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龟山很忙

孤不度德量力 2012-07-29 12:36:15
杨龟山像,《江苏锡山杨氏宗谱》1928年修
杨龟山像,《江苏锡山杨氏宗谱》1928年修

    图中这位黑面相公,乃是宋朝尊师重教的“三好学生”,倡道东南的“理学宗师”,因“程门立雪”故事为大众所熟知的一代大儒杨龟山。然而此人并不仅仅活跃在“修身课本”和“思想品德课本”里,和看上去很美的杜子美一样,他也是个大忙人。不同的是,杜子美投身现代平面模特界,杨龟山则忙于在各种限制级的古典通俗小说里打酱油。

    以前有朋友曾发现杨龟山在《金瓶梅》中的客串演出,书中对他的评价可谓皮里阳秋:

    “(西门庆)差家人来保上东京……转求内阁蔡太师柬帖下与开封府杨府尹。这府尹名唤杨时,别号龟山,乃陕西弘农县人氏,由癸未进士升大理寺卿,今推开封府尹,极是清廉。况蔡太师是他旧时座主,杨戬又是当道时臣,如何不做分上!当日杨府尹升厅,监中提出花子虚来,一干人上厅跪下,审问他家财下落。……杨府尹道:‘你们内官家财,无可稽考,得之易,失之易。既是花费无存,批仰清河县委官将花太监住宅二所、庄田一处,估价变卖,分给花子由等三人回缴。’花子由等又上前跪禀,还要监追子虚,要别项银两。被杨府尹大怒,都喝下来,说道:‘你这厮少打!当初你那内相一死之时,你每不告做甚么来?如今事情已往,又来骚扰。’于是把花子虚一下儿也没打,批了一道公文,押发清河县前来估计庄宅,不在话下。”
                                          ——崇祯本《金瓶梅》第十四回《花子虚因气丧身 李瓶儿迎奸赴会》

    《金瓶梅》里的杨龟山是陕西弘农人,于是“龟山”二字便没了着落:真正的杨时是福建将乐人,世居龟山之下因以为号。也有可能是欣欣子笑笑生之流对杨龟山籍贯故里失于稽考,直接把杨氏“弘农华阴”的郡望钞了来……不免让人想起鲁迅那句调侃:据现在好称郡望的老例,阿Q可以说是“陇西天水人也”。又,杨龟山本是宋神宗熙宁丙辰进士,该年也正是歌神大S在密州唱“明月几时有”的那一年(“丙辰中秋,欢饮达旦……”),《金瓶梅》把龟山定为癸未进士,一竿子支到了宋徽宗崇宁年间。俺读的时候就在想:“熙宁”变“崇宁”,莫不是为后面“蔡太师是他旧时座主”这句话做铺垫?(毕竟熙宁时候蔡太师还在依附他兄弟的岳父,尚无资格当谁的座主)当然,我们不必跟它那么认真,《金瓶梅》的时间轴一向是很错乱的,梁山攻破大名府事件竟发生在清风寨与高唐州之前(参见第十回对李瓶儿身世介绍,以及万历本第八十四回《吴月娘大闹碧霞宫 宋公明义释清风寨》),火烧翠云楼甚至还发生在武松杀嫂之前。小说里的情节毕竟是另一个平行时空里的故事啊。

    除了在《金瓶梅》里大演“开封有个杨青天”、“杨府尹乱判葫芦案”这些律政戏码以外,日后配享孔庙的龟山先生偶尔也涉足一些桃色事件,《醒世恒言》里讲了这么一个故事:一个略通道术的人cos成二郎神模样,和寄宿在太尉杨戬(宋代著名宦官)家的韩夫人“多次发生并保持不正当性关系”。本来只是个一般人冒充偶像诱骗思春女粉丝的事,却因为韩夫人后宫内宠的特殊身份而被上升到了政治高度,太尉府遍邀高手,多次斗法,终于击落冒牌“二郎神”的皮靴一只。于是,奋战在大宋公安战线第一线的人们捧着这只订做的皮靴,顺藤摸瓜找到了太师府,而经常出入太师府并获赠同品牌皮靴的杨龟山自然成了重要嫌疑人与重点监控对象:

    “……看得这靴是去年三月中,自着人制造的,到府不多几时,却有一个门生,叫做杨时,便是龟山先生,与太师极相厚的,升了近京一个知县,前来拜别。因他是道学先生,衣敝履穿,不甚开整。太师命取圆领一袭,银带一围,京靴一双,川扇四柄,送他作嗄程。这靴正是太师送与杨知县的,果然前件开写明白。……太师笑道:‘这是你们分内的事,职守当然,也怪你不得。只是杨龟山如何肯恁地做作?其中还有缘故。如今他任所去此不远。我潜地唤他来问个分晓。你二人且去,休说与人知道。’

    ……太师即差干办火速去取杨知县来。往返两日,便到京中,到太师跟前。茶汤已毕,太师道:‘知县为民父母,却恁地这般做作?这是迷天之罪!’将上项事一一说过。杨知县欠身禀道:‘师相在上。某去年承师相厚恩,未及出京,在邸中忽患眼痛。左右传说,此间有个清源妙道二郎神,极是盻蚃有灵,便许下愿心,待眼痛痊安,即往拈香答礼。后来好了,到庙中烧香,却见二郎神冠服件件齐整,只脚下乌靴绽了,不甚相称。下官即将这靴舍与二郎神供养去讫。只此是真实语。知县生平不欺暗室,既读孔孟之书,怎敢行盗跖之事。望太师详察。’太师从来晓得杨龟山是个大儒,怎肯胡做。听了这篇言语,便道:‘我也晓得你的名声。只是要你来时问个根由,他们才肯心服。’管待酒食,作别了知县,自去分付休对外人泄漏。”
                                                                 ——《醒世恒言》第十三卷《勘皮靴单证二郎神》

