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强力春药——《搏击俱乐部》

A。 2012-01-26 21:58:14
原文载于2009年8月号《看电影·午夜场》——《拉片室》

  


   “我们是历史的弃儿,找不到生活的目标,我们没有经历过大的战争,没见过经济恐慌,我们的战争就是心灵之战,我们的恐慌则源自我们的生活。”——泰勒•德顿


一.温柔的独裁

1.生活是台复印机
        
  《搏击俱乐部》是一部形式上和复杂,主题很清晰的电影,如果按照时间顺序重新剪辑,你会发现大卫•芬奇在第一场戏就已经和观众摊牌了。这场戏以爱德华•诺顿的囧样睡姿开始,紧接着展示他“清醒”时的状态,旁白说道“得了失眠症以后,一切变得不真实,所有东西只是拷贝、拷贝、拷贝……随着太空探索的进行,大公司早晚会用自己的命名所有东西,IBM星球、微软星系、星巴克行星。”这两句话说的是商业的独裁,以及因它而导致的个性缺失,台词有点小聪明,很好,但未免过于直白——大卫•芬奇可不是伍迪•艾伦,他的功夫都用在画面上了。
  配合前半句“拷贝”的台词,镜头盯上了印有星巴克商标的一次性纸杯,并以奇怪的方式移动,先由左到右,停住,一个纸杯的特写,然后从右回到左,纸杯渐渐模糊,留下一个小小的悬念。接着从主角的视角看去,他的前方有三个工作人员,男的穿浅色衬衫深色西裤,女的穿职业套装,,步调一致地站在复印机前,一只手拿着咖啡杯,另一只手忙着分拣文稿——就像拷贝出来的东西一样。这样看的话,第一个镜头的左右平移,很明显是在模仿复印机的运动轨迹,并配合了机器扫描文件的声音,只不过复印的并非文稿,而是镜头前的咖啡杯,是手拿咖啡杯的人们。
  因商业而导致的“生活拷贝”还通过主角出公差的细节表现出来,他眼前不见的不是“西雅图机场、旧金山机场、洛杉矶机场、达拉斯机场……”,就是“一次性糖包、一次性奶油、一次性肥皂,甚至一次性朋友。”这种单调乏味的生活,让人变得麻木,以至于主角幻想起飞机坠毁的时候,还不忘提起“保险公司会为出公差的人提供三倍的赔偿金。”

模仿复印机左右移动的镜头,把星巴克纸杯也给“复印”了。
模仿复印机左右移动的镜头,把星巴克纸杯也给“复印”了。


三位员工步调一致地喝咖啡,打印文件,世界竟然如此单调。
三位员工步调一致地喝咖啡,打印文件,世界竟然如此单调。


2.我们都是A4纸

  在继续拉片之前,让我们来玩个小游戏:布拉德•皮特在《搏击俱乐部》中饰演的角色叫什么?泰勒•德顿,同学们说,太简单了。那么,第二个问题:爱德华•诺顿的角色叫什么——他的女朋友玛拉•辛格(海伦娜•邦汉•卡特饰演)也这么问过,诺顿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转到了下一个场景,结果直到影片结束,我们都不知道此人姓甚名谁。片尾字幕终于给出了答案,竟然是“讲述者(the narrator)”。
  “讲述者”的概念直接援引自原著小说,它间接强化了“泰勒•德顿”这一无实体的人物形象,而“讲述者”的名字则被忽视。片中人物也是如此:玛拉一直以为他的名字叫“泰勒”,在各地的俱乐部成员中间,流传的也是“泰勒•德顿”的传说。因此,名字的隐去,让“讲述者”变成了毫无个性的符号。就好像一张张A4纸,虽然上面印着的东西是不一样的,但这和纸没有关系,纸又没脑子,而且不会打字。
  负责往我们这A4纸上印东西的,是坚不可摧的商业体制,它用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案来定义人的个性——合租房加自行车代表了一种人,别墅加宝马代表了另外一种。《搏击俱乐部》的主角介于两者之间,标准的中产,待遇优厚,工作无聊,住在豪华公寓,每天的消遣就是看宜家家俱的产品目录,琢磨着“什么样的橱具能代表我这个人”,他喜欢带有阴阳图案的咖啡桌、喜欢某某牌子的办公桌、某某牌子带有绿色条纹的沙发……与其内容相配,这场戏也拍得很上档次,结果却被导演给恶搞了,第一个镜头,“讲述者”上身穿着规整的白衬衫,下身却只有一条花内裤,而且脱到了脚踝那儿,坐在马桶上大便。看起来相当滑稽。另外,看着“讲述者”精美而考究的家居饰品,看着他心满意足的订购新东西,这个人应该很开心吧。事实恰好相反,紧接着的下一场戏,就是“讲述者”可怜巴巴地跟医生要安眠药吃。

