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骑士·行吟诗人·自由思想者——悼小波(李银河)

BoGa 2012-08-15 17:08:17
浪漫骑士·行吟诗人·自由思想者——悼小波(李银河)
        
日本人爱把人生喻为樱花,盛开了,很短暂,然后就调谢了。小波的生命就像樱花,盛开了,很短暂,然后就溘然凋谢了。

    在我心目中,小波是一位浪漫骑士,一位行吟诗人,一位自由思想家。

    我第一次和他单独见面是在《光明日报》社,那时我大学刚毕业,在那儿当个小编辑。我们聊了没多久,他突然问:“你有朋友没有?”我当时正好没朋友,就如实相告。他单刀直入地问了一句:“你看我怎么样?”我当时的震惊和意外可想而知。他就是这么浪漫,率情率性。

    我们俩都不是什么美男美女,可是心灵和智力上有种难以言传的吸引力。我起初怀疑,一对不美的人的恋爱能是美的吗?后来的事实证明,两颗相爱的心在一起可以是美的。我们爱得那么深。他说过的一些话我总是忘不了。比如他说:“我和你就好像两个小孩子,围着一个神秘的果酱罐,一点一点地尝它,看看里面有多少甜。”这形象的天真无邪和纯真诗意令我感动不已。再如他有一次说:“我发现有的人是无价之宝。”他这个“无价之宝”让我感动极了。这不是一般的甜言蜜语。如果一个男人真的把你看作是无价之宝,你能不爱他吗?

    我有时常常自问,我究竟有何德何能,上帝会给我小波这样一件美好的礼物呢?去年(1996年)10月10日我去英国,在机场临分别时,我们虽然不敢太放肆在公众场合接吻,但他用劲搂了我肩膀一下作为道别,那种真情流露是世间任何事都不可比拟的。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别竟是永别。他转身向外走时,我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在那儿默默流了一会儿泪,没想到这就是他给我留下的最后一个背影。

    小波的文字极有特色。就像帕瓦罗蒂一张嘴,不用报名,你就知道这是帕瓦罗蒂,胡里奥一唱你就知道是胡里奥一样,小波的文字也是这样,你一看就知道出自他的手笔。台湾李敖说过,他是中国白话文第一把手,不知道他看了王小波的文字还会不会这么说。真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作为他的妻子,我曾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失去了他,我现在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人。小波,你太残酷了,你潇洒地走了,把无尽的痛苦留给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我相信,小波也会通过他留下的作品活在许多人的心里。

    樱花虽然凋谢了,但它毕竟灿烂地盛开过。

    我最最亲爱的小波,再见,我们来世再见。到那时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再也不分开了。(李银河)

    与王小波相遇,是一种偶然,但也是一种必然。1995年秋天,我在江苏徐州的一家书店里随手翻开一本畅销书——必须说明的是,我不是一个跟风跟得很紧的人,历来,我对畅销书就本能地保持着警惕。但,扉页照片上的这个身高一米九二的人,却如大山一样,横亘于我的视野且突兀得让我喘不过气来。仿佛一个酋长,从远方打马而来,在我还没有准备的时候,突然,在我身边翻身下马,然而,我正想与他好好地聊一聊,他却纵身一跃:得,驾!王二告辞了……还没缓过神来,只见一骑绝尘而去。

    小波的书对于我,是夜宵或复合维生素

    像大多数文人一样,我有一个乱翻书的习惯,不管是来京前还是来京后,在我的床头,都有这本书,被我点心一般地放着,如果更确切一点说,那是一道夜宵,或者说是一瓶复合维生素——时不时拿起来找篇文章,药丸一般,口服一次。如你所猜,这本书的名字叫《沉默的大多数》。

    此后,我买了市面上所能见到的所有王小波的著作:《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黑铁时代》、《我的精神家园》、《地久天长》、《王小波文存》。

    看小波的书,不必正襟危坐,躺着读,最好。而且,小波的文字,你可以在任何时候,阅读——以最自由最放松的姿势,你会情不自禁地发出笑声,也会怅然若失地笑不出来。他不是哲学家,但却可以打开你许多迷惑,他不是老师,但却可以告诉你很多道理,更重要的是,他从不板着脸说教,他极擅长于反讽。小波的文字,是透明的也是朦胧的,是本分的也是狡猾的。迷宫一般,让你想到博尔赫斯,小波兜起圈子来,比出租车司机还要出租车司机……总之,你可以读到无限的可能或者不可能、无限的确定或者不确定。

    在文字的帝国,打造他的黄金时代

    1997年4月11日,因心脏病突发,王小波走了。像一本书,命运之手,刚把他翻到第45页,就匆匆合上,一如哈欠连天的上帝,疲倦地合上眼皮。

    如果说,海子的卧轨,成就了海子的话,那么,是否可以说,小波的死成就了小波?甚至,还可以这样设想一下:如果今天小波还活着,他的影响会这么大?可以肯定的是,王小波会波澜壮阔但不会如此地波涛汹涌。然而,我们也不能据此说,王小波今天如此大的名气得益于他的英年早逝——其实,他生前的寂寞与死后的热闹,只不过再一次反证我们的时代,还缺少真正的大师。

