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讲记

海洋 2012-09-22 13:33:05
文 / 张文江

中国古代的小说在我看来是一个整体,里面的象全部是相通的。从一些神话故事和诸子寓言(诸如《庄子》“齐谐者,志怪者也”等等)开始,涓涓细流,汇成江河,结束于四大谴责小说。五四以后的现代小说,跟古代的象不怎么通得起来。可以搭一些桥,比如鲁迅的《故事新编》,比如金庸的武侠小说,但都不是整体的相通。中国古代的小说充满了中华民族的憧憬和想象,五四以后的小说憧憬和想象的方向就转变了。比如说这些年一直在讨论诺贝尔文学奖。诺贝尔文学奖有一个原则,就是奖给理想主义倾向的最优秀的作品。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品的程度参差不齐,但是从这些作品的想象来说,都有理想主义倾向,跟他们的民族文化是相通的,相通以后通向世界文学。而我们的现代文学还没有把我们民族的想象--从古到今的民族想象--贯通起来,有一些好的作品,但贯通整个民族的想象说不上。德先生、赛先生这些观念虽然已经成了意识形态的口号,但还没有像在西方文化中那样有深厚庞大的支持系统,血脉相连。我们没有拿到诺贝尔文学奖,原因之一据说是翻译不好。我觉得不要怪什么翻译,如果我们真的做得好的话,孔子说“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我有好作品而你没有奖,那是你的失落,不是我的失落。但我们有没有信心讲这个话呢。诺贝尔文学奖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一个好作品怎么能被判断出来呢,好作品一定是破除这些东西的。

中国古代比较好的作品,可以用《庄子·逍遥游》的一句话来说明,“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好的作品是用“息”堆出来的,《西游记》就是吸收了好几代人的“息”,由读者的“息”造成的。最初有一个取经的故事,过一段时间编一点上去,过一段时间编一点上去,加一点减一点,这样积累下来,气息就渐渐丰厚了。有人喜欢这个故事,我就再写一遍。什么时候碰到天才,一下就出来了,这个概率非常之高。所以讲小说体现了民族文化的想象力,这是读者期待出来的。因为读者有这个想象,愿意听这个想象,小说才出来。好的东西其实都是无名的,都是从奇奇怪怪的地方出来的。小说也是这样,本来也没想好要写的,不知道怎么得到了一股力量,写着写着就有了一大段,过一段时间又是一大段。《红楼梦》另外有方法,但是大部分小说是这样来的,自己都不知道。

从中国古代小说拉一个纲出来,代表作就是我们说的“四大名著”。当然还可以加一部《封神演义》,加的理由可以参考《管锥编读解》。五部书把中国文化整体的气吃透了,《封神演义》不够好也说明了好多问题。再进一步分析,“四大名著”可以一分为二。两部书注重社会关系。《三国演义》写打来打去这些人间的关系,当然也有点想象,像开头《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用杨慎《廿一史弹词·说秦汉》),也有它的哲学,所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水浒传》也主要讲人间的关系,官逼民反,替天行道。小说开头陈抟老祖从驴背上颠下来,说“天下从此定矣”,总要编些故事。两部书由社会上溯自然,跟中国的神话系统有关联 。一部是《西游记》,一部是《红楼梦》。这两部书有共通的地方,都讲到生命起源,深度要超过前两部。

以五四为界,《西游记》的读法一直有两种。古代差不多都是把它当作传道书,以为此书讲的是佛道理论。五四以后,也就是胡适、鲁迅渐渐把它当成小说。同一个文本往往有多种读法,就是鲁迅论《红楼梦》时讲的“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但“经学家看见易”为什么不可以呢?至少曾经有人这样看的,这是历史事实。我看到过三种用这样方法解读《西游记》的书。第一种《西游证道书》(汪象旭),第二种《西游真诠》(陈士斌),第三种《西游原旨》(刘一明)。三种书完全是从修炼啊、得道啊这些方面说的,《西游记》在他们眼里完完全全是本修道书。在清末民初有一本书叫《忘山庐日记》,取义是禅宗的见道忘山。作者叫孙宝,他的哥哥孙宝琦做过北洋政府的国务总理,日记写他一生的读书。他在书里就写到,看了《西游记》、《红楼梦》大悟等。五四以后鲁迅、胡适把《西游记》看成小说,是故事、娱乐的东西。这牵涉到对《西游记》作者的认识。清初有一段时间认为此书作者是长春真人丘处机,是他那些理论的通俗版本,所以里面有修炼内容顺理成章。现在已经肯定不是他写的。丘处机有过一本《长春真人西游记》,在《道藏》里面,讲的是他带十八个弟子去见成吉思汗。《元史·丘处机传》记他“拳拳以止杀为劝”,“每言欲一天下者,必在乎不嗜杀人”,结果就是元朝打进南宋以后少杀了一些人。从道教来讲,这是一个功德。当时的道教现在都毁了,但全真教还在,就是北京的白云观。现在已经完全搞清楚了,《西游记》作者不是他,只是有这么一个传说,要托到一个有名的人身上。

那么《西游记》作者是不是吴承恩呢?这是鲁迅确定的,胡适采用的。在我看来,丘长春是可以否定的,但确定为吴承恩,证据还不够坚强。吴承恩是写过一部《西游记》,但那部书是不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西游记》呢,不知道。根据黄虞稷《千顷堂书目》,这本书被归为舆地类,那就是一本游记之类的书,当然也可能编书目的人搞错了。

吴承恩还写过一本《禹鼎志》,也跟神怪有关系。是否这也是证据呢?你要这样说也没办法否定,但要觉得肯定呢,还不是铁板钉钉。其实《西游记》作者即使考证不出也没有关系,问题在于小说写什么,还有写作的时代。《西游记》写作时代大概在明代中叶,现存最早的世德堂本是万历二十年。万历十年就是张居正逝世,利玛窦入华,也就是吴承恩逝世的那一年。万历二十年就是满清力量蠢蠢欲动的时候,努尔哈赤活动的时候,以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那么是不是根据古代的读法肯定《西游记》就是传道书呢?我觉得也不见得,不一定古代的读法就好,他们也有先入之见。顺便讲一下,在我看来,在三本书中,《西游证道书》比较浅,《西游真诠》比较完整,《西游原旨》比较深。《西游原旨》作者刘一明是道家人物,他的《道书十二种》中,把《西游原旨》的纲领放进去了。从《西游记》的成书过程来看,我觉得是民众的“息”把它鼓励出来的。京剧像梅兰芳就是有好的听众每天在盯着你,那些人在支持你、鼓励你、欣赏你,你有一点变化,马上有人看出来,马上有人叫好,你不得不创新。梅兰芳当时有一个大的班子,吸收这些息再加以创造才推出来的,没有息推不出来的。写成《西游记》的作者是不是懂佛道呢?我觉得是懂的。他里面的象差不多都是对的。但它是不是就是传道书呢?传道书很多,《参同契》、《悟真篇》这些道家的书很多,为什么要写一部小说呢。我觉得它也是游戏笔墨。你要他一定认真,他不一定认真,但就是这样花过工夫,里面的象是对的。佛道内容和小说,似乎可以引用买椟还珠的比喻。珠可以是宝贝,椟也可以是宝贝。如果现在能找到先秦的一个椟,这就是文物啊。小说的佛道内容是椟还是珠呢?都可以,两边都有珍贵的地方。《西游证道书》等已经戴上有色眼镜了,强人就我,强《西游记》就传道书。不要传道,这里面的内容天然就是好东西,不用解释成传道才是好东西。这些年有点回潮,上世纪九十年代有人宣称破译了《西游记》,都是练功心法之类。这类书我看到过两种,评价不高。清代的人真是相信这个,一生沉浸在里面,才有《西游证道书》、《西游真筌》、《西游原旨》这些书。这些书无论如何自成一说,搭出来的东西是有价值的。

