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的一则文学笔记(日记贴)

阿尔伯蒂 2012-01-29 15:47:26
 残酷的美感

(一)

1950年,日本京都的国宝建筑金阁寺(kinkakuji)被一个小和尚放火烧掉。

金阁寺是六百年前足利义满将军的私家别墅,规模宏大。“主要建筑物有舍利殿、护摩堂、忏法堂、法水院等佛教建筑群,还有宸殿、公卿间、会堂、天镜阁、拱北楼、泉殿、观雪亭等住宅建筑群。舍利殿的建筑耗资巨大,这就是后来称做‘金阁’的建筑物。究竟什么时候开始叫金阁,是很难划分清楚的。一般地说,是应仁之乱以后,文明年间已经普遍沿用这一名称了。金阁是幢三层楼阁的建筑物,面临开阔的苑池(镜湖池),大约是1398年(应永5年)建成的。第一二层是按中古贵族住宅的形式建造,使用了带方格子的板窗。第三层为三间,纯粹是禅堂佛堂式的造型,中央镶有唐式建筑的板门,左右镶有花卉形的窗。柏树皮葺的方锥形屋顶,饰有一只镀金的铜凤凰。人字形屋顶的钓殿(漱清)伸向池面,打破了整体的单调感。屋顶坡度比较平缓,屋檐下的椽子稀稀疏疏,木工精细,轻巧而优美。住宅式的建筑,配以佛堂式的造型,不愧是和谐的庭园建筑的杰作,表现了义满吸收宫廷文化的情趣,也很好地传达了当时的氛围。”(三岛由纪夫,1998:第16页)

义满本人在他人生辉煌的尽头削发为僧,逝世后,遵其遗嘱,别墅被改为禅刹,称为鹿苑寺。此后,斗转星移。寺内原来的建筑物或毁或迁,唯独金阁一直静立在镜湖池边。

这么一件国宝,怎么忍心要烧掉哪?在事后的审讯中,这个口吃又丑陋的小和尚承认自己忍受不了金阁的美丽,尤其忍受不了金阁在战后成为众人参观的地方。他要一把火烧掉金阁,然后,了结自己的生命:包括口吃、丑陋,以及对自己的冤恨。

由日本文学家三岛由纪夫创作的小说《金阁寺》基本建立在这个令人瞠目结舌的黑色事件上,以“我”这个第一人称,追述了小和尚沟口的人生旅程,直至火烧金阁寺。

沟口的父亲生前是某个偏僻海岛寺庙的主持,经常跟儿子提及美丽的金阁。沟口结巴,打开通向外界门扉的“钥匙完全锈了”。天生的丑陋、窘困的家境,或者别的什么,使得沟口从小就幻想成为“暴君”,或者“艺术家”。他以为,作为暴君,可以使用武力把口吃正当化;或者作为艺术家,可以炫耀自己精神世界的富有。在太平洋战争爆发之际,身边的少年都想当英雄,沟口却想到了要当和尚。其父病重,想到把沟口托给自己当年禅院的同学,就带沟口来到金阁寺拜见主持田山道诠。

沟口第一次看到金阁的时候,很失望,这座黑乎乎的三层小建筑,根本配不上他想象。

父亲过世了,时值1944年。沟口入了寺院,并转到临济学院中学读书。在那儿,结识了天真无邪的少年-鹤川。与别人相反,鹤川似乎根本不注意也不介意沟口的“缺陷”。这使沟口惊讶的同时,既失望又恼火。因为他已经习惯了把结巴看成自己的特性,“谁要是无视我的结巴,就等于抹煞我这个人的存在”。1944年11月美国飞机第一次轰炸东京,沟口希望美国人最好也来轰炸京都,整天幻想着一个巨大的压榨机“把灾难、悲惨的结局、灭绝人寰的悲剧、人、物质、丑陋的东西、美好的东西,统统压得粉碎”。没多久,战争结束,美国人并没有轰炸京都。许多人在战败的那天都到神社佛阁去哭泣。唯独金阁寺没有人来。望着金阁,望着灼热石路上自己的孤影。沟口意识到“金阁在那边,我在这边。自从我一睹这天的金阁,我就感到‘我们’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变化。由于战败的冲击,民族的悲哀,金阁显得更是超绝非凡”。那晚,老师选择的参禅课题是无门关第14则“南泉斩猫”。

