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女

细雪晴臣 2011-10-28 12:51:24
1.爱情没有终点 亦无界限
它是旷野 是海洋 是夜
它是专程来吞没世人的
所以不要期望在爱中得到救赎
它只能使人心折堕 丧失骄傲的可能

2.我们每一个人的故事
大抵亦是如此
一个小孩子 后来长大了 而结局无一例外都是死去

十九 我实在觉得十分厌倦
爱亦不能成为救渡
它不能够
因它太纠缠
一定要是简静清练之物 才是救赎

3.发现自己所写 尽是宝贵而难得的男子
这样的男子 内心十分强大 因有足够自信
所以不必以压服女性来使自己获得成就感
亦不会计较 更不会使人灰心

他们是这样分明
终生保留着孩子的印记
一瞬间 对女子 又会流露出如兽对兽那样的柔情
事实上 人与人的关系 去到最深的地步 亦不过是兽一般的痴缠

4.村上春树 《旋转木马鏖战记》
人不能消除什么 只能等待其自行消失
对这句话 印象深刻

5.不要用力盯住一处伤口,因为目光也能造成溃烂。
二十九年来我所遭遇的一切教会我,不夸张自己所遭遇的,是对事与世的敬。
隐忍肩负,静默承受,因为不论耐受与否,发生了的已经发生了。
旁者的目光、言辞或者温柔的抚慰,统统没有用处。
因为在疼痛的最底部,只有你一个人在那里。
过去的我宁可不去记忆,在时光无悲无喜的磨砺里,血红的也终将成灰。

6.春深而入夏,风渐硬劲,不似之前酥软。
深夜风来,吹动高大乔木叶片疾颤,一浪一浪,几如海啸。
夏天可以是很激越的。
而我的心却连一丝波澜也没有。
最令我情怀激荡,不过是看到樱桃上市。

7.村上春树说,诗人二十一岁死,革命家和摇滚乐手二十四岁死。只要过得此关,暂时便无大碍。……传说中的不吉祥角已然拐过。……毕竟年已二十八。
是的,毕竟年已二十八。
开始正常作息,控制烟量,不再只穿单裤过冬。
喝酒,但不再狂饮;哭泣,但不再给任何人看到;旅行,但不再只身一人。
体谅亲人和朋友,善待工作伙伴,爱认真爱我的人。
而我始终庆幸在自己冗长的青春当中,遇到的好人远比坏人要多,得到的善意远比伤害要多。
 
当我感觉到内心逐渐平静、安宁和愉悦,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写不出悲伤的小说。
遗憾?有一点。可是并无悔意。
世上的一切,只不过是代价问题。

8.旅途中一直在读的是《挪威的森林》。
这个故事开始于一架波音747客机,我觉得很应景。
其中,绿子问渡边,你喜欢我到什么程度?
渡边回答说,像喜欢春天的熊一样。春天的原野里,你一个人正走着,对面走来一只可爱的小熊,浑身的毛活像天鹅绒,眼睛圆鼓鼓的。它这么对你说道:“你好,小姐,和我一块儿打滚玩好么?”接着,你就和小熊抱在一起,顺着长满三叶草的山坡咕噜咕噜滚下去,整整玩了一大天。你说棒不棒?
绿子说,太棒了。
渡边道,我就是这么喜欢你。

9.在这个充满不确定的世界上,我们不能斩截地言说意义或者虚无。
我们只能选择做“这一分这一秒的”真实的人,而此一秒的快乐与彼一秒的痛苦同等重要。
时间的流逝,不论是以何种方式流逝,都不是无意义的。


10.我的心大概真是有一点衰老,开始渴望长久而深刻的关系。
过去所追求的轻盈,那种清淡的付出与得到,已经不再能够满足我。
虽然,相形之下,深刻是更加危险的。因为落空的时候,会跌得更重。

11.王小波说,诱惑就是给你一个故事的开头,却不告诉你结局,一旦你想要追寻故事的结局,就是受到了诱惑。
这样一来,不幸就开始了,运气不好还会送命。
所以,为了避免诱惑,聪明人往往选择那种望得到结局的人生。
所以,当诱惑来临,我只能软弱地转过脸去,低声说,不要试炼我。
懦弱而隐痛如我,所能做到的,最多也就是这样了。
呵,岂有豪情似旧时。岂有豪情似旧时。

12.我这个人,记性时好时坏。
忘的时候抛到九霄云外,犹如失忆,一旦记起,可以细至纤毫,把自己都惊得心痛。
我记起自己曾与谁饮过酒,与谁雪地里把臂同游,听谁讲过荤段子笑到肚痛,又曾为谁,默默记认过日子,并且匆匆地,改过些性情。
记得是没有用处的。
最大的救赎只不过是,不去想起。

13.不久前有一个朋友见到我。
她说,真好,你怎么这么平静?
我笑笑,只在心里想,那是因为我哀哀痛哭的时候你没有看到。
可是无论如何,我哀哀痛哭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我很高兴发现自己离群索居的能力,依然熟练,未曾荒疏。
跟自己相处是一门技术,值得好好修炼。
因为我听说,有人仅仅由于不晓得该如何独自睡觉,就跑去结婚了。。。。。。