我的结论是《西游记》最后编订者是懂佛家和道家的。是不是有意传道呢?不见得,不知道。里面的佛道内容是不是好呢?我觉得是好的。照这样的方法是不是还能修一个孙悟空出来呢?也是不知道。了解这些内容是不是好呢?也是好的。对这些内容要进得去出得来,要理解这里的象。这样读一本书,才是一本活的书。

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

第一回的回目很好。“灵根育孕”是什么?就是生命起源。“心性修持”,古今多少流派都在研究。心和性混言是一,如果深入分析的话,心和性还有不同。两句联合起来看,就是心性修持不是空的,它修行在一个实实在在的地方,在生命的起源上。《悟真篇》:“鼎内如无真种子,犹将水火煮空铛。”修持落实在生命起源上,要从自己身上找出生命的起源。这是中国人花功夫的,永远永远活着就要找,也很难找到的东西。

《西游记》总体思想是宋以后的思想,就是陈抟以后三教合一的新儒家、新道家、新佛家。《西游记》的根本思想是走三教合一路线,它的所有思想都没有超过这个。

欲知造化会元功,须看西游释厄传 。

“造化”,道家概念,《庄子·大宗师》:“伟哉造化。”“会元”,《五灯会元》,中国式佛教。《西游记》还有一个名字“西游释厄传”,好比《红楼梦》还有个名字《石头记》。《西游记》的版本发展史上,有一个明朱鼎臣节本就叫“西游释厄传”

。“释厄”,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八○年版《西游记》有个注我觉得讲得不好。它说“释”指唐僧,“厄”指灾难,“释厄传”是说有一个和尚经历了这些灾难。我觉得“释”应该是解释,“厄”应该是“灾难”,“释厄”就是解决掉、释放掉、解脱掉生命中的厄难。“释厄”也就是“诺斯替”讲的“一切坏的东西,即人力图躲避的不适,如身体上的疼痛、疾病、痛苦、厄运等一切有害之物,尤其是指情感上的不安--恐惧、忧虑、疑惑、悲伤”(张新璋《“诺斯”与拯救》自序)。《西游记》是一部要解决掉、释放掉、解脱掉这些厄的传,“释”是个动词。

盖闻天地之数,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岁为一元。将一元分为十二会,乃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之十二支也。每会该一万八百岁。且就一日而论:子时得阳气,而丑则鸡鸣;寅不通光,而卯则日出;辰时食后,而巳则挨排;日午天中,而未则西蹉;申时晡而日落酉,戌黄昏而人定亥。譬于大数,若到戌会之终,则天地昏而万物否矣。 再去五千四百岁,交亥会之初,则当黑暗,而两间人物俱无矣,故曰混沌。又五千四百岁,亥会将终,贞下起元,近子之会,而复逐渐开明。

“十二万九千六百岁为一元”是《皇极经世》的观念,《西游记》用的是《皇极经世》的宇宙观。道家有一部书叫《天仙金丹心法》,里面有一句话我很喜欢:“放眼三千界,收心十二时。” 现代把hour翻译成“小时”,相对于古代的“时”。小时,就是二分之一时。十二时,就是二十四小时。“十二万九千六百岁”就是这张图。从这里开始有人,到这儿人类灭绝,它算了一个大命。《皇极经世》是宋代人邵雍(邵康节)写的,和二程、司马光同时代。《宋史·邵雍传》记“司马光兄视雍”,司马光最佩服他,把他看成哥哥。《皇极经世》写了十二万九千六百年,《资治通鉴》截取了其中的一段。《资治通鉴》当然是史学名著,然而《皇极经世》另外有哲学境界,邵康节的思想是从《周易》来的。《西游记》用的是《皇极经世》的宇宙观,它在观念上没有创造性,是抄来的。

邵康节曰:“冬至子之半,天心无改移。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到此天始有根。

这首诗就是邵雍的《冬至吟》,见《伊川击壤集》卷十八。“天心”思想出于《易》:“复其见天地之心乎。”这首诗朱熹非常喜欢,后来也写了类似的一首:“忽然半夜一声雷,万户千门次第开。若识无心含有象,许君亲见伏羲来。”(《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九《答袁机仲论<启蒙>》)因为朱熹肯定了他,以后皇家的意识形态中,就有邵康节的东西保留下来。年的“一阳初动处”,那就是冬至。要知道明年的信息,在冬至前后敏感的人感觉得到的。走到前边是十一月,再走到前边是十月,秦始皇是建亥,最最着急了。建亥再往前一点,就是今年了。《诗经·七月》所谓“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农民就是这样的,明年的东西早早打算。要走到前面去,要早做预备,再往前没有了,再往前就是今年了。

然后有了天,“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子、丑、寅。这是中国古代自然演化的创世论,而基督教有另外的创世论,这样构成了不同的信念系统。

感盘古开辟,三皇治世,五帝定伦,世界之间,遂分为四大部洲:曰东胜神洲,曰西牛贺洲,曰南赡部洲,曰北俱芦洲。

这是当时的世界观念,也就是《西游记》作者心目中的世界图谱。《西游记》作者描写孙悟空活动时,心里想的是这幅图。有一点很奇怪,在佛经的四大部洲是“东胜身洲”,《西游记》写成了“东胜神洲”。可能觉得“神”比“身”好看一点,也可能受到了“赤县神州”的影响。总之有点不知不觉,有点暗示,有点贴近。施莱尔马赫讲,翻译有两条路,一条路是对得起作者,一条路是对得起读者。用现在话来讲,就是一种是直译,一种是意译。实际上完全的直译是没有的,完全的意译也是没有的。直译不可无,意译呢,原来的东西就一点点变化掉了,这就是格义。像“东胜身洲”就不知不觉地变成“东胜神洲”了。说不定也不是故意改的,或许是笔误,这样写顺啊,这样写舒服啊,于是就错过去了。“北俱芦洲”,一般也写成“北俱卢洲”。

海外有一国土,名曰傲来国。

“傲来”,中国的思想,《庄子·大宗师》所谓“乎其未可制也”。中国的思想,好也好在这里,问题也在这里。人人可以成佛,人人可以成尧舜,一个人有无限的发展前景。西方则重视谦卑,一切都归于上帝。从西方来讲呢,就是东方的人太傲了,自己修炼,不要上帝。对西方人来说,你不通过十字架的中介,不通过耶稣基督,你不可能跟上帝沟通。后来一点点引申出去,层层代表,还必须通过教会的中介。后来“抗议宗”(Protestant)反掉了,但还是必须通过耶稣基督的中介。我觉得贵族气是一样好东西,可惜我们没有,都是有钱什么的。其实“贵”是心理的贵,自尊自重。我看到这样的人很少,但看到这样的人是可以安心的。我不需要这个东西,这些事我做了就难过,这种贵气就是“傲来”。谦卑和骄傲,我觉得是可以相通的。谦卑中含有骄傲,骄傲中含有谦卑。《易经》只有一个卦是六爻皆吉,那就是谦卦。卦象山在地中,好比山在吐鲁番盆地中,我比你盆地低,但我是一座山。“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我是非常非常低了,但是你超不过呀。“劳谦,君子有终”。做最低下最苦最累的事情,所谓劳工神圣。《五灯会元》卷九记无著文喜禅师去做伙夫。《走向十字架上的真》记薇依深入到工厂里做苦工,身体都搞坏了。薇依有个思想我觉得很好。她说劳动无论如何是苦的,不管你怎么说,劳动总是苦的。除非你给他一个希望,给他一个光明。那么我发大乘菩萨心,我自己要到这个地方去,做最苦的我最幸福,否则你怎么可能摆脱受辱的感觉。人和自然界有一个对立,劳动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快乐的事情。除非意念上给你一个东西,这个东西其实就是催眠。

