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焚书(五)

加里波第 2012-02-10 17:19:24
对于书籍的评判标准,要一分为二来看待。

自然科学类的书籍,判断起来相对简单,他们遵循的是同一套严谨的逻辑,可以被一个普适的客观规则所评判。《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与元素周期表,无论是谁来打分,都不会差很多。

但对于非自然科学类的东西,难度就大得多了。因为它们往往缺乏客观标准,大多来自于主观感觉。每个人的品味、见识以及意识形态都不一样,从而导致这些东西的评判标准千变万化,彼之肉,我之毒。在一千个人眼里,哈姆雷特的性格有一千种、薛宝琴咏古十首的谜底有一万多个、韩寒的团队有一百多人,连豆腐脑的作料都有十几样。

偏偏这些书籍的存量,占到了整个图书馆藏书的百分之七十以上。所以,我们现在不得不舍弃自己的喜好与立场,捏着鼻子,像探索暗恋对象一样,去探查这个素未谋面的设计者的口味。

规则很简单:他喜欢的书,烧了会减分;不喜欢的书,烧了会加分。

在听完祝佳音的话以后,邵雪城果断决定,所有人先撤到上面去,把其他人都集合在一起。他的这个判断很清醒,现在只有五个傻老爷们儿,做什么判断,都不可避免地带着偏颇,楼上的八个人有男有女有市井大妈也有虔诚教徒,能够确保涵盖面足够丰富,从而对设计者性格的把握更为精
对于书籍的评判标准,要一分为二来看待。

自然科学类的书籍,判断起来相对简单,他们遵循的是同一套严谨的逻辑,可以被一个普适的客观规则所评判。《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与元素周期表,无论是谁来打分,都不会差很多。

但对于非自然科学类的东西,难度就大得多了。因为它们往往缺乏客观标准,大多来自于主观感觉。每个人的品味、见识以及意识形态都不一样,从而导致这些东西的评判标准千变万化,彼之肉,我之毒。在一千个人眼里,哈姆雷特的性格有一千种、薛宝琴咏古十首的谜底有一万多个、韩寒的团队有一百多人,连豆腐脑的作料都有十几样。

偏偏这些书籍的存量,占到了整个图书馆藏书的百分之七十以上。所以,我们现在不得不舍弃自己的喜好与立场,捏着鼻子,像探索暗恋对象一样,去探查这个素未谋面的设计者的口味。

规则很简单:他喜欢的书,烧了会减分;不喜欢的书,烧了会加分。

在听完祝佳音的话以后,邵雪城果断决定,所有人先撤到上面去,把其他人都集合在一起。他的这个判断很清醒,现在只有五个傻老爷们儿,做什么判断,都不可避免地带着偏颇,楼上的八个人有男有女有市井大妈也有虔诚教徒,能够确保涵盖面足够丰富,从而对设计者性格的把握更为精准。

我们走上去,把其他人都召集到一起,讲述了下面的情景。那些半死不活的家伙听到楼下有温暖的房间和充足的食物,无不士气大振,就连郑大姐和李超这两个极端无神论和极端有神论者,都激动地互相握住了手。唯一没发表看法的是老王。他醒过来以后,被五花大绑起来,捆在角落里,转动着眼珠,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家兴奋了一阵,龙傲天忽然插了一句:“那咱们怎么烧啊?”

“那还用问,当然是扣分的扔出去,加分的烧光光!”田骁挥舞着拳头,兴奋地嚷道。徐茄却拦住了他:“你冷静一下,烧书容易,万一烧错了,再把书还原就麻烦了。咱们当务之急,是建立起方法论,用最小的代价,建立起设计者的性格模型。这一步工作完成,剩下的就只是纯粹的体力活了。”

田骁一向看徐茄不顺眼,冷笑道:“什么方法论,我看你根本是故弄玄虚。这有什么难的。他不是讨厌旅游书么?我们就一把火全烧了;他讨厌C++,就一把火把程序教材都烧了吗,不结了吗?”

徐茄推推眼镜:“分类是一个办法,但不能完全没风险。同一类书里,设计者的兴趣可能也有极大差异。比如哲学类里,我就喜欢维特根斯坦,但特别讨厌黑格尔。”这时候徐聪把头探过了连声附和:“对,对,纳兰容若的词写的婉约动人,但我对纳兰性德就没太多好感。”

田骁显得十分烦躁:“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如果能记住我们具体刚才烧了那些书就好了…………”邵雪城说到这里,眼神突然一闪,走到老王跟前:“在一开始,你强迫我们烧书前做好登记,其实就是出于这个目的吧?”

