在炉灶下,放佛他很快就会回来穿上靴子上路似地。我很不舒服,觉得自己放佛是个闯入者,趁麦坎德利斯不在时溜进他房间。突然我开始反胃,趔趄地走出公交车,呼吸新鲜空气。 一小时后,天空逐渐暗淡下来,我们生起火。暴风雨已经过去,涤净了天空中的阴霾,远处的山坡清晰地呈现出来,火红的夕阳余晖在西北地平线燃烧。罗曼取出一些去年 9月他来阿拉斯加所射的驼鹿肉,放在已经烧黑的烤架上——麦坎德利斯曾用它烧烤猎物。鹿肉的脂肪爆开,滴在煤炭上咝咝作响。我们吃着肉,一边拍蚊子,一边谈论这个我们从没见过的怪人,试着理解他怎么会遭遇不幸,为什么有人就因为他死在这里就强烈鄙视他。 麦坎德利斯事先准备粮食不足,同时也没有携带阿拉斯加人认为必要的装备:如大口径的来复枪、地图、指南针和斧头。人们觉得这不只是愚蠢,更严重些可以说是自大。有人甚至把麦坎德利斯和北极最声名狼藉的悲剧人物约翰。富兰克林爵士(Sir John Franklin)相提并论;后者是19世纪英国的海军军官,他的虚伪和傲慢造成了包括他自己在内的140人的死亡。 1819年.英国海军总部指派富兰克林率领探险队前往加拿大西北部的荒野。离开英国两年后,冬季时,他们在一片被称做“贫瘠地”的辽阔荒芜的苔原地带缓缓前进,这个名称现在仍被沿用。他们的食物没有了,猎物又稀少,富兰克林和队员们只好以石头上刮下来的地衣、烧焦的鹿皮、动物的骨头、自己靴子的皮为生,最后他们竟然吃伙伴的肉。在这次残酷的探险结束之前,至少有两人已经被杀害被吃,嫌疑犯立即被处决,另有八人也因疾病和饥饿而死亡。富兰克林自己则在濒死边缘挣扎,幸而最终和其他幸存者一起被一群混血儿所救。 富兰克林是一位和善的维多利亚绅士,但据说顽固且无能,有着般的天真想法,不屑学习在荒野中生存的必备技巧。他作为北极探险的领导人,事先并没有充分准备。但回到英国后,他却以“吃靴子的人”名声大噪——这个绰号意味着敬畏之情而非蔑视。他受到英雄般的礼遇,海军上将提升他为上尉,有人慷慨解囊请他写下这次探险历程。 1825年,他受命再度赴北极探险。 这次进行得相对顺利。但在 1845年,富兰克林希望能找到传说中的西北通道,于是第三次来到北极。这是一次错我的历程,他和他率领的128名队员从此杳无音讯。后来根据40余名奉命去寻找他们的探险队员最后找到的证据显示,他们全军覆没,因坏血并饥饿无法形容的痛苦折磨而死。 将麦坎德利斯和富兰克林相提并论,不仅是因为两人都死于饥饿,也因为人们觉得两人都缺乏必要的谦逊——对这片土地缺乏尊重。在富兰克林死后100年,知名探险家维尔希奥米尔。斯蒂芬森指出,这名英国探险家从未用心学习过印第安纳人和爱斯基摩人的生存技巧。 就在富兰克林丧命的同一片严酷荒野中,印第安人和爱斯基摩人已经生存了“许多世代,他们在这里养育子女,照料长辈”(但斯蒂芬森却没提到,其实许多印第安人和爱斯基摩人一样在北方荒野中饿死)。 不过麦坎德利斯的自负和富兰克林有所不同。富兰克林把大自然当成敌人,认为它必定会屈服于武林、良好的教养和维多利亚式纪律。 他并没有和大地和平共处,不像土著一样依赖这块土地维持生计,他试着以不合适的军备武器和传统惯例,将自己和这块北方的领土完全对立。而麦坎德利斯的做法却完全相反,他想完全靠荒野而活——而且他在还没完全掌握必要的技巧之前,就开始这么做了。 此外,指责麦坎德利斯准备不周,可能并不恰当。他的确是生手,也高估了自己的适应性,但他能够凭借已掌握的技巧在荒野中连续待了16州,所依靠的只是自己的智慧和10斤重的米。而且他也很明白在进入荒野后,只能容许自己犯极小的失误。他完全清楚自己面临着怎样的危险。 长辈往往认为,年轻人是被鲁莽的目标所吸引;从事危险的行为在我们和其他文化中,都是成长经历的一部分。危险充满了诱惑;这是为什么许多青少年开快车、酗酒、嗑药过量,也是为什么许多国家很容易就召募到年轻人上战场的主要原因。我们可以主张,是基因编码决定的行为。麦坎德利斯只是以他自己的方式,把冒险行动发挥到极致。 他需要用一种他自认为有效的方式来测试自己;他拥有极大地——有些人却认为是浮夸的——精神雄心。根据形成麦坎德利斯信仰的道德绝对主义,确保成功结果的挑战根本不算是挑战。 当然,并不只是年轻人会被冒险行为的吸引。大名鼎鼎的缪尔是讲求实际的自然资源保护着,以及西拉俱乐部的创办人,但他同时也是大胆的探险家,无畏的山峰、冰河和瀑布攀登者。