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亚洲国际青年电影节小记(之一)

雷子 2012-10-13 00:24:56
杭州亚洲国际青年电影节,10月12日—20日,这还是平生第一次现场围观如此大规模和高密度的国际性电影节。接下来这一星期几乎每天都要被电影排满了。
从今天开头这三弹看来,选片质量真的是极有水准。




英雄之地:影片的构思非常巧妙,视听语言简直运用得炉火纯青。虽然是个单纯的儿童故事,但这完完全全是导演借以表达对权力与战争之思考的工具而已——这当然可作为该片之问题提出,但不得不叹服导演对这个工具玩弄的技巧高超纯熟。
片中有这么几个元素或者说符号:枪、电视、打仗、箱子、小胖孩、蝙蝠侠套装、尿。巧妙的是没一个元素的指向是单纯的:所有元素都处于一种辩证的语境中。枪是玩具(暖)——马上跳到了杀人武器(冷)——马上又成为慈祥的母亲为一家挣饭钱的谋生工具(暖);电视是给孩子放动画片的(暖)——却成了萨达姆的宣传机器(冷);残酷的战争(冷)——马上变成逗小孩玩的工具(暖);小胖孩幻想成了英雄(冷)——却在现实中是个受欺负的熊包(暖);蝙蝠侠套装是玩具(暖)——却成了模拟杀人的铠甲(冷);小孩尿尿其实拍得很有童趣(暖)——却是实施暴力的手段(冷);等等。编导通过故事中这些“冷”“暖”之间的不断跳动,营造了一种陌生化效果,既让故事本身充满张力,又传达出编导对权力、政治、战争之本质的思考。人性是复杂的,我们徘徊在暴力的快感与对死亡的恐惧之间,痛苦纠结。我想导演的立场就像那个朝鸡开枪的慈祥的母亲,慈祥,但茫然一片。



《乐天派与佛教徒》:可以划归入标准的“私纪录片”一类(这类纪录片通常是创作者为了了却自己的某些心结而直接拍摄自己亲友的作品)。说实话最开始我看得有些枯燥,甚至根本没看出他是个纪录片,只以为是个温暖的讲友情的故事片罢了,然而越往下看越觉得心中的温度在一步步上升。就像你去逐渐认识一个人,将他的内心世界像对待洋葱一般层层扒开,影片也在一层层把“友情”片片扒开,越扒,你越能看到一些很真实的、甚至真实到你不愿去看的东西;然而与此同时,你却发觉你越来越离不开它,没有了它你会死尽管你知道它毕竟无法与你融为一体——友情的最高境界,乃至这世间一切情感的最高境界,无非是此。
“乐天派”——年轻时由于车祸落下了个半残疾,随着年龄变大,任由体重上升、傻吃乜睡,近乎自暴自弃,但每天乐观豁达,永远一副和善的笑眯模样;“佛教徒”——妻子不孕,友人已远,怀揣着一股近乎执念的佛教之爱想要帮助年轻是最好的“乐天派”哥们。影片便是记录这“帮助”的全程。但“帮助”,却是这世界上最难的一件事。
这一段“帮助”,可说是三人——佛教徒,佛教徒之妻,乐天派——的一段共同的修行。
随着这“帮助”的不断深入,我们看到了乐天派的“乐天”其实是一副可将自己很好保护起来的壳子(就像我们周围很多平时嘻嘻哈哈的人,其实那不过是遮起自己悲天悯人忧郁无比的内心的掩护罢了),是他对外树立尊严的一种方式。他真的会让佛教徒走进自己?不会,他用他的乐天拒绝了一切人,维护他最孤独的自闭。佛教徒的“帮助”呢?佛教徒的这次修行大概走了这么一条路:一心想要“施加”帮助(终归是硬性自我的一次膨胀)——在帮助过程中渐渐发现了乐天派的真实内心(自我开始有所悟,软化)——两人在父辈墓地的交心,达至情感交流的高潮(终于认清了自我和对面那个“自我”的边界。在那一瞬间,二人内心的爱,以及“我”作为观众心里迸发出的爱,简直想要拥抱这世界上每一个人)——参透之后的离去(彻底放弃了最初的“我执”之爱。已修成境界)。而在他离去之后,乐天派自我保护的壳子,倾然溃塌……
佛教徒给乐天派种下的“因”,结出了“果”。
这个“果”,既包括乐天派对佛教徒的依赖之情,同时也包括他妻子的怀孕(双胞胎!)。双果并收,那一刻必有神的光辉掠过这荒凉的世界。
在影片结束后的问答环节,佛教徒说乐天派后来也有了女朋友。甚好,神为每一个人的耕耘都给与了报偿。这片子把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狠狠的压榨了一次。人与人的边界,人对爱的渴望,为了打破这边界所默默进行的苦涩的耕耘,这耕耘所必有的结果——总之,他给这世间所谓“感情”这东西雕刻了一个“理念”范本。这是一部柔软而神圣的纪录片。



《铁轨冬日》:如果说《英》是硬的,《乐》是软的,那么《铁》就是最沉重的。
影片没有任何剧情,就是用摄影机把一个火车职工一天的工作全部拍下来,然后告诉你,他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死去。
影片选择在最寒冷的冬日拍摄,怒号的寒风,漫山遍野的大雪,穿梭在茫茫雪原上的孤独的列车,车上还有一个沉默寡言、冻得哆哆嗦嗦的火车职工,他为了养家糊口,每天挨着冻,干着枯燥的押送工作。影片色调偏冷,导演说这是他刻意选择的风格。虽然是10月的杭州,坐在下面的我真的身临其境,冻得我直抱脖——这就是电影不可抗拒的力量了。
也可以说影片是极度诗意的——诗意便是说他超越了仅仅对这一个国家的一个火车职工的刻画。这些风雪冷景,这些固定镜头,已经涉及到了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状态。”你必得汗流满面才能糊口“——上帝已为我们规定好了不可抗拒的命运。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西西弗斯,每天推着同样的石头,汗流浃背,青筋暴露。映后有人问导演这部片子的主题到底是什么,下面众人窃笑,我也跟着笑,他还问大家到底笑什么。可笑后我忽然悔悟:这是个好问题!相当好的问题!只是不应该问导演,而是应该问上帝!!你为我们所规定的这西西弗斯的命运,主题到底是什么?!
好电影绝不仅说一时一地之事,而是一次又一次重复说着人类的故事。
(未完待续)
雷子
作者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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