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平的,阅读也是平的吗? for《 城画》300期“荒岛图书馆”

Ariadne 2012-04-01 19:07:40
我试图描述一个阅读与其背后的出版,以及其背后的背后的写作,以及所有一切之后的时代,以及所有这些的合力——的故事——


站在荒岛上,你四周是海水,抬头是云天。刚刚下了场小雨,你的头发和骨头都湿嗒嗒的,一阵有些奇异的风吹过,一线阳光从云隙漏出,你听到它在对你说话,你读懂了它,你觉得那些话以一个小小手脚修改了你的命运程序,你感到福至心灵,接着又陷入孤独。你不知道的是,南太平洋小岛上空的一只蝴蝶扇动鳞翅,一场风暴正要来临。而那阵奇异的风,已经在许多个人的命运程序上动了手脚,许多年后,你将不断发现他们,邂逅他们,每一次,你都以为他们像大熊猫一样珍奇,有时候,他们是老人,有时候,他们是孩子,可是只要你遇到他们,与他们谈论那阵奇异的风,有时候比最轰轰烈烈的爱情还要激动人心。后来,他们中的有些人也会谈论那只蝴蝶,甚至有些人成了变蝴蝶的魔术师。但人们渐渐忘了关于那阵风的故事。

让我们用这种方式来温习私人阅读史与宏观出版史,让我们把那些最私密的阅读记忆放在时间轴上,飞翔在这不甚完善的微缩模型上空,俯瞰座座荒岛,造访那些被奇异之风吹过的人们——没错,让我们模仿上帝视角,参观阅读地球村,锁定近20年的中国。阅读可以是一个大叙事,也可以是一个微叙事,这取决于你偏爱望远镜还是显微镜,亲爱的读者。


生于1990年的馺牧是一名在杭州读出版专业的大三学生,他最近与一位笔名“恶鸟”的小说家“独立出版”了美国当代最为著名的作家之一、美国后现代主义诗歌大师、被尊为“新海明威”的“酒鬼诗人”布考斯基的小说《样样干》(Factotum)。他在豆瓣添加了条目,放在淘宝上,书卖得很快,甚至一些不明真相的群众也缠着他问个不停,最终以45元的价格买下这本仅二百余页的小说。而著名恶趣味导演彭浩翔也兴奋地在微博上转发了这本书的出版信息,当得知这是一本非正式出版图书时,他删除了那条微博。这本书只印了120本,其中至少20本是赠送给朋友的,由于印数越少成本越高,这本书几乎赚不到钱,只是用来交朋友的。因此恶鸟和馺牧为销售此书定下了前提条件:必须留下职业与年龄的信息。馺牧说,买这本书的人有建筑师,有律师、教师和学生,大部分是编辑,甚至还有亚洲拳王阿迪力。同时,出版专业的他担心版权问题,认为“独立出版”行为其实只是“忍不住要分享”的印刷。
几乎与此同时,上海浦睿文化出版公司的陈垦正在抱怨布考斯基的美国出版商条件太过苛刻。他们要求中国出版商为布考斯基全部文字、图片和数字版权买单。这导致了在中国,布考斯基成为了一位几乎不可能被正式出版的作者。尽管许多译者已经在博客上默默翻译他的作品,供读者免费阅读;而在台湾,布考斯基已经和卡佛在内地一般流行,他是后垮掉派的代表人物,“圆神”早在2004年便出版了他的几部代表作。布考斯基的血脉也许已经流淌在台湾作家骆以军的《西夏旅馆》里。

越来越多的饕餮读者已经习惯了购买昂贵的台版书,甚至有人会专门飞到台北或香港买书,就像绝大多数内地客专程到香港采购名牌货一样。但对于只能在深夜守在电脑前等待京东夜黑风高夜的读者来说,定价相对低廉的图书并不能让人餍足,他们对内地出版业依旧怨声载道。谈到某本书的简体中文版面市,他们会在豆瓣与微博上分享喜悦和担忧:“这本书终于出了!”以及:“不知道又被阉割成什么样子。”

尽管我们的阅读已经越来越“平”,就像这个世界越来越平一样,而这张看似平整的阅读地图一旦被放大数倍,你就会发现每本书都是一个岛。它们时常被海水淹没,让岸上等待水落石出的读者望眼欲穿。它们时常悄无声息地耸立在海天之间,很快便被新一轮的潮汐淹没,或者干脆天生是座水下冰山。有时候,这冰山从地球另一侧漂洋过海,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有时候,它只是闲庭信步,踱到我们面前时已是白发老人,而我们将它看做妙龄少女,掀起一轮歇斯底里的膜拜狂潮。