在他最著名的一篇文章中,他谈到了自己1872年攀登加利福尼亚州里特山时差点摔死的扣人心弦的经历。在另一篇散文中,他抑制不住喜悦地描述自己刻意攀在30米高的道格拉斯枞树最高枝上,抵挡凶猛强烈得西拉山风的经过:我从未享受过因为运动而带来的如许兴奋。细长的树梢在快速的气流中不停地摇摆,翩翩起舞,一圈又一圈。我紧紧地抓着树枝,就像芦苇上的食米鸟。 缪尔当时36岁。他可能不会认为麦坎德利斯太古怪或难以理解。 即使沉着、谨慎,曾经说过:“只要在康科德城好好游历一番就够了”的梭罗,还觉得有必要拜访19世纪缅因州恐怖的荒野,攀登卡塔丁山。攀登这座“狂野、恐怖却美丽”的堡垒,令他害怕、震摄,但也激起他的敬畏之心。攀登卡塔丁山花岗岩高峰带给他沉思,启发他写出了有力的作品,并且加深、丰富了对这片粗糙不驯的大地的感悟。 和缪尔、梭罗不同,麦坎德利斯走入荒野,并不是为了对大自然或世界进行深刻地思考,而是为了探索灵魂的原乡。然而,他很快也发现了缪尔和梭罗已经了解的事实:当人长久地待在荒野,无可避免地会更多地关注外在和内心的世界;住在荒野。你不可能不对大地和它的一切没有细致的了解和强烈的情感依附。 麦坎德利斯很少在日记中记录对荒野的想法或思考,也很少提到周遭的景色。罗曼的朋友利斯克在读这些日记的复印本时指出:“日记里全都记载着他所吃的食物,除了食物,别无其他。” 利斯克所言不差,日记记录了他采集的一大堆植物和他杀死的猎物的名称。但如果因此就说麦坎德利斯没有领略荒野的美,或说他不为景色所动,恐怕也是种误解。文化生态学家保罗。塞帕德(PaulShepard)曾说:这名游牧的贝多因人并不沉湎于景色,不描绘景物,也不编辑不实用的自然史。。。。。。他的生活和大自然如此息息相关,以致都无法容纳抽象、美感或自然哲学等。大自然和他之间的关系非常严肃,由习俗、神秘和危险形成。他闲暇时不会无所事事地娱乐,或干涉大自然。但在生活中,他对于眼前的世界、土地、变化莫测的天气,以及赖以生存的有限空间,自然会有所领悟。 麦坎德利斯在苏珊娜河边的那些日子也是同样的情形。 我们很容易会认为麦坎德利斯是一个太多愁善感,一个读了太多书却缺乏常识的略有些疯狂的年轻人。但其实并不是这样,麦坎德利斯并不是一个懦弱的逃避者,他并未因存在的绝望而感到茫然、困惑或折磨。相反,他的生命因有意义和目的而跃动,但他过度扭曲了生存的意义:他怀疑轻易得到的事物的价值,他自我要求过多、过高,远远超过他可以负担的程度。 为解释麦坎德利斯的异端行为,有些人认为他就像约翰。沃特曼,他身材矮小,可能有“矮子情结”。这种先天的不安全感,可能促使他意图凭借严苛的体能挑战来证明自己的男人气概。还有些人认为,恋母情结导致了他最后致命的流浪之谜。虽然这两种假设可能会有些真是的成分,但这种心理分析令人质疑,有投机性,它对这位不在场的精神分析对象所下的结论是浅雹缺乏尊重的。将麦坎德利斯独特的精神追求,贬抑为心理障碍,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罗曼、利斯克和我凝视着灰烬,谈论麦坎德利斯知道夜深。 32岁的罗曼好奇心强,个性坦率,是斯坦福大学的生物博士,他对传统智慧一向持怀疑态度。和麦坎德利斯一样,他在华盛顿郊区度过青年期,认为那里很压抑。9岁时,他第一次来到阿拉斯加,来探望在希利以东数公里的乌斯贝利市挖煤的三个叔叔,立刻爱上了那里的一切。之后多年,他多次重返阿拉斯加。1977年。16岁的他以班上最优秀的成绩高中毕业后,搬到费尔班克斯,把阿拉斯加当成永远的家。 罗曼目前在位于安克雷奇的阿拉斯加太平洋大学执教,以荒野山脉探险而享誉全州;他还有几项壮举:徒步走过布鲁克斯山脉,全程约1610公里;在0℃以下的气温中,滑过400公里的雪地,越过北极国家野生保护区;横跨1130公里的阿拉斯加山脉;率先登上30座以上的北方山峰和峭壁。罗曼并不觉得他受人尊重的作为和麦坎德利斯的冒险有什么不一样,除了麦坎德利斯因运气不好而丧生外。 我提到麦坎德利斯的自负和他所犯的低级错误——原本是可以避免的,最后却夺去他的性命。罗曼说:“是,他是失败了,但我令我佩服的是他尝试去做的事。像他那样月复一月、完完全全地生活在荒野中,那是不可想象的困难。我做不到,而且我打赌,那些说麦坎德利斯无能的人中没几个人能做到,即使做,也无法在那里待上一两周以上。长期在荒野中生活,除了猎物和采集而来的植物外,再无其他食物果腹,大部分的人对其困难程度一无所知,但麦坎德利斯却离成功只一步之遥。” 