其石有三丈六尺五寸高,有二丈四尺围圆。

《红楼梦》补天之石也是三万六千五百块,后来多了一块。这块摆不平的石头就是宝玉,后来就进了《红楼梦》,衍出故事。《西游记》也是一块石头摆不平,所以有了大闹天宫、西天取经种种历程。

盖自开辟以来,每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感之既久,遂有灵通之意。……因见风,化作一个石猴。

这里面有个灵。后来见风就大,化作一个石猴,这就是“息”。这里“灵”,就是风,就是息。《旧约·创世记》1,2:“神的灵在运行”,7,15:“凡有气息的”,《出埃及记》10,13:“东风把蝗虫刮来了。”这里“灵”、“气息”、“风”都是一个字,在古希伯来文可转写成ruch ,在古希腊文可转写成pneuma 。《约翰福音》3,8:“风随着意思吹,你听见风的响声,却不晓得从那里来,往那里去。凡从圣灵生的,也是一样。”石头和生命的关系,也就是非生物和生物的关系,在中国可参考“生公说法,顽石点头”的传说。《佛祖统纪》卷三十六晋安帝元光二年记道生:“束身还入虎丘山,聚石为徒讲《涅经》,至阐提处说有佛性,群石皆为点头。”然后就是孙悟空的早年生活。

美猴王享乐天真,何期有三五百载。

三五百年过去了,这是孙悟空的童年。

一日,与群猴喜宴之间,忽然忧恼,堕下泪来。众猴慌忙罗拜道:“大王何为烦恼?”猴王道:“我虽在欢喜之时,却有一点儿远虑,故此烦恼。”众猴又笑道:“大王好不知足!我等日日欢会,在仙山福地,古洞神洲,不伏麒麟辖,不伏凤凰管,又不伏人王拘束,自由自在,乃无量之福,为何远虑而忧也?”猴王道:“今日虽不归人王法律,不惧禽兽威服,将来年老血衰,暗中有阎王老子管着,一旦身亡,可不枉生世界之中,不得久注天人之内?”众猴闻此言,一个个掩面悲啼,俱以无常为虑。只见那班部中,忽跳出一个通背猿猴,厉声高叫道:“大王若是这般远虑,真所谓道心开发也!”

这个老猿因为年龄大点,看得多了。三五百年是所谓大年,如果相应的是小年的话,人生是有这段时间的。所谓童年和少年,小小少年小小烦恼,包括青年的大部分时间是很幸福的。我自己也有这样一段时间,真是糊里糊涂,不知道的,很高兴。“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过得太慢”,其实都不知道日子在过。那时候我做过工人,拿过十八元的,然后从十八元一直长到三十六元。拿了这个十八元往家里一交,然后什么也不管,天天跟同伴在一起打牌啊,下棋啊,天天这样混日子。玩下来也读书,跑到图书馆的落地长窗那边读。心里非常好奇,每本书都好像封闭了一个世界。这本书会讲什么,那本书会讲什么,就这样一本本排队看过去,也不知道有什么读书方法。书不太多,大致也看得完,也没想过将来要派什么用场。那时正是“文化大革命”的后期,也包括“文化大革命”刚结束的一段时间。文化大革命的情形其实不太好,家里很清苦,但小孩子没什么忧虑,忧虑是大人的。他们操持着家,自己根本不要管,天天很晚回去。就是这样过日子,不像现在的小孩都被大人逼着要担心考试。我想这大概相当于孙悟空在花果山的那段时间,真是好。我自己到二十七、八岁时亲人接连死亡,就猛然觉得有压力了。我上次讲的“生物之以息相吹也”,你的无忧无虑来自一股潜在的“息”。我觉得对身边的亲人要珍惜,他们潜在的“息”在支撑你,你不知道的。真的这个“息”没有了,不对了,天塌下来了。原先以为家里人不会死,自己也不会死,以为永远是这样,其实永远不是这样,是你没有看出来。这一个觉醒以后,念的书就两样了,这就是所谓“道心开发也”,也就是海德格尔所谓“忧”(Sorge)。人是会自我麻醉的,过一段时间有个地方会亮一亮,亮一亮过后又会熄灭。那时候可读的书很少,《鲁迅全集》啊,《毛泽东选集》啊,范文澜《中国通史简编》啊,读得津津有味。《西游记》也是那时候读的。“文化大革命”中真正严格禁书的只有一段时间,后期稍微有点开放,《西游记》还是可以看的。“道心开发”以后会醒过一些来,一般人就忽略过去了,有些人就开始两样了。当然,两样以后回去还是平凡人,但那是另外一回事。“道心开发”的时候人人都会有,可以自己核对一下在哪个地方。条件越是好,这段时间越是长,反应过来越是慢。但是没有这段混混沌沌的日子呢,也不好。一开始就醒的或者是再来人,或者是有毛病的。

如今五虫之内,惟有三等名色,不伏阎王老子所管。

五虫就是古代对动物的分类。人类是裸虫,兽类叫毛虫,禽类叫羽虫,鱼类叫鳞虫,虫类叫介虫。《大戴礼记》和《月令》当中讲,“鳞虫三百六十,龙为之长”。鳞虫里边最厉害的是龙。“羽虫三百六十,凤为之长”,鸟类里边是凤凰最厉害。“毛虫三百六十,麟为之长”,麟是麒麟。“介虫三百六十,龟为之长”,乌龟年龄长,你飞个十年,我爬个一千年,我还活着,生命力绵密漫长。“裸虫三百六十,圣人为之长”。人的标准就是圣人。古希腊关于人有两个定义,一个据说来自柏拉图:“人者,两足而无羽毛之动物也。” (《名哲言行录》第六卷第二章,参考《管锥编》第三册,1162-1163页)“裸虫三百六十”可以对应这一种定义。另一个来自亚里斯多德:“人是理性(logos)的动物”,或“人是言语(logos)的动物”(《论动物部分》641b8,参考《管锥编》第二册,408-409 页),“圣人”可以对应这一种定义。当然,这只是初步的一说,深入研究还可以有变化。

乃是佛与仙与神圣三者,躲过轮回,不生不灭,与天地山川齐寿。

人里边只有三种人最厉害,一个是佛,一个是仙,因为《西游记》是神话小说,圣人他觉得不够一点,加了一个“神”,“神圣”。《西游记》用神圣,其实也是古语,《古文尚书·大禹谟》:“乃圣乃神,乃武乃文。”《淮南子·人间训》:“祸与福同门,利与害为邻,非神圣人,莫之能分。”圣相关世间法,神相关出世间法;圣重视其可知可感,神重视其不可知不可感。孟子《尽心下》:“大而化之之谓圣, 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佛与仙与神圣,实际上就是三教,三教里做到极顶了。