出生于60年代末70年代初的人不会忘记1989年。对于这些饥渴已久的读者来说,那是一个风暴之年。《挪威的森林》、《洛丽塔》、《百年孤独》,甚至至今看来仍属小众的《拍卖第四十九批》,都在那一年出现在书店甚至地摊上。其中《挪威的森林》和《洛丽塔》都有着极为恶俗的封面和糟糕的装帧,像一本肮脏的色情小说。《洛丽塔》很快被打入禁书阵营,少有读者有缘得见。而《挪威的森林》则成为少男少女的枕边书,彼时整个中国气候潮热,他们通宵阅读,激动不已,为书中的少年心气彻夜难眠。就像欧洲青年读了歌德的《少年维特的烦恼》纷纷自杀一样,青春小说的流行永远是个媒体事件,它会在一夜之间唤醒最有活力和余力的忧伤年轻人,多年后,野鸡版的《挪威的森林》将成为一代人的共同记忆中无法抹除的部分,与1987年被《挪威的森林》之风突袭的日本年轻人一样,他们有关青春、死亡、孤独和性的认识,都被同一阵奇异的风包裹,这阵连结两座荒岛的风,只走了一两年。2000年前后,中国的“小资”群体初具规模,人们对村上春树的消费,已经超过了对他的阅读,有关《挪威的森林》的私密记忆,也成了“媚俗”的一部分,不再被文青提起。
1992年,中国加入世界版权公约并开始执行。 1996年,漓江出版社的《挪威森林》以规矩的色香味触走入80后读者的书房,从此,80后读者与60后读者共坐一席,有关青春的理解与共同记忆又多了一点共鸣。而对于90后读者,《挪威的森林》已经无法对他们的青春造成多少心悸与震颤,它实在没有《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励志可人,而对于陪伴村上春树走过一整个青春的“老读者”来说,《跑步》意味着一个走过青春的拧巴和矫情的阳光普照下的中年人,他平静而安宁,自制、自由且永远年轻。
80年代是改革开放后第一个出版热潮,也是一个无法无天的年代。战乱与文革造成的数十年文化断层,只能用激进而莽撞的姿态饿补。西方500年的出版史,对于改革前的中国几乎是片新大陆。彼时出版人全无版权意识,尽管如此,读者对于那个年代的阅读记忆,只有温暖与激情。书店与图书馆横行的是海盗版的弗洛依德《梦的解析》、《伊甸园之门》、《流放者归来》与托夫勒的《第三次浪潮》。托夫勒对人类社会三阶段的划分在今天看来已是常识,他对“信息社会”的描述也许无法给彼时的读者带来直接财富,但他对读者的许诺已经兑现:跨国企业横行、电脑的普及使soho成为可能,核心家庭瓦解、DIY兴起……多年后,当年阅读托夫勒的年轻人已经成为中国社会的中流砥柱,他们也许仍会想起,是托夫勒的思想曾经撼动心灵,指引他们创造未来。
80年代末在哈尔滨读工科专业的陈垦回忆说,四川的“走向未来丛书”和上海的”五角丛书”都是颇具眼光的译丛,短时间内扑面而来的新知让人目不暇接,那是出版界没有王法的时代,也不讲究品相,但“80年代是阅读最好的时代”。那是朴素之年,荒岛上突然水草丰满,读者与一本书的相遇只能依赖于出版人的眼光。荒岛自有其局限,然而年轻人的阅读面都非常之广,军事、地理、生物、哲学,出版蓬勃的十年,也是一代人无所不读的十年。与战争年代不同,彼时日译本西方书籍纷纷被日本留学生译作中文引进,鲁迅译《死魂灵》,周扬译《安娜卡列尼娜》,胡适把杜威的实用主义嫁接到中国,这些大多是基于实际需要而选择性引进的书籍。苏联甚至赠送版权给中国,以实现文化与政治观念输出的目的。而在80年代末,一切都在敞开。 引发“68革命”的法国作家尤其面目可亲,萨特的存在主义深入人心,对俄罗斯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与蒲宁的偏好,几乎成为文学青年趣味取向的三个阵营的标签。甚至卡西尔的《人论》也成为绕不开的必读书。如今这本书摆在图书馆旧书架上,直到2000年左右,依然被教授们列在大学新生的书单上。尽管回忆起来,已经少有人记得卡西尔究竟说了什么,但在那时,你就是非读不可。