    正如王小波的岳母李克林的直言:“现在一些纪念小波的文章,写得情真意切,令人感动……他生前经历坎坷,刚刚在发展,处于成长的过程中,远未达到顶峰。过分的溢美之辞,他地下闻之也不会愉快的。”

    王小波其实是一个凡人。

    但这个凡人的语言方式却又有强大的感染力,可谓独创了“小波体”,这在当代中国作家中实属罕见。我不否认王小波文字的魅力,但,如果仅仅靠文字的魅力,小波也仅仅是一条“小小的波”。小波胜就胜在他的境界、人格。

    小波的朋友张晓回忆说:“数年前,我们企图帮助一位蒙冤入狱的好友,小波说他认识一个公安人员。为此他和我在一个小区中找了很长时间,总算找着了,那人并不太热情,小波又豪侠地请饭,那人似乎不是真‘公安’,或者是‘公安’也根本帮不了我们。我们怏然而归时,全天大雨,开始掉点时我们还紧着骑,后来越下越大,淋急了赶忙在鼓楼地铁的廊檐下避雨。想着狱中的朋友,我俩无言地站着看着天风豪雨。直到雨将过,小波才自言自语地说: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当斩……”

    某位鼓吹胡万林的作家,给小波来了封信,最后一句是“握你的手”。小波公开撰文抨击他的特异功能作品不老实,是欺骗民众。“不和他握手”,小波对一个好友笑道。

    “我远看不像个好人,近看还是个好人。”这是小波的幽默和自信。

    “再不说话,人家把屎都抹在你脸上了。”这是小波的焦灼。

    于是,1992年9月,小波40岁的时候,正式辞去教职,做自由撰稿人。在这倒计时一般的五年时光里,小波以沉重的肉身,和诸神对话,他张着一双翅膀,带着我们飞啊飞,那是一种加速度的飞,浮云可以遮住望眼,但遮不住思想的灵光片羽。他在文字的帝国,打造他的黄金时代,他不属于人间,也不属于天堂,他只属于他自己,属于他的黄金时代,他不是荷戟独彷徨的战士,他是一个头戴红顶篷、着一袭黑披风、啸傲江湖的浪漫骑士。

    他更像一个农夫,把真理从虚无里牵出来

    小波著作也没有等身,但是,他的那一种无所不在的“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却烛照了万千心灵。小波是以一个自由写作者的身份,蜗居于北洼附近的某一栋民居里,他给我们最大的“遗产”,不是那些气象万千的文章,而是他特立独行的思想。

    生前给友人的最后一封电子邮件中,小波这样写道:“在一个喧嚣的话语圈下面,始终有个沉默的大多数。既然精神原子弹一颗又一颗地炸着,哪里有我们说话的份?但我辈现在开始说话,以前所说的一切和我们无关……总而言之,是一刀两断的意思。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中国要有自由派,就从我辈开始。”

    有人曾把王小波与鲁迅相比,我认为,这两个人其实是不可比的。如果硬要比的话,只能说,横眉冷对千夫指的鲁迅:“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去”,而特立独行的王小波却是“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幽默中死去”。

    尽管每个时代都有它的天才,但,我还是愿意再一次地说,王小波是一个凡人。因此,他真实而又有趣、陡峭而又平实,他不说假话空话套话废话,他从肩上取下高大的英雄观、虚饰的道德理念,但,小波的心里,始终揣着欢乐与悲悯。

    他更像一个农夫,把真理从虚无里牵出来——就像从羊圈里牵出一头羊一样自然。

    “银河”里闪耀着爱情的“小波”

    早在2001年4月的一个下午,我就在东四环附近的一幢高层公寓里,采访了王小波的妻子、著名社会学家李银河。按响门铃之后,最先与我见面的,竟是一只非常漂亮的小狗,毛发雪白,跑动笨拙。

    李银河说,他们是1977年初认识的,1980年结的婚。“他把情书写在五线谱上,他的第一句话是‘做梦也想不到我会把信写在五线谱上吧?五线谱是偶然来的,你也是偶然来的。不过我给你的信值得写在五线谱里呢。但愿我和你,是一支唱不完的歌。’”

    李银河说,王小波是一个不能喝酒的人,一喝酒,那一双浓眉小眼就红得像火焰。其实,小波又何尝不是一团火焰呢,他短暂的一生,一直在燃烧。

    他是天才,天上也需要他啊。世俗的眼里,李银河的痛苦没人能够理解。但,作为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小波的人,她又最有权利说幸福二字。因为他们相处的20年,除了美好还是美好。上帝派往人间的天才本来就少得可怜,而她却有幸遇上了一个。且那么的浪漫,那么的忠诚,那么的优秀。

    所以,也正是鉴于此,李银河才有了这样的感喟:“我觉得生命中最大的收获和幸运就是,我挑了小波这本书来看。我从1977年认识他到1997年与他永别,这二十年间我看到了一本最美好、最有趣、最好看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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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BoG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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