1947年春,沟口进了大谷大学的预科,遇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二个朋友-患有严重内拐腿的柏木。柏木“苍白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可怕的美”。与沟口的口吃木呐相反,柏木极善言辩,常常给沟口灌输奇特的哲学和反论。在柏木的思想里,沟口找到了行动准则。同时,他也隐隐感到这个“肉体上的残者同美貌的女子一样,具有无敌的美”。“他的嗜好仅限于瞬间消失的音乐或数日之间就枯萎的插花,他讨厌建筑和文学。他所以到金阁,无疑也只是为了寻求明月照耀的瞬间的金阁而来的”。

在柏木撒旦般的教唆下,沟口偷了寺里的花,又和柏木勾来的女人搅在一起。这时,光一般的少年鹤川在家里出车祸死了。

1949年正月,沟口在通往河原町的路上偶然撞到正在嫖妓的老师。老师非常震怒,大喝“混账!你要跟踪我吗?”从此以后,老师对沟口的存在采取了无休止的漠视。沟口的世界开始崩溃。他从柏木那里借了些钱,踏上开往敦贺的列车。在海边,沟口得出一生中最精彩的结论:“这里正是里日本的海啊!是我所有的不幸和灰暗思想的源泉、我一切丑陋和力量的源泉。”“我一定要把金阁烧掉!”沟口越想越快活,并在火与火的相互亲近中,构想着没有被分截的人的关系。

经过一年的准备,包括去青楼完整一下他残缺的人生,沟口在朝鲜战争爆发后一个星期,实现了《临济录》里“逢佛杀佛”的誓言,一把火把金阁烧了。在烈火中,沟口忽然又萌生了生的欲望,就奋力冲出火海,跑到山上,把用来自杀用的小刀和安眠药都扔向谷底。又从另一个衣兜里掏出了一支香烟。这时,他想到:我要活下去。

(二)

咋看上去,《金阁寺》是本太过单薄的小说:没有过多的人物,没有曲折的故事,没有复杂的结构。事件几乎是线性的,人物是压扁的。唯有三岛由纪夫不动声色的娓娓道来,让我们窥视到一个渺小的激烈挣扎的人物内心世界的云水激荡。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半点《春雪》的纯真与华美,大部分人都存在着这样或那样肉体和心灵上的残缺。从沟口的父亲算起。这位深受乡下人崇敬的主持,病得瘦骨嶙峋,心中埋藏着年轻时和金阁的主持一起嫖娼的秘密。沟口的母亲晒得黝黑,脸上“镶嵌着一双细小、狡黠而深陷的眼睛,只有嘴唇像别的生物,红润光滑”。这位母亲曾经躺在丈夫的身边,与远房的亲戚发生过性关系。她的痨病丈夫不仅容忍了,还把手盖在沟口佯睡的脸上。至于沟口的老师,一边讲经,一边享受着妓女、和学生贿赂他的用品。在他剃头的时候,“头的动物性”就显露出来。他“桃红色柔软的肉体”,一直连到世界的尽头。

沟口不是从来都没有过真爱。他的初恋对象是住在隔壁的有为子。沟口常常跟踪这位美的化身。被发现后,遭到姑娘大声的痛斥。由此,沟口对有为子种下怨恨,并诅咒有为子倒霉。果然,诅咒得到了应验。有为子在医院工作时爱上一位逃兵,还为他怀上孩子。在宪兵的诱逼下,有为子最终背叛了那男人,把宪兵带到山上的寺庙。“在月亮、星星、夜云、以茅杉的棱线连接天空的山峰、斑驳的月影、明显浮现的建筑物等等的衬托下”,为有子既没有完全拒绝世界,也没有完全接受世界。她为自己的男人带来灾难,也把死亡带给自己。

有为子“美”的破灭似乎预示了《金阁寺》里所有纯美的破灭,尤其是女人的破灭。那个在南禅寺里与出征士官诀别的插花女,因为思念战死的爱人,沦落风尘。那个被柏木骗到手、长着冷漠高鼻子的小姐,脆弱地爱上柏木变形的病腿。沟口找过的妓女鞠子,腐朽到苍蝇落在乳房上都懒得去赶。沟口就想“这就是腐败吗?鞠子生活在唯有自己的绝对的世界里,才招来苍蝇的吗?”