他一句话提醒了我们所有人。在一开始烧书的时候,老王提出了条件,要求每一本被烧掉的书,都要走完借书流程登记后,才能扔进火堆。我们原来以为这是迂腐,现在联想到怪异的末日基地开启方式,这才发现,老王的举动,大有深意。

“你为什么要登记烧书?为什么阻止我们进入基地?为什么只有我的血才能开门?”

邵雪城连续问了三个问题,老王却面露冷笑,根本不开口。邵雪城叫王大鹏去外头把登记卡拿回来。根据登记卡里烧书的分类,能够大致推算出来作者的兴趣分布。结果王大鹏取回来大家一看,发现只有为数不多的记录,而且都是在我当政期间记下来的,邵雪城夺权以后,改变了书籍的选择方式,废除了登记流程,就再无记录可循。

邵雪城坦率地承认了错误,并号召大家集思广益。每一个人都绞尽脑汁,冥思苦想。我忽然想到一个好点子,拍了拍手:“你们玩过十八猜么?”

“玩过!玩过!伸手摸姐面边丝 乌云飞了半天边。”徐聪高高兴兴唱了起来。邵雪城毫不客气地踹了他一脚:“滚!,你他妈那是十八摸!”

“十八猜是一个猜人的游戏。你心中想一个人,我们来问你问题,你用是或者否来回答。在十八个问题之内,提问者必须猜中被问者心中所想之人。”

我简单地做了一下解释。在这个环境下,设计者就是被问者,他的是和否,将用书籍被烧毁后的分数增减来表达。只要书籍选择得当,我们应该能猜出他的兴趣所在。

祝佳音这时提醒道:“这里有一个风险。从刚才的实验里我们看到,每一本书的分值,都是不同的。很有可能烧错一本书,扣的分数比之前得到的所有分数都多。你看刚才,我烧了《全本金瓶梅》,扣的分数足足有15,要烧掉好几本旅游书才能补回来。如果捉摸不到设计者的恶趣味,恐怕一次失误,就会毁掉我们之前的一切努力。”

“你能挖掘出这个设计者有多变态吗?”邵雪城问。

“能!”

祝佳音跑去书库里,挑了半天,气喘吁吁地抱来。我们安排了龙傲天和小影到地库入口,一来是把数字的变化随时通报上面,二来他们两个体质太弱,在下面相对暖和一点。

祝佳音说把这些书依次烧了,然后让小影和龙傲天从地下传上来分数的增减变化,如下:

《金瓶梅词话》 +4
《绘图真本金瓶梅》 -20
《金瓶梅全本》 -15
《金瓶梅今译洁本》+5
     
大家聚拢过来,研究这一连串数字有什么意味。祝佳音分析道:

“作者在色情方面的取向,与常人区别不大,对全本金瓶梅的嗜好程度,在洁本之上;对插图版的兴趣,在文字版之上。”

这时我插嘴道:“我想再补充一句。这个分数的变化,也暴露了设计者在古典文学方面的无知。”

“什么?这分数不是很正常吗?”祝佳音很惊讶。

“不,你们都被书名迷惑了。《金瓶梅词话》是金瓶梅最早流传的版本,里面有大量诗词歌赋韵文,也有大量自然主义描写,保留了最原始的风貌;而《绘图真本金瓶梅》则是清朝人进行删节以后推出的新版本,才是真正的第一洁本。设计者显然是望文生义,看到词话,以为只是诗集,看到绘图真本,就以为是春宫插图,所以把分数设置颠倒了——也就是说,设计者在古典文化方面很无知。”

我说完以后,发现所有人都望着我,末了徐聪翘起拇指,说了一句:“老马,你真内行。”

拿金瓶梅系列做了试剂以后,所有人都感到鼓舞。经过商定,我们决定先从性取向、政治取向、经济取向和文艺取向几个方面测试。判断一个人的阅读口味,有这几个维度应该足够了。
为了力求准确,我们还找了几本人格测试的书,什么九型十四型都有,参考完以后顺手烧了,分数居然还略涨了几分。

人的性取向非常关键,它几乎是一切人性的根本来源。可惜的是,这图书馆太正规的,没有任何严格意义上的色情读物。我建议找李银河《他们的世界》和王小波的《东宫西宫》,刘月更干脆,说拿几部耽美漫画一测便知。我们正在争论,邵雪城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把我们要烧的东西都扔开,转身取来一摞时尚杂志。他先烧了吴彦祖做封面的CQ,分数增加;又烧了曾黎当封面的男人装,分数减少,最后他把刘月手里的几本耽美腐书丢进火里,分数大涨了二十多个点。