猴王道:“此三者居于何所?”猿猴道:“他只在阎浮世界之中,古洞仙山之内。”猴王闻之,满心欢喜,道:“我明日就辞汝等下山,云游海角,远涉天涯,务必访此三者,学一个不老长生,常躲过阎君之难。”

在阎浮世界之中,古洞仙山之内,一定要找到此三者。去问他一下,从何处来,到何处去。找不到,一生不罢休,这样才有《西游记》的故事。无论如何要遇见这个最高最高的人,见过一面,然后这一生就不枉费。否则再好再好,世间法就把你限制住了。《管锥编·列子》引用希腊人的话以得生上国为福,也可以理解为提高遇见此三者的概率。这是关键性的一句话,“噫!这句话,顿教跳出轮回网,致使齐天大圣成。”下面这首诗也很好:

料应必遇知音者,说破源流万法通。

把这个源流说破了,所有矛盾的东西就和谐了。孙悟空又到了南瞻部洲,“见世人都是为名为利之徒,更无一个为身命者”。《罗马书》(7 ,15)里有句话,说:“因为我所作的,我自己不明白。我所愿意的,我并不作。我所恨恶的,我倒去作。”

争名夺利几时休?早起迟眠不自由。骑着驴骡思骏马,官居宰相望王侯。

只愁衣食耽劳碌,何怕阎君就取勾。继子荫孙图富贵,更无一个肯回头。

这就是《西游记》的“好了歌”。再过一百年还是如此,永远永远如此。这就是人类社会,永远不会醒,也不用醒。四十年代的很多书不能读了,《围城》还能读,为什么呢?因为“围城”现象在我们高校里,在研究机关里重复发生。其实你到国外去也一样,这是人,所谓“无毛二足动物的基本根性”。

正观看间,忽闻得林深之处,有人言语,急忙趋步,穿入林中,侧耳而听,原来是歌唱之声。歌曰:

“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苍径秋高,对月枕松根,一觉天明。认旧林,登崖过岭,持斧断枯藤。收来成一担,行歌市上,易米三升。更无些子争竞,时价平平。不会机谋巧算,没荣辱,恬淡延生。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

这是樵夫想象的理想社会,所谓“帝力于我何有哉”。好比陶渊明有《桃花源记》,刘禹锡有《陋室铭》。“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孔子曰:何陋之有?”这个调素琴,阅金经呢,不知道是佛教还是道教,但是谈笑有鸿儒,还是以儒家为主。刘禹锡是会昌法难那一年去世的,与上次讲的文喜禅师是同时代人。《黄庭》是道家的经,我当年倒是听潘先生讲过,有十多万字的记录,稿子后来大概是散佚了,但这个工夫花过了。“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这是读书的象。那么你是神仙吗?不是神仙,是神仙教我的。“猴王道:‘你家既与神仙相邻,何不从他修行?学得个不老之方,却不是好?’”不行,“父母在,不远游”。“我一生命苦。自幼蒙父母养育至八九岁,才知人事,不幸父丧,母亲居孀。再无兄弟姊妹,只我一人,没奈何,早晚侍奉。如今母老,一发不敢抛离。却又田园荒芜,衣食不足,只得斫两束柴薪,挑向市廛之间,货几文钱,籴几升米,自炊自造,安排些茶饭,供养老母,所以不能修行。”“猴王道:‘据你说起来,乃是一个行孝的君子,向后必有好处。’”这就是儒家,纪晓岚所谓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用儒家垫了一个底,然后讲佛道的东西。“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这就是心。“灵台方寸山”是心的象,“斜月三星洞”是心的字,斜月是斜勾,三星是三点。灵台这个词,《诗经·大雅·灵台》用过,《庄子·庚桑楚》也用过:“灵台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鲁迅《自题小像》“灵台无计逃神矢”,也是这个灵台。方寸就是心,罗大经《鹤林玉露》卷六引俗语:“但存方寸地,留于子孙耕。”所以你要找的那个古洞仙山,实在找不到,往心里去找。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这里有一个叫须菩提的祖师,也就是一个佛道相兼的人,这个人是孙悟空的老师。须菩提是佛教十大弟子之一,解空第一,《金刚经》就是释迦牟尼和须菩提的对话。祖师,祖师禅,来自禅宗。须菩提祖师,道家的人。

樵夫道:“你这汉子,甚不通变。我方才这般与你说了,你还不省?假若我与你去了,却不误了我的生意?老母何人奉养?我要斫柴,你自去,自去。”

这个樵夫好,在我身边我也不去。你去是你,我不去是我。我赞成他,不要去。去了就要兜“大闹天宫”等等圈子了。不去,就这样。斫斫柴,养养老母,有什么不好呢?这个就是道家的人所不肯的,要否定这个人。这个人我不否定,因为他已经安了,就这样,挺好的。这也是另外的解脱的路。

大觉金仙没垢姿,西方妙相祖菩提。不生不灭三三行,全气全神万万慈。

空寂自然随变化,真如本性任为之。与天同寿庄严体,历劫明心大法师。

这首诗很好,放在以后讲。

猴王道:“弟子乃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氏。”祖师喝令:“赶出去!他本是个撒诈捣虚之徒,那里修什么道果!”猴王慌忙磕头不住道:“弟子是老实之言,决无虚诈。”祖师道:“你既老实,怎么说东胜神洲?那去处到我这里,隔两重大海,一座南赡部洲,如何就得到此?”猴王叩头道:“弟子飘洋过海,登界游方,有十数个年头,方才访到此处。”

就是这张图,两重大海,一座南赡部洲。北边是山,他去不成。北俱卢洲就是佛教里讲的,生活非常好,但是没有佛法,没有高的关于生命的理论,所谓八无暇之一。他心目中就是走这个圈子。

祖师问:“你姓什么?”“我一生无性”。

这个极深极深,问的是姓,答的是性。“一生无性”是故意曲解,听错了。听错了好啊,我觉得很有趣。当年讲《坛经》的时候,我觉得还不够好,但里面的错字个个有意思,无意中的错字构成了一个非常妙的理论。“水在水中是什么形状”,它本来不能过去的。无生命里面本来不会产生生命的,你就是想搭一个生命还是搭不出来,但不知道怎样错了一下,不知道怎样一来,“水在水中是什么”,出来一个生命,无机界里出来一个有机界。然后宇宙翻天覆地的变化,因为有了生命,两样了。组成物的化学元素和组成人的化学元素没有根本的区别,怎么会有人呢?这个地方到现在还研究不出。“你姓什么呢?”“我一生无性”。这个“性”就是心性修持的性,就是子贡讲孔子“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的性。“不是这个性。你父母原来姓什么?”不是这个“性”?就是这个“性”。“人若骂我,我也不恼。若打我,我也不嗔,只是陪个礼儿就罢了。”孙悟空在这里把性说成没脾气,这个后来大闹天宫的主儿这样讲,真是笑话奇谈。他直播自己,当然要说得好一点,要不怎么推销呢?然而,没脾气是宋明理学所谓气质之性,还有一个是义理之性,可通于明心见性的性。须菩提问姓,孙悟空错到“性”上去了。其实要明白的这个性,就是“不生不灭三三行”,跟脾气不脾气没什么关系。但脾气还是要的,就是从这个脾气里面找进去。斗战胜佛,斗战胜是他的修炼方法,从斗战胜走进佛里面去。关键要找到后面去,有脾气没脾气都不要紧,都是一条路。还有其他路,比方念佛什么的,要找进去,所以“心性修持大道生”。