鹤川的猝死,应该说构成了沟口人生态度的重大转折点。想到象鹤川这么青春年少,突然就消失了,沟口对由“生”所代表的“永恒”“美”产生了怀疑。“像鹤川这样光凭在那里存在就发光的人,而且是目光、手都可触及的人,也就是应该称做为生而生的人。此刻他已经逝去,这种明了的形态,就是不明了无形形态的更为明确的比喻,其实在感就是无形的虚无的更为实在的模型,他这个人恐怕不过是这种比喻罢了”。(三岛由纪夫,1998年:第99页)由此,沟口认识到鹤川美丽的“生”是具有“象征性”的,因此必定是短暂的。自己的缺陷所构成的独特性怎么能象征“生”?可是却连着永远的孤独。

在小说的后半部里,柏木把鹤川写给他的信借给沟口看了。信中,鹤川向柏木表白自己“天生拥有一个灰暗的心”,在恋爱受阻时,没有勇气抵抗,只能采用了自杀的行为。这一揭密就更“证实”了沟口前面的思考:这个沟口一直视为自己黑暗底片光明的正片、这个具有生的象征性的美,原来,天生拥有一个灰暗的心。

这样,古希腊式的“美”¬¬¬——即共性的、永恒的、超越个人缺陷的“理念”——被宣告不存在。取而代之,“美”成了难以把握、象龋齿一样强调自己存在的孤独状态;也是一种具有自闭性的、无明的、通过残缺走向死亡的、知性的痛苦。柏木说:“美的景色是地狱”。

(三)

“南泉斩猫”的公案在《金阁寺》里一共出现过三次。这个公案说的是唐代池州南泉山上南泉禅师有一次见到东堂和西堂的和尚为争一只小猫发生争执。有争执就说明这些禅僧还有遮蔽“自性”的俗念。南泉抓住小猫,用刀架在小猫的脖子上,对大家说:“众生得道,它即得救。不得道,即把它斩了。”众人目瞪口呆。南泉手起刀落,猫成了两截。晚上,南泉的高足赵州从谂(shen)回来,师傅把斩猫一事给从谂说过。从谂一听,当即脱下鞋子,顶在头上。南泉感叹到:“你若在场,这只猫儿就有救了。”

一般的观点认为,南泉斩猫是要斩断和尚们对自我的迷妄,斩断一切矛盾、对立、我与他的争执。用“杀人刀”的锋利来激活受蒙蔽的鲜活的自性(又是绝对的空)。哪知这些和尚缘分不到,被南泉吓住了。赵州顶鞋,有人说是“你斩你猫,我顶我鞋”(坚持自性);有人说是“顶鞋如同顶猫”(珍爱自性);又有人说:“鞋在头上,颠倒了。”(拨正自性)无论那种解释,赵州被认为是在表示无限宽容的自性。

这则公案最初出现在《金阁寺》,是在日本战败的那天晚上。学生们都不理解老师的用意。为什么日本战败了,老师却大讲”南泉斩猫“?鹤川以为:“今晚讲义的精髓就在于战败的日子里丝毫不提及战败的事,而只是谈了斩猫的故事。”沟口并不因为战败感到不幸,也不关心这则公案。是“老师那张心满意足的幸福似的脸”,让他放心不下。

南泉斩猫第二次出现,就是柏木用沟口偷来的花插花时,所说的那番话。

“除了我,几乎所有注释者都忘记说:猫原来就是美的凝聚体。可是,这猫简直故意似的突然从草丛中跳出来,闪烁着优美而狡黠的目光。它被逮住了。这就是造成两堂相争的根源。为什么呢?因为美可以委身于任何人,但又不属于任何人。所谓美这种东西,是啊,怎么说才好?它好比龋齿,疼痛,触及舌头,株连舌头,强调自己的存在。人终于忍受不了痛楚而请牙医把它拔掉。把沾满血的、茶色的、肮脏的小龋齿放在掌心上看过之后,可能会这样说:‘是这个吗?原来就是这个家伙吗?它给我带来痛苦,不断地让我恼于它的存在,于是在我的体内顽固地扎下根,如今它只不过是死了的物质而已。但是那个和这个真的是同样的东西吗?倘使这个本来就是我的外部存在,那么它为什么有能以什么因缘来联结我的内部,成为我的痛苦的根源呢?这东西存在的根据是什么呢?它的根据难道就是我的内部吗?抑或在它本身呢?尽管如此,我来把它拔掉,放在我的掌心,这绝对是别的东西。断然不是它。你听明白了吧?所谓美就是这样的东西。所以斩猫就象拔掉疼痛的龋齿,看上去也像把美抠出来,但这是不是最后的解决就不得而知了。美的根是不会断绝的,即使猫死了,也许猫的美还没有死呢。赵州为嘲讽这种解决的简单化,才把鞋子顶在头上。也就是说,他知道除了忍受龋齿的痛苦以外,别无其他解决的办法。”(三岛由纪夫,1998年:第111页)

南泉斩猫第三次出现,就是鹤川辞世三年以后,沟口读到鹤川的自白信,心中生的永恒坍塌了。柏木就继续进行他对“南泉斩猫”的诠释。“记得我曾谈过的南泉斩猫的那只猫,那只无与伦比的美的猫。两堂的僧侣所以相争,是因为他们认为要在各自的认识中保护、培养猫,让它美美地进入梦乡。南泉和尚是个行动者,他巧妙地把猫斩死,然后扔掉了。后来来了个赵州,他把自己的鞋顶在头上。赵州想说的,就是这样的。他还是懂得美应该是在认识的保护下入梦的东西。其实,各自的认识,所谓各自的认识这种东西是没有的。所谓认识,是人类的海洋,也是人类的原野。它就是人类一般存在的状态。我以为他想说的,就是这层意思。你现在要以南泉自居吗?”

