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urray Perahia @ Hill Auditorium, Ann Arbor, MI [10/20/2012]

王木木 2012-10-25 04:35:40
        1827年3月,舒伯特以持火把者的身份参加了贝多芬的葬礼。那时,当格里尔帕策提出:“他这位艺术家,谁能与他比肩?”的问题时,答案也许就活生生地沉寂在默哀者中间。但,也将在不久后死去。

        次年,如年仅31岁的舒伯特所愿,在他崇敬了一生的贝多芬旁边,“音乐在这里埋下了贵重的珍宝和无可估量的希望”。

        看到曲目单上舒伯特的瞬想曲和贝多芬的月光排在一起的那一刹,就凭白被一种类似悲悯而遗憾的气氛包裹,能想象到葬礼的昏暗与潮湿,那是因为舒伯特。

        而第一次听Perahia的唱片,也是因为舒伯特。

        喜欢Perahia的唱片,也是因为舒伯特。


        瞬想曲倒不是很喜欢,相比而言喜欢即兴曲和奏鸣曲更多一些。瞬想曲里面,大概也只有No.3听得多些。但毕竟是第一次听Perahia这样的钢琴家的现场,即使不是超级熟悉的曲目,那种与曲目无关的从没有亲身体会过的开阔音场与钢琴和声的包容感,从大厅的四面八方袭来。Overwhelming…

        每一架钢琴都有它独特的音色,而最关键的是,不同的人去弹,也会有不同的音色,而目前的录音与回放技术,却是无法再现钢琴的音色的。那晚的音乐会,被我捕捉到的Perahia的音色在我看来恰恰是适合舒伯特的,却并不那么适合肖邦。舒伯特创作这些瞬想曲的晚年给我的感觉,是那种孤僻羞怯中带着伤怀与倔强的气质,与肖邦那种细腻悲悯或华丽奔流的诗意不尽相同。而Perahia的音色,在现场,除了那惯常的丰富的色彩与浪漫的情感流动,我听到了在CD里面很难感受到的光明与壮丽,而回家以后,再听他的录音,那亮丽的色彩竟也挥之不去了。

        这亮丽的色彩最明显的是在No.1开朗的C大调里,这是一首不惊艳却相当耐听的曲子。不是刻意的开阔,也没有刻意的冲突,而且在某些细节上能够感受到贝多芬的特点。

        No.2 变调后的简单曲式让我想起肖邦的E小调前奏曲,但分解和弦没有肖邦的和声那样多变而富有表达力,苍白之余如入困境,节奏变换充满游移不定的酸涩。以至于后面的那短暂的爆发式的和弦也失去了力量而瞬间便转为虚弱的表达。

       但瞬想曲也终究只是抒情的小品,比不得那些洋洋洒洒铺陈开来的大型作品,因此听到的多半是舒伯特式的大调小调来回转换之间所散发的浓郁色彩和舞曲的韵律,这也是短小而精致的No.3里最凸显的特质,也是最富盛名的。

        No.4开头的托卡塔,连续的十六分音符伴随着固定的节奏,如果不是左手依然采用了伴奏而非对位,倒真的像在听巴赫一样,感触不多。

        No.5是活泼的快板,长短格组合而成的和弦极富冲击力,也正是这样的冲击力让我真的感受到了现场与录音的不同,乐句始终重复着这样的节奏,仅在个别的地方发生微妙的变化,交织而成的音场自然不是贝多芬的那种磅礴,但因为这曲调始终来自于那个病弱的舒伯特,竟有了一丝奇异的感动,就是那种舒伯特的,温顺之下的倔强。

        No.6 终于体现了那个舒伯特,或者说,那个时候的舒伯特。病痛侵入他的身心正如那些迟疑而繁复的非和谐的和弦,大量而肆无忌惮以fortissimo的形式充斥着整首曲子,在抑郁婉转的氛围里刺激着那种难以求证的苦涩。在No.5之后的那因为来自舒伯特的感动,在这一刻全被这些和弦吸走。当不和谐的余音终于被和谐的音响同化,却又猛然回归以更加强烈的形式涌现。这是预示着希望之不可战胜病魔的痛苦?


       但听下整场的舒伯特,却是encore的那首即兴曲在心里留下了最深厚的印象。当他报出 “Schubert” 后,那流动的旋律刚一铺陈开来,坐在前面的美国小哥就情不自禁的轻轻发出了一声 “wow” 的惊叹。是的,这曲子的开场,那华丽的键盘上的跑动在我听过的所有录音里,包括Perahia自己的录音,都是极富钢琴的清脆和颗粒感的,却在现场体会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表达。那旋律竟如此流畅,在钢琴延音踏板的作用下汇成了连续的音响,那些单线的旋律似乎渐渐流露出了令人惊讶的类似和声的包容。那不是录音里面树影斩碎月光的跃动与斑驳,而是竟如夏日的阳光与风的恋爱。在我最最喜欢的连续跑动中的,因音色在强弱变化中的绚丽多变而产生的跳跃感,被那温润的音响统统吸走,那是一种可以冲击泪腺的让人沉迷的感动,中间的那一系列刻板的和声也变得如此和蔼可亲。此前,我最喜欢的即兴曲录音应该是Brendel的那近乎如肖邦夜曲一般的柔美的诗意演绎,而那晚的音乐会似乎把我对这组曲目的全部印象都打碎了。D899, No.2从来不曾在舒伯特的众多曲目中夺得我的青睐,这一刻我知道现场的音乐迟早会在心中消逝,但这份惊异,这曲目,大概永远不会忘记了。可惜恐怕以后无论如何听录音,都找不回当时的感受了。


