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评】作为规训力量的城市生活之暴力:对《孔雀》的意识形态解读

沁云 2012-03-21 23:28:13
        《孔雀》是我今年看到的最喜欢的华语电影。我读到的关于它最精到的评论说到:电影里,文革是作为一个缺席的在场出现的。通过文革的隐性的影响,也许我们可以理解片中父母疯狂而又冷静的行为,理解姐姐身边的人的冷漠,理解那种无言复杂的家庭关系。然而对我来说,《孔雀》的意义还在于它可以唤起至少两代人关于贫乏生活的记忆,引起感同身受的共鸣。这种生活的贫乏之处并不仅仅是人生活得不富裕,重要的是,它充满了平淡,甚至没有一丝发生改变的可能性。在其中,这个内陆小城市生活中的暴力作为一种规训的力量出现,它要以此来维持生活的平淡/平衡——文革遗留的影响其实也是一种隐形的暴力。无论在现阶段的城市研究还是广义的文化研究中,广大的内陆城市都是一片“看不见的城市”。当它们沉默,它们就被人们所忽视,但是暴力并不会因此而减少。顾长卫把镜头对准了这样的城市,我们应当清楚,在它之外的更广大的世界,规训的暴力是只多不少的。

        影片是在安阳拍摄的。为此,演员们都学会了一口安阳话。在片中,城市的名称叫做“鹤阳”却不是河南省任何一个城市的名字。安阳话似乎把故事放在了特定的地理和社会背景中,但鹤阳这个名字其实是这座城市的第一个“无特征”,它取消了我们在特定的地域背景下理解这个故事的可能性。影片中的城市有工厂、商店、街道、幼儿园、学校、居民区、电影院,甚至郊区小树林。这些都是中国内陆未开发的小城在七八十年代时的普遍设施/场所,因此,这是一个没有特征的城市,它仅仅可以作为一个人们生活和工作的地方,而且,一切都是普通的、没有特征的。片中家庭成员的构成在还没有实行计划生育的中国也具有普遍性。他们所生活的大院儿,则是中国普通工薪阶层百姓集体记忆的重要场所。

        姐姐是一个经受了惊心动魄的暴力的角色,因为她改变生活的愿望最强烈,也因此,她一直被她的父母认为爱幻想、精神不成熟。发生在姐姐身上的暴力事件简单说来共有五起,在此不一一赘述了。这五件事分别对应着家庭、社会规范(两次)、疾病/疯癫以及男权的规训力量。所有这些事情之后,有一天,一家人在大院的空地上扎煤球,不一会儿就突然下起了雨,越下越大,大家开始用塑料布去盖住煤球,但是不久就放弃了努力,除了母亲。当父亲和三个儿女在廊檐下站着看母亲,姐姐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走进了雨中,跨过煤堆,直至走出镜头。在那以前,她在煤堆上摔了一个跟头,然而她很快起身,带着身上的黑色煤灰,在母亲诧异的目光下,走出了镜头。当煤灰弄脏了姐姐的白衣服,是否有别的什么东西早已弄污了姐姐的青春期呢?那场戏是姐姐与青春的挥别,之后,她走上了这座小城的生活常轨,彻底接受了生活对她的规训。

        比鹤阳更大的世界显然拥有更强大的规训能力。弟弟断了的手指即是他所去过的外面世界的暴力的证明。他的回归鹤阳告诉我们他没能在那个世界中谋生,尽管如此,他却逃脱不了被规训的命运。另一个细节是哥哥常常重复这句话:“现在是北京时间八点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标准的普通话,可是他平时一直是说安阳话的。而且他所说的内容明显是对广播报时的模仿。这是另一种规训,看上去没有那么暴力,实际上却比任何身体暴力更为强暴。中国是一个采用“标准时间”——北京时间——的国家。首都北京是权力的象征,而时间则被权力所同质化。更大世界——比如,首都北京——的力量可以到达哥哥这儿,尽管他在心智上是迟钝的。在被标准化了的北京时间(北京时间在此是那个更大世界的在场,虽然北京在地理上是遥远的)中,鹤阳这个小城市的生活的黯淡以及作为一种规训力量的无形的暴力都达到了它们的顶点。

        暴力和它所代表的规训的力量是无所不在的。影片临近结尾,已经离婚了的姐姐在街上见到了多年前她曾经狂热暗恋过的伞兵。她走向早已复员并已进入中年的他对他说:“我知道你记得我。你永远记得我,因为我是你最爱的女人。”但是他没有认出她。姐姐缓慢地走向等她的弟弟,骗他说那个男人说他爱她。不久,姐姐就无法控制地抽泣了,在一堆并不新鲜的蔬菜水果摊前。她赋予自己青春的所有幻想都不得不幻灭了。这是当代中国语境下内陆小城市生活残酷性的体现。而这个没有特征的城市告诉我们,无数的人们正在过着这样的生活。

        影片的最后一幕发生在动物园。三个孩子都已经结了婚(姐姐再婚了),带着各自的家庭一起去公园看孔雀。三个家庭依次在孔雀笼子外面停留,但孔雀只在他们都离去之后才开屏。在寓言的意义上,孔雀美丽多彩的开屏的尾巴像是这些人青春梦想的回放;然而当生活中的一切梦幻都被规训并被放入没有尽头的黯淡色彩中,美丽的孔雀尾巴仅仅是一个被放大的由规训的暴力所造成的伤口。事实上,这些人已经成为了他们曾经反抗的暴力的一部分,正如他们的父母也经历了这一过程。对他们来说,他们已经来不及去注视这个伤口。因此,他们只能错过孔雀盛开的羽毛,而且,他们对此毫不知情。

        对这部电影还有很多可分析。只是我对姐姐的遭遇感受最深,也许由于性别原因。哥哥和弟弟也都经历了形形色色的暴力。福柯警告我们当暴力变得不是那么醒目,也就是它最为残暴的时候。我不愿意把这部电影命名为又一个“青春残酷物语”,虽然它关乎青春,但它所展示的规训的暴力是“残酷”所不能完全涵盖的。

李沁云
2005.12写于圣路易
沁云
作者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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