经柏木这么一问,沟口的心似乎闯过了无门关,行动的欲望开始涌动。他的脑海里生起一个疑团:“我的结巴,难道不就是从我的美的观念中产生出来的吗?美这个东西,对我来说,是怨敌”。

金阁寺就这么着,在美的解读下,成了南泉刀下的猫。

(四)

用“猫的性格”来形容“金阁”竟不过分。这个建筑在黑夜比在白日更有精神。

在沟口父亲的口中,“人世间再没有比金阁更美的东西”。于是,沟口幻想的蜃楼处处出现。第一次到金阁寺来的时候,沟口对真实的金阁有些失望,却喜欢上法水院廊道上陈列的金阁模型,这个“大金阁”里藏着“小金阁”的现象,使沟口联想到“大宇宙中存在着小宇宙”。而现实中的金阁“就像黑油油的锈透了的巨大的纯金锚”,沉在傍晚的世界里。

在战争中,“金阁以不时传来战败悲痛消息的黑暗状态作为诱饵,显得更加生动和辉煌。六月间,美军在塞班岛登陆,盟军联合部队在诺曼底郊外登陆。参观者的人数也明显减少了,金阁似乎愉悦于这种孤独、这种寂静。战乱的不安,累累的死尸和大量的血,丰富了金阁的美,这是自然的。因为金阁本来就是由不安建成的建筑物,是以一名将军为中心。众多黑暗心灵的所有者筹建的建筑物。美术史家在那里只看到样式的折衷,其三层的零乱的设计,无疑是探索一种使不安结晶的模式,自然形成如此的模样。要是用一种安定的模式的话,那么金阁就不可能承受那种不安而早已崩溃。”(三岛由纪夫,1998年:第27页)

战败的那天,“金阁内部陈旧的金箔依然如故。外墙被乱涂上一层护漆,抵挡着夏日的阳光。金阁像无盖的高雅的日用器皿,寂然无声。它就像放置在森林燃烧起来的绿色火焰前的巨大而空荡的百宝架。适合于这百宝架尺寸的东西。金阁突然把这些东西丧失殆尽,实质荡然无存,在那里不可思议地构筑起空虚的外形。更奇怪的,就是金阁不时显出的美中,却从未见过像今天这样的美。”

同样经历了战争,甚至在战争里被生或死遗忘,沟口和金阁之间产生了神秘的亲近。雪天,看到雪花被树叶阻挡结结巴巴降落到地面上。沟口竟忘却心灵的扭曲,“好象沉浸在音乐中,我的精神恢复了工整的旋律。事实上,多亏下了雪,立体的金阁才变成与世无争的平面的金阁,画中的金阁。。。无人居住的金阁,除了‘究竟顶’和‘潮音洞’的两层屋顶加上漱清殿的小屋顶这三层屋顶呈现了轮廓分明的白色部分之外,昏暗而复杂的木质结构在雪中显出黝黝的黑色。这古色古香的黑木色泽的艳丽,也使得我不由得想窥视一下金阁里是不是有人居住,就象我们观赏南画的山中楼阁之类的景物时,也会抽冷子把脸凑近画面窥视一下里面是不是有人居住一样。”

月夜,寺庙一片幽寂。沟口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沉迷在金阁递过来的奢华的黑暗。

在游客的吵杂中,沟口匆匆赶来站到金阁和游客之间。“在导游大声介绍的回响中,金阁总是佯装不知道似的,半隐藏着它的美,唯有在池面上的投影是澄明的。”沟口觉得自己有责任保卫这巨大的秘密。

然而,有一件事情迫使沟口意识到金阁的毒性。当他在杜鹃花下把手伸向房东姑娘的衣裳下摆时,金阁尸体般地出现在沟口的眼前,出现在沟口和他的人生之间,“生让我们从夹缝中窥视到的瞬间的美在这样的毒害面前简直不是对手”。等沟口清醒过来,等他从“死”的“永恒”中清醒过来时,姑娘已经坐起身来,一言不发,只拿出镜子来照了照。她的轻蔑使沟口更加孤独,并产生了与金阁决不相容的心态。

