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崩塌之前,地火之上:万能青年旅店

海洋 2012-10-01 22:18:46
(年度最佳中文乐评。嗯,姑且算乐评吧,其实完全独立成章。)

文/和小宇 破周报 2012-03-22 23:42

1
万能青年旅店乐队是从落后、灰暗的内陆城市泥沼中捞出来的一具活体标本。当它开口,人们惊讶于这淤积历史沉渣的身体里,还驻守着一个明亮的灵魂。这灵魂并非孤绝的艺术英雄,或敏锐的时代弄潮儿。它是卑微的外省摇滚少年暗处摸索的结果。它平凡,坎坷,脆弱,同时矛盾,隐忍,死硬。它发展出近似彼得潘的孩子人格,但是又对现实有切肤的感觉。它羡慕,借用,敲打,消化各种形式,却始终不能走向为音乐而音乐的超然。布鲁斯,硬摇滚,吉他马戏竞技,爵士,迷幻,酒廊即兴,融合乐,Grunge,层层羽毛的粘附之下,急切探出脑袋的是一个天真,诚实,羞怯,感伤,不知所措,急于表达的声音。它混合了压抑和沉溺,野心和拘谨,土气和文雅,腐朽和青涩,悲哀和自嘲,倾诉和叫喊。它最终的成熟是畸形的,茫然混沌之处却无比清澈。它是土鳖给自己的建造的巴洛克式的青春墓穴,它又是土鳖在华丽墓穴中的突然发芽。

这个声音在告解自己无法适应现实,缺乏行动能力,告解灵魂深处的抑郁。它对应的唯一视觉形式是凝望远处,充满强烈憧憬的眼神。这憧憬让它出奇的明亮,让它在形式上所有的腐朽反动,呆滞重复得到原谅,得到点化。这明亮,意味着它其实早已抵达自己心仪的梦境。这梦境如此的朦胧,踌躇,徘徊,易碎,不断反弹回现实。现实反过来倒成了重重的鬼影,闪着磷光,与之互相噬咬。这个乐队的音乐几乎完全为年轻人的精神病理而服务。它的诞生是发育的,无依无靠的摇滚乐在当代中国的创伤体验。

2
二零零零年的夏天,我在河北师范大学的操场上看到一张摇滚海报,石家庄本地摇滚乐队大汇演。一长串乐队,其中一个叫The Nico。我心想,哪个女子乐队这么愣头,敢用地下丝绒乐队女主唱的名号。

那晚的摇滚大汇演生猛,杂乱。大部分乐队粗糙的一塌糊涂。但是没怎么看过现场的我还是非常亢奋。遗憾的是有居民举报扰民,演出进行到一半警察进来叫停。一个拍了警察脸部特写的摄影师被他们狂追出去,没看见The Nico的影子,没轮到他们上场。

再后来又有一场出差错的演出,北京的死亡金属乐队陈尸要来,不知怎地没来成,主办方到了最后还在装胡涂。不过本地嘉宾到齐了,包括The Nico。

原来不是女子乐队,上来四个男的。主唱是一个小个子,可能跟我年岁接近的,眯缝眼,娃娃脸,郁闷寡欢的神色,头发微微自然卷,穿得吊儿郎当,弹的却是一把摇滚老前辈风范的白色芬达琴。鼓手长发,喜欢炫技,像电影里的黑人打击乐手一样不停地努嘴。其他成员的印象很模糊。

音乐基本是半成品,一截一截的布鲁斯和放克套路,时常还来几下grunge的起落,一会儿世故老成的休闲即兴,一会儿少年心气的朋克爆发,怎么回事。

那些焊起来,没有烧熟的歌,经主唱开口过滤,成了一团气息。他眼睛闭上,嘴咧得颇开,哼唧咿呀呢喃,居然是柔美的,像小鸟清晨鸣啾,不时还有个假声冒出来,缠绵的打个结。唱的疑似英文,可没有一个单词能听明白。我寻求死亡金属的高烧扑空了,觉得自己被晾起来,围观一个孩子的梦境,他半睡半醒,恍兮惚兮间拿起了乐器。

