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树:“非现实梦想家”————加泰罗尼亚国际奖演讲

Arche 2012-10-11 13:17:48
2年前的春天我曾来过巴塞罗那,当时召开签名会,聚集了大批读者,人数多得惊人。读者们排着长长的队伍,我就是签了一个半小时也没给签完。要说为什么花这么长时间,那是因为很多女性读者向我索吻,这可花了我不少时间。


   至今为止我在世界很多城市召开过签名会,有女性读者索吻现象的,全世界唯有巴塞罗那了。单从这点我们就可以知道巴塞罗那是一个多么奇特的地方。我能再次来到这个有着悠久历史与高度文明的美丽城市,心里特别高兴。


   今天我在这可不是要跟大家说索吻的事,今天我得说点有些深刻的话题。


   大家都知道今年3月11日下午2点46分日本东北部遭受了大地震的袭击。此次大地震导致地球自转加速,一天缩短了1.8微秒。


   地震本身的破坏力就不小,之后引发的大海啸还在灾区留下疯狂肆虐的痕迹。有的地方海啸甚至高达39米。39米意味着什么?就是跑到普通高楼的十层也无济于事。海岸附近的人们逃也逃不来,近2万4千人遇难,其中近9千人失踪,他们被越过海堤的汹涌波涛卷走,至今下落不明。也许很多人已经长眠冰冷的海底了吧。想到这,我想象自己也身临其境,不觉阵阵揪心。很多幸存的人们大多失去了家人和朋友,失去了房屋和财产,失去了曾与大家一起生活的家园,失去了生活的根基。也有的村子被海啸吞噬得一无所存。还有很多人们连活下去的意愿都被这无情的灾害剥夺。



    生为日本人就意味着要与众多自然灾害一起生存下去。日本大部分国土在夏秋时节是台风的必经之道。日本每年都受灾严重,很多人在灾害中丧生。全国各地有活跃的火山,频发的地震就更不用说了。日本列岛在亚洲东端,位于四大板块 交界处,处在十分危险的位置,也就是说日本人在地震的老巢里活着。


   我们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预测台风的登陆日期和路径,但我们没法预测地震。可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大地震不会就此一次,不久的将来我们定会遭遇其它大地震。很多学者预计东京周边地区在未来二三十年间将发生里氏8级大地震。这说不准是十年后的事,说不准就在明天下午发生。要是在东京这样人口密集的大都市发生直下型地震,那将引起多少的死伤啊,谁也无从给予准确的回答。


   尽管如此,仅东京都内就有一千三百万人现在仍在过着平凡的生活。人们一如既往地乘坐满员电车通勤、继续在高楼大厦里工作。我尚未耳闻东京人口因此次地震而有所减少。


   也许你会问为什么?为什么在那么恐怖的地方有那么多人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他们不会因恐慌而精神失常吗?



日语中有一个词叫“无常”。一直持续的状态就是没有不变的状态。 诞生于世的一切生灵均有天年,一切都在不停地变迁。没有永恒的安定,也没有可依托的不变不灭之物,这是源于佛教的世界观,但这种无常观以与宗教稍稍不同的方式,深深地烙在日本人的脑海里,并且作为一种民族精神,从古至今几乎完整地传承下来了。


   “一切都是过眼云烟”这种观点就是出世的世界观——人类无论如何反抗自然,最终都只是徒劳。但是日本人却在这样的出世观念中,积极地发现了美。


   说到自然,我们观赏的是春天的樱花、夏天的流萤、秋天的红叶。这种观赏是集体行为,也是人们出于习惯的自发行为,大家都兴致勃勃地观赏着时令美景。到了相应的时节,那些赏樱花、观流萤、品红叶的胜地就熙熙攘攘,预订酒店也变得困难起来。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无论樱花、流萤还是红叶,它们的美都是瞬间即逝。我们为了亲眼目睹它们那瞬息光华,不辞辛劳,大老远赶来。人们观赏它们,并确认眼前的一切并不仅仅是美,还有花落飘零,萤光消逝,美艳无存……这让人不由得放下心来。看到美的盛宴也只是转瞬即逝,人们安下心来。


   我也不知道自然灾害是否对日本人的这种观念产生了影响,但可以确定一点,那就是我们一次次从不期而至的自然灾害中走出,在一定程度上我们承认拿它没辙,大家以集体度过灾害的方式存活至今。或许这份经验对我们的审美观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几乎所有的日本人都因此次大地震而受到强烈的刺激。就是平常对地震见怪不怪的我们,也因受灾规模之大至今仍心有余悸。我们感到无能为力,对国家未来惴惴不安。


   但最终我们还是会重新振作起来,毫不犹豫地重建家园吧。对于这点我毫不担心,因为大和民族长期以来就是以这种方式得以延续下来。我们不能因刺激一蹶不振,毁坏的房屋可以再建,受损的道路也能修复。