14.都说《绵绵》是林夕写给黄耀明的情歌。

因为“绵绵”二字,在粤语里,是被读作“明明”的。
——
从来未爱你,只喜爱跟一颗心血战,
亦怀念那些吸不透的香烟。
从来未爱你,只喜爱共万人迷遇见,
从来没细心数清楚,一个夏雨天,一次愉快的睡眠,断多少发线。
不管别人怎么想我都坚持认为,最后那一句,是一段香艳而隐晦的性描写。

15.Half of what I say is meaningless, but I say it just to reach you, Julia.
Sleeping sand, silent cloud, touch me, so I sing a song of love, Julia.
这是列侬写给洋子的情歌。1968年,她是他的茱莉亚。他的茱莉亚是寂静的云朵,是沉睡的沙,长发闪亮,笑起来的样子像风。十二年后,列侬遭枪杀,扑跌在地。而当时他身旁的洋子所做的第一件事,是用相机拍下了他碎裂、染血的眼镜。
一个强悍的女人,强悍而冷酷。因为她知道,他的不朽比他的死更加重要。

17.我的朋友某某说,他仍然渴望遇到他的百分之百女孩,经历百分之百的爱情。
我想他是中了村上春树的毒。
可是,谁不曾着迷于绝对的爱呢?纯粹、彻底、忠勇而奋不顾身。
宿命般五雷轰顶的一刻。
就像《1Q84》里,青豆死命攥住天吾的手,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烙铁般滚烫、疼痛、刻不容缓的一刻。
可是后来我不得不承认,这个时代太坏了,而我们又太不坚贞了,根本不配拥有真理一样的爱情。
我们只配在文学作品里意淫它。
我们只配故作聪明地发问,“真理一样的爱情是否存在呢?因为首先,真理是否存在呢?”
到头来我只能说我的这位朋友比我勇敢。
但我几乎可以肯定,他比我勇敢仅仅是因为他比我年轻。

18.爱情这回事,往深了看总是畸形、恐怖跟危险的。
因为它从本质上讲就是一种偏执。它的逻辑跟精神病人的逻辑有着某种幽暗的一致。

19.米兰·昆德拉说,生小孩的前提是,你已经证明了人生是快乐的。
我觉得对于我,可以把这个前提设置得稍稍宽泛一些——我只需要证明,人生是值得一过的,这样就可以了。

20.约了两陀兄弟吃饭,席间大放厥词,痛讲屎尿屁笑话,拍着桌子笑到面部抽筋。
实在是认识太多年了,全无矜持跟顾忌,抛开一切形而上,专攻低级趣味,不觉无聊,应该还是因为投契的缘故。
有那么莫名的一秒,看着他们的脸,浑似回到早几年,横塘旧游,如此爽朗,中间这段时光也像没有过去似的。
跟他们在一起,我永远不太记得自己多少岁,仿佛可以很年少,同时也可以是个老年人。
吃罢出来,并肩走在路上,一边一个,是我的祖与占,却是跟爱情无关的。
唔,幸亏没有爱过他们中的谁。——兄弟总比恋人长久。

21.对女人来说有一种爱情是:因为爱他,所以信仰他。
喜好他所喜好的,愤恨他所愤恨的。
自觉的盲目,对他的混蛋属性视而不见。
信他,敬他,崇拜他,供奉他的言行,如以清水供奉一枝莲。
这里头混合了母性、妻性和奴性,极其自甘地萎缩,被控制,被主宰,成为他的附庸,情绪上,精神上。
因为,他是她惟一知道的强大的。
对此,我只能说,这种爱情就像K粉,不健康,但是很过瘾。
极少数人会因此死掉,不过绝大多数会得生还。

22.人在恋爱当中,会开掘出一重不同的人格。
彼此妥协迁就,在不断的争吵中试探出对方的底线,改变自己与人相处的形态,调整自身的气场,被对方激发出深深浅浅的温柔的性情。
世上熙来攘往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但这一重人格的你,如此私密而唯一的你,是只对他(她)成立的。
这就是为什么,告别一个恋人会是那么的痛苦,因为,被葬送的不仅仅是这段恋情本身,还有在数百天耳鬓厮磨当中渐渐型塑出的那一个自己。
所以我认为,失恋,有时甚至是一种轻微的死。

23.一场大雪之于一座城池,有时等同于一场恋爱之于一个人。
林夕当年在《邮差》里写:你是千堆雪,我是长街,等日出一到,彼此瓦解。
要到今日始知,他原是怀着这样温柔而忧愁的心情。
人常谓流水落花春去也,极言花事之短。
但荼蘼红过总剩枯枝,而长街化雪之后却不会有残迹,路人依旧如常来去,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是的,雪事比花事更接近幻灭。

24.那天我去了莫文蔚的演唱会,她是那么妖娆、华美而狐惑。
如此性感,以至于她不是性感,而是“性”本身,一个纯粹的符号,——她意指了“性”,却是超越的。
但当她唱起歌来我还是觉得她很孤独,孤独得,像从来没被爱过一样。
这是一只修炼了三千年的妖孽,不曾被收伏,是白晶晶失去了她的至尊宝。
遇到过爱又失去了它的人,是该杀的,因为她很难再快乐起来了。