《西游记》里面破绽很多,不是完完全全的学术著作。比方说第八回,“曹溪路险,暨岭云深,此处故人音沓”。“暨岭云深”,这是如来佛祖。“曹溪路险”,就是六祖慧能。在历史上慧能要在玄奘之后,玄奘差不多是五祖的时候。这样就把后来的事情挪到前面来了,所谓时代错乱,被抓住就是硬伤。其实无所谓,它本来就是后面的东西。还有在七十一回,大概有一个妖怪孙悟空对付不了,去上面搬救兵,出来了一个紫阳真人张伯端。张伯端是宋代的道家人物,跟苏轼的年代差不多。这个也是后来的人,孙悟空取经时是碰不到的。施德堂本紫阳真人张伯端是时代错乱,清初《西游证道书》注意到了,改成了张道陵天师。张道陵天师是汉末魏晋人,就没有错误了。其实不用改,好的大书有点错无所谓,就看你这个是不是传世之作,如果是传世之作,有些缺点不要紧的。而且有缺点就说不平了,你要想一个办法去研究,像费马大定理一样,研究出来的东西作者自己都没想到过。实际上《西游记》总体上用了两个思想,其他的都是铺垫。一个是十二万九千六百年,邵康节的思想。还有一个用的是张伯端《悟真篇》的思想。张伯端在《西游记》里面是不重要的小仙,但在道家学术史上很重要。

结论是《西游记》这本书有佛道的内容,但是不是传道的呢,不一定,它本身就是这样。这些佛道的内容是不是有意思呢?有意思的。而且它的象跟中国古代小说的象是相通的,至少跟《红楼梦》是相通的,在源头上完全相通,就是“料应必遇知音者,说破源流万法通”。你要说破这个源流,《西游记》、《红楼梦》就是通的,都研究到了无生命和有生命之间。这本书要是细密的解,每个象都能解,但其实用不着。《西游记》是本有来源的书,《大唐三藏取经评话》什么的,积累了多少多少息。《红楼梦》也有息的积累,但可以取鉴的地方很少,所以完完全全是个人的创作。《西游记》是有一个人整理的,这个整理者同时也是作者,所以这本书是完整的。《红楼梦》一个人力量不够,所以只写了八十回,气不够,断掉了。然而断掉了又是好东西,但那是另外一回事。八十回断掉是一个“劫”,因为像这样的大著作,不是一个人的力量可以完成的。好的东西都是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这样,自然而然会有个东西给你力量。

今天讲一首词一首诗,以显示《西游记》所认识的佛道境界。这首词在第八回,孙悟空大闹天宫失败,也就是搞革命失败,被如来佛镇压下去,如来佛得胜回朝时配上去的,讲的佛教的境界。当然,这只能是词作者或者《西游记》作者所认识的佛教境界。对于佛教和释迦牟尼的境界究竟如何,最好的方法也是不解解之,如同好的经注。但是这首词本身是极高的,值得花一番工夫,这首词叫《苏武慢》:

试问禅关,参求无数,往往到头虚老。

前面引过《西游记》一首诗,我说就是《红楼梦》的《好了歌》。好比《红楼梦》的“风月宝鉴”,一面是世间法,一面是出世间法,而最后所谓破镜而虚,按当时的理解就是破禅关。禅关,禅宗有黄龙三关,书有《无门关》、有《禅关策进》。“试问禅关,参求无数,往往到头虚老。”走上这条路了,绝大部分是失败的。多少人出家啊,修道啊,往往到头虚老,没用。不要说佛教,就是基督教,也未必可以随随便便,里边的东西深得不得了。《雅各书》4,2-3:“你们得不着,是因为你们不求。你们求也得不着,是因为你们妄求,要浪费在你们的宴乐中。”你们用尽一切办法,多么诚心啊,没用,要浪费在宴乐中。可见基督教也是门风高峻,求错了也不行。

磨砖作镜,积雪为粮,迷了几多年少?

磨砖作镜这是唐代的一个禅宗故事,那就是南岳怀让去度马祖道一。当时马祖道一坐禅,南岳怀让磨砖,把他磨得心慌意乱,坐都坐不下去。他说你磨砖岂能成镜,他说你坐禅岂能成佛?马祖后来是觉悟了。禅宗于六祖后有两路,一路是南岳怀让,一路是青原行思,都厉害得不得了。而所谓南岳“足下一马驹,踏杀天下人”,就是马祖道一。磨砖成镜,就是《悟真篇》所谓“鼎内若无真种子,犹将水火煮空铛”,里面的象不对。“积雪为粮”,什么叫“积雪”?就是头发白了。为粮,就是资粮,佛教有资粮道,《庄子·逍遥游》:“适莽苍者,三飧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我把自己的生命付出来作代价,从年少到年老,没用,就是这么尖锐。这句话我很有感慨,真是古今都一样。比如毛泽东《贺新郎·读史》“一篇读罢头飞雪”,再比如李白《将进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现在看来,“黄河之水天上来”稍微有些问题,黄河差不多有很长时间是缺水的,上世纪七十年代以来屡屡断流,最长的一次有二百多天。那一年我去有名的壶口瀑布,才离开壶口没有多少公里,河床里就只有一点点水了。人类破坏太多,黄河之水天上不来了。但是“高堂明镜悲白发”真是不假,只要有人类情形,就不会两样。有一位朋友多少年没见了,有一回在电视里看到了,我真是大吃一惊,他已经满头白发了。十几年前的情景历历在目,他在我脑海里还是个英俊少年呢,一直是风度翩翩的,原来已经满头白发了。当年我写《管锥编读解》时用过一句话,“呼吸暗积,不觉白头”,就是在自己不知不觉的情况下一点点转化的。没有人能做出什么事,一生就是这样白白过去。积雪为粮,你把自己的生命付上去作代价,追求一个目标,追求不到。谁追求到自己的目标了?追求一样东西还可能追得到,追求你脑子里想的那个东西追不到。

毛吞大海,芥纳须弥,金色头陀微笑。

这就是吕洞宾的诗,“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铛内煮山川”。宏观就在微观中,微观中有宏观的东西。你到原子结构里去看一看,不就是一个世界?原子里面有这么大的能量。“毛吞大海,芥纳须弥”,大爆炸是不是从一个奇点出来的?真是很难说。“金色头陀微笑”,这就是世尊拈花,迦叶微笑,但为什么把迦叶说成“金色头陀”呢,那就是配上道家的象了。可以参考前面讲的“西路金光大显明”,“火里种金莲”。“火里种金莲”是火克金,就是利用克我的力量把我身上的杂质炼掉,然后开出花来。“微笑”,就是拈花微笑,这朵花就是《风姿花》的花,也就是海德格尔碰到保罗·策兰,“兰花与兰花/各自独语”(《托特瑙堡》)。两个人开始时各讲各的,但是后来明白了,气场通了,所以开出花来。“金色头陀微笑”,这是禅宗的祖师,也就是印度文化和中国文化的结合。

悟时超十地三乘,凝滞了四生六道。

悟了以后,你超越了十地菩萨,得到最上一乘。菩萨分十地, 三乘指大乘、小乘、中乘。在我看来在这个世界上菩萨罗汉看不到,可能有,但是有也不会被你看到。可能有几个好的善知识,这些人讲的是对的。有些人自称如何如何,我是不相信的。“凝滞了”,《金刚经》所谓“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一个执着,四生六道就来了。四生,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六道,天、人、阿修罗、地狱、畜生、饿鬼。所以说释迦牟尼与孔子有不同的相应范围,孔子相应的主要是人类,释迦牟尼相应的是生物本身。

谁听得绝想崖前,无阴树下,杜宇一声春晓?