罗曼用棍子拨弄着炉火时说:“我实在忍不住要认同这个人。尽管我不愿意承认,但如果时光倒流,处在这种险境中的可能就是我。当我第一次来阿拉斯加时,可能和麦坎德利斯非常相似,一样青涩,一样充满渴望。而我也相信许多阿拉斯加人初到此地时,会和麦坎德利斯有许多相似之处,包括那些指责他的人。可能是麦坎德利斯让他们想起了从前的自己,因此他们才会对麦坎德利斯这么严苛。” 罗曼的话提醒了我们这些已经习惯了单调生活的成年人,想唤回年轻时的热情和对强烈冲击的渴望,是多么困难啊!埃弗里特的父亲在20岁的儿子自沙漠中失踪多年之后,若有所思地说:“上一代人无法触及青年人飞扬的灵魂。我想我们都不了解埃弗里特。” 罗曼、利斯克和我一直聊到午夜过后,试图理解麦坎德利斯的生与死,但其精髓仍是依模糊、难以捉摸的。渐渐地,大家不说话了。等我起身找地方打开睡袋时,第一抹淡淡的晨曦已从东北方向露出鱼肚白。蚊子很多,尽管公交车多少能遮挡一下,但我还是决定不在这辆142号公交车过夜;在进入无梦的沉睡之前,我留意到,其他人同样不愿在公交车中过夜。 第十八章 苏珊娜河 第十八章 苏珊娜河 现代人几乎无法想象以打猎维生是什么情形。猎人生活是一种艰难、连续不断的陆地旅行。。。。。。漂泊不定的生活,总是生活在担心中,担心下一次拦截失败、担心陷阱失灵或驱赶猎物失败,或者担心猎物根本不会出现。最重要的是,贫困和饿死时时威胁着猎人的生活。 ——约翰。坎贝尔(John M. Campbell)《饥饿的夏日》( The HungrySummer)那么历史又是什么?历史就是要确定世世代代关于死亡之谜的解释以及如何战胜它的探索。正由于此,人类才发现了数学上的极限和电磁波,写出了交响乐。 缺乏一定的热情是无法朝着这个方向前进的。要有所发现,就需要精神准备,它的内容已经包括在福音书里。首先,这就是对亲人的爱,也是生命力的最高表现形式,它充满人心,不断寻求着出路和消耗。其次,就是作为一个现代人必不可少的两个组成部分:个性自由和奉献精神。 ——帕斯捷尔纳克《日瓦戈医生》 在麦坎德利斯遗体旁找到的书中画线的段落因为科特拉尼卡河水的阻碍,麦坎德利斯离开荒野的尝试失败了,7月8日他回到公交车中。我们无从得知当时他的心路历程,他在日记里什么也没写。可能他根本就不在乎。的确,他并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当时正值仲夏,到处是动植物,无须为食物担忧。可能他也想到了,到8月时,特科拉尼卡河水水位可能会下降到足以涉过。 麦坎德利斯在锈蚀的142号公交车里,重新安排生活,再回到打猎和采集的生活。他读托尔斯泰的《伊凡。伊里奇之死》和克里克顿的《终结者》。在日记中他提到,连续下了一周的雨,猎物很丰富,7月的后三周,他捕获了35只松鼠、4只松鸡、 5只松鸦和啄木鸟,还有两只青蛙,以及野生马铃薯、大黄、各种浆果和大量的蘑菇。数量看起来很多,但所获猎物其实都非常瘦,他所消耗的热量远比摄取的多。他勉强维生三个月后,热量严重不足,已经面临失衡的危险。而且,在7月底,他犯了最后的致命错误。 他刚读完《日瓦戈医生》,他激动得在书在页白处草草写下兴奋的笔记,并在下面的段落画线:拉拉沿着铁路路基在一条由朝圣的香客踩出来的路上走着,然后拐进一条通到树林里去的小径。她不时停下脚步,眯起双眼,呼吸着旷野中弥漫着花香的空气。 这里的空气比父母更可亲,比情人更可爱,比书本更有智慧。刹那间,拉拉又领悟到生存的意义,她活在世上为的是解开大地非凡的美妙之谜,并叫出所有的事物的名称来,如果她力不胜任,那就凭借着对生活的热爱养育后代,让他们替她完成这项事业。 “自然/纯洁” “自然/纯洁”,他用正楷字写在书页上方。 啊,有时候真是希望能远远地离开这些平庸的高调和言之无物的陈词滥调,在貌似无声的大自然的沉寂中返璞归真,或者是默默地长久投身于顽强劳作,或者索性沉浸在酣睡、音乐和充满心灵交融之乐的无言之中! 麦坎德利斯在这段话上面上星号和括弧,并且用黑墨水把“大自然“大自然的沉寂中”的沉寂中”圈了起来。他还写下了:“快乐只有在分享时才真实。” “快乐只有在分享时才真实。” 我们可以这样理解:长期苦修的生活令麦坎德利斯发生了重要改变,也许他已经准备解除心中的武装,打算在重返文明,放弃流浪,不再逃避亲密关系,重新成为人类社会的一员。