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电影的黄钟大吕

风间隼 2012-09-15 21:53:08
写下这个题目,自己看着都新鲜。有黄钟大吕风格的日本电影么?

假如做个调查,上街问问中国观众对日本电影的印象。恐怕十个观众里头,七个人会回答“文艺、清新、生活化”,另外三个人则回答“变态”!

这两种观感,自然都没错,一个人要是喜欢从小津沟口到岩井宫崎的“温柔”谱系,得出第一种答案简直就是顺理成章的事。而一个天赋雅癖的人,毫无疑问也能在日本电影中找到海量的乐趣。从70年代开始的粉红映画到日系恐怖片到低成本cult电影,再到占据了中国A片市场大半壁江山的AV和GV,看完了说句:“小日本真变态”,简直就跟上完厕所要擦屁股一样自然。

然而日本电影远非如此简单,日本电影里是有黄钟大吕这一路的,而且洋洋蔚为大观,这便是我要说的剑戟片。牧野正弘、伊藤大辅、黑泽明、冈本喜八、加藤泰、五社英雄、三隅研次、深作欣二……一代代有良知、敬事业的电影工作者,用他们的技艺和勇气为这一类型注入了勃勃的生机。它本是东瀛电影中的大宗,如同中国的武侠片一般为民众所喜闻乐见,根本就不需借助什么大师的名头,更用不着西方奖项的承认。它有自己独立的审美体系和演变源流,有自己的星系和风骨,在温婉清新的“东方美学”之外,昭示着东亚独特的忠勇义烈等价值观。

难忘姿三四郎赶赴决斗,窗外斑驳的树影洒落案上,隐约可见《正气歌》,下一个镜头,三四郎傲立草坂长吟:”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在下富士岳,在上为日星!“背后风起云涌。

难忘荒牧源内为救爱人,勇闯百人大杀阵,与二三好友战到力竭。而在敌阵后,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莽汉赤牛焦躁地来回踱步,大口喝着酒,最后终于在旗本老爷的鞭挞下爆发,拔出长刀与恶霸同归于尽。这个懦弱了一生的”剑客“最后念的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难忘忠臣藏决志为主复仇之后,银幕上打出两行汉字”万山不重君恩重,一毛不轻我命轻!“这是默片,摄于1928年。

难忘近藤勇为杀鞍马天狗,一路斩杀水萨两藩的剑客,历险来到桥头,却被一手持长竿的小孩拦下:”鞍马叔叔是日本的大英雄,求你不要杀他!“近藤勇思量半天,笑吟吟问道:”小家伙,江户在哪个方向?“小孩有些懊恼:”还是要去吗?“突然灵光一闪:”哦,在那边!“”啊呀,幸亏你这孩子机灵,原来我走错了路也!“施施然,拨转马头而去。

难忘忠臣藏率领47士赶赴仇家途中,为掩人耳目谎称是立花家的奉行。入夜,店中真的来了立花家奉行,一听大怒:”哪里来的冒牌货?“上楼理论,结果一看是大石,心中了然,递过一物便走。楼下店家诚惶诚恐,却只听得奉行打了个哈哈:”啊呀你看我这记性,连同事来公干都忘记了,真是该打!“率队另投他家。藏拆开留下的物事,却是立花家的通关令牌。

难忘忠臣藏复仇之夜,吉良家隔壁的土屋手持长矛守在院中,命令手下在墙头挑起灯笼,向隔壁喊话:”敢脱离战场翻墙过来的,一律搠死,吉良本人也不例外!“

难忘46士切腹,细川叫过最后一人:”大石内藏助殿,请过来吧!您的部下都完成得很体面,这要归功于您领导有方。鄙人深感敬畏。”而大石的回答是:“您的好意心领,可是这些好汉子,他们并不需要我这么无足轻重的人来领导。不如说是他们支持着我,他们才是领导我走到今天的人。回首往事,从七十八岁的老人,到十五岁的孩子,四十六人中的每一个人——不,为了这个目标而牺牲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真正的好同伴!”当年翻译字幕到此处,干脆丢了鼠标大哭一场。

难忘久利富平三郎忍辱一生,终于被逼上绝路,与衙役公差大打一场,却仍不免束手就擒。远远看见自家初恋的师妹,正在桥上懵懵懂懂地看热闹,心中一酸。字幕打出”世人以为的恶人,未必是恶,世人以为的善人,也未必是善呵“。这是1925年的默片《雄吕血》,却已有《鹤惊昆仑》与《连城诀》的滋味。

难忘《呐喊》的结局,愚蠢的男主人公捱过了戊辰战争之后,镜头切换到老太太独白:“后来我孙子和女人生了一大堆孩子,政府打了一仗又一仗,他的后代就一代一代地死在战场上,不停地生,不停地打,不停地死。我们日本过去一百多年就是这么过来的”。老太太拍拍手,我才恍然大悟,这对好哥俩为啥叫作“千代”和“万次郎”——这原来是日本版的《三吏》和《三别》啊。

难忘《在飘扬的军旗下》,女主人公最后几乎是在对着镜头大喊:”政府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就发动了战争,却要我们老百姓来负担牺牲,醒醒吧!我们为天皇效忠,却没有人为那些死难者献上一束花。而且哪怕就是有人那样做了,死者的灵魂也永远不得安息!“(这个不是剑戟片,但我依然热爱它,因为导演深作有真正的剑戟魂)

剑戟片里不是没有龌龊、不是没有政治的影响。例如《壬生义士传》的最后,男主人公一家就“开拓满洲”来了。但总的来说,走的却是一条“直道”,如同那些雄踞画面的片名和配役一般,透着一股子至大至刚的浩然之气。中国观众由于熟稔共同的文化背景,对其中魅力会分外感同身受。我们看早期的剑戟片,会为其中的传统道德和人情世故而打动,看黄金时代的剑戟片,则会被其中张扬的生命活力和对历史、社会的思考而鼓舞。其中的很多境界,中国电影从未曾企及,其中的许多情怀,中国电影早已失落。即使日本电影如今衰微成了只剩下小清新和重口味(正如大多数人所认知的那样),我们也还是能在《黄昏的清兵卫》和《十三刺客》中找到一丝当年的风骨。

说了这么多,我真正想说的其实是:拍出了这么多杰作的一个国家,我真的不想跟他们打仗,就算有一天真的为了两国的根本利益不得不打,也一定要像武士一样,遇强则强地一决生死,不要尽干些欺凌弱小的勾当。”中华“从来就不是一个地域概念,而是一个文明概念,正如中国被满洲征服后,日本和韩国都曾自居真正的“中华”一样,文明的桂冠并不一定非要戴在中国人的头上。夷夏之别从来靠的都不是刀枪,而是靠的仁义和礼俗。所谓“有仁义处尽中华”。中国输过战争,可在追随西方之前,在文明和道德方面从来没有丧失过自信。成天琢磨些低三下四的事情,不敬人,不敬事,只会让天下看了我们中国人的笑话。

ps.台词凭记忆写的,难免有误,欢迎指出。
话题特殊,视回复情形,不排除关帖的可能。
风间隼
作者风间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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