“谁听得绝想崖前”,把想的念头绝掉,这个最难。人其实都有一个盲目的大志,盲目地有一个东西要做。要把这个东西点死掉,再出来一个东西,再点死掉,再出来一个东西……最后把自己的想法弄明白了,把所有人的想法也弄明白了,这个大概就是明心见性。“无阴树下”,就是纯乾,纯阳,“阴”就是树荫,现在简化字写成阴,反而相合了古代的写法,那就是阴阳的阴了。这个世界是辩证的,总有两个方面,有阳必有阴,有好的一面总有坏的一面,但是反过来,有阴必有阳,比较差的环境也可以努力找出好的地方。所以无阴不可能,没有绝对好的地方。我觉得对阴阳两方面的认识可以有三个:一是证得华严境界,那么永远至纯、至善、至美,所有的东西都是好的,没有坏的。一是日正,就是“是”(being),在中午的时候头顶对准太阳,就没有阴影,因为光线直射下来。《中庸》说:“中庸不可能也”,日正就是不可能达成可能。一是在阴阳两方面,总是走到阳面去。即使说生病吧,没有人会喜欢,但一旦真的来了,如果正确对待,也会有所得。有些体悟不生病是得不到的,再大的病能活过来就是好事。“杜宇一声春晓”,杜宇,用杜鹃啼血的故事。王国维引尼采讲“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鲁迅讲“墨写的谎言绝不能掩盖血写的事实”。你付出什么代价了?墨写的东西随便你怎么写,都是空话。但血写的够不够呢?杜鹃啼血,要化掉才好,付上生命的代价还是没有用,所谓“参求无数,往往到头虚老”。但是花上去代价有时候碰着巧,会成功,就是“杜宇一声春晓”,就是孙悟空“天亮了,天亮了”。无阴是纯阳,为什么纯阳很难,因为卜筮八卦纯乾的几率是1/16,六十四卦纯乾的几率是1/16772216。所以什么东西你要完全没有毛病是没有的,可能有,但是极低极低的概率。也就是如此,道家炼到身上一点阴气都没有,儒家做到身上一点缺点都没有,没有的,完美的是象。纯坤的概率是1/142,纯乾的概率是1/16772216,相差那么大,所以说无阴树下难之又难。这也就是俗语所说的“学坏容易学好难”,堕落一下就堕落了,而要做个好人,岔路无穷,而正路只有一条。你看《西游记》的那些妖怪,往往都是天上的修行人,一个思想开小差就下来了,而求得正果,则必须经历九九八十一难。

曹溪路险,鹫岭云深,此处故人音杳。

曹溪是六祖禅宗的祖庭,路险,是这条路走不大上去。曹溪现在肯定是旅游胜地了,然而如果要走进曹溪的象里边,路永远是险的。寒山诗所谓“人问寒山道,寒山路不通”,也就是禅宗所谓“石头路滑”。在海德格尔就是林中路,林中路那边一块石头,这边一条歧路,你在里边摸索着走。这是一条很艰苦的路,不是你散散步就能走通的。林中路的象,也可参考鲁迅和许广平《两地书》中“遇见歧路怎么办”,结论是“在刺丛中姑且走走”。鹫岭云深,是云遮雾障,好比贾岛的《寻隐者不遇》:“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五灯会元》卷九无著文喜章次:“但见五色云中,文殊乘金毛狮子往来,忽有白云自东方来,覆之不见。”你要找的人在哪里呢?“此处故人音杳”,故人,就是禅宗找的那个本来人。古琴曲中,有一首《忆故人》差不多是我最喜欢的,真是这个象,也是人永远的象。这首曲子据说是蔡邕作的,我觉得推不上去,但清代肯定没有问题。古琴曲中最有名的是《广陵散》,主题是荆轲刺秦王,情怀激越。现存的《广陵散》也不是嵇康的,唐代之前推不上去。《忆故人》最好的象在《庄子·徐无鬼》:“子不闻越之流人乎?去国数日,见其所知而喜;去国旬月,见其所尝见于国中者喜;及期年也,见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虚空者,……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说有个人流亡出去,看到来了自己认识的人很高兴,再过一段时间,看到来了人就高兴。这个体验人人都会有,比方说我们离开家乡到异地去,如果听到有人讲家乡话,很亲切的,和在家乡听到家乡话两样的,这就是“尝见于国中者喜”。出国的人往往比在国内时更爱国,也是这种情形,往往我们平常不珍惜的东西离开以后都是好的。“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离开人时间越长,想人想得越深,就是《忆故人》这首曲子。“夫逃虚空者,藜柱乎鼬之径,踉位其空,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逃到一个空旷无人的地方,旁边都是老鼠,这时听到人的脚步声都高兴。“又况乎昆弟亲戚之謦_其侧者乎?!”何况听到自己的家人亲戚在旁边谈,那个高兴呀!“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吾君之侧乎”,实在太长久了,没有听到真正想听的家乡话。那首王维的《杂诗》:“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禅宗的话,就是那些到禅宗的故乡去过了的人,回来打的那个乡谈土语。他们讲得高兴,旁边人听不懂讲什么。什么前三三后三三,你到那里去过才能明白,在外边的人一无所知,只能猜测,猜也猜不出,他们讲的根本不是这个东西。所以说忆故人,这个故人你想呀想呀,就是所谓“思念”。你想的这个最亲近的人是你的镜子,再深入而言,其实就是你自己。你想的是什么,什么就是你。李白有一首写古琴的诗,《听蜀僧弹琴》:

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 客心洗流水,余响入霜钟。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

焦尾琴是蔡邕留下来的,绿绮是司马相如留下来的。西下峨眉峰,这是从普贤的道场里来的,在武侠小说里有峨嵋派。“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这是松声,松声轩,古琴中有一曲《风入松》,北京有个风入松书店。“ 客心洗流水”是双关,古琴曲高山流水觅知音,用流水的象。洗心是《易经》的象,《系辞上》“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余响入霜钟”,与天气有关系。高步瀛《唐宋诗举要》引《中山经》云:“丰山有九钟焉,是知霜鸣。”霜降了钟就响,中国古代就是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还是“鹫岭云深”,一个象出来以后,要把它化掉,要云雾缭绕,山没有云就光秃秃的。刘熙载《艺概·诗概》:“山之精神写不出,以烟霞写之。春之精神写不出,以草树写之。”上次回目讲“悟彻菩提真妙理”,这个山就是真理,当然这个真理跟西方真理不一样,姑且算他一样,真理就是去蔽(Altheia),去蔽就是让你看到一个东西。但真的东西也一定是活的,好的东西要推广出来,把这个东西推广出来会碰到矛盾,碰到矛盾绕过一圈回去还是合的,这就是“妙理”。这是一个很复杂的东西,不是一个简单的标准,所以最后要用云遮掉。规定不可不有,但是以为它能够解决一切问题,那你自己的脑筋太死。人怎么能给一个规定限制死呢?规定少不了,但还有规定之外的东西。“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中国的画就是这样,中国的思想就是这样,“此处故人音杳”。