但我们已永远无法得到证实。 7月30日的日记上出现一段不祥的文字:“极度虚弱,误食大麻籽,站都站不起来。饿。濒临危险。” “极度虚弱,误食大麻籽, 站都站不起来。饿。濒临危险。”这段文字之前,日记中没有任何有关他身处危境的叙述。饥饿已经让他瘦得皮包骨了,但他的健康状况似乎还好。然而在7月30日之后,身体状况突然恶化,8月19日,他死了。 有关麦坎德利斯身体状况突然急转直下的猜测很多。身份辨认后,韦斯特贝格隐约记起去北方之前他好像在南塔科他州买了一些种籽,其中可能就有马铃薯种籽。他可能计划过在荒野中种个菜园。还有人说,麦坎德利斯根本没有种植过菜园(我在公交车附近并没有看见菜园的迹象),到了7月底,他因为太饿了,于是把种籽吃掉,结果中毒。 马铃薯种籽发芽之后,略有毒性,它们含有茄碱,这是茄属植物所含的一种毒素,短期食用会造成呕吐、腹泻、头痛和昏睡,长期食用则会影响心跳和血压。不过,这个说法有严重破绽,因为只有食用了大量的马铃薯种籽后才会引起中毒,但在他下车时,加利恩拿过他的背包,包很轻,就算有,他也不太可能带太多的种籽。 而另一种假设是他误食了完全不同品种的马铃薯种籽,这个比较合理。在《塔奈纳植物指南》(以下简称《植物指南》)第126~127页中,介绍了一种塔奈纳印第安人称做野马铃薯的植物,它的根长得象胡萝卜,他们以它为食。其学名为Hedysarum alpinum,生长在本区布满砂石的土壤中。 《植物指南》还介绍:“除了野果之外,野马铃薯的根可能是塔奈纳人最重要的食物。烹调方法很多种——生吃、白水煮、或烤或炸。 尤其喜欢将其浸泡在植物油或猪油中,同时也用此法加以保存。”文中继续说明,挖掘野生马铃薯的最佳时机,是“在春天土地解冻时••••••到了夏天它们就变得又干又硬。” 《植物指南》的作者卡瑞向我解释说:“春天对塔奈纳族而言,是个艰苦的季节,尤其在从前。春天时他们赖以维生的猎物通常还没有出现,鱼群也未准时出现。因此他们就以野马铃薯为主食,直到晚春时鱼群出现为止。野马铃薯带有甜味,从前是(现在也是)他们很喜爱的食物。” 野马铃薯长得像浓密的药草一般,有六七十厘米高,精巧的粉红色花朵会让你想起小小的甜豌豆花。麦坎德利斯从6月24日开始挖掘、食用野马铃薯的根,显然没有什么不良后果。7月 14日,可能是因为根已经变得太硬、太难吃了,他开始食用豌豆般的植物的种籽。在这段时间,他拍了一张照片,显示5升的塑料袋中装满了这样的种籽,几乎要满出来。7月30日,他在日记中写下了:“极度虚弱,误食马铃薯籽。。。。。。” 《植物指南》列举野马铃薯的下一页,介绍了另一种关系极近的植物——野生甜豌豆,学名是Hedysarum mackenzii。它和野马铃薯非常像,只是略矮小些,即使是植物学者有时候都难以分辨。他们之间只有一个比较明显的区别:在野马铃薯的小绿叶背面,有明显的支脉,但在野生甜豌豆的叶子上却没有。 卡瑞在书中提出警告,因为野生甜豌豆和野马铃薯很难区分,而且“据说有毒,务必要仔细正确辨识后,才能以野马铃薯为食”。在现代医药史上,并没有因食用野生甜豌豆而中毒的记录,但北方的土著居民世代以来都知道它有毒,因此小心翼翼,不敢把马铃薯和野生甜豌豆搞混。 为了查找食用野生甜豌豆中毒的资料,我一直追溯到 19世纪的北极探险记录,好不容易在约翰。理查森爵士(Sir John Richardson)的日记中找到。理查森是一位著名的苏格兰外科医生、自然学家和探险家,曾参加不幸的富兰克林爵士的前两次探险,侥幸生还。在第一次探险中,就是他对谋杀食用同伴的嫌疑犯执行了枪决。同时,也是他第一次为野生甜豌豆写下科学性描述,并为它取植物学名。1848年,理查森率领探险队穿越加拿大北极圈,寻找当时已经失踪的富兰克林爵士时,曾对野马铃薯和野生甜豌豆做了一番比较。他在日记中记载野马铃薯:有长且有弹性的根,味道甜如甘草,土著居民经常在春天食用,但随着季节变更,会变得越来越硬,不再甜脆。至于灰白、花朵较大但不优雅的野生甜豌豆,其根部则有毒性。辛普森堡的一名印第安老妇因为误食野生甜豌豆,差点送了命。 幸好这种植物油催吐作用,她把所吞食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才逐渐恢复了健康,人们还曾一度以为她不可能复原了。 因此,我们很容易联想到麦坎德利斯和印第安老妇犯了同样的错,从而导致极度虚弱。