3
万能青年旅店有两个主创。董亚千是主唱和吉他手,负责几乎所有的编曲。他是早早混迹社会的野路子,一路摸爬滚打过来。能从演奏里听出来90年代自学成才的技术流乐手的痕迹,长长的solo,那种从逼仄之处磨出来的扎实,狭隘。他理想中的音乐应该有成人摇滚乐的质地,严肃,优美,精纯,老道。另一方面,他对成年人所栖身的世界兴趣寥寥,他的音乐世界没有什么文化和性征的痕迹。当他站在舞台上开口,他抹掉Grunge的战斗,硬摇滚的肉酸荷尔蒙,传统爵士的身体热力。他给一切注入孩子的气质。再宏大铺陈的结构,不过是自足的,无所能指的白日梦。

他在早年膜拜欧美摇滚,自创一套模拟英语的鸟语哼唱,荒唐有趣,榨取了过家家游戏的最大潜能,建立起一个石家庄盲流和另外一个世界的神秘联系。一个想象中的世界,飘着美国国旗,富足,民主,拥有摇滚乐本源的世界,值得穷孩子托付给它全部的精神。

姬赓是董的同学,好朋友,弹贝司,写全部的歌词。相比早早辍学的董亚千,姬一路读完硕士,受过高等教育。他的歌词是带着书卷气的童话和歌谣,表达梦和现实的距离,青春期感伤和失落。它们用了散文诗的经营手法,镂刻刺绣,大量跟意象派,象征主义,抒情式朦胧诗有关的元素。 这些陈旧的修辞,得到了拼贴游戏式的陌生化以及幽默化的处理, 变成假山一样镂空,奇异的叙述。吞吐曲折,欲言又止。音调慎重,拗口。抒情克制,具有了新鲜的画面感和冷静的节奏。

它们适合看,不适合读,唱和听。董亚千唱起来,就像一个字一个字把自己从梦中唤醒,驯服的回到汉语的家。姬赓的歌词往往是青少年初识沧桑滋味的视角,而董亚千的嗓音,召唤出少年体内藏着的儿童的精魂。与此同时,他的偷自布鲁斯老鬼和硬摇滚大叔的吉他,给这儿童的原始精魂,少年的文化意趣进行了加冕仪式,这个不愿意长大的孩子就此像模象样的上路,奔向一个恢弘的未知的未来。这二人互为知音,疾病,食粮和符咒。乐队是他们的传声筒,升华物,也是治疗疾病的机器。

4
万能青年旅店2010年巡演的第二站是上海。正如第一站南京一样,他们很受欢迎,带来的唱片很快就卖光了。酒吧里摩肩接踵挤了好几百人。有个老朋友看了一会儿,从观众群里钻出来,跟我说,这乐队腐朽啊,像在餐厅里伴奏。听完他的话,我扭头向台上望去,主唱正在用力弹一段布鲁斯/传统迷幻摇滚式的solo,鼓手的节奏过分的明快整齐,并没有倾听吉他的下沉,而是从上空笔直滑过。贝司闷闷的跟着鼓,小号进来,强烈的旋律线,但没有润滑的律动,接下来,主唱开始唱,声音悦耳,堪称有些流行,四件乐器齐刷刷的,有些僵硬的后退。这确实是一个国内三流的现场,没有聚成一束的能量,像一个歌手带着伴奏乐队,汇报自己的作品。

那个朋友之后就去喝酒了,他对我的激动不解。也许我应该一把拉住他,让他等到最后一首歌《杀死一个石家庄人》,那里面有万能青年旅店现象的全部秘密。

一段从古董店里刨出来的硬摇滚前奏,小号高高扬起,然后缓缓拉开大幕。刚才唱着父亲和解的主唱依然是一张无辜,疲倦的娃娃脸,但他有了一个中年丈夫的口吻「傍晚六点下班/脱掉药厂的衣裳/妻子在熬粥/我去喝几瓶啤酒。」紧接着,是一个猝不及防的点题,「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厦崩塌。」这句突然的转折一下子引发小范围的合唱,但故事才刚刚开始。

「在八角柜台/疯狂的人民商场/用一张假钞/买一把假枪/保卫她的生活/直到大厦崩塌/夜幕覆盖华北平原/忧伤浸透她的脸/河北师大附中/乒乓少年被向往/沉默地注视/无法离开的教室/生活在经验里/直到大厦崩塌/一万匹脱缰的马/在他脑海中奔跑/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厦崩塌/云层深处的黑暗/淹没心底的景观。」

一首唱着拗口的叙事民谣,更像加了一点私人文字注解的视觉蒙太奇。所有的东西,包括一开始露面的丈夫,在镜头前匆匆的被瞥见,转眼就不知沉入何处。现实和往昔交错,旁观者和当事人的角色穿插,大片的留白,隐约的现实所指,我们能窥见庸常的生活,没有希望的社会,以及压抑到临界点的悲剧爆发。它一唱三叹的抒情,但更多的时间是恍惚的追忆和凝视。