我们又进一步测试了他的详细偏好。说到这里,我不得不赞美杂志事业,虽然色清读物在我国是被禁止的,但是我们在各类杂志里找到了几乎所有能想象到的东西。这个设计师在大腿与美臀夹攻之下无处遁形,乖乖地露出了本来面目。很快我们就知道了,他有轻微M倾向、丝袜控、制服控、尤好泳装,甚至可能还是个处男——最后一点我们是通过焚烧《电车男》导致大扣分而猜测的。

“正常男性。”邵雪城拍拍手里的灰,得出了结论。祝佳音却说:“我看不见得……”说完他把林妙可奥运写真集烧完,没过多久,下面传来龙傲天惊慌的叫喊:“你们烧什么了,这里狂跌了三十多分!”

我们面面相觑,往好的方面想,至少有一小类图书,我们可以不用烧了。

紧接着获得成果的是政治测试,这要归功于田骁和徐茄。他们一个是五毛,一个是五美分,邵雪城安排他们分别负责搜集敌对阵营的著作。要知道,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他们以惊人的效率完成了著作搜集。田骁找来了从托克维尔到刘瑜的若干著作;徐茄收集的更多,但不如田骁全面,光是马恩列斯毛的东西就搬了好几趟,还有金日成、胡志明、卡斯特罗等等等等,显然左派领袖们的表达欲望都非常强烈,这让徐茄这个阶级敌人精疲力尽,没力气再去找那些左派学者的著作。

首先是《论美国的民主》被投入火中,下面立刻传来消息:“分数上升了10点。”田骁拍案大喜:“我就知道,设计师一定是我们这边的!”徐茄冷笑着扔进去一本《共产党宣言》,结果分数居然上升了50点。田骁面露不愉,赌气似地又扔进去一本《民主的细节》,分数上升了3点。徐茄不甘示弱扔进去一本《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分数猛然跃升了25点。

“自由派他不喜欢,斯大林他也不喜欢,难道他是个托派?”田骁疑窦丛生。徐茄也颇为不解,目前被焚毁的著作里,很多观点是针锋相对,彼此抵牾的,比如哈耶克与凯恩斯,他们的著作获得了相同的加分,说明这些书设计者都不喜欢。

“丫是个无政府主义者!”这是田骁和徐茄共同得出来的结论。可是邵雪城摇摇头,转头去问徐聪:“你喜欢哈耶克吗?赞成托洛茨基吗?何新的观点,你都拥护吗?”徐聪茫然地摇摇头:“这都谁啊,没听过。”邵雪城一指徐聪:“看到了吗?这才是正确答案,设计者和她一样,根本就没看过这些玩意,一看书名就困。”

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消息。这意味着,将有一大批著作,不分左右东西,可以不加分辨地投入火中。

真正遇到麻烦的地方,是在文艺取向上。科幻、悬疑、军事、盗墓几个大类的书,烧毁之后分数都减少,这符合一个正常男性的趣味。我们得出这个结论以后,放心地把言情小清新都痛快地烧掉,赚取加分。结果发现,《情人》和《奇鸟行状录》扣掉了很多分数,但在《素年锦时》上却得到了加分。

这严重不符合我们逐渐成型的男性品味模型,让所有人都很紧张。如果这个模型被验证是错误的,那么我们将不得不推倒重来,时间会变得非常紧迫。刘月盯着那些书本的灰烬,若有所思,她忽然开口问道:“杜拉斯和村上春树的其他书烧了没有?”我告诉她,不光烧了,而且分数是正的。刘月露出感慨的表情:“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设计者根本不喜欢这两个作者,他只看过这两部作品。”

“那他还对那两部作品评价那么高?”徐茄反问。

刘月叹了口气道:“你们还不明白吗?这位设计者曾经有过一个混豆瓣的小清新女朋友。为了讨好她,他阅读了许多她喜欢的书,这些书都成为了他美好的回忆,包括了《情人》、包括了《奇鸟行状录》——说不定他的女朋友还喜欢林少华讨厌施小炜——但在他开始看《素年锦时》的时候,她提出了分手,于是唯有这一本,化为了惨痛记忆,让他痛苦万分。这种失落的心情,直接体现到了分数的增减上。”

