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村的雨 · From the New World

王木木 2012-09-28 13:30:04

        雨和阳光一样热烈。

        初到美国的那几日,傲人的阳光将安村那红房绿树中夹着黄蓝交错的斑驳打扮得鲜艳异常。那阳光侵入周遭的角角落落,惊异之余竟无处藏身,便有些忘了自己身处北国。而后的那些时日,天气微微转凉,公寓前一群不知名的雁日日嬉游的湖水也隐隐有了冷冽的意思,阳光从浓艳转为明朗而更加透明清澈地洒下来,那股热情澎湃的势头收住了劲,反而有了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锋芒。

        怀着一丝忧虑加衣裳,不甘心这么早就把深秋的装备拿出来,唯恐凛冬将至时束手无策,结果每日出门都觉得寒气侵体,再璀璨的阳光都被那干燥的气氛吸收了去。于是,当推开门才发现黑云压城时,悲剧感更是油然而生。

        就这样下了好几日雨。

        安村的雨不比上海,那天不是灰蒙蒙的,云层虽厚,却清晰可见,纹理突出,空气也并非全然一副压抑的样子,雨也没有缠绵的意思,来去匆匆,干净自然。

        于是下雨的时候,与阳光照射下的那般饱和的浓墨艳彩不同,也与上海那近似水墨的朦胧相异,气氛潮湿却轻盈,凛冽的寒气主宰了色调,暗红建筑上泼了水洇成更加深沉的光泽而愈发浓郁。水面不再被天空的湛蓝洗得那般澄澈,反而染上了一抹淡绿,和周围那些比盛夏略见稀疏的苍翠晕成了一脉相承的静谧。野鸭始终伫立在湖中看不见的小石上,斜风微雨,荻花交错生姿,倦柳愁荷风急,瘦骨不禁秋。

        总也是因为这雨和骤降的温度,心情有些不爽。半夜里睡不着觉,脑子里竟反复出现至少一两年没有听过的一段旋律,被扰得心烦。只得随手在Youtube上随便搜了Dvorak的第九交响曲来听。半夜里手机屏幕看着晃眼,也没看清版本就撇在一边。

         被柔版里的第一主题旋律困扰了好久,蓦然听到熟悉的管乐,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心想难道是因为在图书馆那边的小广场听到了黑人兄弟兀自嘹亮悠长的清唱,才会在夜里反复与那段风格浓郁的调子过不去?几年前,这首交响本就充满了我对美国的幻想,许久没有听之后,如今真的身处这片荒原之上,再听起来,感觉自然不同吧。

        节奏没有那种令人不大舒适的过快或过慢,管乐也没有记忆力的那么恢弘,旋律里夹着一种不敢放肆的脆弱感,怕不是Karajan神的大作,却也不是最熟悉的那个捷克指挥家K君的作品(实在记不得那些音乐家们奇怪的名字),又在心里猜测是不是只有两面之缘的F君的指挥。听着总想在有点虚弱的木管旋律上替他加一把力,和声又十分友善和温馨,可是疲惫的胳膊就是没办法抬起来那手机过来看,纠结的一坨。只能安慰自己,德九实在版本太多,思考也是徒劳。

         虽然自己从来没有过什么听古典乐所需要的“正常”的音响设备,但是Youtube音源+iphone的解析能力和原配烂耳机,竟是几乎只能认出主旋律,生生听不到大提琴的伴奏了,转念一想,隔了这许久,自己竟然还能记得这曲子配器的样子,以至于缺了什么都能感觉得到,佩服了一下自己的听觉记忆。

         开头的柔板本就描述了新大陆的苍茫荒野,如今听来,却觉得这已不是我见到的美国。虽然那来自黑人歌曲的主题依然充满了他们的神韵,可是长笛低音区的苍白怯懦已不再是他们的口舌。离那个还有黑奴的年代已经很远了,我所见到的美国人大多一副开朗的神情,开心地笑着,大声地说着,哪里有这样的苦楚。但公寓旁边空旷平直的公路和两边群鸟日日飞出的森林,依然和这旋律里的宽阔的节奏映衬着,城市变幻莫测的人流还是那样忙碌着,美国依然是黑白电影里的那个被工业革命追赶着玩命奔跑的地方。