万能青年旅店喜欢在歌词中用「黑暗」这个词,但它怎么听都像还没有被黑暗浸泡到。这黑暗只是黑暗中摇曳无助的烛火,被自己的一点亮光安慰。而那个「崩塌」唱出来像是很久远的往事,现在唱只是一声叹息,只是驻耳倾听那挥之不去的崩塌的回响。至于杀死,则是文雅到了戏谑的地步,这个石家庄人的死亡有了曲折,缓慢,荒诞和被操纵的感觉。不过,我坚信是「如此生活三十」的出现让这首歌最沉重有力。它宣告了一个一点点活足三十岁的现实,这个现实和整张唱片梦境童话色彩的反差,就像董亚千的嗓音和那些世故,老练的摇滚套路即兴一样强烈。它简直是现实和梦境在专辑中唯一一次的正面对撞,在时间和生理意义上终结了万能青年旅店在少年,青年和童年之间的飘荡。它的棒喝,让之前乐队所有的憧憬如同遗像被定格,让那些在他们的心灵独白和漫长的器乐演奏中伤感,昏沉的观众们猛醒。从而更有讽刺性的悲剧意义。

它有一个煽情的高潮,足够让人忽略它的阴森。「一万匹脱缰的马,在他脑海中奔跑。」小号吉他齐鸣,鼓声随后一记一记像马蹄重重落下。是狂欢的庆典,也是从天而降的泥石流。观众们嗨起来,同时把稻草抓得更紧。稻草即是那一句,「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厦崩塌。」它是青春期的终结,是破罐子破摔的自怜和慨叹,是文艺青年对自己温水煮青蛙的命运的公然诅咒。 曾经有一句值得代代相传的摇滚暗号,不要相信三十岁以上的人。现在,三十年在当代中国是一个魔咒。三十年改革开放,三十年摇滚,三十年足活的青年,一切究竟沦落到了何等田地。崩塌之后,敞开的是中国芸芸蝼蚁日常生活的黑洞,地下摇滚之火熄灭后的黑洞,青年人被维稳盛世恐吓,被消费幻象征用后的黑洞。

英国的左派学者霍布斯鲍姆(Eric Hobsbawm)面对他不能融入的摇滚乐,曾经发问道,它(受欢迎)因为美妙,还是因为是我们的歌?二者兼有之。

符咒传递给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可以在心底将它写成自己的版本,倾听变成干嚎。全场的大合唱一遍一遍开始。几百个满头大汗,从前叫摇滚青年,愤怒青年,如今叫文艺青年的家伙,几百个拥有网络小区的身份,拥有海量的mp3,没有言论自由,迁徙自由,结社自由的人,几百个龟缩在都市里,享有挑选相机和手机的权利,聚众消费摇滚的权利,免于被征地,被血汗工厂剥削的人。他们的温良,自得和惶惶不可终日,在此刻发出电吉他的啸叫。台上台下连成一片,有人含泪闭眼,有人的嗓门撕裂,几乎要盖过主唱。场面像是病人们的集体祷告。主唱面对这一切依然不知所措,他像是读完了空气中的字句,再度埋头弹琴。

5
我一九九九年到石家庄读大学,这是一个何等沉闷,落后的北方城市,污染严重,政治保守,经济和文化贫瘠,总之是内陆,外省,欠发达地区的样板。此时正值江泽民时代后期,后极权主义向资本寡头化的发展到了一个阶段性的收官。社会的海绵在分赃分治的切割中,尚有许多缝隙。千百万国企工人失业潮的血泪似乎悄无声息的被吸干,地下摇滚的星点烈火正在外省各处遍布。极度的匮乏和压抑中,也充满许多跌跌撞撞的可能性。石家庄的国营流行杂志《通俗歌曲》市场化改组,阴差阳错的招进几个喜欢摇滚的编辑,发生颜色革命,杂志始终顶着通俗的名号,但很快变成效益翻番,合法性被默许的摇滚乐刊物。后来杂志的几个人出走,又创立《我爱摇滚乐》。这可好,石家庄一下冒出两本杂志,就此成为滩头喉舌,也有了摇滚之都的戏称。

