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我,以及2011 .2 王小波和黄金时代

溪流 2012-01-30 11:27:48

    10年底,姜文的《让子弹飞》上映。我写了一篇影评发在豆瓣,被顶到首页传成热文。 自己也得到了一千多个被关注。从默默无闻到骤得名声,心中自然是狂喜,但过年前太忙,顾不上细细品尝。
    等我终于能够回家过年,并因此闲适下来时,我意识到在豆瓣作一个红人对我的意义。这不在于自己的虚荣心得到了巨大的满足,而在于我更巨大的虚荣心有了被满足的可能。 那时,有人邀我写稿,有人邀我写书,还有邀我写剧本的。这些都是靠谱的人和靠谱的事情。我也正想着量力而行的作点看似牛逼的东西。
    不过最终我从中选了最不靠谱的一件去作。
    
    我有个交浅言深的朋友,聪明非常,名叫白寿。他那时看了我的影评,便问我看过王小波没有。我说大学时看过《黄金时代》,记不清了。他说我得再读。他又说,自己一直有个愿望,就是把《黄金时代》拍成电影。 让我先读完小说,看有没有兴趣合写剧本。

    我在过年时几场酒局的间隙读完了小说,心中若万马奔腾,便决定和他同上贼船。为了把贼船开好,我还顺便把王小波的全集扫了一遍。写这个剧本算是我2011年值得记录的一事,但不在这里说了。剧透一下结局,这事基本黄了。

    这里我想先说说小说
黄金时代 ★★★★★ 作者:王小波
    我现在写这本书的书评,有一种不知如何下笔之感。 我前面说了,自己曾把小说改写成了剧本。这当然没有获得任何授权,权当自娱自乐吧。 为了写剧本,这本书我读过太多遍,还试图将全文一字一句展平,去探究其下隐藏的意像。我现在有好多东西想写。但我回忆这本书时,就觉得特别疲倦。

    我想强调的,是王小波在笔上的功力。冯唐曾写过一篇评论,欲抑先扬的说王小波文字寒碜,结构臃肿。我的看法完全相反,冯唐夸的优点,比如有趣味和说真话,太显而易见,没一个值得一说;而文字与结构,恰恰是王小波了不得的地方。

    王小波的文字好的不够明显。一部小说的风格,往往在第一句就有所反映。钱钟书的《围城》就拥有一个才气纵横的开头。
”红海早过了。船在印度洋面上开驶着。但是太阳依然不饶人地迟落早起侵占去大部分的夜。夜仿佛纸浸了油,变成半透明体;它给太阳拥抱住了,分不出身来,也许是给太阳陶醉了,所以夕照霞隐褪后的夜色也带着酡红。“

    相比之下,《黄金时代》的开篇干瘪瘪的
”我二十一岁时,正在云南插队。陈清扬当时二十六岁,就在我插队的地方当医生。我在山下十四队,她在山上十五队。有一天她从山上下来,和我讨论她不是破鞋的问题。“

    这种干瘪在王小波手里,是刻意为之的收敛。当他不收敛的时候,便能以寥寥数笔营造出一种美的意境。这样的文字是三维化的,能将人包围;诗意中又暗合音韵,要是读出来,也是环绕立体声。试摘一段如下

”陈清扬说,她到山里找我时,爬过光秃秃的山岗。风从衣服下面吹进来,吹过她的性敏感带,那时她感到的性欲,就如风一样捉摸不定。它放散开,就如山野上的风。她想到了我们的伟大友谊,想起我从山上急匆匆地走下去。她还记得我长了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论证她是破鞋时,目光笔直地看着她。她感到需要我,我们可以合并,成为雄雌一体。就如幼小时她爬出门槛,感到了外面的风。天是那么蓝,阳光是那么亮,天上还有鸽子在飞。鸽哨的声音叫人终身难忘。此时她想和我交谈,正如那时节她渴望和外面的世界合为一体,溶化到天地中去。假如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那实在是太寂寞了。“

    相比于那些通篇都在炫耀文采的小说,这种举重若轻,收放自如的笔法,能将一个人有限的才气(谁的才气都不是无限的)集中于数个点,之前的平淡还能提升高潮处的体验。每一段美文都是一颗埋得恰到好处的定时炸弹。在王小波的笔下,这种炸弹忠实的为小说的结构服务。我之所以会鬼迷了心窍,去写一部根本没人会买的剧本,其中一半的原因便是被埋在小说最后,那一大群以 “陈清扬说,” 打头的炸弹炸昏了头。

    有人说《黄金时代》的结构在模仿杜拉斯的《情人》。我以为再正确不过了。因此与其让我来评述《黄金时代》的结构,不如直接看王小波是如何看待《情人》。在杂文《用一生来学习艺术》里,王小波是这么说的:

”我认为这篇小说的每一个段落都经过精心的安排:第一次读时,你会感到极大的震撼;但再带看挑剔的眼光重读几遍,就会发现没有一段的安排经不起推敲。从全书第一句“我已经老了”,给人带来无限的沧桑感开始,到结尾的一句“他说他爱她将一直爱到他死”,带来绝望的悲凉终,感情的变化都在准确的控制之下。叙事没有按时空的顺序展开,但有另一种逻辑作为线索,这种逻辑我把它叫做艺术——这种写法本身就是种无与伦比的创造。“

    这种时空散布的结构,除了艺术上的好处外,读起来头晕也是一大特色。在一个文学作品接受严格审查的年代,这种结构就特别适合夹带私货。王小波在《红拂夜奔》里说,隋朝的李靖证出了费尔马大定理,但那个时候头头们不许人去证数学定理,为此他还挨了板子。李靖贼心不死,总想把他的发现发表出来,“最后他终于把费尔马定理写到春宫小人书的文字里了”。

    碰巧,《黄金时代》的性描写是如此出众。我大学就是把它当黄书看了。那时怕是错过了些大定理。现在看来,这个定理说的是,”人的身心应该是自由的“。这样的定理最适合藏在春宫里。

    说一个众所周知的事情,自古以来,头头们想管住我们这等刁民,手段都是一样的。上面管住嘴巴,下面管住鸡巴。前面一个比较简单,杀头就行。后面一个就难多了,因为它总是藏在裤裆里,管起来得讲究方法。有这么一个治标治本的办法,是从源头上将性的欲望扭曲。 说性是龌龊的,不道德的,无耻下流的。这种扭曲要是从娃娃抓起,无数次的重复,效果最好。一个追求心性自由的人,他的鸡巴也必然渴望自由。可如果他已经被灌输认准了性的下流,他可如何自处呢?他要么追求自由而自甘下流,要么追求上流而放弃自由,要么在两者之间苦苦挣扎。不论他选哪条,对头头们都不会构成威胁了。

    所以我说,王小波的文字和结构,正是他了不得的地方。他在小说中,用诗人的笔触描写性与爱。这些文字营造出的意境是那么美,以至于读者在性兴奋的同时,感受不到一丝龌龊。 非如此妙笔不足以让人觉悟性的欲求本是天经地义。 而小说借特有结构之便,在春宫般的文字里,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自由二字。

    王小波善于捕捉和营造有趣的意象,这使得他其它的小说读起来也很有意思。我最喜欢《红拂夜奔》里的这么一个梗。李靖极其聪明,因此年轻时就玩了命的证明自己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这件事他后来成功了,因此就落得个老了又要装傻的下场。我现在还年轻,也在玩了命的证明自己聪明。这事老了后难免悲剧收场。但吾证未成,谁能甘心的收手。

    可惜《黄金时代》珠玉在前,王小波后来的小说都很难称得上有所超越。这就让人颇为失望。而他对杜拉斯式的结构太过痴迷,以至于每篇小说都在玩弄结构, 看得多了,不免有些胃撑。每篇小说又都在反映权力对自由的压制,这又有些单调。
    总之吧,我认为王小波每篇小说都是一张藏宝图。用心追寻下去,总能挖到宝贝。但费时费力,挖到的也不一定靠谱。相比之下,王小波的杂文,则是千足真金。他的杂文并列散落在好几个集子里


思维的乐趣 ★★★★★ 作者:王小波

沉默的大多数 ★★★★★ 作者:王小波
    谈及杂文,要再次强调,王小波的文笔真好。文笔好对写杂文来说是必要(但非充分)的,这在讲道理时实在大有好处。举个例子, 同一件事,让司马南和韩寒写出来,效果就完全不同。

    这个是司马南的文章:
"中国共产党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Party(注,政党),中国共产党从一开始就是代表整体的、代表全部的,救国救亡的,是为实现民族复兴而斗争的,是统一中国党,是中华民族复兴党。故而谓之WHOLETY(注,司马南生造的party反义词),故而谓之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故而谓之“除了为最广大人民谋利益以外,没有任何私利可以谋求”

     这个是韩寒的文章:
"中国共产党到了今天,有了八千万党员,三亿的亲属关系,它已经不能简单的被认为是一个党派或者阶层了。所以共产党的缺点很多时候其实就是人民的缺点。我认为极其强大的一党制其实就等于是无党制,因为党组织庞大到了一定的程度,它就是人民本身,而人民就是体制本身"