订购高档家具时的滑稽一幕,导演很喜欢讽刺现代人的生活。
订购高档家具时的滑稽一幕,导演很喜欢讽刺现代人的生活。


3.最喜欢的是安眠药

  安眠药,以及后来出现的各种绝症互助团体,看起来互不搭界。不搭界还有飞机的“安全出口”,泰勒•德顿和“讲述者”在空中初次相遇的时候,说的这么一段话——“在距离地面三万英尺的‘出口’,啊哈,一种获得安全保障的幻觉。”然后他又提到了氧气,说这个东西能让人“像印度牛一样镇静”,然后乖乖等死。很明显,在导演看来,安眠药=绝症团体=安全出口=氧气,尽管有的负责欺骗身体(药和氧气),有的负责欺骗精神(绝症团体和出口),但效果都是一样的,就是让你逃避真实的生活。这种精神自慰的行为,必然导致精神阳痿——“讲述者”去过好多绝症团体,包括肺癌、白血病等等,他只有跟这些将死之人在一起,才能找到可以安慰自己的力量。
  而其中被单拿出来重点介绍,也是他最早接触的,却是睾丸癌“姐妹淘”。然后我们发现,原来这事比阳痿还严重。鲍勃(米特•罗夫饰演)曾是健美冠军,而且身材高大,可谓男人中的男人,但是因为大量服用禁药,不得不切除睾丸,打激素。结果胸肌变成了乳房,他把“讲述者”的脑袋塞到在家H罩杯的胸里,后者就能大哭一场,然后回到家中睡个好觉。很像小男生被欺负之后,边喊娘亲边往家里跑。爱德华•诺顿和米特•罗夫的身材对比是这场戏的亮点(你相信吗,其实诺顿比罗夫还要高六厘米),给本应凄惨的场景加入了很重的黑色幽默味道。
  更加黑色的,则是玛拉•辛格,她第一次出场的时候带着墨镜,叼着烟卷,一副女疯子打扮,堂而皇之地冒充着睾丸癌患者。后来的一组镜头里,玛拉和“讲述者”同时出现在各种绝症团体中,前者“墨镜+烟卷”的打扮就没变过——甚至在肺癌团体那儿也照抽不误。她和“讲述者”之间形成了鲜明对比,两者的性别倒错了,就好像在睾丸癌团体那儿,玛拉成了最有男子气概的人一样。
  玛拉对于“讲述者”的影响还通过一个颇具象征意义的场景表现出来,就是他的“精神动物(power animal)”从企鹅变成了玛拉,而所谓的“精神动物”,其实也只是安眠药的另一种形式罢了:他试图通过自己幻想出来的冰洞和可爱的企鹅获得内心的平静。但是现在,这些都不存在。说到这里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讲述者”讲故事的时候,要以“这一切都和玛拉•辛格有关”开始。正是因为玛拉的出现,让他意识到精神自慰的脆弱和不堪一击,让刚刚稳定下来的生活又变得毫无头绪。这种状态也导致了“泰勒•德顿”的趁虚而入。因此,玛拉就像催化剂,没有她,那个泰勒•德顿可能就要被鲍勃的大奶子给憋死了。