多年后,我听到一个石家庄摇滚乐手给他的家乡起的英文名字,Rock Home Town,每个单词的头个字母要大写。

2001年前后,石家庄接连发生了好几起大大小小的爆炸案。最恐怖的一起是3月16日的连环爆炸案,最惨烈之处,一整座棉纺厂宿舍楼在凌晨被炸药包轰塌,官方公布的死亡人数达108人,为建国以来死伤最严重的爆炸案。

每个外省城市都压埋着无数毁灭性的能量,而呆板的石家庄,这一次以最直接,最酷烈的方式来释放。爆炸案很快宣告破获,凶犯靳如超,一个有听力障碍的中年人,爆炸案之前还用刀砍死了自己的妻子。他很快被抓获并处决。不过,许多人暗地里议论,觉得案情不应该这么简单,但没有什么线索可以印证猜测。没过多久,爆炸案很少被提及了。炸成坟包的楼房被清理铲平。走在街上,你触摸不到这座城市的神经遗留下了什么症状。

十年后,万能青年旅店发表唱片的时候,整个国家的关键词是维稳,拆迁。河北省的口号是「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大拆促大建,大建促大变,拆出一个新天地。」石家庄首当其冲,变成了一个大工地。当初爆炸案的事发地,处在城市心脏地带,想必早已成了新的地产牧场。

就在爆炸案之前,我还记得一个老师上课说起河南一个修鞋工人给他寄来的诗,里面套用了鲁迅的话,「地火在燃烧。」

6
2003年我大学毕业,无所事事,正好木马乐队来石家庄演出,The Nico给他们当暖场嘉宾,乐队里多出一把萨克斯,鼓手换了一个更年轻的。董亚千看上去比那回演出要自信,桀骜。弹琴的时候手里始终夹着根烟。后来得知。那是他抑郁症大有好转的关头,体内的激情在反弹。吉他演奏里有了音速青年式的噪音摇滚招数,萨克斯在高潮部分助力。词依然听不清,歌曲依然是一些片段的拼接,但是兆头好,感觉线团要是理顺,没准露出的是一把刀。

那一年恰好是胡温新政,以及地下摇滚崩盘的开始。盘古乐队出走,舌头乐队解散, 迷笛音乐节代表的小众文化活动合法化,产业化。愤青们涌入大理做退休嬉皮,留守城市的一批批被改称文艺青年。文艺青年实际就是生活尚未完全稳定的小资的代称,它意味着摇滚也好,文化和艺术也好,只能停留在思想和趣味中,它最多可能转化为时髦,但再难成为行动。90年代的分治分赃完成,现在是10年代的疯狂扩张,国企巨无霸,城市化,房地产巨头,消费社会,不断把弱势,边缘,灰色地带,外省,欠发达挤压到更遥远的所在。城市文明的中心完全和权力,消费对接。青年人的自由主要是消费和网络小区中的自由,从前的压抑更多的变成焦虑,从前的痛苦更多的成为忧郁。

见到姬赓是04或者05年夏天的事情了,他戴着眼镜,穿着音速青年的 T恤走过来,T恤尺码偏大,走路的时候晃荡着,像一面过时的旗帜。我俩喝酒,酒后聊摇滚,骂社会。多少次都是这么打发过去的。

从姬赓嘴里我听到了更多The Nico早年的故事,(见他写的《万能鸵鸟驯养指南》一文),董亚千并没有因为鸟语而舒服的寄住在外国的精神家园里,相反,他最终还是被对环境的绝望,音乐道路的焦虑压垮,患了严重的抑郁症,摔琴,疗养,乐队耽误了很长时间。其他乐手进进出出好几个,大都因为谋生的压力离开。另外,乐队改名万能青年旅店,姬赓要开始用中文写歌词,彻底终结鸟唱。

The Nico的名字原来是从「盲瓜」乐队(The Blind Melon)那里来的。他们喜欢盲瓜,就把主唱沙侬‧胡恩(Shannon Hoon)小女儿的名字Nico拿来当乐队名。

grunge在90年代火热。涅盘(Nirvana)的传奇感染了太多摇滚青年。但他们迷的盲瓜听众少很多,一个美国非主流摇滚,受60年代嬉皮文化,老摇滚(尤其齐柏林飞艇),民谣影响很深。 我买过94年伍德斯托克的盗版光盘,盲瓜主唱沙侬当时还没有吸毒过量致死,他留着连腮胡子,穿白裙子,头上别着发夹,雌雄同株,歌声凄哑高亢,眼神里有毒虫的呆滞无助。了解The Nico的故事后,那个画面后来会时不时跟我第一次见到的半梦半醒的董亚千交织在一起。天下的摇滚病人是一家。