   最终我们就是由着性子向地球这颗行星索要空间。但并不是拜托地球无论如何都要让我们住下,它就是稍稍动了动,我们也不能发牢骚。时不时地晃动是地球的特性,不管我们喜不喜欢,我们都得和这样的大自然一起生活下去。


   在这,我想说的是那些没法像建筑和道路一样简单修复的东西。如伦理、社会规范这些无实体形状的东西,一经损坏就没法轻易回到原来的样子。这些东西并不是准备好机器,凑够人手,备全材料就能动工建设的。



可不知为什么,日本人历来就属于不懂生气的民族。虽能长时间忍气吞声,却大不大擅长将感情爆发出来。这方面,可能与巴塞罗那市民有些许不同。然而这回,想必连日本国民也“真的很生气”。(后果很严重?^_^)

     但与此同时,对那种扭曲的存在一直采取容忍,或者默许态度的我们,也必须展开自查吧。因为,此次的事态,与我们的伦理规范有很深关系。

   

     如各位所知,我们日本人是史上唯一曾遭受原子弹轰炸的国民。1945年8月,美军轰炸机在广岛和长崎这两座城市投下了原子弹,总计超过20万人丧生。死者几乎全是没有武装的平民。但在此,我并不打算追究其是非功过。

     我现在想说的是,轰炸后不仅产生了20万死难者,也有许多幸存者自那以后,日日夜夜在放射能辐射症状的折磨中,渐渐亡故。通过这样的牺牲,我们学到的是:原子弹拥有何等巨大的破坏力,放射能将给这世界,给人们的身心留下何等深重的伤痕。



     战后日本的发展包含两大基本原则:一是经济复兴,一是放弃战争行为。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再使用武力,经济上富起来,并希求和平,这两点成为了日本这个国家的新指针。



     广岛的原子弹死难者纪念碑上刻着这样一句话:

     “敬请安息吧。因为我们不会重蹈覆辙。”



     了不起的一句话。其中包含着这样一层意思——我们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在“核”这一压倒性力量面前,我们任谁都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从被迫置身于核威胁之下这一点来看,我们全是受害者;从发现“核”,而又未能阻止“核”的利用这一点来看,我们又全是加害者。



     而在原子弹投下之后时隔66年的今天,福岛第一核电站这三个月来一直在向外辐射放射能,不断污染周边的土壤、海洋、空气。这将在何时以怎样的方式被终止,尚无人知晓。这是我们日本人有史以来经历的第二次大型核灾害,但此次并非被谁投下了原子弹。我们日本人自己种下苦果,用自己的手犯下过错,糟蹋着我们自己的国土,破坏着我们自己的生活。



为什么变成那样?战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对“核”所怀有的抵触感,究竟消失到哪儿去了呢?我们一直以来追求的和平富裕的社会,又被什么给破坏、扭曲了呢?



     理由很简单,就是“效率”。

     电力公司主张:原子炉是高效率的发电系统。言下之意,这是增加利润的系统。同时,日本政府——特别是在石油危机以后——对原油供给的安定性存有疑虑,遂将核能发电作为一项国策加以推行。电力公司抛撒了大把钞票用作宣传,又收买媒体,向国民植入了核能发电绝对安全的幻想。

     于是当我们回过神来时,日本30%的发电量都已由核电提供。在国民不知不觉间,日本这一地震频发的狭小岛国,核电站数量之多,竟已成为世界第三。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成事实已被人为造成。对核电心存疑惧的人们所面对的是一句类似威胁的质问:“那么,你是说即使电力不足也不在乎啰?”国民之间也荡漾着一种情绪:“依赖核电站,唉,也是没办法的吧”。因为,在高温多湿的日本,夏季如果变得不能使用空调,就几乎等同于受到严刑拷问。所以,对核电站表示怀疑的人们,都给贴上了标签——“非现实的梦想家”。

     如此一来,我们落入了今天这步田地。本应是高效率的原子炉,现今正陷入惨不忍睹的状态,好似打开了地狱之门。这是现实。

     推动核电发展的人们主张“认清现实吧”,但这一现实,实际上根本并非现实,不过是表面的“方便”而已。他们用“现实”这一单词代替“方便”,偷换了概念。



     此次核危机,既是日本长年以来引以为豪的“技术神话”之破灭,又是一直容忍这种“偷换”的我们日本人的伦理规范之败北。我们谴责电力公司,谴责政府。那是当然的、必要的。但同时,我们也必须反躬自省。我们既是被害者,也是加害者。我们必须以严肃的态度重新检讨这一问题。如果不这样做,恐怕不知又会在哪里重复同样的失败。