我们轻易地下了结论,鲁莽的麦坎德利斯无疑是犯了大错,搞混了两种植物,导致死亡。我在《户外》杂志的文章中,也肯定了野生甜豌豆是杀死这孩子的元凶。其实每一个报道麦坎德利斯悲剧的记者,都得出相同的结论。 但随着时间推移,我用更多的时间来仔细地思索麦坎德利斯的死,越来越觉得这个看法没有道理。从6月24日起连续3周,麦坎德利斯吃过数十个野马铃薯根,并没有把野生甜豌豆误当成野马铃薯;那么为什么在7月14日,当他开始收集种籽而非根部时,却突然会搞混这两种植物呢? 我渐渐明晰,麦坎德利斯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开有毒的野生甜豌豆,从未食用它的种籽或其他部位;他的确是因为中毒死亡的,但害死他的植物其实不是野生甜豌豆(H.makenzii),而是《塔奈纳植物指南》中,被列为无毒品种的野马铃薯(H.alpinum)。 书上说这种植物的根部可食,可并没有关于它的种籽的记录,没说不可食,也没说有毒。我研读了大量医学和植物学文献后,没有发现任何有关野马铃薯的任何部位有毒的资料。 其实豌豆科(Leguminosae,野马铃薯即属此科)中有许多植物含有生物碱,这是一种化学化合物,对人和动物具有强烈的药理效用(吗啡、咖啡因、烟碱即尼古盯箭毒、酶斯卡灵全都是生物碱),而且在许多含有生物碱的植物中,毒素集中在植物体内。 费尔班克斯阿拉斯加大学的化学生态学家约翰。布赖恩特(JohnBryant)解释说:“在夏末,豆科中许多植物的生物碱都集中在种皮,以防止动物食用它们的种籽。根部可食的植物,其种籽却有剧毒并不奇怪,并且秋天来临时,毒素很可能全都集中在种籽。” 我在造访苏珊娜河时,收集了公交车附近的野马铃薯样本,送去给汤姆。克劳森(Tom Clausen),他是布赖恩特教授化学系的同事。初步测试显示种籽的确含有少许生物碱,而且,这种生物碱很可能是苦马豆素(swainsonine),农场工人和兽医都知道这就是疯草的主要毒素。 有毒的疯草大约有50余种,大部分是黄芪属植物(Astragalus),与岩黄芪属植物(Hedysarum)关系很近。疯草中毒最明显的症状是神经性中毒,美国兽医协会期刊曾发表的一篇文章,其中记载疯草中毒的症状包括:“精神不振、步履蹒跚、皮肤粗糙、眼神呆滞、憔悴、肌肉不协调,以及紧张(尤其在压力下)。此外,中毒的动物可能因落单而难以控制,许多甚至有饮食困难的情形。” 根据野马铃薯种籽可能内含苦马豆素或类似有毒化学物质的发现,可以提出一个结论:麦坎德利斯的死是这些种籽造成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麦坎德利斯并是不像人们所想的那样鲁莽无知,他并不是搞混了两种植物,使他丧命的植物是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的一种毒物,而且他还吃过这种植物的根部,一连好几周都没事。他在饥饿状态下,所犯的错其实只是不该食用这种植物的种籽。这是个无辜的错误,却足以致命。 苦马豆素是一种慢性毒物——生物碱很少会当场致命,毒素在不知不觉中间接抑制了醣蛋白代谢所需的一种醣。它会产生大块的汽塞堵住了养料输送管道,使身体无法将食物转化为可用的能源。如果摄取了过多的苦马豆素,不管吃多少食物,仍会感到饥饿。 如果停止食用疯草,动物有时可以恢复健康,但前提是健康情况良好。如果想通过排泄排出毒素,毒素就必须和葡萄糖或氨基酸分子结合,同时需要大量的蛋白质和糖分清除毒素,然后从体内排除。 布赖恩特教授说:“问题是如果你又瘦又饿,显然没有多余的葡萄糖盒蛋白质,那么便无法将毒素由体内排出。饥饿已久的哺乳动物食用了生物碱——或者只是类似咖啡因这样毒性很轻的毒素,都可能会发生比身体状况良好时更严重的后果。如果麦坎德利斯在半饥饿的状态吃下大量的种籽,很可能会造成悲剧。” 麦坎德利斯因为食用毒种籽而倒下,突然变得虚弱无力。他已无法走出荒野挽救生命,打猎都成问题。因为饥饿变得虚弱不堪,几近生命的边缘。 7月31日和8月1日没有日记。8月2日,日记上只写着:“可怕的风。”秋天就要来了,气温开始下降,白昼在缩短,地球每自转一周,白昼就缩短七分钟,寒冷的黑夜就增长七分钟;仅仅一周,黑夜就增长了近一小时。 “一百天!成功了!”他在8月15日的日记中欢欣地写道,很自豪自己能达到这样重要的里程碑。