1991年,19岁的张铁志初入大学,“终于摆脱党国体制的教育”。彼时“台湾正处于后解严时期,旧时代的秩序和重重谎言正次第崩塌,那是阅读的最好年代”,他开始如饥似渴地阅读政治、历史、文学等一切可以让他“重新认识台湾的历史与现实”的书籍。与奥威尔的《1984》邂逅是最难忘的记忆。台湾的“新潮文库”翻译了许多经典作品,成为日后台湾一代知识青年的共同回忆。铁志说:“走进书中那个黑暗与森冷的世界,在书本中面对老大哥,也让我打起了寒战,因为我们也不过才刚刚离开我们老大哥的眼睛。”对内地读者来说,1985年花城版董乐山译的《1984》是相似的记忆,尽管我们始终没有离开老大哥的眼睛,但与老大哥隔着纸页面面相觑的震撼,从来没有离开过彼时的读者们。
关于非读不可,生于80年代的笔者也有刻骨铭心的记忆。1999年,我加入了贝塔斯曼书友会,买了一本《苏菲的世界》。那本书对我施了魔法,读完如看了恐怖片一样脊骨激凉彻夜不眠,很快变成一个半夜大声朗读尼采到热泪盈眶的叛逆少女。书的结尾,主人公意识到她不过是一个作家笔下的人物,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个命运早被写好的二维存在,并试图逃出这个世界,进入一个四维时空,这对我来说简直是暴烈的启蒙。我终日陷入对终极问题的思考,就像书中的苏菲对写下她的作家的思考,白兔对魔术师的思考。是这个故事本身让我“看破红尘”,终日思考自杀这个“唯一的哲学命题”,而不是书中寓教于乐的西方哲学史知识。我没有跟别人分享过这本书,日后也羞于提到它对我的影响,它看似跟我喜欢的小说也没有直接关系。它不过是本给孩子看的哲普畅销书,但回忆起来,却成了我精神突变史上一个重要的节点。也许这是一代人中一小圈人的非常雷同的共同记忆。有趣的是,我在整理这段记忆时惊奇地发现,多年来我着迷的都是同一个故事,我在意的、书写的原来都是同一个故事:一本书的主人公发现他不过是个残酷的作者笔下的人物,他试图反抗他的作者也就是上帝这个编程佬的控制,逃到自由里去。
如果我在二十岁读到这本书,它对我将是浮云。而我之所以在高中时读到它,是因为一个出版人决定在1999年引进它,他让人们在每个书店最显眼的位置看到它,让它的广告出现在所有杂志的广告页上,我几乎躲不开它。而假如它的中文版在1992年与挪威版同步出版,抑或在1995年风头正健时出现在书店中,我和那代人都将错过这样一场刻骨的精神形塑,一场书与人的虐恋。

书有命运,人与书的邂逅也有命运,何时何地何种书走入我们的视野,陪我们走过一小段人生路,参与我们的命运建设,它是我们的命运的一部分。
每个人都有自己私密的阅读故事,关于那些恰到好处地走入个人私密阅读史中的书与人相遇的故事,我们可以写很多本书。那其中,有致命的吸引,泥足深陷的爱情,小心翼翼的守护,最不可告人的隐事,以及捶胸顿足的错爱与错失。

阅读的故事就像书页的一面,你看不到另一面的字,除非翻过它。翻过它,你就看到了那只蝴蝶,以及变蝴蝶的魔法师。80年代的狂热读者与写作者,如今许多已经成为叱咤风云的出版人,他们处在“第三次浪潮”的浪尖,通常身为诗人与写作者,在商业利润与精神价值之间备受折磨。如今版权代理公司“苹果”与“安德鲁”会在第一时间将外文图书的最新信息发给他们,而他们要用最短的时间做出判断。《乔布斯传》是另外一种情形,它的“全球同步”出版需要敏锐的嗅觉甚至密探,这本书的闪电出版本身就是一个如同输血救人般通力合作的传奇。1992年,霍金的《时间简史》步行到中国,用了四年时间,而大块头《失控》则蜗行了十六个年头,倘若不是东西网译者团队的蜂窝式合作,这本书与通晓未来之事的凯文•凯利都将错失最后一次参与对中国读者进行命运建设的机会。

