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易散琉璃脆(外二则)

安冬霓 2011-12-23 12:49:42
一、 彩云易散琉璃脆

    宋惠莲是《金瓶梅》写得出彩的人物,之所以出彩,怕是因为作者欣赏、同情这个人物。惠莲自尽,小说惋惜道,“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这句子应该出自白居易《简简吟》,惜悼一个“天仙谪人世”、十三岁早夭的少女,结论是“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宋词中,“彩云易散琉璃脆”也是常用的熟语,柳永、晁补之的词里都用过。

    然而读者不一定这么看,孟超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阶级论眼光,看到的是惠莲身上“正统思想和爬高心理的矛盾”。所谓“正统思想”,盖指嫁鸡随鸡的“从夫思想”,而“爬高”自然是向西门庆邀宠。所说惠莲身上的“矛盾”原不差,孟超是从这个角度批判她,但孙述宇也看出这个“矛盾”却特别赞赏她,更将其与晴雯作比,说是两人皆天生丽质,外有轻佻淫荡之名,内禀贞操之实。不仅如此,惠莲的形象更是复杂的,属于成人的,不像晴雯故事那样属于少男少女的幼稚感伤。

    将《金瓶梅》与《红楼梦》对照,抑《红》而褒《金》,1940年代的张爱玲就开了个头,说《红楼梦》“比较通俗得多”。然而,她毕竟是红迷,接着又诚恳地说《红楼梦》是“要一奉十”的,这当然不差。而且她后来“十年一觉迷红楼”,作《红楼梦魇》一书,对《红楼梦》的忠诚一丝不减。田晓菲显然就没有张爱玲的心胸,在《秋水堂论金瓶梅》里,直是承张爱的余绪,推至极端,说《红》是真正意义上的“通俗小说”,是“贾府的肥皂剧”,《金》才是属于文人的,是完全意义上的“成人小说”。张爱玲是注意到宋惠莲的,记得西门庆专门送她蓝绸做裙子,因为她穿的大红袄和紫裙子不配。田晓菲则显然不欣赏宋惠莲,对她没有好话,把她看作轻浮、虚荣的代表,鄙夷她时时流露的小家气派。同样看到惠莲的不识身份,往太太堆儿里挤,孙述宇却很能体谅,说是作者同情的讥笑,仿如卓别林扮小人物。他更赞宋惠莲是“丢到猪栏里的珍珠”,说她对来旺的感情是一个贫贱女儿在别的原则都坚持不起时,唯一执着的一点仁爱之心。

    所谓文如其人,评论文字亦然,这里对宋惠莲的态度也就见出了个人的立场、识见与性情。

二、茶泡饭和野鸡瓜齑

    日本人喜欢吃茶泡饭,我们现在也吃泡饭,或叫汤饭,但只是用开水或者汤来泡,不大用茶。《红楼梦》里则是有茶泡饭的,宝玉就吃过,在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可见清代是吃茶泡饭的,不知日人何时开始这么吃的,应该也是从中国传过去的风气吧。

    宝玉就着茶泡饭的,是野鸡瓜齑。所谓野鸡瓜齑,是野鸡和酱瓜一起做的小菜。《红楼梦》里吃粥的描写很多,不是肉粥就是甜粥,就着的往往是鸡鸭做的咸菜——那时不像现在,时令蔬菜有时限,哪能时时备下。

三、邮差与老太太的过度阐释

    张爱玲说自己本来也是爱素朴,不过写现代人只能用“参差对照”的手法来写素朴。这话原不差,但也是张的性情使然——素朴不来。她的小说每每有出人意料之处,或者写的人物心思敏感深密,文字充满“机智和装饰”,可我们不能否认此类形象的存在。到了写散文,类似的有些机巧显然言过其实,不无过度阐释之嫌。《道路以目》写一个绿衣邮差载一个小老太太,“此情此景,感人至深”。这八个字未免有煽情之嫌。于是,文章接着说,做母亲的不惯受抬举,多少有点窘,满脸心虚。这是张爱玲惯用的手法,用反讽冲和感伤,同时炫耀其对人性之冷眼深窥。原来,“感人至深”云云,只是为了引出后面的转折。初读这般文字,只有叹服。再读,虽感叹张氏反讽细密、别致,却不免猜测作者以己度人,心里先存了个“心虚的老太太”,然后就看到了做母亲的窘态。这也是文如其人的一个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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