“可是生命非常虚弱,死神在冷冷地逼近。太虚弱了,出不去了,陷入荒野中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如果麦坎德利斯带了美国地质测量局的地形图,就会看到德纳里国家公园管理处的小木屋就在苏珊娜河上游,也就是公交车正南方 10公里处,即使他处于极虚弱的状态,应该还可以走到。这个小木屋内存有救急粮食、铺盖和急救品,供这里的巡警们在冬季巡逻时用。另外,地图上没有标示,在更近的地方,距公交车约3公里处,有两间私人小屋——一间为知名的希利狗拉雪橇赶狗人威尔和琳达。福斯伯格(Will&Linda Forsberg)所有;另一间则是德纳里国家公园员工史蒂夫。卡维尔(Steve Carwile)所有,那里应该也有一点食物。 也就是说,麦坎德利斯其实只要朝上游走三小时,就可以得救。在他死后也有人就这点大加张扬;不过,即便他知道这些小屋的存在,也未必就能免于此难。因为4月中旬后,积雪融化使得狗拉雪橇和雪地机动车行驶越来越困难。小木屋的主人撤离之后,外人闯入,里面的食物和用具都被损坏,并且经历风吹雨淋,基本都已报销了。 7月底,一名野生动物学家保罗。阿特金森(Paul Atkinson)来到小木屋,发现它已被破坏。他在荒野里走了16公里的路,筋疲力尽地走到小屋,却惊讶地发现,这里已面目全非。阿特金森说:“这肯定不是熊的杰作,我是专门研究熊的,所以我知道被熊破坏了后是什么样。这看起来像是有人带着拔钉锤来打坏了所有的东西。而从被丢到外面的床垫旁杂草的高度来看,这个蓄意的破坏行为很明显发生在许多星期之前。” “全都遭到了破坏,“福斯伯格提到他的小屋时说,”没有用钉子钉住的东西全都被捣毁了,所有的灯和大部分的窗户都破了。床铺、被褥也都被拉出来,丢在草堆里,天花板被扯下来,燃料罐被刺破,柴炉被移走。一块大地毯也被拉出了屋外,已经开始腐坏。所有的食物都不见了,所以就算亚历克斯找到小木屋,也不会有什么帮助。说不定他还来过呢。” 福斯伯格认为麦坎德利斯是头号嫌疑犯,他相信麦坎德利斯在5月初到达公交车后,无意中发现了小屋,这令他勃然大怒,他认为文明入侵了珍贵的荒野探险经历。因此刻意地毁坏这个建筑。但是这说法无法解释为什么麦坎德利斯没有连公交车一起破坏。 卡维尔也怀疑麦坎德利斯,他说:“只是直觉,他是那种要‘还荒野自由’的人,而破坏小木屋只不过是一种手段。或者因为他痛恶政府,当他看到公园管理处的小木屋上贴有政府的标示时,就认为这三间小屋都是政府所有,他很有可能为他的理想而战。 政府方面倒不这么认为。德纳里国家公园巡逻员首领肯。克雷尔(Ken Kehree)说:“我们真的不知道是何人所为,不过公园管理处并不认为麦坎德利斯是嫌犯。”事实上,从麦坎德利斯日记和照片也未记录他曾到过小木屋附近。照片显示,5月初他离开公交车时,就朝北走,苏珊娜河下游走,与小木屋是相反方向。就算他发现了小木屋并破坏了它,很难想像他不在日记中记下一笔。 麦坎德利斯的日记里没有8月6日、7日、8日三天的记录。8月9日,他记载了自己曾射击一头熊,但没有射中。8月 10日,他看到一只北美驯鹿,没有射击,不过抓了5只松鼠。但是,如果他体内已存积了过多的苦马豆素,这么一点小猎物不可能提供足够的营养。8月11日,他射杀了一只松鸡,把它吃掉。8月12日,他吃力地走出来,采集浆果,并且在车门上贴了一张求救的纸条,以防万一有人在他不在时经过这里。他用清晰的印刷体一笔一划地写着: S.O.S!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受了伤,快要死了,已虚弱得无力离开此地了。 我孤身一人,这不是开玩笑。看在上帝的份上,请停下来救救我。我在附近采浆果,晚上就会回来。谢谢。 他在纸条上签着:“克里斯。麦坎德利斯, 8月?”他对现在处境的严重性很了解,放弃了多年来使用的狂妄自大的绰号“亚历山大超级流浪汉”,而改回了自己出生时父母为他取的名字。 许多阿拉斯加人都觉得奇怪,为什么他处于绝境时,不点火来求救呢。车里有满满的近8升的炉用油,只要燃起,就足以吸引过往飞机,或至少到沼泽地焚烧出巨大的求救信号,应该不是难事。 可是公交车并不在任何飞机的既定航线之下,所以很少有飞机经过。我在斯坦佩德小径停留的4天中,除了飞在7600米以上的商用民航机外,没有见到过其他任何飞机。