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与拯救——《老唐头》放映会观后感

灰土豆 2011-11-08 00:25:03
    周日,11级同学们操办的“新档案计划”请来徐童导演,先放映他的新片《老唐头》,随后徐导与各位同学做了讨论。上学期央视的时间老师来做讲座,曾留下徐导《算命》完整版DVD。看完之后心下震动,至今不能忘怀那些底层人物行走江湖的神气,其中开“发廊”的唐小雁,近日在第8届中国独立影像年度展上,获得真实人物奖,因为“如果没有他们慷慨坦然地贡献了自己的生活,我将永远蒙羞于纪录片无休止的道德谴责,也无法跨越纪录片原罪的深渊”(徐童博客语)。
    《老唐头》记录对象是唐小雁的父亲,拍摄一年,剪辑一年,100多小时素材,成片100分钟。影片大部分内容摄于老唐头家中,对他以及他家人做了详尽的记录。因为这是对一个人的历史、内心以及现状的通盘展示,而徐童导演也追求一种端庄、庄严感,于是没了此前《算命》走江湖的生猛。不过老唐头滔滔不绝回忆自己曾经的经历,其与历史的勾连便构造出一条时光的通道。他说了当年自己如何在日伪的学校弄瞎了一只老鼠,并让它在课桌肚里“推磨”的残忍游戏;说了自己如何不情愿地结了婚;说了当年因为送女儿治病,一周未能上班,被单位辞退,自那以后便退了党……从回忆中醒来的老唐头,与儿子、女婿都处不好关系。片中过年的片段,他与生活不甚宽裕的三儿子吵,儿子说他“白活”了,他与儿子对骂,最后干脆给儿子下跪磕头,以极为倔强的姿态面对亲情的纠葛。
    老唐头八十岁,如今孤身一人,他的状态就像英文片名“Shattered”,是极破碎的。我们从他的回忆中,也能分辨出他自伪满洲国时开始与整个时代脉流的格格不入。他唯一放下自己倔强的时候,是唐小雁像个小女孩儿一样陪老父聊天、耍闹,为老父掏耳洞。这个于发廊中生存,于黑道游走的奇女子,此时褪去江湖气,仿佛变了十岁的温顺丫头。这也是影片中最动人的地方。

    看过徐童导演的两部片,深感他所记录的底层人的生存境况,是任何剧情电影也不能替代的。放映现场有同学提问,他是否愿意拍摄剧情片,徐导未作思索便说“不愿意”,因为他觉得生活是远比戏要复杂而精彩,已经足够拍上一辈子了。对纪录片导演最常见的提问是“如何令被摄者面对摄像机做自然的行动”,徐童的答案是将自己整个儿抛入被摄者的生活,将自己变成生活的一部分,“摄影机是次要的”。想必这是徐童的影片格外有生命力的原因——生活本身是最被尊重的,而摄影机以及他自己,不过是保有这份尊重的工具而已。也只有这种将自己生命中的一段时间拿出来,融入自己选择的拍摄命题,才能在真实材料的大地上建筑自己无懈可击的表达。按照徐导的话便是:“拍别人,就是拍自己。”
    徐童导演还谈及纪录片的商业性。他并不排斥独立纪录片有一个良好的商业循环体系,这在国外也并不罕见。然国中独立影像制作环境险恶,人身独立尚不能完全保证,何谈商业投资的自成体系。成了体系,体制也必要毁掉它。徐童说自己如今的经济状况只是持平,不再欠债,也无法挣到钱。而且,即便是在国外赫赫有名的一线人物王兵,也不能得到维持拍摄的回报。
    也有人问及拍摄者对被摄者的干扰,而令作品不真实的问题。实际上,纪录片的“真实”是一个勿须再讨论的话题。记录者永远达不到那些尖酸的理论者要求的肤浅而平面的真实。当摄影机与被摄者相交融,并由创作者剪裁出来的时候,真的真实就会从事实的深渊里蒸腾起来。记录者们打捞的是人生于世的状态与存在感,他们常常从不公中抢救出正义。他们的工具应是一种自我拯救的态度,其核心应是徐童导演所说的独立精神与独立思考。

    纪录片的价值,是不输于电影的。生活既然这样精彩,这样多波折,这样多黑暗,为什么还要看电影,而不去观看生活本身呢?唐纳德·里奇的《小津》里有一句“电影的目标是表现生活自身无法估量的时时刻刻”——这说得中肯极了。我们愿意观看创作者剪裁生活后的创作,乃是观看一种“估量”,这种估量正是生活无能的地方。生活带着宏伟的劣迹,傲慢地推我们蠢动向前,从不反躬自省。而真正的创作者,都企图拖拽住生活,一刀劈向它,让它流血,让组成生活的我们反省。
    徐童导演在现场谈到自己为何选择做独立纪录片,他说自己曾在国中当代艺术的圈子里混迹,目击诸多艺术家将一些敏感的历史形象(如毛主席)符号化,做出夸饰的作品,这种符号式的艺术品一度泛滥,几乎是要讨好国外藏者猎奇的钞票。为了避免这种符号的批发,徐童导演转而进入生活本身,将摄影机做一面镜子,反射那些平日未被照耀过的角落。他的姿态是一个勤恳的艺匠,将作品一个一个扎实打磨出来。
    不论是纪录片,还是电影、文学、绘画以及一切文化形式,空洞的形式与夸夸其谈是没有效用的,即便你能从中获得好处,这好处也将随这个社会一起糜烂。可怕的是,这正是国中创作者们极力批量制造的东西。
    人人是时代的奴隶,这并不可悲。可悲的是极少有人像《角斗士》里的马克西姆斯一样,反抗那些可鄙者为我们订立的命运;极少有人像《天国王朝》里的巴里安一样,放弃导致争斗的权利,逆行于肮脏的潮流——你看,雷德利·斯科特拍了许多商业片,可他从未忘掉自己创作者的身份,不遗余力地在作品里注入独立的创作精神。

徐童导演(图为我同门师弟费电的小武所拍)
徐童导演(图为我同门师弟费电的小武所拍)
灰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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