如今出版人对国外的阅读风尚几乎是步步亦趋,从哈利•波特系列到《乔布斯传》,从比尔•盖茨的《未来之路》到日本与欧美的推理悬疑小说,全球同步出版已经成为必然,阅读越来越平,文化越来越雷同,城市与年轻人的思维方式和知识结构也越来越像了。
这还是要归因于时代变迁。一本书落地生根,一阵风吹过荒岛,不仅需要魔法师,需要蝴蝶扇动翅膀,还需要适宜的位置,恰到好处的气流和漩涡。譬如当代外国文学,我们的出版人已经追得很紧,但倘若卡佛和耶茨在80年代出现在中国图书市场,他们也不会风靡至此。卡佛之所以在近几年走红,是因为中国的白领阶层已经成熟壮大了,拥有了YY蓝领的能力和环境。而耶茨就是另外的情形,虽然他的小说写得一流,可还是在全球不受重视,他最近几年的热门,也是《革命之路》那部奥斯卡影片。在中国,知道卡佛的人远比耶茨的读者多,这并非是因为被引进得晚,而是耶茨的时代还未到来,他的书写的是失败的中产阶级,而中国的中产阶级尚未形成规模。与此相似的是《在路上》与嚎叫诗人之类的垮掉派作品,它们是西方人60年代的共同记忆,而这阵风直到80年代末至整个90年代才吹到中国,那是中国的嬉皮之年,对于80年代初出生的中国嬉皮士来说,没有什么比在第一届迷笛音乐节现场与万人共同做着“在路上”的美梦更激动人心的了。

超级畅销书,是一定可以做到全球同步的。但超级棒的书,却不一定可以做到。上海世纪出版集团的编辑“藤原”这样总结说:“这是因为国内的接受环境,如果出版商的销售预期不高,一流的作品也不会引进。反而是只有二流甚至三四流不入流的作品会养活正在转型期的出版社。”这就是为什么内地读者也许永远不会读到品钦的千页大部头《反抗时间》,而日本悬疑小说会在第一时间一个箭步冲到读者面前。
相形之下,日本的出版业由于没有断裂的历史,基本保持着与西方出版业同等的成熟度。成熟的出版业应当是这样的:出版畅销书固然一本万利,而出版小众图书也不会饿死出版人。因此,我们能在日本看到《反抗时间》的日译本,在台湾,人们能见到布考斯基的作品,而在内地,这些书也许永远不会存在于读者的视线中。

长期的版权意识薄弱导致了中国出版业在国际上的地位:一朵奇葩。国人阅读的滞后,部分是由于国外出版商不予授权或授权条件苛刻的缘故。《百年孤独》的中文版二三十年来始终是未被授权的,马尔克斯的全部著作都是如此。但国内的马尔克斯热,已经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轰轰烈烈过了,十年前的“图书菜市”上,厚厚一本盗版《马尔克斯中短篇小说集》只要五块钱。而花39块5购买一本2011年合法出版的《百年孤独》,对马尔克斯迷来说,已经是一个纪念性的句号。

据“理想国”编辑小岑说,在日本的畅销书市场上不乏一些好书,例如藤泽周平的时代小说,这些原本会使国内读者引起共鸣的作品,却因日本方面不信任国内的出版商而不予授权。长久的粗制滥造与偷报版税,让中国出版业名声晦暗。而这也就是马尔克斯多年来不肯授权给中国的一个原因。因此,我们读到最多的日本书就是推理小说、言情小说和绘本。在如日本这般慎重的文化输出环境下,如果不是磨铁出版公司以磨铁的工夫与奈良美智的出版人协商,如果原研哉不是朱锷的同门师兄弟,我们将与奈良美智的大头怪小孩和原研哉的极简设计失之交臂,国人的审美趣味也许就此走向另一个奇点。

日本的出版业或者说阅读跟全球基本是同步的,这个同步历史已经十分悠久了,从明治维新开始,日本就已经做出了全然西化的文化选择。也正是全然的西化,才导致村上春树这样的作家产生,他是完全不读日本经典的。他时常强调的“日本的孤独”,以及笔下人物的孤绝生活,也就是如今中国在面临全球化时的孤独,就是如今中国读者在面临文化冲击时的“荒岛感”吧。