    杨龟山就此领了便当,下场去也。官方依以上线索查明正犯为庙官孙神通,捕获后以“淫污天眷”之罪凌迟处死。而“清源妙道二郎真君”从此就和“杨戬”之名扯上关系(据张政烺先生说),这是后话,暂且不提。微感可惜的是,本篇中龟山先生的戏份并不比《金瓶梅》多,还由开封府尹降为近京某县知县,实在令人遗憾。在我的脑补中,这应该是一个“人家偷驴他拔撅儿”的故事,龟山是真凶正犯,大概用了什么手段让孙神通当了替死鬼。就可惜俺的想象力实在不行,细节方面总是想不圆,若是交给擅长推理的盆友们,必能写出有趣的文字吧。

    到了清人小说里,杨龟山被卷入反政府武装与政府军的战事当中,再一次不可避免地和蔡京沆瀣一气。在某些书里,龟山先生恢复了当年大雪天和游酢童鞋一起给程老师站岗放哨的道学家作派,假起来跟真的一样。请看俞万春《荡寇志》第七十八回《蔡京私和宋公明 天彪大破呼延灼》:

    “那杨龟山也恐蔡京来逼请他,所以闻得蔡京来,早已走了,竟回龟山去。谁知蔡京差人兼程追上,务要他转来。杨时起先也推有病,不肯就聘,怎奈蔡京连次书信追来,末后一信有几句说道:‘先生无意功名,独不哀山东数十万生灵之命乎?’杨时被他这一句也说得心软了,又想了想,便当时应允。杨时有一门人随在身边,当时问道:‘先生常说蔡京是个奸臣,为避着他;隐在岩谷,今日却为何就他的聘?’杨龟山叹道:‘你不知道,老死岩谷,原非我的本心。蔡京虽是个奸臣,今日却难得他这般谦下,天下没有劝不转的人。或者我的机缘,在此人身上,也未可定。蔡京不谙兵法,门下多是谄佞之辈,决非宋江、吴用的敌手。我若执意不去,那二十万大兵性命不知何如。且去走遭,看他待我何如,合则留,不合则去,主意是我的,有什么去不得!’”

    “老死岩谷,原非我的本心。”这句话算说到点子上了。赋闲的岁月实在难熬,什么“帝乡明日到,犹自梦渔樵”,那是仕途得意之人说的话,您若真让他“渔樵”一下,过几天“没有烟抽的日子”,那时节无论谁相召,也必定一头扎进那人的怀抱,性福享不了啦。所以后来王夫之《宋论》一面为他辩护说“君子之出处,唯其道而已矣。病龟山者,将勿隘乎?”一面又不得不承认“龟山之出,诚不如其弗出矣。”话说回来,走出龟山的杨先生全无妙计可售,除了劝蔡京柿子捡软的捏、对“城小壕浅”的嘉祥下手外,也只推荐了当时风评不错的邓辛张陶几员将了事(这几人和《封神演义》里的邓辛张陶一样,都是照雷部三十六将抄下来的,形象苍白的可以),实在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待剧情发展到宋江劫持梁中书夫妇逼蔡京撤军时,龟山先生却有一段更为牛叉的台词:

    “天子亲临太庙,托付太师重权,非同小可。县君与贵人失陷,固是失意事,太师独不闻乐羊啜中山之羹,袁公箭射亲儿。这两个君子,岂真无骨肉之情哉?只为迫于大义,不敢以私废公。今太师为一女婿、女儿,轻弃君命,二十万大兵无故卷旗,岂不为天下所笑?”

    “即使万有不幸,县君、贵人遇害,捉住宋江时,碎割碎剐,报仇有日。并非晚生心狠,把他人骨肉不关自己疼痒。”

    说了这许多,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歹徒必须击毙,人质死活我不管。最难得的是,他还有脸和蔡京这个人质家属说这番话……我要是蔡京我早就给他一拳了。最后到底拿不出什么像样主意,托言“夜来肺病大发,军中医药不便”,求回山将息,蔡京挽留,龟山答曰:“委实有病。”——原来他还真有自知之明啊!

    《荡寇志》在这一回里抄了几行《宋史·道学传》里的话,交待了杨龟山的结局“剁么的回晃”,顺便把他“应蔡京之聘”这段不算光彩的历史漂洗了一下。总之,俞万春的杨龟山塑造得实在一般。个人觉得,让一个卫道士去写另一个卫道士,最适合的文体应该是墓志铭,而不是小说。实际上,《荡寇志》版的杨龟山,和后来《天龙八部》里面范祖禹、范纯仁、大小S出场效果一样:作者自己也许还在为“给小说增添了历史感”而沾沾自喜,在读者看来呢,不过是增添了几个存在感很弱的人物罢了。

    以上为笔者从前在明清小说里读到的杨龟山,鼹鼠饮河,满腹而止,必是遗漏多多,期待万能的友邻加以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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