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翻]<宫泽贤治解说>《过透明的悲伤》(河合隼雄)

江白菜 2012-09-09 22:26:36

  原题:过透明なかなしみ
  作者:河合隼雄
  本文作者,河合隼雄(见百度)。关于宫泽贤治作品的解说,收录于2011年角川文库版。
  本版本收录宫泽贤治童话八篇:《白头翁》(おきなぐさ)、《双子星》(双子の星)、《贝火》(貝の火)、《夜鹰之星》(よだかの星)、《四又の百合》、《ひかりの素足》、《十力の金剛石》、《银河铁道之夜》(最终形)【写中文的为确定有中译版的,其他暂未明】

  翻译:菜Knight(N5没过,难免有错,请见谅)。指导:田七花柴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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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与修罗

  在本书收录的宫泽贤治的作品中,星星担纲重要角色的故事不在少数。《双子星》《夜鹰之星》以“星”入题,《银河铁道之夜》的银河也是星星的集合。不仅如此,在《白头翁》的最后,“曲须花”(本故事的“白头翁”是指植物,曲须草乃其别称——菜注)的魂魄也升天成为了变星(一类测知亮度会变的恒星——菜注)。因此说宫泽贤治偏好“星星”是没错的。
  众所周知,宫泽贤治不仅有在诗歌上的天赋,对自然科学也有着相当的关心与理解力。“星星”不仅是诗歌、对科学来说也是极为重要的研究对象。自古以来世界上的诗人写下了诸多以“星”为意象的诗歌。同时,天文学也可以说是科学的开始——因为星星它,有着无法言尽之美,与无法穷尽之未知。
  “同学们,有人说它像一条大河,也有人说它像牛奶流过的痕迹——这白茫茫的一片究竟是什么,你们知道吗?”,《银河铁道之夜》便是以这样的问句开头。乔班尼知道那是星星,却没有回答上来。而坎贝内拉最初举起了手,但让老师困扰的是他也扭扭捏捏地没有答出来。老师诧异地看了看他,说:
  “当我们用大型高倍望远镜去看这片白茫茫的银河,就会发现许许多多的小星星,对吧,乔班尼?”。然后老师展示了模型,并对天河中的星星作了详细的介绍。
  让我们好好研究一下这个开头吧,所谓的“银河”曾经被认为是“河”,又或是如牛奶流过的痕迹,但随着科学的进步,我们就明白了其实它是星星的集合——这一点对宫泽贤治来说想必是非常清楚的。文中乔班尼和坎贝内拉也从坎贝内拉的博士父亲书斋中的绘本中得知了这个事实。尽管如此,两人还是扭扭捏捏地没有回答出来。此后,两人马上就体会到了“天河并不仅仅只是星星的集合”——大概就是因为不知从哪儿预感到了这一点才没能答出来吧。
  对贤治来说,天河是星星集群的同时,也像他在《银河铁道之夜》中描写的那样存在着。关于银河,贤治确实有比当时的一般人更多更准确的知识。然而即使如此,他依然认为它是一条河,而且他确实地看见了这条河。
  “乔班尼跑到河岸,把手伸入水中。这奇妙的银河水,比氢气还要清澈透明,但是确实是在流动着的。两人的手腕浮在水中,周围微微带着水银色,河水遇见手腕激起的波浪,更是扬起了美妙的磷光,就好像一闪一闪燃烧的火花。”
  从这样的描写看来,贤治看到的银河,并不仅仅是想象,而是可以实际感觉到的。他似乎是可以确实感受到那个世界比氢气更加清澈透明的水的触感。
  说到贤治的话,不论是谁都会想到“透明感”——感触到这种像是来自天上世界的关心,而容易把贤治想象成天界之人。事实上众所周知的是,宫泽贤治自比“修罗”,并说过“おれはひとりの修羅なのだ”(菜注:出自诗歌《春与修罗》)。
  在贤治入信日莲宗的诱因——《汉和对照妙法莲华经》的卷末注解有“阿修罗,略称修罗,非天、非类、无端正,乃十界、六道之一,众相山中”,又说他们居住在海底,性好争斗,是常与诸天争战的恶神。贤治毫无疑问地读过这些,比起具透明感的天上人,他是要成为一个深居海底性好争斗的恶神啊。
  这样两种难以并存的形象,是可以在一个人身上重合的。——只有知道这一点,才能理解贤治,而本书收录的作品也是非以此种观点看待则无以理解其意味的。这些作品很多都说明了人类的生死互为表里这一点,而从死的角度来看待生,才能完全地感受到生命的光辉。