与文化上的“拿来”潮形成镜照的,是中国文化输出的惨淡。输出与输入,多年来基本维持在1:10的比例。正如北京中国出版科学协会的国际研究员Richardson所说:“中国拥有占世界总量三分之一的出版企业,每年和英美两国一起出版大约20万种新版图书,远远地领先于与它实力相当的对手,日本、俄罗斯和德国。它是到目前为止就容量而言最大的出版市场-官方资料显示是大约每年60亿个单位的出版量,然而很多时候盗版因素也被考虑在内。就价值而言,在2007年,市场总计大概相当于4~50亿英镑,这使它跻身世界出版市场的前四位-仅次于美国,德国和日本而排在英国之前。而如果你以购买力平价来考虑的话,那么中国市场就仅仅屈居美国之后。”(来自译言网)但对西方人来说,中国的文学世界就像一个无形的平行宇宙,它们默默旋转,并不发出声音。这与日本产生芥川龙之介、村上春树与村上龙等等与欧美作家齐名的知名作家的命运,有着云泥之别。
2006年,LP系列图书中文版姗姗来迟。对于90年代初进入外企工作的60年代末出生的陈垦来说,手持LP原版走世界不是问题,但对于广大英文并不灵光的中文读者,不得不承认,也就是在LP系列引进中文的短暂几年中,内地背包客激增,其中不乏高中生与大学生。环球旅行变成简单的事情,人人都能飞,去泰国与去海南一样便捷。2010年,《不去会死》中文简体版掀起小规模狂热,这本书以感人的真实情景将凡尔纳的科幻小说《八十天环游地球》变成现实。越来越多的内地年轻人被“间隔年”所激活,背上登山包加入了浩荡的“沙发背包客”行列,遇到了“西游记文化”出版的《不去会死》的台湾读者,对于后者,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当我们模仿上帝,拿起哈雷望远镜,的确,从物理空间距离上看,海陆空交通工具已经将世界变为平地。而从赛博空间的角度看,世界上的每个角落,人心的每个念想,早已收入上帝这个编程员的密不透风的矩阵档案中了,每个人都是一个节点,每座荒岛都阡陌交通,只要蝴蝶微微扇动翅膀,风总会吹过岛屿,或早或晚。只是风吹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频繁,我们的感知系统也越来越麻木了。
世界从哪一年开始变成了平的?一定是所有国家都步入信息社会的那一刻。但这一年还远未到达。因此我们的阅读也不可能是平的。毕竟从民国短暂的30几年出版繁荣期后漫长的空白期,直到80年代末,我们才气喘吁吁地跟在了国际图书出版的后面,忙不迭地吃冷饭,好容易冷饭吃到半饱,又遇上互联网热潮,出版人对数字出版大多持怀疑态度,但人们普遍承认,是时候该转型了。
从第一本古登堡《圣经》诞生以来,人类的现代出版史与纸质书阅读史不过五百年之久。纸质书来自森林,当我们想要写些什么,想要寻求灵感女神的恩典,我们会站在图书馆的书山前,在书店,在家中书橱面前,长久地注视着那些书脊,却不去打开,仅仅浏览着那些书名与作者,便让我们感到激励和安慰,感到我们并不孤单,感到那些伟大的名字与灵魂和我们同在。我们只需要深吸它们的气味,便可以通过凝望与嗅觉获得知识,从书香,从森林与石墨的自然香气中获得养分。
如果说书店给人的是“有尺度的眩晕”,那么,在网络信息充斥泛滥的时代,我们面临的将是50 亿个百科全书所带来的无限的晕眩。这也就是为什么电子书不应当拥有取代印刷书而存在的命运——当阅读对象的数量明显超越了我们的阅读能力,当获取阅读对象不再需要我们支付任何代价,当信息予取予求,并充满主观与谬误之时,我们将索性不再阅读。同时,我们会成为电子书收藏家,那些我们拥有却永远不会去读的书将远远超越我们的架上书,并将因永远不会受到旁观者的指责而安然长眠于硬盘的坟墓之中。
在2008 年的世界经济论坛上,有位“未来展望学家”预言了四种未来15年影响人类的现象,“书的消失”就是其一。纸质书也许终将成为“图书博物馆”中令人凭吊过往与排解乡愁的展览品,但不管阅读介质如何变幻,人类的书写欲望永远不会消失,阅读的渴求永远不会消失,书也将永远不死。不管多年后的人们是捧着一部纸书围炉夜话还是抱着薄如蝉翼的电纸书随时随地坐拥书城,正如艾柯所说的那样:别想摆脱书。
只要书继续存在,人类的交谈便不会停止,人类便永远有获救的希望。至于书变成什么样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带来交谈,一个人与一阵风的交谈,一座荒岛与另一座荒岛的交谈。只是这交谈的间隔会越来越短,交谈时间也越来越短暂,我们与书籍的邂逅,已经像一夜情一般随时可抛,书与人的爱情故事,已经成为奢侈的古老传说了。
                                                                                          3.16

(发稿次日,记者得知布考斯基的霸王条款已经北京贝贝特出版方多次协调终告撤销,布考斯基系列作品将陆续面世)
                               

隆重感谢各位朋友协助采访。很多朋友提供的素材最终没有使用,请谅解!
Ariadne
作者Ariad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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