而姬赓的酒后撒泼,以及含蓄,幽默的博客文字也让我见识到了他强烈的压抑和细腻。说到病,深浅和表像不同而已。

很快,万能青年旅店的中文歌《不万能的喜剧》发表,录音憋闷,熟悉的硬摇滚和放客开场,鼓手炫技,一副几个老逼在酒吧里摇头晃脑的架势。但是主唱随后怯怯的开口,轻柔得过分,怕叫醒自己的样子。「嗨,愉快的人哪,和你们一样,我只是被诱捕的傻鸟。嗨,悲伤的人哪,和你们一样,我只是被灌醉的小丑」一首轻快,自嘲,吹口哨式的小调。

之后姬赓介绍我跟董亚千相识。人看着比03年演出时要老实,说起音乐一板一眼的认真,中学没毕业的他偶尔冒出几个特别书面的词。我这几年主要钻研吉他的演奏。我平生第一次听弹吉他的年轻人在日常生活里说演奏这个词。当时他还在练曼陀铃,在朋友的录音棚里,他用曼陀铃伴奏,唱了一首盲瓜乐队的《walk》,英文加鸟语,我震惊的是,他唱英文歌比自己的歌好太多了。放得开,带一点妖娆的邪气。我开始对他有另外的期待。

《不万能的喜剧》不插电版录出来了,新的鼓手,新的客座乐手们。名正则言顺,现在果真有了一个青年旅店的阵势。长笛,曼陀铃,提琴,轮番上阵,大段的器乐玩出一点六十年代美国加州老摇滚的风情,几句歌谣蜷缩在果核里,被海岸缤纷的阳光照耀,董亚千唱得也稍稍舒展。尽管录音生硬板滞,但他在编曲上从容的法度还是给人以深刻印象。不愧是喜欢迷幻摇滚和爵士乐的,能从中捕捉到一点曾经压垮他的,音乐上的浩瀚野心。这首不插电版歌很舒服,浑然天成,很快在网络上聚起乐队的第一批粉丝。

他们的出品慢吞吞的开始了。借鉴了后摇滚的《秦皇岛》,(「住在我心里孤独的/孤独的海怪 /痛苦之王……为了彼岸,骄傲地,骄傲地灭亡 」),也是走红歌曲,代表作《杀死一个石家庄人》、以及《揪心的玩笑和漫长的白日梦》(看到父亲坐在云端抽烟,他说孩子去和昨天和解吧/就像我们从前那样/用无限适用于未来的方法/置换体内的星辰河流……)一幅画卷在展开。越来越多的人被他们击中了。

7
在2000年之后冒头的,水平线之上的新乐队绝大部分集中在北京,这些乐队里面英文创作的能占到三分之二以上。信息全球化的时代,青年人的精神时空前所未有的和这个国家疏离。而告别鸟唱的万能青年旅店转眼成为罕有的用中文创作的潜力乐队。他们对自我艰难的辨识和确证,在一个挥霍,分裂,抑郁为风潮的青年文化中成了异数。

他们固定下来一个四人阵容。董亚千,姬赓,以及小号手史立,一个壮实的四川人,笑呵呵的,仿佛猎户和厨师。还有鼓手杨友耕,来自秦皇岛,89年出生的小年轻,阳光开朗,成长发育没受到多少阻碍的感觉,像一个派来的使者。不过,除了董亚千,其他三个的技术都有待提高,几次演出下来,他们的现场都是漏洞百出。

乐队的创作之缓慢更让人焦急。很久之后,一首新歌《十万嬉皮》 出炉,让我有些吃惊,它简直是姬赓蓄谋已久抛出来的心理疗法。歌词内容是姬赓替董亚千写的告白,「大梦一场的董二千先生,推开窗户举起望远镜,眼底映出一阵浓烟,前不见通路,后不见归途。……」以董亚千为主人公,勾勒他生活的绝境,然后让主人公把舞台当做戒酒互助小组的讲坛,上去诉说。董亚千起初甚至不能接受这首歌,但后来还是迈过了这一门坎。他第一次在演出的时候开唱这首歌,仿佛强迫自己喝下催吐剂,一个中毒的,有病的自我真的可以通过一首歌里呕出来吗。听起来是许多人的梦想。不管怎么说,这首歌好像见到效果了,新歌虽然迟迟不出,现场还是松垮,但老歌的编曲一点点在改,似曾相识的滥俗吉他桥段清理掉大半,某些地方,前卫摇滚和爵士的影子依稀可辨,乐队的肢体在张开,气息之外,有了滋长的血和肉。