在沟口决定把火种投进金阁的那夜,沟口最后一次眺望金阁。在雨夜的黑暗中,金阁融进夜色。沟口必须靠着回忆,才能把细部从黑暗中提升出来,送到无边的夜里。他注意到金阁旁边的漱清亭就是金阁反叛的力量,在完整的秩序中逃脱出来,象一只展翅欲飞的鸟,向官能的世界逃遁。沟口感受到金阁和金阁身后的黑夜都是同样虚无的,美既是细部,也是整体。柱子、栏杆、花格窗、漱清亭、倒影、池心岛、泊舟石,都是细部里的预兆。它们幻想着完整,却不知道完结,“于是,预兆联系着预兆,一个一个不存在这里的美的预兆,形成了金阁的主题。这种预兆,原来就是虚无的兆头。”(三岛由纪夫,1998年:第194页)

(五)

我读《金阁寺》一半是因为它文学作品里直接以建筑作为重要角色来描写的作品,另一半是个人地把它当成了“日本式审美”(一个或许不存在的命题)的范例,以便暂时告慰了我对日本文化有限的迷惑。

我对日本文学乃至日本可以说基本无知。小时候,读过小林多喜二的革命作品,大一在《茵梦湖》的集子里读到《水月》。那个短篇写得是一对老年夫妇在病榻、花园之间相濡以沫的感情。行文之淳朴,感觉之细腻,使我初次领教了日本人的内心世界。后来,在半年都是白色的加拿大,一口气读完了《雪国》《千羽鹤》《伊豆的舞女》,记住了“火车经过长长的隧道就到了雪国”这样的名句。

读川端的作品犹如在念日本的俳句。巴尔特说:“俳句的任务是从一个完美的供人读的篇章中成功地抽出意义(这个矛盾是与西方艺术对立的,在西方艺术中,只能靠把它的篇章弄的不可理解这一方式来同意义作对),因此,在我们眼里,俳句既不古怪,也不熟悉,它什么都不象:从阅读的角度说,俳句在我们看来似乎简单、亲近、易懂、赏心悦目、优美、‘有诗意’,简而言之,可以为它列出一系列令人愉快的特点;然而它使我们格格不入-尽管这无关紧要-最后在我们把这些修饰语赋予它的一瞬间,它失去了这些东西,进入意义中止状态,这在我们看来是最奇异的事,因为它使我们的语言最常见的那种行动-即评论-不可能再进行。”(巴尔特,1995年:第121页)

确实如此,记得读《雪国》的时候,小说里蒙太奇般的意境转化和叠加令人兴奋又难以言表。都说了些什么呀?艺妓印在车窗上与雪山身形重叠的美丽的脸、夜里火车到达小站上人们口中的呵气、那晚仓房的大火、以及在铁道的路基上女主人公跌跌撞撞爬上去的身影。那晚天空银河的星星特别低、特别低。这样近乎唯美的描写似乎顽强地回绝了评论,尤其是回绝了粗鲁的评论。它们是进入默照的禅僧、或是插在茶室里的花,回绝了喧哗。

川端的这种回绝反而吸引着我的靠近,他让我在自己非常年轻的时候看到了“大美不言”。他的文字摈弃了嘈杂,摈弃了一般作家笔下泛滥¬的“自我”,同时,用朴素创造了华丽与风骨。在他接受诺贝尔文学奖那次英文题为《Japan,the Beautiful,and Myself》演讲中,川端不仅大量引用了日本中世纪禅僧的和歌,甚至还在斯德哥尔摩的听众面前,用日语朗诵了它们。川端主动放弃“西方式的”交流,回到母语独特的体系中,坚持“日本的美”。他唯一的辩白出现在致词的结尾:“镰仓晚期的永福门院的这些和歌,是日本纤细的哀愁的象征,我觉得同我非常相近。讴歌‘冬雪皑皑寒意加’的道元禅师或是歌颂‘冬月拨云相伴随’的明惠上人,差不多都是《新古今和歌集》时代的人。明惠和西行也曾以歌相赠,并谈论过歌。

‘西行法师常来晤谈,说我咏的歌完全异乎寻常。虽是寄兴于花、杜鹃、月、雪。以及自然万物,但是我大多把这些耳闻目睹的东西看成是虚妄的。而且所咏的句都不是真挚的。虽然歌颂的是花,但实际上并不觉得它是花;尽管咏月,实际上也不认为它是月。只是当席尽兴去吟诵罢了。像一道彩虹悬挂在虚空,五彩缤纷,又似日光当空辉照,万丈光芒。然而,虚空本来是无光,又是无色的。就在类似虚空的心,着上种种风趣的色彩,然而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这种诗歌就是如来的真正的形体。’