当然也可能会有小飞机偶尔经过公交车的上空,但麦坎德利斯要燃气非常大的森林大火,才能确保引起他们的注意。但正如卡琳所说的:“我了解克里斯,他绝不会为了救命而故意烧掉森林。如果有人这么认为,那是他一点也不了解我哥哥。” 饿死是一种痛苦的死亡方式。随着饥饿程度的增加,身体逐渐耗损,饥饿者会因肌肉疼痛、心悸、落发、晕眩、呼吸急促、畏寒、身心疲惫而饱受折磨;皮肤褪色;因为缺乏必要的营养,脑部发生严重的化学失衡,产生痉挛和幻觉。不过,听到有差点饿死后被抢救回的人表示,在濒临死亡时,饥饿感消失了,可怕的痛苦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同一般的愉悦感,非常宁静,一种超然的纯净。如果麦坎德利斯也曾有过这样美好的体验,就算无憾。 8月12日,他在日记中写下最后的遗言:“美丽的小蓝莓。”13~18日,日记中只记录下日期,其他什么也没有。这周期间,他撕下路易斯。拉摩回忆录《流浪者的教育》的最后一页,在这页的一侧有几行引述鲁宾逊。杰弗斯(Robinson Jeffers)《逆境中的智者》一诗的句子:死亡是凶猛的草地鹨;然而,数世纪以来他超脱于肉身的死亡之行,更是为了战胜怯懦。 山是死寂的石头,人们 仰慕或厌恶,它们的高度,和它们傲慢的沉默,山依然故我,不会因此而柔软或苦闷,惟有一些死去的人的思想,能有这样的性情。 在这页另一侧的空白部分,麦坎德利斯写下了简短的遗言:“我已过了快乐的一生,感谢主。再会,愿上苍保佑所有的人。” “我已 过了快乐的一生,感谢主。再会,愿上苍保佑所有的人。” 接着他钻进母亲为他缝制的睡袋,陷入昏迷。他可能死于 8月 18日,亦即他步入荒野的112天后;在6个阿拉斯加人经过公交车,发现他的尸体的19天前。 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给自己拍了张照片,站在公交车旁,在无垠的阿拉斯加天空下,一只手拿着他最后写下的笔记。面向镜头,另一只手则摆出勇敢的、快乐的再见姿势。他的脸非常憔悴,几乎是皮包骨,不过从照片中看不出他在生命尽头时曾自怜——他如此年轻;如此孤独;他的身体辜负了他,他的意志使他失望。他微笑着,他的眼神无疑流露着:克里斯。麦坎德利斯如僧侣般平静地走向上帝。 后记 最后的悲伤记忆总是挥之不去,如同漂浮的薄雾一般,遮住了阳光,冷却了快乐时光的记忆。曾经拥有笔墨难以形容的欢乐,但也有令人不忍追忆的悲伤;我思绪万千,只能说:如果你愿意,登山吧。不过要谨记,没有了谨慎,勇气和力量就一无用处。一失足成千古恨,切勿鲁莽行事,关注你的每一步;开始行动时,先想想可能的结局。 ——爱德华。温普(Edward Whymper) 《攀登阿尔皮卑斯山》(Scrambles Amongst theAlps)我们在时间的琴声中入睡,在上帝的沉默中醒来——如果我们有过醒来的时刻。然后,当我们醒来面对永恒时光的深岸,当黑暗遮掩住时光的远坡,这正是抛弃一切的时光——例如我们的理智和意志;然后,我们该转而为回家而努力了。 除了思想,除了坚定的回心转意,除了心灵缓慢思索该去哪里寻觅爱情、该爱谁之外,别无他物。其余都只是飞短流长,以及与此时无关的故事。 ——安妮•迪勒(Annie Dillard) 《神圣的坚实》(Holy the Firm) 直升机努力向天空攀升,轰隆隆地飞越希利山肩。高度表指针标示超过了1520米,我们越过土黄色的山脊,大地低垂,塑料挡风玻璃上可以看到令人惊心动魄的苔原景观。我辨认出远处的斯坦佩德小径,它在大地上从东往西切出模糊弯曲的线条。 比莉坐在前座;沃尔特和我在后座。自山姆出现在他们切萨皮克湾的家门前,告知他们麦坎德利斯的死讯之后,他们足足经历了10个月的痛苦煎熬。他们认为,是时候前往孩子死亡的地点,亲眼看看了。 沃尔特已经在费尔班克斯待了 10天,在那儿履行他和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合约,针对搜救任务开发空中雷达系统,让搜救人员能在上千平方公里密林遍布的原野中,搜寻失事飞机的残海这几天,他心不在焉、暴躁易怒。两天前才抵达阿拉斯加的比莉坦承,沃尔特很难对付公交车现场之行淡然处之;但令人意外的是,她平静而专注,甚至已经期待这次旅行好一阵子了。 搭直升机是最后一分钟才决定的。