我们心目中逐渐浮现起一个孤独的身影,他拿着照片彻夜哭泣,对着电脑里的QQ彻夜哭泣,一边做着末日基地的规划一边哭泣,一边撸一边哭泣。直到有一天,他不哭了,撸完了,擦干了眼泪,恶狠狠地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狂吼:“我要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妈的!”邵雪城狠狠骂了一句,原来这才是这一切麻烦的渊薮。别的末日基地,也许已经在开PARTY或者集体看着电影,而我们却还在这天寒地冻的图书馆里,一本一本地谈论着书。万一真的都冻死了,几百年后的考古队员会怎么看我们?一群冻死不忘看书的文青?那误会可就太大乐。

好在这种日子不必过很久。我们做了一大堆谨慎的实验,终于锁定了几大类他绝对不会喜欢的图书。开启基地大门的知识点只有十万,而图书馆的藏书有二十万,而且分值不同,容错空间很大。

一本本书被投入火中,数字在逐渐上升,间有下降,但总体却是在不断攀升。就在我们精疲力尽,整个图书馆里都快被烟雾充满的时候,计数器终于抵达了99999。

书库里几乎已经不能呆人,邵雪城带着所有人——包括被五花大绑的老王——用布片蘸着融化的雪水捂住口鼻,鱼贯着下到地下二层基地大门前。他的手里,拿了一本《裸妆圣经》,根据我们的人格侧写,设计者对这种充斥着五官特写的女性美容教材绝对不会有兴趣的,作为最后的焚书,最为保险。

“那我烧了?”邵雪城问大家。大家都屏住呼吸——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太呛了——盯着他手里的。没有人把视线移开,马上就会有温暖和食物了,我们都不想错过这历史性的一刻。邵雪城把手里的书点燃,火苗先是轻轻舔舐着边角,书边角倏然翘了起来,他熟练地把书倒转,火苗冲上,很快整本册子就熊熊燃烧起来。

计数器发出清脆的蜂鸣声,可我们所有人面色都为之大变。只见数字从99999一下子跳到了99899,足足跌落了100点。也就是说,设计者对这本书评价非常高,对我们烧掉它特别不满。

“这是为什么?!难道他还是个隐藏极深的伪娘?还是异装癖?”田骁愤怒地大叫道。邵雪城在这一瞬间,也有些不知所措。徐聪抓住刘月、小影和郑大姐:“你们是女人,你们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三位女性一起惊慌地摇头,这种诡异的事情完全超出了她们的想象。祝佳音连忙打开我们写在纸上的人格分析,嘟嘟囔囔地重新开始分析,然后抬起头沮丧地说:“不对!我们已经百分之百排除了他是伪娘和异装癖的可能,他不可能这么喜欢《裸妆圣经》。这件事从逻辑上无法解释,它太古怪了。”

大家乱成了一团,仿佛一条即将靠岸却在逐渐沉没的大船上的老鼠。一向最有办法的邵雪城也束手无策,基地进不去,图书馆回不得,我们将在这里无比讽刺地被活活困死。

就在这时,一道念头闪过我的脑海。我抓住祝佳音的胳膊:“你快看看设计者的人格侧写,有没有提及他对色情文字以及图片的嗜好程度?”祝佳音点点头:“有啊,他对色情的敏感程度,因为长期受到压抑,所以比正常人要高一些。”我又问道:“这么说他应该有撸管的习惯对吧?”

“那简直是一定的。”

“而频繁撸管,会导致视力模糊,对不对?”

“没错!……不过是从书里看来才知道的。”祝佳音又加了一句解释。

我心中狂跳,这个谜团终于解开了。我找到邵雪城,大声对他喊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为什么设计者作为正常男性,会对《裸妆圣经》评价如此之高了。”

“怎么回事?”邵雪城眉头一振。

“首先我们要搞清楚一件事。这个图书馆里有二十万藏书,设计者再宅,也不可能全部看过。从我们刚才的政治测试可以知道,他对书籍的打分,很少是自己真正看过,绝大部分是通过书名或者内容简介来判断。”

大家都被我的声音所吸引,仿佛我是最后一片浮木。

“设计者因为长期撸管,视力不会太好。他是一个普通人,他也会犯错。也会看错。”我讲到这里,深吸一口气道:“我们面临的问题,说白了其实很简单,他把《裸妆圣经》看成了《裸女圣经》。他虽然没仔细看里面的内容,却对这个标题很有兴趣,就给了一个很高的评价。”

“而因为这个该死的错误,我们全都被夹在这里,上下不能。”邵雪城的脸阴森的可怕。如果有可能,我猜他会把设计者揪出来活活打死。

上头烟雾滚滚,已经无法返回,《裸妆圣经》是我们带下来的最后一本书。我们不可能再找来价值101的书籍来焚烧。

一句话,我们死定了。

                                  ——喂完带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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