或者,他可以活在无睾丸大叔硕大的乳房中,就像个小男孩。
或者,他可以活在无睾丸大叔硕大的乳房中,就像个小男孩。


玛拉要比“讲述者”更爷们,她的出现强迫后者回到现实。
玛拉要比“讲述者”更爷们,她的出现强迫后者回到现实。



二.痛苦的自由

1.成为玛拉•辛格

  “讲述者”生活在自己的阳痿世界中,在故事的结尾找到了壮阳的良方,整个过程曲曲折折,就像他和玛拉的关系。最初,这个女人只是一个讨厌鬼,但随着两人接触的增多,玛拉的个性和生活方式彻底征服了他,比如她不公正,以小偷小摸为生;去绝症互助团体不是因为睡不着,而是想看戏,喝免费咖啡。她跟“讲述者”是截然相反的人,但显然玛拉过得更自在,让他心向往之。
  玛拉对他还有着超强的性吸引力,但她表现出来的强势和主动,让后者压力重重。片中最具挑逗意味的一幕,是玛拉穿着一美元的粉红连衣裙出场,她从身后抱住一脸怨念的“讲述者”,隔着裤子,把手放到了他的私处,而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烟卷,也很自然地竖在那里。这种感觉就好像:玛拉帮他找回了一个丢失多年的关键部位。要是再考虑到女方喜欢抽烟的习惯,也就能够这个细节有多么的流氓了。然而,只要是以“讲述者”的身份存在,主角就永远(除了结尾)都是一副被吓坏了的表情。
  由此再回到前面提到的那句“这一切都和玛拉•辛格有关。”,就会明白她的催化剂作用超乎我们的想象,她不仅仅把“讲述者”踢出了虚幻的天堂,还直接引导他走进自由的地狱。因为对玛拉的渴望,他必须尽可能多地把泰勒•德顿释放出来,他成为他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长,然后就有了尺度惊人的性爱场面——包括眼镜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都极度夸张。需要指出的是,片中那一组像油画一样的床戏并不是实拍的,而用电脑搞出来的,这种方式避免了很多尴尬,同时也给了创作者随心所欲的可能。
  不过,对于泰勒和玛拉的肆无忌惮,“讲述者”的反应很搞笑——他竟然吃起了自己的醋。因此,他和泰勒的关系也出现了裂痕,再也不是最初的状态了。

和玛拉的初次接触并不愉快,但她的某些特质确实很吸引人。
和玛拉的初次接触并不愉快,但她的某些特质确实很吸引人。


2.成为泰勒•德顿

  “讲述者”和泰勒•德顿同为一人,这一点直接到影片结尾才揭晓,知道结果后再重看电影,就会发现大卫•芬奇早已有过暗示。比如,“讲述者”在机场说“如果你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醒来,你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吗?”恰好在这个时候,泰勒•德顿和他擦肩而过。后面他被打成重伤去医院,则提到了“泰勒有时候会帮我说话。”但是在所有的细节暗示里,最好玩,最具独创性的,却是那著名的“四次一闪而过”。
  “四次一闪而过”发生在泰勒正式露面之前,导演在四个地方插入了红色夹克泰勒的单帧镜头,分别出现在:大约4分06秒处,复印机场景;大约6分18秒处,医生的背后;大约7分33秒处,睾丸癌互助会上,一位病友的身后;大约12分36秒处,“讲述者”看着玛拉离开,单帧画面出现在屏幕右侧。这四帧镜头都出现在“讲述者”继续帮助、也是最为脆弱的时候,泰勒在此降临,就好像救世主一样。将这“四次一闪而过”翻译成文字,大约就是这个样子:想摆脱单调的生活吗?信泰勒;想不吃药就睡好觉吗?信泰勒;想重振男人的雄风吗?信泰勒;想泡到玛拉•辛格吗?信泰勒。而且,从一帧画面到完整人格的变化,也暗示了泰勒的进化过程。此外,在泰勒于机场露面之后,和“讲述者”正式会面之前,他还短暂地出现过,持续时间长达一秒,但并不容易找到,有耐心的同学不妨找找看。
  同样出现很多次,却容易被忽略掉的暗示,是和“杰克”这个名字相关的。说起来,爱德华•诺顿最初得到的这个剧本里,出演的角色就叫“杰克”。其实,这只是“讲述者”从一篇文章中借用来的名字。文章以身体器官作为第一人称写成,像,“我是杰克的直肠,我得了癌症,害死了杰克。”等等。从那之后,“我是杰克的……”就反复出现。比如发现泰勒和玛拉嘿咻的一夜之后,“讲述者”开始吃醋,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我是杰克的暴怒胆管。”而在老板那儿痛揍自己之前,旁白提示;“我是杰克的得意复仇。”结果你也知道啦,老板被吓得够呛,还要照付工钱。不难看出,“杰克”的作用是道出主角的心理活动,但这种表达方式,恰恰暗示了“讲述者”的精神分裂状态——他无力以自己的身份表达情感,因为泰勒才是这个身体的主人——也就相当于杰克,而“讲述者”本人,只不过是各种犯了毛病的器官,和偶尔爆发的小脾气罢了。