西行在这段话里,把日本或东方的‘虚空’或‘无’都说的恰到好处。有的评论家说我的作品是虚无的,不过这不等于西方所说的虚无主义。我觉得这在‘心灵’上,根本是不相同的,道元的四季歌命题《本来面目》,一方面歌颂四季的美,另一方面强烈地反映了禅宗的哲理。”(川端康成,1996年:第215页)

对此,大江健三郎的评价是“我敬佩这位优秀艺术家的态度,在晚年,他直率地表白了勇敢的信条。作为小说家,在经历了长年的劳作之后,川端迷上了这些主动拒绝理解的和歌,因此只能借助此类表白,讲述自己所生存的世界与文学,即《美丽的日本的我》。”(见《我在暧昧的日本》)三岛由纪夫则认为“生于日本的艺术家,被迫对日本文化不断进行批判,从东西方文化的交汇中清理出真正属于自己风土和本能的东西,只有在这方面取得切实成果的人是成功的”。(见《川端康成的东洋与西洋》)

我在那个时刻猛然警觉到:若无此风骨,在自己的土地上培育自己的情感,文学如何,建筑又如何呢? 由此,我似乎从日本文学开始试图面向日本建筑。日本文学所描写的人物、情感、理念特别是身体的感觉性,可能正是我们理解日本建筑那些令我们隔阂和差异的钥匙。

在这种心态下,我又跟进读完了三岛由纪夫的《春雪》《潮骚》《禁色》和《金阁寺》。

“仰望天空,天空好似雪花狂飞乱舞的深渊。雪直接飘到他们两人的脸上,倘使把嘴张开,雪花就会飞进口腔里。如果两人就这样埋在雪里,那该有多好。”这是《春雪》里清显与聪子初恋时的情景。生命如春雪,来去无踪。尽管我不懂日语。只能借助英译和中译本。读到这里,我还是心头一热。这样的景象,对三岛来说来得太过从容,比比可见。我第一次翻《金阁寺》正好翻到下面这一段:

“The train was passing near the great bamboo grove by the Narutaki Pond. Since it was May, the leaves of the bamboos were turning yellowish. The wind rustled through the branches, blowing the dry leaves down onto the thickly strewn surface of the grove; but the lower parts of the bamboos seemed to have no connection with all this, and stood there sunk quietly into themselves, with their great joints promiscuously entwined. Only when the train rushed past, the nearby bamboo stood out among them all. The painful manner in which it bent gave me the impression of some strange, bewitching movement; I caught it with my eyes, then it moved away into the distance and disappeared”

这是日学家Ivan Morris的版本。唐月梅的汉译同样精彩。

“这时,电车从鸣泷附近的大竹林边上驶了过去。五月是竹子正凋零的季节,竹叶呈现一片枯黄。风微微摇曳着竹梢,枯叶落在密密麻麻的竹丛中,可是竹子下部仿佛与风毫无关系,粗大的根节盘根错节地延伸到竹林的深处,平平静静的。只有靠近铁路的竹子,在电车疾驶而过的时候,才猛烈地摇曳着。其中一株格外青翠而娇嫩,它残留在我的眼里。这株猛烈摇曳的竹子的袅娜姿态,以妖艳而奇异的运动印象,留在我的脑海里,然后渐渐远逝。”

有这样的人,有这样的眼睛和敏感性,才有日本的建筑。是吧?川端说:日本的庭园是不匀整的,靠情感来维系平衡。倘使没有三岛这样的人,没有可以在一丛摇曳的竹子里发现最猛烈一株的眼睛、心灵与虔诚,日本的庭园就失掉了它真正的知音。

这样,我就觉得,对日本建筑的解读存在着跟解读俳句同样的问题。那又是一个“相当封闭”的、拒绝评论的体系,尤其是拒绝粗鲁的评论。与其讲述金阁的架构、金阁的禅意,我看不如把金阁放回去,放进金阁里沟口的和金阁外三岛的世界里,体会一下,它怎么样从一个将军的宅子里走出来,变成战后的日本,和死亡所带来的“美”。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把《金阁寺》拿出来剖析的秘密,就在于放弃“一般意义”上的建筑评论,选择了文学。

(六)