歌迷越来越多,朴实甚至邋遢的打扮,木讷的台风,一盘散沙的配合,过时,冗长,繁琐的吉他solo,都阻挡不住他们等到歌词出现的时候合唱,合唱《不万能的喜剧》、《秦皇岛》、《杀死一个石家庄人》。还有人说,这是一匹黑马。

凑整七首歌曲,基本都是动辄四五分钟以上的作品,总结成一张专辑看来很可行,这时候已经是2010年,北京奥运会开完,维稳经费一路看涨,政府在推行网格化社会管理,貌似各种社会运动的发端更加渺茫。除了鼓手小耕,乐队的人也即将步入三十岁。董亚千拉来秦皇岛的哥们李平担当录音师,大伙断断续续凑钱,买设备,自学以及边学边录。再经过失败,推倒重来,互相指责和拖延,到了2011年的冬天,它进入后期混音的阶段。设计师阮千瑞给他们做唱片的设计。眼看就快了。

这个时候,乐队的所有人处于心力交瘁的状态,缺乏录音经验,没有制作人,董亚千在音乐编排上很多华丽的野心,完全找不到门道去实现。非但如此,录好的唱和配器怎么听怎么绵软无力,越修改越不对味。我后来在文案里替他们写了一句,拳头打进了棉花。人才和资本都散了,现在是世界摇滚的垃圾时间,你在这个时候自费上场,想踢得认真一点好痛苦。

董亚千瘫在我家沙发上叹气,我放了King Crimson和Jimi Hendrix的唱片,这是他心目中的两座最巍峨高迈的巅峰。他又一次从头到脚陷入绝望,同时又一次被他们的音乐深深打动,他觉得还要抗到底。

唱片到底还是在11月出厂,最终的录音成品在制作上有些补救,但听起来还是比设想的简单,刻板,流行,光滑,不过现阶段的条件所限,他们打算接受。不论如何,它业已完成。经纪人找好,巡演联系妥当,正式登场的时间到了。

他们的红火出乎意料。巡演场场爆满,第一版唱片很快销售一空,在唱片业全线低迷的今天,万能创造了一个小小的商业奇迹。文艺青年们在这个疯狂的社会里抑郁太久,虚假的选择自由,漂移的身份,分裂的职能,让人加速度的发病。现状不安,未来无力掌控,大家极度需要一个跟城市民谣有关的乡愁来安慰自己,需要急切的建立一个主体,找出一个一个尽管不合时宜,却是从中国本土城市里长出来的抒情代言人形象。当下好的中文摇滚乐队寥寥无几,而万能青年旅店的忧伤和明亮迟到了一个世代,如今居然恰逢其时。他们历经风霜不改其宗的纯粹令人动容,他们音乐里的枝枝蔓蔓联结了几代摇滚乐迷,他们安全,不危险,不尖锐,他们历经风霜而不改的童真令撒娇的一代们艳羡,就连他们音乐中的缺乏性征,也与时尚误打误撞的巧合。

8
回到2010年巡演上海站。《杀死一个石家庄人》的最后,万能青年旅店跟歌曲开头的演奏对接,一小段铿锵发热的传统摇滚器乐jam。它放在结尾,听起来再无别扭和分裂的感觉。它格外像葬礼上的吹吹打打,胡吃海塞,仿佛自古以来就已有之,在这块土地上流淌了千百年。旧时光落花流水,但它们总是附着在新世界上再生。万能青年旅店的爆发传递着新生,也招引着又一代的幽灵,我愿它有新的创造,和一代代幽灵们并肩而立的时候照样生长不息。

The Nico演完,那个小个子主唱醒了,他问台下,大家觉得好听吗。旁边有个女孩兴奋得大喊,好听。我默默的没有搭话。散场骑自行车回学校,微风吹动,路灯下的石家庄,满布废气雾霭的夜景过于不真实。但我能体会到自己的存在,体会到一种被愤怒,性欲,胸怀天下责任感填满的青春躯体之外的存在。我的心底有一跟弦在追随着微风抖动,它似乎一头埋在多年以前模糊的记忆当中,而它的另一头我很清楚,它连接着我刚才在酒吧看到的The Nico,正在蛋壳里沉睡的摇滚乐,后来的万能青年旅店的雏形。
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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