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马孔多

卢十四 2012-01-10 00:39:31
我人生中最爽的一次观影经历,发生在我小学二年级。那年夏天,我爸的学校发了电影票。片头一出,影院里的中学生们就兴奋骚动起来:看样子是个古装武打片哦!然后影片开始,一支箭在空中尖啸拐弯,将一个骑马逃跑的人射穿。影院里顿时一片惊叹。再后来,许多人在一座沙漠里的小客栈勾心斗角,打来打去。风骚的老板娘说“密道在我身上”。一个太监被石磨碾死,另一个太监被泼了一脸人血。侠客在箭雨中抢一把笛子。最后,当一个客栈伙计以快捷无伦的刀法将大太监手腿削成白骨,整个影院都沸腾了。

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看电影”可以作为一种兴趣爱好存在,不知道张曼玉林青霞,不认识梁家辉甄子丹,更没听说过徐克。我在全然无知中看到了《新龙门客栈》,并爱上了它。这种爱主要表现为:在后来的几年中,每逢电视台重播,我都会重温一遍,如痴如醉。那时候自然也没有豆瓣,我也不看电影杂志,不知影评为何物。多年以后,当我能把这部电影的主要演员都叫出姓名时,我已经看了它十几遍了。

《新龙门客栈》这样的电影难得,我当年看《新龙门客栈》的状态更难得。这一切怎么可能为《龙门飞甲》所复制呢?这些年来,在豆瓣的荼毒下,我已经熟悉了太多关于电影的风格流派、明星八卦、掌故轶事,满脑子都是影评人圈子那套话语体系。当我看《龙门飞甲》时,我怎么可能不去暗暗将它和《新龙门客栈》对比呢?我怎么可能不随时留心其中的“徐克风格”呢?赵怀安怎么可能只是赵怀安,凌雁秋怎么可能只是凌雁秋?他们分明还是李连杰和周迅。总有某一两个瞬间,我会莫名其妙想到《黄飞鸿》吧?当影片高潮来临时,我脑海中居然出现这样一个声音:“叙述节奏较为混乱,情节推动略显生硬。”

一个老笑话:奸商卖给傻子一块石头,称将其放到炉子里烧两个小时就会变成金子:“但是,你要记住,在此过程中,你千万不能去想象一只跳舞的白熊,不然就会失败。”傻子觉得自己不可能去想象这么莫名其妙的东西,高高兴兴回家烧石头。几分钟后他痛苦的抱住头:“天啊,我满脑袋都是跳舞的白熊!”

现在我脑袋里已经塞满了一大群白熊。无论读书、观影、看球、听歌、吃喝拉撒……都会随时跑出几只来,从探戈到桑巴,无所不能。

上大学时参加我们学校的逸邨文学社,当时的社长名叫王军平,笔名黑河,是一位大三学生兼愤怒诗人。他曾经愤怒的说:“写玫瑰,就是爱情;写飞鸟,就是自由;写眼镜,就是知识分子……玫瑰就是玫瑰,飞鸟就是飞鸟,眼镜就是眼镜,为什么它们必须是爱情,自由,知识分子?不想爱情,你就不会欣赏玫瑰了吗?不写自由,你就不会描写飞鸟了吗?”

然而多数时候,我们脑子里只剩下“玫瑰是爱情”这样的白熊。对世上的一切,我们都能熟极而流,牵出许多白熊,让它们无缝组合,排队跳舞,以为这就是自己发自肺腑的见解。我们甚至不以为它是白熊,而将其称为知识或常识,掌握的越多、越丰富,我们就对这个世界越有把握,对自己的生活越有安全感,顾盼自雄,信心百倍。

这几天看《退步集》,陈丹青痛陈当代中国美术界传统尽失,早已没有了欣赏国画的能力。批评家们完全不能发其精髓,只能用舶自西方的那套艺术理论来对国画做文不对题的评判。说得对,说得好啊,西方的那群白熊确实不适用于国画。只不过,我心中另有隐忧:谁又知道我们所丧失的那套传统,不是另一群白熊呢?

陈丹青老师又屡屡提到:许多当代美术家在真正看到珍贵国画的真迹时,都目瞪口呆,完全被震撼,被感动了。我又暗想:如果感动仍在,那么再努力将其表达出来,也未必不可能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曾经成熟的表达方式就算被遗忘,也未必不可弥补。

百年孤独》开篇写马孔多:“那时的马孔多是一个二十户人家的村落,泥巴和芦苇盖成的屋子沿河岸排开,湍急的河水清澈见底,河床里卵石洁白光滑宛如史前巨蛋。世界新生伊始,许多事物还没有名字,提到的时候尚需用手指指点点。”我想,在这样一个“许多事物还没有名字”的世界里,鲜花一定只是鲜花,而不是爱情;美也只是美,并无任何意义。或许我们偶尔也该回到马孔多,才能看清新生世界的原貌。

我自己将这套办法用于偷懒。在豆瓣写评论时,偶尔会遇到背景丰富、牵扯极多的图书或电影。如果要做资料搜集整理工作,未免太费力了。于是我就想:“我还是回马孔多吧”,然后心安理得跳过考据,坦然只就我所看到文本和影像扯淡。谁敢说我浅陋,我就骂:“去死吧!白熊!”
卢十四
作者卢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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