这是泰勒·德顿的第一次亮相,从这一刻起他就掌握了主动。
这是泰勒·德顿的第一次亮相,从这一刻起他就掌握了主动。


3.“讲述者”的重生

  经过了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玛拉的催化作用之后,泰勒•德顿终于登场亮相,他一手将“讲述者”带出了单调乏味的生活。酒馆里关于“消费者”的纸上谈兵和“帮我个忙,狠狠的揍我”的实际行动标志着泰勒的光荣上岗,他通过一系列精心准备的课程,把“讲述者”变成了真正的男人。教材包括“搏击俱乐部的建立”、“爱上简陋的房间”、“工作三心二意”、“对商业行为不屑一顾”、“去减肥诊所偷脂肪”、到最后涅槃似的“用烧碱留下疤痕”。这几场戏分散于影片的前一个小时,而接下来要说的,则是这一阶段最值得玩味的几个细节。
   首先是发现公寓被炸之后,多年攒下来的收藏品变成了飞灰,在“讲述者”一脸忧郁的走向电梯时,可以注意到无数掉在地上的烂家具。而其中相对完整的一个,则是他的“阴阳图案的咖啡桌”,这应该是他最喜爱,也是给观众留下最深印象的一件家具。导演很不够意思,偏偏让这个东西出现在背景画面中,以尽情地嘲笑男主角。而在他以更加郁闷的表情走出公寓的时候,又刚好看到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高级调味品,然后旁边道:“真是太丢人了,我有一屋子的调味品,却没有任何食物。”言外之意很好理解,就是空虚二字嘛。
  接下来的精彩场面仍然和视觉刺激有关,那是在“讲述者”下榻泰勒的“豪宅”之后,用一连串的镜头表现这个大房间的简陋,是不是让你想到了《七宗罪》里的某些东西。这组镜头跟更早些出现的,用来表现“讲述者”的家多么精美整洁的镜头形成的强烈的对比,这样做的目的也不难懂。最难的部分都在技术活上,该片的艺术指导Chris Gorak很喜欢和大卫•芬奇合作,因为“他不但是一个重视故事的艺术家,在视效方面也愿意下很大功夫,深得道具、灯光和摄影师的喜爱。”正因如此,《搏击俱乐部》才包括了相当多“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的内容,但也加入了大量的隐喻,之所以很少被人提起,大概是视觉方面的东西太抢戏了。
  隐喻之一就是泰勒和“讲述者”在搏击会上的表现,你会发现前者总是赢,后者基本都在挨揍,最搞笑的在于他们是同一人,但心理的变化却会产生截然相反飞效果。在又一次被痛揍了之后,“讲述者”回到家中,发现一颗牙齿被打松了,以致用手就能拔下来。看到这一幕后,泰勒只是说了一句“就算是蒙娜丽莎的(牙)也会掉。”然后,“讲述者”把牙齿扔到水池中,直接进了下水道。两个人对“换牙”不屑一顾的态度,代表也是对过往生活的不屑一顾,这段戏已经暗示我们:“讲述者”的重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揍自己前有旁白“我是杰克的得以复仇”,暗示了他的分裂。
揍自己前有旁白“我是杰克的得以复仇”,暗示了他的分裂。