        然后是在风中零乱的贝多芬。

        关于贝多芬,一直不太敢去做一些主观的评价,不管是对于曲子本身还是对于演奏者的演绎。贝多芬之于音乐的地位,之于钢琴的地位,之于奏鸣曲的地位都是那种形似君临天下的统治风格,以至于无论怎样去评价,在他强悍的个性与气质之下都有种怯生生的感觉。在我看来,他的音乐极富侵略性,他表现自己的思维与情感,并将这种情感渗入听者的心声,他强迫你去接受,不留余地。这是他伟大的地方,也是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所在。

        因此我觉得贝多芬的奏鸣曲是难以演奏的,因为与其他风格的音乐相比,他脱离了一些属于纯粹音乐的东西,而更加重要地去追求情感上的表达。因此,如果不能在他的音乐里,在他丰富的节奏和破碎的强弱变化中找到感情的切入点并将其化成一股力量冲击给听者,失去了纯粹音乐美感的富于冲突的旋律与和声就会变得零乱破碎不知所云,而更严重的是,会变得极其力不从心。

        有无限荣光与盛名的“moonlight”更是如此。

        听别人演奏自己练过的曲子是很有意思的,一方面十分熟悉曲子的结构,一方面由于用业余的水平去弹贝多芬实在是弱爆了(真的很难理解业余考级高级曲目中奏鸣曲几乎全部选用贝多芬……),被贝多芬全方位虐过之后,再听别人的演绎会有更加包容的心态,也更能听到闪光点。最后一方面,(十分变态地)分辨出错音会很开心……

        第一乐章是柔板,而不是通常奏鸣曲第一乐章所使用的快板。也正是因为这第一乐章,这首奏鸣曲才能与那个关于盲人女孩的莫须有的浪漫故事扯上关系,并扯到了教科书上。#such a romantic story attached to it# 。平整的分解和弦在同一的节奏中流动,偶尔出现的不和谐音带着一种愉悦的气氛,是一种贝多芬罕见的三声部推进的长而安静的旋律。

        第二乐章被李斯特说成是“两个深渊中的一朵小花”。虽然完全不知道李斯特在说些什么……但是这短小而不起眼的第二乐章,在后人的解释中意寓了阳光取代月色。这是更近于优美的谐谑曲,而且并没有明显的对立的三段式,反而形成统一的风格,简单而和谐,只有切分音的出现,才多少为谐谑曲该有的不规则的气氛增加了一点节奏元素。

        第三乐章“描写”了暴风雨的到来(为什么一说这种话就想起中学语文课……好痛苦……)。激情来了,第三乐章是我认为最符合贝多芬气质的乐章。仅仅弹过那么几部贝多芬奏鸣曲,却能明显感到相比其它两个乐章,这第三乐章的风格与其它曲目有着更多的交融,能在中间不断地捕捉到贝多芬式的伴奏、韵律以及冲突。我一向觉得几乎所有的演奏家演奏第一和第二乐章都有着相对相似的风格,但对于第三乐章的处理却大相径庭,至少在速度上就相隔万里。在我听过的录音中,Barenboim快而无味。Rubinstein音色清脆而富于技巧,依然是很快的速度,却因为始终在演奏中保持谨慎而产生不出一种情绪上的冲击。Kempff把这一乐章更倾向于了“美”的表达,音色变化更加明显,但总觉得节奏过于缓慢。Horowitz给人的感觉则是那种火一样的典雅,左手的和弦有着他一贯的仓劲有力,但热情背后有说不出的冷漠。Kissin的速度也没有十分的快,有一种难得的在贝多芬的作品表现的平衡感和控制力,演绎的相当出色,因为这乐章的确很容易让人陷入难以自拔的狂乱,可是他始终不能感动我。

        而Perahia年轻时期的录音,却是让我爱上这个乐章的源头。我很难肯定他是不是真的演绎出了贝多芬的情绪,也很难讲他相对快速的节奏是不是会过于注重技巧上的表现。但我就是能从他的第三乐章读出那种激越奋进和催人泪下的情绪,那些和弦始终保持着音色与音量的变化。从一开始,他就把贝多芬颠覆乐理的强弱对比(四四拍的小节尾音应是“弱”,而贝多芬在这里采用了“sf”极强,突强)表现的淋漓尽致,不像有的演奏家那样在这里有所保留,因此他的第三乐章是开阔,坦诚,不收敛,一气呵成的,因而也有一种抢拍的缺乏深思的狂乱与失衡,可我恰恰从他那里得到了贝多芬的压倒性强迫性的年轻气盛的不思审慎的冲击。