  深层意识

  天上有美丽透明的事物,地底则藏着丑陋浑浊的东西,这可能是近代以前人们单纯的分类观点。而要让现代人相信“天上有天堂,地底有地狱”这样的说法是非常的困难,倒不如说,在人类心底同时混淆存在着天堂与地狱这样的想法比较容易接受。然而到达那样的深层次也是非常困难的;宫泽贤治,超越了人类的业障,到达了那样的深层意识,比起人类是更深层次的存在,所以他才自称为修罗的吧。难以并存的东西也好,在平常难以捕捉的东西也罢,我们就能知晓他能够如此出色的描写这些东西的奥秘所在。犹如修罗的前身是光之神提示我们的那样,在贤治的深层意识捕捉到的世界中,光暗、生死、善恶都超越了我们的判断,使我们感到很惊讶。
  在《白头翁》的最后,“他们就像碎裂的星星般散开身体,一根根银毛闪着洁白的光芒,就像羽虫般向北方飞去”。总之,这就是完全的“自我崩坏”的景象吧。然而正是如此,曲须花才能成为变星,在这个构思中,所谓的“追不上”是指云雀虽然暂时在追赶着曲须花,但它却又无法追上的情形。
  《贝火》中的霍毛因其偶然的善行,得到了被称为贝火的宝珠。他得意忘形不听父母的劝阻与警告,做起了愚蠢的事情。然后又被总是出现在他身旁的狐狸成功地煽动,去欺负鼹鼠一家。欺凌并非什么平成年代的专利。霍毛的父亲知道后说,你已经不可救药了,贝火也肯定已经破碎了,然而——
  “贝火从没像今天这般绮丽过,鲜红、碧绿、湛蓝,五彩斑斓的火光如同熊熊战火、雷火、升起的烽火,又如道道闪电、流过的鲜血;转眼间,整颗宝珠又燃起了一片淡蓝色的火焰,仿佛虞美人,又似黄色的郁金香,还像玫瑰般迎风招展。”
  此后,霍毛在狐狸的蛊惑下终于迎来了宝珠破碎的结局。实际上在此对贝火的描写非常详尽,为什么宫泽贤治要在霍毛的反复恶行之后,描写贝火的辉煌呢?想必会有抱持着这样的疑问的人吧?
  想要知道实情,除了问宫泽贤治本人也别无他法了,但还有一个线索。贤治在原稿的封面写着“不想太露骨地写因果律”。我们除了对此一再推测外别无他法。得知了霍毛恶行的贝火渐渐变得会做,这就是所谓“露骨地写因果律”吧。
  既然如此,若霍毛好好地反省自己,贝火会不会恢复其原本的光辉,并继续留在霍毛的身边呢?按照“深层意识”层次的智慧来看,事情是不可能朝着那个方向发展的。随着霍毛的恶行变本加厉不加收敛,贝火终于失去了光辉,然后在那一天迎来了突然破碎的结局。
  即便如此,面对双目失明的霍毛,父亲安慰说“不要哭了,这是常有的事”。虽然从深层意识来看这种事可能常有,但是对一般人来说也是难以看到的。这种常有的事,与霍毛父亲所言的“常有的事”,从它们是怎么样的事及它的思考方式来区分,才可能是常见的吧。
  到达了深层意识后又折返,这对于没有像宫泽贤治这样人所有的意识的人来说是极为困难的。深层意识,应该是非常接近死亡的,因此人们认为普通人非将死无以体验,然而时有即使走了趟鬼门关尚无法得此感悟之人。只有时而行至黄泉又返回之人才能说出这般感受。就如《ひかりの素足》中一郎,大概就是这种类型的感悟吧?——即便这么说,这其实也是基于贤治自身对深层意识的感悟写出来的。
  贤治这样的作品,就被称为“佛教童话”,这样的命名有时会招致误解,以为贤治是为弘扬其自身信仰的日莲宗思想,或传达他对宗教的理解而写作的。其实并非如此,他们可不是那种没什么实质内容的便宜的道德教材,而是基于贤治的体会,从深层意识的体验中诞生的。