“换牙”给他带来了第二次生命,他再也不用拷贝别人的生活。
“换牙”给他带来了第二次生命,他再也不用拷贝别人的生活。


4.杀死泰勒•德顿

  “重生”的过程中,“父亲”成为了另一个很重要的隐喻。两个人曾说起要跟谁打,泰勒选择了自己的父亲,然后有了这么一段话,“我老爸没念过大学,因此我念大学对他很重要;在毕业之后,我问他接下来干嘛,他说找工作吧;在我25岁时又问他该干嘛,他说结婚吧。”你看,外国爹妈和中国爹妈是多么的相似,在这里,父亲代表的是一种标准,而这个标准又是主流社会以温柔的方式强加给他们的,人们就这样一代一代的传承下去。直到泰勒•德顿这样的叛逆出现,他要寻求自己的生活,必然违背父亲的意愿,因此“和父亲打架”也就不是一句玩笑。
  “讲述者”的重生,很大程度上就是“痛揍父亲”的过程,但在一个父亲消亡的时候,另一个父亲又出现了,这个人就是泰勒•德顿。在玛拉和泰勒相继出现的那场戏中,有一句赤裸裸的暗示,“讲述者”说;“我好想又回到了六岁,在父亲之间传话。”随着故事的继续,他又发现,这个新父亲也不是什么好鸟,特别在知道“泰勒即自己”的真相之后,两个人的决裂也不可避免了。以因玛拉而生的醋意为起点,经历了“被泰勒孤立”、“被俱乐部成员漠视”、“得知泰勒炸掉自己的房子”、“得知泰勒是自己”、“泰勒要杀死玛拉”、“扰乱泰勒的恐怖行动”等一系列铺垫之后,“讲述者”用一颗子弹杀死了泰勒。
  “讲述者”杀死泰勒的根本原因,在于后者的行为突然超过了他的承受能力:他可以接受改变自己生活的泰勒,但无法理解试图改变世界的泰勒——这对他来说实在太恐怖了。另外,他又无法容忍被泰勒和俱乐部孤立,某次炸大楼的行为没带上他。因此,两人之间爆发了第一次争吵,就发生在一辆轿车内,后面还有两个小弟看着大哥自言自语。在这场戏中,泰勒告诉“讲述者”:“这不再属于我们……你应该忘记你自以为了解的,关于生活,关于友谊,尤其是关于你和我。”此时的泰勒已经变成了望眼世界的领袖,和“讲述者”已经难以共存——在这之前,他可以忍受烧碱的疼痛,但在经历了车祸之后,两个只能活一个的局面已经注定。
  在影片结尾被泰勒狠揍N拳之后,“讲述者”终于学乖,他用手枪在自己的脸上开了个窟窿——同样一发子弹也射穿了泰勒的后脑。这里有个很夸张的细节,当子弹射入“讲述者”口中的时候,冒出一股白烟;之后是泰勒的镜头,他的嘴里也冒出了白烟。感觉就好像,两个人被“溶化”,又“焊接”到一起。所以开枪前,“讲述者”会说:“我可以看到了。”此时的他既不是曾经的家具狂,也不再靠着泰勒这棵大树乘凉,他真正的完成了自我救赎。而方式就是前面提到的——杀死父亲。接下来,他和玛拉手牵手,君临天下,远方的高楼——整个商业社会,在他的面前轰然坍塌。