     “敬请安息吧。因为我们不会重蹈覆辙。”

     我们必须再次将此话铭刻于心。



     罗伯特·奥本海默博士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成为了研制原子弹的核心人物,但当他了解到原子弹在广岛和长崎造成的惨状时,大受打击,并对杜鲁门总统说:

“总统,我的双手满是鲜血。”

     杜鲁门总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得很整齐的白手帕,说:“用这个擦干净。”

     但是,自不用说,即使寻遍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也找不到能擦去如此多鲜血的干净手帕。



     我们日本人理应继续对核说“不!”。这是我的意见。

     我们本应立于国家的高度,集中技术能力,集思广益,投入社会资本,寻求研发替代核电的可用能源。纵使世人嘲笑:“没有比核能效率更高的能源了。弃之不用的日本人真是傻瓜。”,经历原子弹灾难给我们所带来的“对核过敏症”,也本应毫不妥协地继续保留。研发无“核”能源,本应是战后日本发展的核心命题。

     这些都本应成为我们对广岛和长崎众多死难者的一种集体式负责态度。日本需要这种健全的伦理规范和社会信息。这本应成为我们日本人对世界实实在在有所贡献的一大机会。但是,在经济的高速发展中,我们流于“效率”这一简单的标准,而迷失了重要的方向。
 我一开始也说过,不论事态如何悲惨如何严重,我们始终都能走出自然灾害的阴影,迈向未来。而通过战胜灾害,人们的精神有时也会变得更加坚强。也许我们总能想法设法达到目的。



     毁坏的道路和房屋的重建,那是专业人士的工作。但试着重建受到损害的伦理规范时,这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工作。我们哀悼死者,同情灾害中痛苦万分的人们,不想让他们所受的痛、所负的伤变得毫无意义,我们以这种再自然不过的心情开始此项工作。这应是单纯质朴、默默无闻,且需要耐性的手艺活。雨过天晴的春天一早,同村人结伴来到田里,耕地的耕地,播种的播种,必须**大家的力量共同推动这一工作。虽然表面上各人干着各人的事,但心连在一起。

     这规模宏大的集体劳动中,我们这些语言专家——职业作家们想必也占有一席之地。我们必须把全新的伦理规范和全新的语言结合在一起,必须使生机勃勃的全新故事由此萌芽、生长。这应是我们共同的故事,就像播种时的劳动号子一样,应是鼓舞人心、富有韵律的故事。我们以前正是如此,重建了在战争中化作焦土的日本。恐怕我们必须重新回到那一原点。



     正如前面所言,我们生活在“无常”这一变幻莫测的世界之中。世间的生命不过是在变化中最后无一例外地走向灭亡。在自然的神力面前,人渺小无力。这种玄虚的认识,成为了日本文化的基本理念之一。但与此同时,我们也应该具备一种积极进取的心理特性,对已逝之物表示敬意,即使身处这危机四伏的脆弱世界之中,也要以淡定的决心继续精彩地活下去。



     我的作品得到加泰罗尼亚人们的承认,获此殊荣,这使我感到很自豪。我们居住的地方相距甚远,彼此语言不通,文化背景也存在差异。但我们背负着同样的问题,拥有同样的悲伤喜悦,也可以说都是世界市民。因此,日本作家的不少作品才能被译成加泰罗尼亚语,才能被人们拿在手中翻阅。能像这样与大家分享同一个故事,我感到很高兴。做梦是小说家的工作,但对我们而言,更重要的工作是与人们分享梦。没有那种分享的感觉,便成不了小说家。

     我知道,加泰罗尼亚人在过去的历史中,走过了许多苦难历程,虽然也曾一时遭遇极大不幸,但仍坚强地活下来,守护了自己丰富多彩的文化。我们之间,定当有许多可以分享的话题。



     近些年来,我们经历了各种严重的自然灾害和惨绝人寰的恐怖事件。我想,在加泰罗尼亚,在日本,诸位和我们,如果都能成为“非现实的梦想家”,如果这种超越国界和文化、开放式的“精神家园”得以成形,那该多么美妙,这才正是我们重获新生的起点。我们不能害怕做梦,也不能让名为“效率”和“方便”的灾厄之犬追上我们前进的步伐。我们必须是迈着坚定步伐勇往直前的“非现实的梦想家”。人总归会死去,会消失,但“humanity”——人性,会留存于世,这是可以世世代代传承下去的。我们首先必须相信这种力量。



     最后,我希望将本次的奖金作为捐款,捐赠给遭受地震灾害和核电站事故灾害的人们。对给予这一机会的加泰罗尼亚的人们和加泰罗尼亚自治州政府的各位,我深表感谢。同时,我也想对前几天在洛卡尔地震中遇难的人们,致以深切哀悼。(共同社 巴塞罗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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