比莉一心要沿着麦坎德利斯曾走过的斯坦佩德小径前往 142号公车,为此她和希利的矿工基利安联系,麦坎德利斯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基利安也在现常他同意用他的水陆两用车将沃尔特和比莉载送到公交车现常但昨天基利安打电话到他们下榻的旅馆,告诉他们特科拉尼卡河水位还是很高,他担心水位太高,可能连他的两用八轮全地形车也不能安全渡河,比莉和沃尔特才决定改乘直升机。 在飞机下方600多米处,斑驳的翠绿沼泽地和云杉林相交织,覆盖了坡度平缓的田野。特科拉尼卡河好像一条修长的棕色缎带,被人遗弃在大地上。一个不寻常的发亮物体在两条小溪交汇处出现:费尔班克斯142号公交车。我们花了15分钟,就走完麦坎德利斯步行4天的路程。 直升机嘈杂地停在地面上,飞行员关掉引擎,我们跳下沙地。片刻之后,直升机在螺旋桨的乱流之下起飞,留下被无边静默围绕的我们。 沃尔特和比莉站在距公交车三米处,凝视着那辆奇怪的车子,一言不发。三只松鸦从周围的白杨树上掠过。 “它很小,”比莉最终打破沉默,“它比我想像中要小,我指的是公交车。”接着她环顾四周说:“多美的景色,令我想起自己生长的地方。 沃尔特,这里就像上半岛!克里斯一定喜欢待在这里。” 沃尔特皱着眉头说:“我有许多理由不喜欢阿拉斯加,可以吗?但我不得不承认,这里有某种美,无怪乎克里斯会被吸引。” 之后的 30分钟,沃尔特和比莉静静地走在老旧的公交车旁,漫步走下苏珊娜河,造访岸边的树林。 比莉率先进入公交车。沃尔特从溪畔回来时,发现她坐在麦坎德利斯过世时躺的床垫上,打量着公交车破旧的内部。好一会儿,她静静地凝视着炊具下的靴子、墙上的字迹和他的牙刷;但如今已经没有泪水可流。她收拾起桌上的凌乱物品,弯下身来检视柄上有特殊花纹图案的汤匙。“沃尔特,看这个,”她说:“我们在安嫩代尔的家中所用的汤匙。” 比莉在公交车前部拾起一件麦坎德利斯破旧补丁的牛仔裤。她闭上眼睛,把牛仔裤贴上脸庞。“闻闻看,”她苦笑着劝丈夫,“还有克里斯的气味。”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是自言自语:“他曾多么勇敢,多么坚强,因此到最好没有自杀。”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比莉和沃尔特在公交车内外走动。沃尔特在进门处设了纪念碑,那是一块简朴的铜板,上面刻了几个字;比莉用杂草、附子、西洋蓍草和云杉枝条做成花束,摆在纪念碑下。在公交车后部的床底下,她留下一个手提箱,箱子里装了急救设备、罐头食品以及其他求生用品。她还留下一张纸条,呼吁看到这张纸条的人,不论是谁,“尽快打电话回家。”手提箱里还有一本克里斯小时候用过的圣经,不过他承认:“自克里斯死后,我再也没祈祷过。” 沃尔特沉默寡言,若有所思,但看起来比前一阵要自在得多。“我不知道该怎样看待它,”他指着公交车坦承,“但现在我很高心我们来了。”他说,这个短暂的拜访让他稍微了解他儿子为何会来到这儿。 克里斯仍有让他困惑之外,而且永远如此,但他现在已经没有起初那样迷惑了。他对这样的细微安慰心存感念。 “知道克里斯在这里,”比莉解释道,“确认他曾有一段时间待在河畔,站在这片土地上,令我们很欣慰。过去三年中,我们去过许多地方——我们也怀疑克里斯是否曾去过那儿。不知道真相太可怕了,尤其是当你一无所知的时候。 “许多人告诉我,他们欣赏克里斯的尝试,如果他还活着,我也会同意,但是他死了,而且没有任何办法能使他死而复生。你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很多事情可以改变,但这个不行。我不知道你是否也曾有这样的失落。克里斯离开人世的事实使我每天都经受沉重打击,实在非常沉痛。再过一段时间也许略好一点,但我的余生,都将沉浸在痛苦中。” 突然,轰鸣的嘈杂声划破了寂静,直升机从云端盘旋下降,停在一片杂草上。我们爬上直升机,它搭载我们直上云霄,翱翔了一阵,才朝东南急转弯。前几分钟,视线还可以越过低矮的树丛中看到公交车的车顶,像荒野绿海中一道小小的白色闪光,但它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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