另一方面,选择三岛的文学是对川端的一种补充和互为诠释。他们二人,在我的认知世界里,构成了一种奇异的辩证。就象在《金阁寺》一样,沟口把明朗的鹤川看成是自己的“正片”。除了睫毛过长以为,这位象征生的美丽的青年,以他的柔软的肉体来反射着沟口的阴暗。把背阴译为阳,把黑夜译成白昼。鹤川所代表的纯粹肉体世界,在沟口面前,是个透明的结构体。因为透明,所以是个同死亡一样的迷。在沟口的另一方,站着更加残缺的柏木。柏木基本上不能是个行动者,不仅瘸,还丧失了性功能。但是,他有一双迷惑女性的眼睛,苍白的脸上洋溢着无敌的美。他构成了沟口情感世界里的所有“暗示”。他不仅在鹤川写信求援时,“暗示”鹤川去死,也对沟口“暗示”了火烧金阁的理由、方式。鹤川消失以后,沟口本来矛盾的情感一下子就象“底片的底片”-柏木这边倾斜过来。他意识到肉体的短暂与死亡的永恒,意识到要为行动而行动。

我自己在阅读《金阁寺》的时候,常常是把鹤川、沟口、柏木作为一个人读的。或者作为一个情感世界的多个侧面来读的。每当这时候,我就会把川端这位追求生的永恒的美和三岛这位追求死的永恒的美的两个作家,放到一起。这样的并列,就让我体会到若干先前未曾体会出来的情结。

川端认为:“美,一旦在这个世界上表现出来,就决不会泯灭。这是诗人高村光太郎(1883-1956)写的一句话。‘美,在不断演变。但是,先前的美却不会泯灭。’民族的命运兴亡无常,兴亡之后留存下来的,就是这个民族具有的美。”(川端康成,1996年:第 216页)

三岛相信:“人类容易毁坏的形象,反而浮现出永生的幻想,而金阁坚固的美,却反而露出毁灭的可能性。象人类那样,有能力致死的东西是不会根绝的,而象金阁那样不灭的东西,却是可能消灭的。”(三岛由纪夫,1998年:第6页)

这二者没有冲突。只不过川端关心的是如何保留“留存下来的民族的美”,三岛关心的是如何把“不美”的存在摧毁,以致去实现“美”。

川端说:“风雅,就是发现存在的美,感受已经发现的美,创造有所感受的美。”(川端康成,1996年:第239页)

三岛说:“美是怨敌”。

川端说:“战败不久,我曾这样写过:我已经只能吟咏日本的悲哀。日语‘悲哀’这词同美是相通的。不过,我觉得那时候写作悲哀更谦恭、更贴切。”(川端康成,1996年:第217页)

三岛说:“南泉斩猫”。

川端写到:“象征日本建筑的清净简素的伊势神宫(公元八世纪以前)和可称为日本华丽精巧的样板建筑日光东照宫(1936年建立)等,都是坐落在山中林间,也就是置在大自然之中。也可以说,周围广袤的大自然是神圣的领域,是神社和寺院。古代的日本,凡是高岳、深山、瀑布、泉水、岩石,连老树都是神,都是神的化身。。。比起平泉金色堂和日光东照宫的精巧细致的工艺装饰来,龙安寺的石庭园(十五世纪)和桂离宫(十七世纪),还有许多茶室及其庭院,更是布局简练洁净的象征,从中可以看见自然的生命,领略人生的哲理,汲取宗教的精神,这是爱好日本文化的西方人的一种感觉,也是今天我们日本人需要继承的传统吧。”(川端康成,1996年:第265页)

三岛写到:“逢佛杀佛”。

川端推崇“灭我为无。这种‘无’,不是西方的虚无,相反,是万有自在的空,是无边无涯无尽藏的心灵宇宙。”(川端康成,1996年:第208页)

可他同时又担心:

“一休所在的京都紫野的大德寺,至今仍是茶道的中心。他的书法也作为茶室的字幅而被人敬重。我也珍藏了两幅一休的手迹。一幅题了一行‘入佛界易,进魔界难’。我颇为这句话所感动,自己也常挥笔题写这句话。它的意思可作各种解释,如要进一步往深处探讨,那恐怕就无止境了。继‘入佛界易’之后又添上一句‘进魔界难’,这位属于禅宗的一休打动了我的心。归根到底追求真、善、美的艺术家,对‘进魔界难’的心情是:既想进入而又害怕,只好求助于神灵的保佑,这种心境有时表露出来,有时深藏在心底里,这兴许是命运的必然吧。没有‘魔界’,就没有‘佛界’。然而要进入‘魔界’就更加困难。意志薄弱的人是进不去的。”(川端康成,1996年:第208页)

