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意识受制于肉体”

jeosude 2012-04-09 13:10:16
        

2004年,苏珊·桑塔格因癌症不治逝世。桑塔格是美国当代最著名的女作家,自《反对阐释》开始,每一本桑塔格著作的问世,都是美国一次重大的文化事件。这种现象,甚至直到桑塔格死后都仍然延续。桑塔格逝世后,许多有关她生平逸事的著作陆续出版,包括桑塔格生前女友、传奇女摄影师安妮·莱博维茨编写的图文书《我和苏珊在一起的岁月》,其子戴维·里夫的《死海搏击:母亲桑塔格最后的岁月》等。而所有这些在桑塔格身后出版的著作中,当属桑塔格日记的出版最令人期待与激动,因为关于桑塔格,没有人谈论得比她自己好。
  桑塔格生前留下了大量日记,在她去世后由其子戴维·里夫整理编辑,计划共分三卷出版。第一卷以《重生》为名已于2009年问世,台湾麦田已于2010年翻译出版。第一卷的时间是由1947年到1963年,是桑塔格从16岁到30岁时的记录。在这本日记中充斥着少女的躁动、对于自己写作野心的思考、以及情欲的受挫。如果说二十多岁的桑塔格的生命有什么中心内容的话,那就是不顾一切地去经历:如饥似渴地阅读、疯狂地投入到爱的漩涡当中(哪怕是遭到拒绝和唾弃)、竭尽全力地去“理解”她所阅读和所经历的一切。对于桑塔格来说,她的生活和她的写作(或者说她为写作所做的一切准备)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不可分的。在《重生》中,让我印象最为深刻的一句话是:“没有人能阻止我成为作家,好作家,惟除懒惰。”
  桑塔格日记的第二卷是她31岁到47岁期间(1963-1981年)的记录。这段时间,正是桑塔格在纽约文坛如日中天的时期。1966年,桑塔格因《反对阐释》一书一鸣惊人,此后,她陆续写出了《激进意识的样式》、《论摄影》、《疾病的隐喻》等名著。如果说《重生》时期的桑塔格还只是一个充满写作野心的“预备作家”,而此时的桑塔格,则已经完成了她的积累,成了一个极具权威感、具备自己独特声音并懂得如何运用这种声音的大作家了。这一时间的日记内容,不能不让人更为期待。
 
  《正如意识受制于肉体》(As Consciousness Is Harnessed to Flesh)这个题目取自桑塔格1965年5月22日的日记,当时她32岁。“关于思考的小说”——日记里这样写,“一个艺术家思考他的工作。”在日记本的边缘,她补充道:“一个精神性的项目——但是与创造一个物体联系在一起(正如意识受制于肉体)。”这是一个极短的段落,但是极具启发性。日记本对于桑塔格来说,从来不是一个记录个人隐私的地方,而是“一个艺术家思考她的工作”的地方。而从“思考”到作品实现的过程,即是一个“精神性的项目”与一个“物体”联系在一起的过程。“正如意识受制于肉体”这个表达,或许就是所有艺术创造过程的一个抽象;作品即是一个作家的灵魂,她必须通过写作,去为她的灵魂赋予形式。正如Bookforum的书评人Christine Smallwood所说的那样,“在伟大的作品之外,没有伟大的生活。在我看来,理解桑塔格的一切方法都已经在她的批评和她的小说中了。她的私人写作不提供任何能够解释她作品的隐私;相反,我们需要她的作品去理解她的日记。”
  和《重生》一样,这本日记中的内容是高密度的,省略性的,跳跃性的,日记里有大量的摘抄、无穷无尽的书单、关于写作的想法、与不同时期女友的关系、以及详尽的自我分析。关于私人生活的内容少之又少。70年代,桑塔格患了乳癌,奇怪的是,这件极大地影响了她生活的事她在日记里几乎只字未提。对于桑塔格来说,成为一个人就是成为一个作家,一个伟大的作家。如果说桑塔格二十多岁时最大的忧虑就是自己会不会有足够多的经历,那么她这一阶段最大的忧虑就是自己是不是足够伟大。她在日记里写道:
  在任何一个时代,都同时存在三组作家。第一组:那些已经知名的,获得了“地位”的作家,他们已经成为他们自身语言当中其他同辈作家的参照点(例如:艾米尔·斯塔格尔、艾蒙德·威尔逊、V.S.普里契特)。第二组:国际性的作家——他们已经成为跨越欧洲、美洲、日本等地的同辈作家的参照点(例如:本雅明)。第三组:那些成为许多语言中一代又一代人的参照点的作家(例如:卡夫卡)。我已经在第一组,正处在被接纳进第二组的边缘——但我只想在第三组工作。
  对于桑塔格来说,这种对伟大的欲求是她最终也是惟一的目标,这不仅仅是一种虚荣心,而是一种本能的生命需要,一种生命形式。在一个日记条目中,桑塔格写道:
  “只有一件事情让我害怕:我配不上我所承受的痛苦。”(陀思妥耶夫斯基)
  “只有一件事情让我害怕:我的痛苦配不上我。”(桑塔格)
  但是在她的同时代人中间,桑塔格是孤独的。对于他们来说,她思考得太快、太有活力、太善于感受。她写道:
  “人们在那儿——真实的人。但是他们是小写的人,几乎是迟钝的,几乎不像在活着,不在感受或思考。我必须去教会他们怎么思考+怎样生活,这样我才有人去交谈,有人去喜欢,有人去欣赏……他们自己太懒了,懒得自己去做这些事情。我相信只要他们想,他们也得做到,如果他们真正尝试过的话。但是他们似乎并不被那些激励着我的想法+活力所激励。”
 
  和我们想像中的作家形象相反,对于桑塔格来说,孤独是完全无法承受的(这一点我们从《重生》中就可以清楚地看出)。孤独对于桑塔格来说是死亡的一种形式,而生活则意味着拥抱整个世界。在1951年的一则简短日记中,桑塔格写道:“我头脑清楚地嫁给了菲利普+害怕我那朝向自我毁灭的意志。”18岁的她和自己的老师菲利普·里夫结了婚并有了孩子,几年后,从巴黎归来的桑塔格提出离婚,或许不单单是她的同性恋倾向让她提出离婚的,在日记中桑塔格写道:“我发现菲利普变得无法忍受,他对我们所谈的话题极不敏感。”在1964年,桑塔格写道:
  死亡=一个人完全困在自己的头脑中
  生活=世界
  在1965年,她又写道:
  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我才能思考,真正地思考:
  在打字机前或者在这些笔记本上(自言自语)
  与他人交谈(对话)
  我们所熟知的高度自信的桑塔格在日记中并不总是那么自信。在另一段日记中,桑塔格写道:“我还知道——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不够聪明,成不了叔本华或尼采或维特根斯坦或萨特或西蒙娜·薇依。我致力于进入他们的阵营,作为一个弟子;在他们的层次上工作。我曾有过,我知道——我有——一副好头脑,甚至说一个强大的头脑。我很善于理解事情——+整理它们——并且使用它们(我分类学家的头脑)。但我不是天才。我一直都知道这一点。”这段日记读起来几乎让人有些伤感。那个早年无比自信的桑塔格去了哪里?也许是70年代她的电影上映时评论界褒贬不一的反应给她造成了打击?也许是癌症的折磨比我们想像的要大?也许是失败的恋情带来的伤害?(这一点在日记里确有明证。)但无论如何,我们所需要的并不是一个关于桑塔格的神话,我们所要做的,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去读她那些引人深思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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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jeosu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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