泰勒的死让“讲述者”重新回到了独立人格,也与曾经的自己说再见。
泰勒的死让“讲述者”重新回到了独立人格,也与曾经的自己说再见。


他像帝王一样见证了商业世界的崩塌,这也是全片最浪漫的一幕。
他像帝王一样见证了商业世界的崩塌,这也是全片最浪漫的一幕。



三.纯净的暴力

1.肥皂拯救世界

  当我们将话题集中到“搏击俱乐部”的时候,“讲述者”也就只能光荣下岗,因为泰勒才是领袖——他是那种让你想起古代斗士的人。话不多,也不花哨,但是字字击在痛处,很有分量。在这篇文章的开头引用了他说的一段话,就是“我们是历史的弃儿……”,这并不是准确的翻译,原话为“We’re the middle children of history”。这里最关键的一个词,就是“middle children(排行在中间的孩子,经常是老二)”。国外有“老二综合症”的说法,就是说排行中间的孩子最喜欢抱怨,往前看,他藏在兄长的阴影下,往后看,弟弟妹妹一出生,他就不再受宠。考虑我们的国情,对这种说法可能不那么敏感,但在《搏击俱乐部》中,这个词很形象地道出了当代人面临的困境。
  最具老二特征的那个角色,碰巧是个亚裔,泰勒把他从便利店里揪出来,告诉他“你要死了。”这段戏意味深长,就在于泰勒提出的那些古怪的问题,“你在上社区大学吗?”“你学些什么?”“你想做什么?”亚裔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他是现代人的典型代表:也有雄心壮志,最后却得过且过。泰勒让他在死亡线上走了一遭,因此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吃过的早餐就比所有人都香。另外,他也再次找到了成为兽医的动力,如果成功了,泰勒就将成为他的救星。说起来,泰勒对“讲述者”,对其他俱乐部成员的影响,也就是这么个过程。正因为如此,他卖肥皂的职业也就完全不是巧合了。
  肥皂在《搏击俱乐部》中有双重意义,首先它是文明的象征,它的作用就是让人们变得“屁股光光,脸蛋油亮”。然而泰勒的肥皂跟一般的肥皂不一样,完全由人类的脂肪做成,而脂肪本身,又是让单一审美观的社会极其厌恶的东西。如此这般,就好像让“讲述者”体会疼痛,泰勒用非常巧妙的方式,将人们最不喜欢的东西又送了出去。从而以一个肥皂制造商的身份,完成了对这个世界的清洗。正因为肥皂如此的牛逼,我们才能看到无数以它为唯一主角做成的海报或者宣传品,在福克斯高层最早看到这一创意的时候,评价它是一个“冷笑话”。当然啦,他们是负责买票的部分,而肥皂的号召力,又怎能跟明星相比?
  当然,肥皂也好,清洗也罢,这些仍然是隐喻。在本质上,《搏击俱乐部》是一部行动派的电影,因此必须找到肥皂在现实中的映射,也就是暴力。拯救“讲述者”就是以暴力开始,恐吓亚裔男则需要一支手枪,到最后,泰勒甚至建立了一支军队。而这些人讨厌和平示威,他们用恐怖分子的方式,像革命先烈一样投入到人类解放运动中。