        音乐开始之前我就在揣测如今变身“爷爷”的他会不会变得有所收敛,没想到其结果是更加肆无忌惮的零乱与狂躁。现场演出的速度几乎超越了所有录音,当然包括他自己年轻时候的录音。左手单音的伴奏有如和弦的力度,强与更强的对比如此明显,而在贝多芬常用的“fp”处,却难以感受到弱音的迅速下潜,本来应处于弱势的右手连奏和弦也变得不那么深沉,这本是可以把曲子的那快要脱轨的激昂变的更加稳重的部分,结果,大厅里满是那种暴虐的气氛……

        总之,算是一场奇异的体验。


        舒曼的维也纳狂欢节,恩,提到舒曼我就想起超级美丽的克拉拉以及他们一以贯之的美好。至于狂欢节,我一直觉得挺好听,却又想不出有什么好写的。

        总之就是很好听。尤其是最开始的那一段快板,实在是印象深刻。

        舒曼的钢琴是有一些敏感的旋律,显著的切分音上表现着舞曲特点的有想象力的情绪。又因为他总是把自己的作品与文学作品相联系,而多了很多音乐之外的东西。不过我觉得他的音乐无论是用丰富的情感还是用冷静的思考来演绎,都是不错的。


       肖邦可以说是我最喜欢的作曲家,只给钢琴作曲的作曲家,即使是协奏曲都像是乐队给钢琴伴奏的作曲家。

        但是我并不是那么喜欢Perahia的肖邦,我觉得他更适合那种从根源处就大气或开朗的曲子。肖邦是优美而文雅内向的,有色彩丰富,脆弱而精致的装饰,延音踏板更加敏感,和声丰富到极致,能在相对单一的钢琴上营造交响一样的立体氛围。Perahia拥有丰富的音色,但肖邦的那种在重复中不断变得更加细腻更加精致的情绪以及弹性速度上的轻微波动需要更加谨慎和小心翼翼的演奏,正像Rubinstein的感觉,尤其是这次的曲目,并不是肖邦的那些,我认为也许更适合Perahia的,考验技巧的有着汹涌奔流的段落横扫键盘的曲目。

        即兴曲第二首始终让我耿耿于怀的就是那在结尾突兀而显得无用的两个重音和弦。乐曲据说描述了一位母亲哄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睡觉却自己睡着的故事,在梦里,她梦到自己的孩子成为了英雄。在最后那极美的,渐行渐远的缺乏节奏感的音符碎片后,突然出现两个奇怪的和弦,似乎打破了之前营造的所有宁静。我曾经听过一个将这两个和弦弱化的演绎,可那样又给人的感觉是仅为了表现乐曲的结束而展现,似乎毫无其他意义。这首曲目Perahia给我的感觉便成了一种过度的光明与宽广,但不得不承认,中间的那一小段壮丽的右手三度音程的主旋律和左手音域宽广而响亮的伴奏演绎的很到位,这也是Rubinstein给不了的感觉。可这并不是整个曲子的基调,那基调依然是那种婉转精致的小变化,小情绪。

        至于谐谑曲No.1。我想说的是自从听过了李云迪的谐谑曲,我听所有其他人演奏的肖邦的那四首谐谑曲都变得索然无味。其实我自己也不是特别能够理解谐谑曲,第二首最有名也真的是最好听,但总觉得谐谑曲是那种要听上几遍才有感觉的东西,久而久之,也就喜欢上了那奇怪的旋律走向和节奏变化似的。Perahia的演奏并没有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最后再来说说第一个演奏的海顿吧。海顿的奏鸣曲一向是精致的纯音乐,在我耳朵里有着难以言说的理性与清淡。他的奏鸣曲与莫扎特的风格很像,可是没有莫扎特那种发自肺腑般感人。听久了,也确实可以完全分辨出两者的不同。Perahia的海顿更加充满了一种巴洛克遗风,音色清脆,节奏稳定,控制力强,可是,干燥而冷淡,就像简单的练习曲。


        Perahia的故事里有着一段右手拇指受伤感染而差点永远告别钢琴演奏的磨难,在养病期间,他认为是巴赫带给他康复。在录音里面,我喜欢他的舒伯特,喜欢他的哥德堡变奏曲,喜欢他的莫扎特钢琴协奏曲。这一次他没有演奏巴赫还是有一点小小的遗憾,当然,我最渴望听到的现场是莫扎特的钢协。当年,是他的K488, 在第一乐章的完美和谐的理想世界被慢速的第二乐章的痛苦绝望与高尚深沉的气氛打碎时,让我有了哭的冲动。他的莫扎特钢协,音色偏向温柔,但是没有Haebler那样柔软到要化掉,而是一种清脆的,自然的,绝不呆板的跃动。他亲自指挥并演奏的莫扎特始终是我的心头之爱。

        感谢音乐,感谢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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