这个“佛”“魔”两界,似乎就在川端和三岛身上合二为一。二者同时走向彻底的、日本式的“虚无”。川端在平静中了结了自己,三岛在骚乱中了结了自己。“春花”“秋叶”就这么殊途同归。

(七)

说完川端与三岛,我还想提一个人,就是安藤忠雄。

安藤是近年来活跃在世界建筑舞台的一位建筑大师。号称是匠人出身,又善拳击。设计的建筑同时具有了古希腊建筑的几何美、日本建筑的空灵、以及现代技术材料所特有的精确。介绍和评价安藤的书与文章不少,可以叫“连篇累牍”。中国的学术界里也有人在研究安藤建筑与禅意的“同构”关系。毋庸置疑,这些都是有益的。

我对安藤的解读是我个人的。最初,我读到安藤关于“墙的功用”,感到匪夷所思。

安藤说:“在我的建筑中,墙有双重态度:同时‘拒绝’与‘接纳’。通过一定序列化的墙,我创造了‘敞地’,与此同时,墙也成了围合的手段、有了新的功效。它们有分寸地接纳与拒绝那些无形无质的要素,比如,风、阳光、天空、景色。它们会被墙-这个内部世界的代言人-切割下来,有选择地带入内部世界,成为建筑的组成部分。这种对内部、外部的切割-象刀剑劈下来一样-对于日本人来说,不是冷酷与毁坏,而是神圣。它是象征更新整合的一种仪式。对日本人来说,这种行动本身就是目的。它提供了一个时空交叉的精神交点。在那些时刻,物体失去边界,个性和基本特点释放出来。墙‘切’向天空、阳光、风、景色,建筑的(真我)就会与之发出共鸣。”(Ando, 1994: 第449页)

初读这段话的时候,我读不懂“拒绝”怎么同时又是“接纳”,“围”同时怎么是“开”,“冷酷”怎么可能“温暖”,“剑劈”怎么可能“神圣”。读完《金阁寺》以后,顺着三岛的道路,我看到了川端的虚无的影象。他们这些人物,这些思想,这些情结,很大程度上,构成了安藤建筑以外的“建筑”,构成了安藤沉默的内容。在那个“适合”于日本人的建筑里,黑暗就是一条回家的路。因为不相信救赎,因为不相信生的永恒,又因为太在意肉身的完美、官能的极致,日本文人的审美过程就出现了匪夷所思的“残酷”。他们有时故意求“残”,有时故意求“酷”,求“残”后之“美”,“酷”后之“暖”。确实,“残酷”里外有“佛性”,可是把握不好,就会闯入“魔”境。从战争,到抹煞爱情;从自恋,到自残。这正是一休担心的事情。

同样是进入化境,日本文学也产生过:“愿以青青叶,拂去泪莹莹” 如是的诗句。这是元禄元年(公元1688年)一个绿叶柔美的日子里,松尾芭蕉写给唐招提寺鉴真和尚像的。念及当年“鉴真和尚来日之时,船中遭难七十余度,海风入目,终致失明。在此拜像奉句:愿以青青叶,拂去泪莹莹。”(转引自东山魁夷《唐招提寺之路》1999版,第12页)

在这短短的两句诗里,我们仿佛见到一个稚子依偎在母亲身边为母亲拂泪的情形。这里没有张扬的“小我”,没有张扬的“大我”,完全是一种款款深情、挚真的“无我”。一个伟大的宏愿。

“愿以青青叶,拂去泪莹莹。”每当我吟诵这两句诗并为之深深感动的时候,我也会默愿日本的“残酷之美”能够在“残”与“酷”的映照下,合起来,化解“魔”界。对日本当代建筑中出现的“极端”倾向,大概也只能抱有同样的心情。(2000年6月9日,初稿)

参考文献
1。三岛由纪夫,著,唐月梅,译,《金阁寺、潮骚》合订本,南京译林出版社出版,1998年版。
2。Mishima, Yukio, “The Temple of the Golden Pavilion”, translated by Ivan Morris, New York: Penguin Books, c.1959。
3。川端康成,著,叶渭渠主编,《美的存在与发现》,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1996年版。
4。东山魁夷,著, 林少华,译,《唐招提寺之路》,桂林:漓江出版社出版,1999年版。
5。R.巴尔特, 著,孙乃修,译,《符号帝国》,北京:商务印书馆, 1996年版。
6。大江健三郎,著,叶渭渠主编,《死者的奢华》,北京:光明日报出版社出版,1995年版。
7。Ando, Tadao, “Complete Works”, London: Phaidon Press Limited, c.1994。
阿尔伯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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