千丈冰崖,五叶莲开,古殿帘垂香袅。

千丈冰崖非常高,根本上不去,壁立千仞,根本不是投机取巧或者用什么方法可以上去的。刚才有一个“曹溪路险”,还有一个我很喜欢的象,“石头路滑”,用《五灯会元》石头希迁的故事,你根本过不去,你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把你打出来了。“五叶莲开”,莲花是佛教的象,《普贤行愿品》:“犹如莲花不著水,亦如日月不著空。”周敦颐《爱莲说》实际用了这个象。然而莲花又有“五叶”,就是禅宗的“一花五叶”,诗歌手法所谓“意象叠加”。“古殿帘垂香袅”,参考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一:“人静帘垂,灯昏香直。窗外芙蓉残叶飒飒作秋声,与砌虫相和答。据梧冥坐,湛怀息机。每一念起,辄设理想排遣之。乃至万缘俱寂,吾心忽莹然开朗如满月,肌骨清凉,不知斯世何世也。斯时若有无端哀怨怅触于万不得已;即而察之,一切境象全失,唯有小窗虚幌、笔床砚匣,一一在吾目前。此词境也。三十年前,或月一至焉,今不可复得矣。”佛道境界和艺术境界,不二不一,况氏年轻时撞着一回,也算有缘了。

那时节,识破源流,便见龙王三宝。

“那时节,识破源流”,识破源流是关键,前面还有“料应必遇知音者,说破源流万法通”。没有识破根源,万事万物都是矛盾的,破掉以后就相通了。“便见龙王三宝”,三宝不知道指什么。佛家有佛家的三宝,道家有道家的三宝,但是用在这里好像都不通。我觉得三宝就是“精、气、神”,生命根源处的那个东西。这篇词叫《苏武慢》,如来佛得胜回西天,浩浩荡荡带着一帮神,得意地表表功。这首词是哪儿来的呢?其实是抄来的,抄自一本道家的著作《鸣鹤余音》,词作者是冯尊师。古代的书就是抄来抄去,但是放在这儿恰当就是《西游记》作者的功劳。《西游记》抄来的东西多着呢,比方说第十四回“佛即心兮心即佛,心佛从来皆一物”,这首诗就是抄自《悟真篇》。又比方说二十九回刚开始的地方,“妄想不复强灭,真如何必希求?本原自性佛前修,迷悟岂居前后?悟即刹那成正,迷而万劫沉流。若能一念合真修,灭尽恒沙罪垢”。这也是抄《悟真篇》的,有三四个字的出入。到了《西游证道书》,索性把《悟真篇》十六首全抄在了卷首,大概是作为总纲吧。《西游记》的哲学思想是从陈抟以后宋代的道家里来的,这绝对没有问题,本来就是这样。还有一个地方是抄的,第十回唐太宗和魏征在便殿对弈,引《烂柯经》“博弈之道,贵乎严谨”云云,抄的是宋代张拟的《棋经十三篇》。《西游记》就是东抄一段,西抄一段,抄的都是好东西,能知道抄好的东西也行呀。

还有一个人玄奘,小说中讲皇帝封他为御弟。如果核对于历史上的玄奘本人,小说都是不对的,我觉得小说不及真人好。小说里玄奘是大唐皇帝派出去的,所以有御赐袈裟什么的,实际上真实人物是逃出去的,是没有护照偷渡出去的,所谓“冒越宪章,私往天竺” (玄奘《还至于阗国进表》),在他回来时才承认,出去时不承认。我过去讲过一句话,愿意向大家推荐,就是重要的事情往往是在条件不完全具备的情况下做成的。条件具备了,往往也就流于形式了。玄奘不是派出去的,不是说有一个取经项目,给你多少资金,怎么样怎么样。根本没钱,是自己逃出去的,非常艰苦。中央电视台有一套探访玄奘西行之路的节目,我看过几个镜头,那条路线到现在用汽车走都难得不得了,玄奘不知道怎样就走过去了。现在用汽车,现代化的装备,这么多人、这么大的后勤,都很艰苦,当时没有这些却走过去了。这也就是《论语·先进》里的一句话:“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礼乐这套东西形成之前,参与创造这套礼乐的,是野人;那时大家都不知道,是创业的。后来把这套法规定下来,照着它做的,是君子;第二种也是好的,但是守成的。小说里还有两个人我也觉得也非常有趣。一个是傅奕,也是道家的代表人物,坚决反对佛教。现在的《老子》通行本,有一个来源就是傅奕本。当时有一个出土的项羽妾冢本,傅奕按照自己的想法,来个截长补短,于是把这些不同来源的版本淹没了。项羽妾有名的是虞姬,但这个项羽妾不一定是虞姬,陪葬物里有《老子》,可见秦汉时对《老子》的重视。项羽妾冢本如果存在的话,比我们现在的马王堆帛书本还要早一点,傅奕把这个版本统一到了流行本里,就把出土文物搞乱了。还有观音来的时候,遇见一个人萧,这个人是赞成佛教的,那也有故事。他看到傅奕最恨了,说“地狱所设,正为是人”,诅咒他应该到地狱里去。《旧唐书·萧传》记载,有一回,唐太宗李世民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就说,那我批准你出家吧,他再想一想说,我还不能出家。这真是有趣,用一个词来讲就是“佞佛”。

观世音叫观音就是避李世民的讳,可见宗教还是避不开世间法。《西游记》最后有一段很奇怪,就是到了灵山取经时,有几个大弟子问玄奘师徒要人事,这是《西游记》冷峻的一笔,也是小说看透人情世故的地方。前面也有一段东西可以配,就是观世音拿来一套袈裟,说遇见有缘的人分文不取送给你,不是有缘要出七千两。碰到有缘的奉送,这没有问题,没有缘的她开了一个价。对这个开价怎么想?当然“七千”是很大的数字。过去文艺理论争论过这个问题,考证唐代酒价,李白“金樽美酒斗十千”(《行路难》),杜甫“肯来相就饮一斗,恰有三百青铜钱”(《饮中八仙歌》)。一个是十千,一个是三百,差距那么大,你就算它夸张的上下限。假设一两银子相当于一千青铜钱,那么七千两虽然大,终究也不是什么天文数字。不是说情义无价吗?那么道义更是无价。观世音为什么开出价来,这说明什么?不要有简单的结论。大家想想看,和最后一段对起来,到底是有价还是无价?千万不要说有价,那肯定是错的。而无价又是怎样的无价呢?当然小说不一定要认真,但如果认真怎么样呢?是不是他的败笔呢?败笔又说明了什么问题?哪种情况算有价,那种情况算无价?金钱做得了什么事情,又做不了什么事情?结论是可以想到的,就是中间有几个曲折。

再回过来看第一回的那首诗。我上次开玩笑说须菩提不地道,教给孙悟空三二这条线,没有教三三这条线。如果教了三三这条线,如来佛就管不住他了。当然学会了三三这条线也不会去大闹天宫,引得那些天兵天将都起了烦恼,那又是一条路了。