  非情的悲伤

  《ひかりの素足》这样的作品,会被世人草率地认定为“佛教童话”,宫泽贤治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在原稿的封面上写上了“需要再总结下”“可能没写好”“可能很多愁善感”。多愁善感,会令人很困扰。
  宫泽贤治作品精彩的一点就在于没有过多愁善感的东西,不过有容易被认为多愁善感的危险性。在喜欢宫泽贤治的人当中,想必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感动于这种“多愁善感”吧。
  人类的心理由知、情、意构成。知情意等重要要素同时存在,并渴望着彼此间的平衡。而在现代,知的比重占了大部分,而情,感情方面却遭到忽视,这使得感情易在心底压抑沉积。而沉积心底,失去去处的感情,若在某种情况下流露出来,知、意也会对其有所推动。在这种推动下,做任何事,都可能造成激进。比如说,像志愿者这种,就是想一举救助所有那些可怜的人……
  先前论及的深层意识,是指突破这样的感情积淀层,到达另一个境界。那里没有蓄积的多愁善感之情,有着本质上不同,难以用言语表达的东西在。在作品中做到了这一点的贤治,称之为天才也不为过吧。若要表达这层意思就必须用读者可以理解的语言,因此像“悲伤”、“寂寞”这类经常出现艳歌中的词汇竟然在《银河铁道之夜》中也会存在,“流泪”、“心中充满了感慨”等也是。还有乔班尼与母亲的关系,在这个故事中也有重要的地位,不留神就会被读出与电影“母物”系列(菜注:“母ものシリーズ”,是日本20世纪40年代末50年代初由三益爱子主演的一系列电影)近似的感受来。
  但是,好好地阅读作品,就不会有那样的想法。乔班尼并非与母亲一起,也非为了探望母亲,而是与坎贝内拉这位朋友一起进行火车旅行,在途中遇见不可思议的人们,那些人是与乔班尼与她母亲毫无关系的人,比如说“声音嘶哑、亲切的大人”出现,“胡梢带着微笑,轻轻地把行李放到行李架上,乔班尼突然心头涌起了一阵心酸,默默地注视着正面的大钟”(注:出自《银河铁道之夜》“捕鸟人”一节)。在此处为什么乔班尼心头会涌起心酸与悲伤的感情呢?这里并没有告诉我们任何与此悲伤相关的事情。
  贤治在《春与修罗》中描写了过透明的景色,而在《银河铁道之夜》中则确实地描绘出一个过透明的世界,没有写入任何半吊子的人情与感情。如何才能让我们理解这其中所提到的心酸与悲伤呢?经过我的一番思索,我用了“非情的悲伤”这样的说法,这是表现了一种无情的悲凉,而并非直接针对谁,或者是什么事产生的感情,因此将之称为“无情的”(非情な)。但是,既然生而为人,也自然有其自体产生的“悲伤”情绪,这种感情,并非与知、意剥离了,而是深植其中的——一定要说的话,这种“情”不单单与“生”有关,还与知晓死亡的“知”,在理解了死亡的基础想要活下去的这种“意”也有联系。
  如若对这种“非情的悲伤”进行想象的话,它并非那种赤色的火焰,而是静静燃烧的蓝色火焰,不仅仅有温暖的母亲的声音,也有如“大提琴般嗡嗡的男声“(注:出自《银河铁道之夜》“银河火车站”一节),如果把这种知情意都用来推动对深层意识的体验的话,“信仰就会像化学般发生变化”(もう信仰も化学と同じようになる)。这就是宫泽贤治的理想。
  贤治实在是过早地出生了,以至于他同时代的人难以理解。当前将至21世纪,人们也该开始渐渐理解他的理想了吧。
江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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