    其实两个人说的完全是一件事,既我国的一党制政体发展到如今,已经全民投党,党国难分了。挺中肯的道理,文笔好的三言两语能讲明白,文笔差的就只能写成一股奴才味。这就是笔力上的差别。

    而一支笔握在王小波手中之时,就有千军万马的气势。也只有这样的笔力,才能把王小波对世道的洞若观火,写的清楚明白。

     王小波是个知识分子,这没什么争议。他也很在意自己的这个身份,还在杂文中一再的就“知识分子”四个字进行探讨,字字切中要害。李银河老师若还想赚钱,不妨把这一类的杂文整理成集,叫做《一个知识分子的自我修养》。

     我以为知识分子这个称呼很好,自己也有些向往。但这几年流行在前面再加上公共二字,我就很不喜欢。 我这个人有偏见,觉得很多词已经很好了,再加上褒义修饰词,就有些可怕。 比如说共和国(republic)这个词。一般国名上挂着这个,就是在四邻宣称“各位乡亲,我这里已经走向共和啦”。这词当然是好。但如果国名前又加上其他好词来形容,比如民主啊人民啊,好上加好,就大大的可疑。在我看来这样的国家大都不怎么共和。东方有个神秘的共和国,前缀好词有两个之多,唤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Democratic Peoples Republic)”,单看国名我就可以下定论,哪里不是什么投胎的好地方。

    我对公共知识分子的公共二字,也有着类似的偏见。一开始我总把它和公共厕所联系起来,以为意思是“属于大家的”。可这个意思尤其不适合知识分子。知识分子的自我修养,怕是首先要成为思维的精英。而思维一事,断断公共不得,必须是自己的,怕也只能是自己的。我知道好些公共知识分子,对此看法完全相反,他们觉得自己的思维,已经是世界的了,马上就要成为国家的了,那就理应成为大家的。 遇到这样的分子,我总于打不完的冷战。 要知道,被“属于大家的”这种话坑的次数多了,总会留下点后遗症。

    后来发现,在我国知识分子的公共似乎另有所解:大约是关心公共事务。可知识分子本就是“做自己的学问和关注社会”(王小波语)的那群人,何苦又加个公共来画蛇添足? 难道就为了听起来更好听?这几天我微博看多了若有所悟,以为“公共”的实质是为公共所知,名气大,拥泵多。“名流知识分子”应是更为贴切,不过听起来就不那么响亮了。

    越看那些公共知识分子们的言论,我就越怀念知识分子王小波。他们自信,小波自虑;他们谈主义,小波讲思维;他们堆砌知识,小波疏通逻辑; 他们帮我们下定论,小波和我们来商量;他们高尚的改造一切,小波卑鄙的提升自我;他们都还好好活着,小波竟然已经死了。 我看到《南方人物周刊》将王小波评为当代最有影响力的公共知识分子五十人之一。这也许是出于敬意,算是件好事吧。 但如果他们能把小波从棺材里气的活过来,那就更好了。

    小波的杂文是那么的豁达乐观,有时真叫人心痛。他多次谈到,自己会一直写到死,但应该还能写好多年。 在九六年《东方》杂志上,王小波在《知识分子的不幸》一文里这样写到:
  “有一个公开的秘密就是:任何一个知识分子,只要他有了成就,就会形成自己的哲学、自己的信念。托尔斯泰是这样,维纳也是这样。到目前为止,我还看不出自己有要死的迹象,所以不想最终皈依什么——这块地方我给自己留着,它将是我一生事业的终结之处,我的精神墓地。”
    那时的他离自己的墓地只有一年的距离,自己却浑然不觉。

    有时候想,要是小波还在,那该多好... 那也许一点也不好。那样的话他今日只怕仍旧默默无闻,不为我所知。是的,小波是那么聪明和无畏,有几个人能在他活着的时候,心平气和的承认他的优秀?当他死后,有多少人发出这样的欢呼 “谢天谢地,王小波死了,我们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赞美他了”。

    但也许,他对自己的阳寿也有感觉,不然何以在心脏病猝死的前几个小时,为我们留下这样的一份信稿作为精神遗产?

“自从我辈成人以来,所见到的一切全是颠倒着的。在一个喧嚣的话语圈下面,始终有个沉默的大多数。既然精神原子弹在一颗又一颗地炸着,哪里有我们说话的份?但我辈现在开始说话,以前说过的一切和我们都无关系——总而言之,是个一刀两断的意思。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中国要有自由派,就从我辈开始。”
    

    因此,王小波的《黄金时代》和他的杂文,是每个在上下求索中苦苦挣扎的青年们值得服读的治愈系书籍。对于治疗你,我,他中毒已深的嘴巴和鸡巴,有着神奇的疗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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