这位亚裔的工作和理想很好的诠释了现代“中间儿”的状态。
这位亚裔的工作和理想很好的诠释了现代“中间儿”的状态。


脂肪这种被主流社会厌恶的东西,到了泰勒那儿却非常吃香。
脂肪这种被主流社会厌恶的东西,到了泰勒那儿却非常吃香。


脂肪被泰勒做成了肥皂,还给了那些渴望完美身材的消费者。
脂肪被泰勒做成了肥皂,还给了那些渴望完美身材的消费者。


2.太空猴军队

  还在酒吧外面的停车场随便打两拳的时候,泰勒可能就已经想好了关于未来的宏伟计划。从他们拥有固定的活动场所开始,“搏击俱乐部”就逐渐从业余爱好变成了近似于政党甚至于宗教的组织。这里有严格的规矩,每个人都要遵守;黑帮大哥驱赶他们的时候,泰勒用神奇的表演树立了威信;之后活动从内部扩散到外部,他开始分配任务,向其他人挑衅;再往后则是军队的建立,计划更加严密。到最后,搏击俱乐部的成员几乎遍地都是,找到共鸣的人在泰勒的带领下,策划了影片结尾那一连串的爆炸。在这个过程中,暴力成为了最重要的手段,而暴力本身,也拥有和非洲一样多的隐喻。
  暴力在影片中的作用是渐变的,最初它只是一群虚无青年打发时间的方式——就像看体育比赛,有所不同的是,它有更好的参与感,价值观也与胜负无关,只要投入进去就能体会到快乐。这种原始的、像动物一样的快感改变了他们的生活,这是与睾丸癌互助会截然相反的团体,它无法阻止你的生老病死,但能让人更有尊严的活下去。前文提到的鲍勃,就获得了一次待遇非凡的葬礼。接下来,暴力被泰勒做成了“病毒”,他要求成员去跟陌生人打架,而且必须输,这标志着他开始走出俱乐部的小圈子,要让更多的人体验暴力的意义。在那段挑衅陌生人的连续镜头中,受害者甚至包括了一名神父,俱乐部的人把他的《圣经》扔到地上,还用水管把书浇湿。这种完全不把上帝放在眼里的举动,必然会导致最后的“政变”。
  但是,“搏击俱乐部”沿着暴力之路越走越远,甚至有了“牺牲”、“献祭”之类的说法。泰勒•德顿说:“世界上最早的肥皂是用英雄的骨灰做成的,就好像第一只被送到太空的猴子。”“太空猴”是个什么东西?首先,它自己是不喜欢去冒险的,需要有人把它塞进飞船才行。而泰勒正是借助暴力的帮助,把某些东西塞到了俱乐部成员的身体里,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是在做好事。第二点,“太空猴”很可能会死掉,怎样让他们消失对死亡的恐惧?于是我们看到了那些仿纳粹似的东西:统一黑色服装、统一剃成光头、执行任务的时候不许有疑问、所有成员都没有名字。最能说明问题的一个镜头,是密密麻麻贴在门上的身份证,表示他们已经告别“正常人”的生活,最上方还写着一行字“活人祭品”,证明所有人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把暴力玩到这个地步,就难免让人产生一些误解。尽管理智的影迷愿意相信,暴力并非大卫•芬奇给出的答案,因为它在现实世界根本不管用,《搏击俱乐部》说的是精神自由,一切激烈的冲突,都应该发生在人的心中,暴力只是更直观的免灾表现形式。如果是这样,那就是导演在表达方面出问题了,除了故事情节有越界之嫌,在视觉上对暴力的过度渲染,也很容易让形式上的东西喧宾夺主。

最初的暴力作用是十分积极的,参与其中的人都找到了目标。
最初的暴力作用是十分积极的,参与其中的人都找到了目标。


第二步是让更多人体会到这种快感,甚至包括真善美的神父。
第二步是让更多人体会到这种快感,甚至包括真善美的神父。


但是在建立军队之后,搏击俱乐部开始朝着极端方向发展。
但是在建立军队之后,搏击俱乐部开始朝着极端方向发展。


3.对暴力的误用和误解

  这一部分的文字,主要是针对外界对影片的反应,基本可以归为两种,一种是过度恐惧,一种是过度兴奋。
  《搏击俱乐部》吓坏了很多人,最早在威尼斯电影节上映的时候,部分影评人就对该片很无语,声称想起了1971年的《发条橙》。在影片于美国公映之后,有人称其为“骇人听闻的故事,毫无责任感可言”。罗杰•艾伯特说“很多人喜欢,但绝不包括我”,说这部电影“貌似说了些哲学命题,其实是部惊悚片。”在英国,《搏击俱乐部》被迫剪短两处血腥场面,以阉割版的姿态上映。《纽约时报》给出了相对客观的评价,说它勇气可嘉,但很容易被误解为“鼓吹暴力的无政府主义”电影。事实上,就连福克斯公司都不知道这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们曾经打算在美国摔角比赛的间歇,在电视上播放《搏击俱乐部》的预告片。大卫•芬奇立刻出面反驳,认为这些观众并未真正的受众。
  另一方面,如同《纽约时报》所预言的,我们看到了很多奇怪的模仿者:2000年,加州出现了一个名叫“绅士的搏击俱乐部”组织,成员主要来自一些高科技企业。而在德克萨斯、新泽西、华盛顿甚至阿拉斯加,也都出现了以青少年为主要参加者的搏击团体,他们将打架的视频传到网上,一些权威人士立刻呼吁展开整风运动。2006年,德州阿灵顿的一些孩子被强迫拍摄斗殴录像,大多数人都被打得鼻青脸肿,录像带则被组织者公开兜售,后来被警方拘留。甚至在普林斯顿这样的名校,也出现了未经允许就私自成立的俱乐部。2009年7月,一名17岁的少年因为在纽约古根汉博物馆附近的连锁咖啡馆外引爆炸弹而被送上法庭,他声称这一举动是在模仿《搏击俱乐部》,而他和朋友建立的搏击会也发展得很好。
  很显然,泰勒•德顿的俱乐部,还只是胶片上的幻想。
A。
作者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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