         广板是那个最引人,最忧伤的段子。我已听不到中提琴和大提琴的震音伴奏,只能在心里YY,但管乐缓慢忧伤的吹奏夹杂着小提琴,那呜咽的声音似乎并不愿意表达出来,而宁愿随着泪水吞进肚里。那由葬礼激发的旋律无论听过多少次,被改编成多少种奇奇怪怪的形式,听到这原汁原味的演绎,也还只能是最初的印象。弦乐的声音震颤着引发管乐的合奏,管乐却不恢弘,和声温润而包容,毫无冲击力,而是以柔和的触感包裹情绪。Dvorak已在美国待了三年,他是思乡的,我却没有这样的心态。月光从百叶窗渗进来,不禁幻想三年后的自己又会报有怎样的情绪。

        诙谐曲一向有力而活泼,却一直是听着没有太多感觉的乐章,只是在那些纷乱的旋律中突然听到了被召回的其他乐章的主题,竟有莫名的感动。这种遥远的关系似乎洋溢着喜悦,却是泪水盈盈,难以言说。

         本来已困得不行,突然被奏鸣曲式的快板惊醒。熟悉的主题不断地重复,又听到被召回的其他乐章的旋律,内心居然充满了欣喜,而这部分的管乐终于有了一丝恢弘的气氛,弦乐也有了跳跃振奋的理由。自海顿确立交响曲的题材形成开始,交响曲的终乐章便大多是这样的快板,柴可夫斯基却写出了史上第一个在悲伤气氛中结束的作品,不禁感叹他那几近病态的忧伤与惨痛的经历。每一次听这样的回旋曲,总是会不自觉地去期待主题的重复,可重复了二十八次的卡农,依然有点小小的吃不消。。。

        其实真的应该在这个时候听Dvorak的,突然想起了那样的旋律也绝非偶然。他为这首交响亲自起了名字,From the New World, 听起来就像是身在新大陆而寄回家的一封游子的信。当年Carnegie Hall首演的时候,激动的美国人在每一个乐章结束后都不禁站起身来热烈地鼓掌,因为在那个被德奥音乐统治的时期,他们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于是这首交响被美国人演绎便充满了那股子浓郁的风情,而捷克人则将包含压抑的盈盈乡愁挥洒的淋漓尽致,至于Karajan神,自作主张地铺开辉煌的管乐为这曲子添加了那么几许与Dvorak气质不符的帝王神色。而自己,又会怎么去理解这曲子呢。

         音乐也总是伴随着记忆的,在我沉迷于德九的时候,正是大一大二的时候,沉迷到每天都听,甚至翻来总谱,生怕漏掉过什么(也确实因为烂耳机和烂设备漏掉了很多),也许正因为如此,才能对其印象如此深刻,以至于那旋律竟在来到新大陆三周的时候钻出记忆。如今依然躺在硬硬的小床上,独在异乡,听着这样的音乐,又自然地想起那段伴随着这段音乐的朗朗时光,光华楼的椅子,高数作业,丢掉的自行车,雨中朦胧的红房子,阳光下怒放的香樟统统涌上心头,广板婉转的旋律似乎真的与乡愁无关,而是在叹咏这场回忆,感念那段时光。我知道窗外雨已经停了,心里却又下起了雨,上海的雨。我可以不想家,但要怎么面对这样汹涌的回忆,回忆里赤裸裸的遗憾和对光阴飞逝的永久的无奈。

         Dvorak的第九交响曲在深度和形式的完备上总是被批评远不如其他有名的古典作品,甚至不如他的其他交响曲。但他是坦率的,仅这一点,就使他令人迷恋。小学因钢琴考级而仇视古典乐,以至于十级之后初中整整三年即不碰琴也不听。高中对钢琴的原始热爱又让自己重坐回琴凳。钢琴于我,是极好理解的,爱起来也是那样的快而持久,而交响却不是。管弦是不熟的东西,耳朵也没有灵敏到能听清每一份配器结构,甚至从钢协到交响,这一步都走了很久。在我开始喜欢Mozart的晚年作品时,我并不能喜欢他们就像喜欢他的钢协一样,而Dvorak的第九可以,Smetana的我的祖国可以。我至今都不能从Beethoven的第九交响曲终乐章的人声与器乐的盛大的交融中得到什么,不能理解Brahms的阴暗晦涩,也怀疑自己是不是永远不可能听懂Mahler渗透哲学的乐思,可Dvorak给了我对交响的最好的印象,他让我想起更小的时候,跟妈妈在电视里听维也纳的新年音乐会,让我想起了记忆里的音乐厅与Strauss,让我想起了和妈妈一起看芭蕾舞的时光,让我想起那个时候我是那样喜欢交响乐,让我将被钢琴考级毁掉的对音乐的天生好感重新拾了回来。

        回忆是无底洞,不想再说什么了。


09/28/2012 凌晨
From the New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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