大觉金仙没垢姿,

“大觉金仙”就是佛,宋徽宗宣和元年(1119)诏佛改号大觉金仙。为什么封佛为大觉金仙呢?因为宋徽宗信仰道家,所谓道君皇帝。在《西游记》佛道相兼的那一路里,最高的就是佛和仙,前面讲的“功完随作佛和仙”,大觉金仙就是佛与仙的贯通。仙(rsi)在印度古代是有的,实际上就是修炼士,也就是从《奥义书》、《森林书》以来住于山林的一些修炼士。这些修炼的人据说有种种神通,喜欢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释迦牟尼就是产生于这样的环境之中。徐梵澄先生之所以了不起,就是他把《奥义书》翻译了过来,释迦牟尼出生之前原来就是有这一套东西的。在印度的这些仙,站在佛教立场看就是外道。其实没有外道,如果站在这些仙的立场看,佛教就是外道。佛教出生时就有六派哲学,九十六种外道,非常复杂非常丰富的思想。释迦牟尼这套理论为什么相对比较完满,就是因为它是在与各种各样理论,各种各样修炼方法斗争中产生出来的,所以叫大破九十六种外道。佛教的那些修炼方法印度都是有的,释迦牟尼改了一点东西,改的这点东西是最最厉害的。虽然印度佛教也许不能同意这一说法,但是中国佛教可以另外有一个判断,这样才有结合中印文化而出来的“大觉金仙”。“没垢”就是纯乾,纯阳,也就是刚才讲的“无阴树下”,所谓“火里种金莲”,当花开的时候,杂质全都炼完了。“姿”是最厉害的,这不是一个死东西,而是一个象,就是中国古代讲的“意态”。王安石《明妃曲》“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画出来的是死人,你画不出这个“意态”来。中国文字、绘画、音乐都要表现这个“意态”,也就是日本《风姿花传》里的“风”、“姿”、“花”。这个“姿”你学不像,所以禅宗有时要把庙里的东西打掉,三维的东西怎么能有这个“姿”呢?李渔《闲情偶寄》也讲过,最难的就是“态度”,“态度”就是“姿”,也就是戏剧的魂。西方有一个字和这个很相近,就是“gesture”,就是这个姿势的姿。当年我看赵毅衡的《新批评》,我看的是手稿,里边有一节“布拉克默尔”,谈到一个观点“gesture”,我觉得非常精彩,可惜后来成书时删掉了。但是gesture还是和我们的“意态”不能比。美就美在“姿”上,这是戏剧的魂,摹仿不来的。任何东西都能模仿,“姿”无法模仿。个性、才气、修养、先天、后天都有关系。《庄子·田子方》:“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你看到一个人站的样子就知道他是不是,这就是“姿”。你凭什么看出来,其实错误的概率很大,但就是这么神奇。

西方妙相祖菩提。

祖菩提,须菩提祖师,西方指佛,也指道的“西路金光大显明”。还有一个有趣的地方,《封神演义》也把这首诗抄了过去。小说写殷周之际的三教斗争,三教之外还有一个西方教,可代表佛教。其中有两个人,大教主是“接引道人”,有论者研究下来就是释迦牟尼(见网文《孙悟空的师傅是谁》),二教主是“准提道人”,他六十一回出场时用的就是这首诗,只差了几个字,“没垢姿”作“不二时”,“相”作“法”。可见“准提道人”与须菩提相通,而且“道人”和“祖师”也相通。然而,“准提”在佛教中是观音的名号,至今都有人信仰“准提咒” ,所以也可以认为准提道人和观音相通。如果以这首诗为桥,观音相通于须菩提。以印度佛教而言,观音是释迦牟尼菩萨系列的弟子,须菩提是罗汉系列的弟子。以中国佛教而言,观音的女性形象是进入中国后的改变,而须菩提在《西游记》中也成了佛道相兼的象。如果以歌德的教育小说《威廉·麦斯特的学习年代》和《威廉·麦斯特的漫游年代》为喻,在孙悟空的学习年代(Lehrjahre)起最大作用的是须菩提,在他的漫游年代(Wanderjahre)起最大作用的就是观音了。在西天取经的路上观音对孙悟空处处提调,起的作用难道不是相当于师吗。刘一明《西游原旨读法》:“《西游记》每到极难处,行者即求救于观音”,讲的就是这种情形。第十七回悟空道:“妙啊!妙啊!还是妖精菩萨,还是菩萨妖精?”菩萨笑道:“悟空,菩萨、妖精,总是一念;若论本来,皆属无有。”悟空听了,心下顿悟,至深至深。前面讲须菩提向孙悟空传道后就此决绝,又何尝是呢,其实一刻也没有离开呢。观音与须菩提有其互通之理,此即《法华经》所谓“普门”之象。中国的文本联系起来看,里面的象就是有这些巧,抄来抄去,一片混乱,但混乱当中还有不混乱的。

不生不灭三三行,

这就是《老子》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三就是洛书的象,到最后孙悟空历尽九九八十一难,三三就是九九归一。一个是到八十一,一个是到九十九,《西游记》第九十九回的回目就是“三三行满”。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因为须菩提藏着不教,其实不是不肯教,而是不能教,只能由自己实践出来,体会出来,“三三行满道归来”。佛教就是三三行,所以《五灯会元》文殊对文喜说“前三三,后三三”。搞清楚了三三行,如来佛的手掌就跳出去了,其实你是不用跳的,因为它本来就没有罩着你。

全气全神万万慈。

什么叫“全气全神”?刚才讲的“没垢”不大可能,“全气全神”更不可能。因为人一生下来就是漏的,人的思想一天到晚都在漏。能够把散漏的东西捡一点回来,那已经是了不起了。所谓“全气全神”至少要做到两点:一个勘破出生前和出生后,也就是人的先天和后天。一个是勘破生物和非生物之间,那就是华严境界,也就是物质和生物的变化。生物的组成到现在也没有搞清楚,现在已经知道组成生物的化学成分和组成物质的化学成分没什么两样,但为什么一个是生命,一个是非生命?自己想,想通了就是“全气全神”。“万万慈”,就是“火里种金莲”,把不好的环境变成好的环境。环境总是对人不利的,人类就是和环境作斗争,与天奋斗其乐无穷,奋斗到现在还要与人奋斗,多么累,这是没法逃避的。出家没有用,你即使到了庙里,大环境还是一样。“慈”于佛教就是慈悲,“慈无量,悲无量”,于道教是老子的三宝,“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相对于儒家就是“仁”,相对于基督教就是“爱”。

空寂自然随变化,真如本性任为之。

须菩提的变化比孙悟空的变化好。你看孙悟空的七十二变,还要掐着诀,念动咒语等。“空寂自然随变化”是变到那里就是那里,本来就时时刻刻在变化,不可能不变。已经变过来了,不要去学七十二变了。地球上本来是没有生物的,现在变的有生物了。本来没有你我他的,现在有了你我他了。从过去变到现在,人已经变成了某一个人,将来还会变的,变的拿大钱,或者变的生了病。这个就是“空寂自然”,就是“真如本性”,就是这个变化,不用学,这个如果明白不得了。《列子·周穆王》里有一段“老成子学幻于尹文先生”,最后结论是不用学,可参此段之义。

与天同寿庄严体,历劫明心大法师。

“与天同寿庄严体”,生物由天而来,还归于天,故“与天同寿”。天有其庄严,生物也有其庄严。“历劫明心大法师”,人类的生存发展要经历好多劫难,人的一生也要经历好多劫难。是人都要有劫的,你碰到的劫不会逃得过,福气归福气,劫归劫。劫就是你过不去的坎,有些事对别人是很容易过去的,但对你就是过不去。劫当然是看不破的,能看破就不是劫了。这其实给你一个几,逃避是逃避不了的,逃避往往是找借口,把这个东西看破就是明心见性。来的东西各人不一样,要看到这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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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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