25.最开初多少严防死守,一卸防竟是全情投靠。
孩子令人无法抗拒。

26.据说《空中花园谋杀案》里有一句台词是这样的
——
人如果可以像猫一样主动选择离开,会不会也有九条命呢?
你看,天上大风之日,尘世众生相,有人拥吻,有人想猫。

27.要记得你对她曾有不可告人的私心。
然后有一天,等爱情不能伤害你们了,你们终究会承认这就是爱情。

28.是的,大千世界,众生如蚁,尘缘巫般来去,魅惑而玄妙,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世界乌烟瘴气千疮百孔,而我依然,很深很深地爱着它。

29.是的,有的人爱一次就老了,再爱一次就会死。

30.故都凉风有信,今晨起着很重的秋季雾,遥遥望去,中关村的摩天楼阵如同梦魇,灰色而模糊。
我想这尘世昏昏,兴许已经没有信、望与爱,那么占有一刹一季与占有一生相比,是否一定更令人悲伤呢?
而我已打算尽量不为失去而哭,因为人不该为必然性流泪。不如,你我共勉吧。

31.洛丽塔,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

32.青春暴躁而绝望,妖冶而阴鸷,是这世上最危险的易燃易爆物。
但偏偏几乎每个人都有机会持存之,玩赏之,挥霍之,然后终于有一天,仿若热气球升空,它摇摇欲坠地离开,而你我徒然追缅悼念,直至白头。
如此刻骨铭心:一个人度过青春的方式,决定他一生当中与世界相处的方式,爱的方式,死的方式。

33.又怀旧,说起莉莉周,以及关于岩井俊二的一切
——
青春之殇,是一则卑小的尘世寓言,每一个少年人无不在以一己之力抵挡生命潮狂暴的涌动,生者自生,死者永远十七岁。
我们这些苟活的生还者,都曾慢慢泅过黑暗跟晦涩,这才走到心境上的开朗疏阔,没有谁例外,也不会迟一点或是早一点。

34.唔,到底还是吃,能令人最迅速地通往幸福。

35.在梦中,我们每个人都独自占有着一个世界,但当我们醒来,却不得不跟别人分享一个世界。——亚里士多德
我的意思是,万幸我们有梦、有幻觉、有想象,还有,创作。

36.所以说老去这件事谁说了也不算,只能走着瞧。
大家都是活着活着就老了,没例外,除非早死——韶华盛极,一瞬而衰,就像樱。

37.我爱他。——不是爱异性而是爱自己的那种爱情。

38.今天,我们飞快地做决定,飞快地实践之,然后飞快地后悔。——后悔已经来不及。
同时,飞快地爱上什么人,又飞快地厌倦他(她)。——这样一来,所有我们以为是爱情的,不过是荷尔蒙的潮汐罢了。

39.问曰: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
对曰: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真是很无厘头的古诗酬唱啊。

40.——是毕业而已,又不是去死,或者,把灵魂交割给魔鬼。
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彼得·潘。——倔强,勇敢,不负责任,逐欢而生。
渴望在永无岛上跟海盗捉迷藏,并且爱上一个替我们缝补影子的人,而黑夜中如风的飞行,无休无止。

41.That’s it。I quit my quit。
我短暂的为期一周的戒烟史,就此终结。算了吧。
就算我戒了烟,地球上仍会有人死于炎热、战争和饥饿,不可能的事情仍然不可能,世界和平,以及行不通的爱情。

42.谁没有呢?
旧疾,隐患,放不下的人,执着于的事。
前尘因,是非果,在生命里布下明明暗暗的陷阱跟纹路。
而碎裂有时可以很静,很暗,没有人知道,在内部。
见了过去的情人我也会失眠,在咖啡馆午后的阴影里看着他的脸,像打开伤痛开关。
真的,除了衰老之真,其实时间是个谎话。所谓痊愈的意思,不过是不再介意带着伤痛过一生。

43.爱情多么黯淡,方知我还灿烂。——《笛卡尔的长生殿》
人类未免傲慢,亡命去捏造神话,遗留下最荏弱,人间的解语花。——《敌托邦的拾荒姑娘》

44.如你所知,这些年过去我已不可挽回地变得安静,并且从此不再能负担嚣闹的疲惫。
所以在今后,在此刻,即便很爱,很痛,我也势必不能叫喊。——叫喊的时间已经过去,而今惟有书写。
这些天我反复听陈升那首《牡丹亭外》,听他荒腔走板地唱,写歌的人假正经,听歌的人最无情。
——
是,我们每一个书写者,都依赖于陌生人的无情。

45.神。(如果有神)
我仰面便知宇宙浩瀚而我如微尘之轻,但我也曾喜好也曾憎恶,也曾慵懒度日不肯辜负了生命中某个轻快的炎夏,那么当我每逢歇斯底里的时刻,你能否保佑我,让我从容地,有尊严地,沉默?
有几夜我听见楼角惊狂的犬吠自虫鸣中陡然爆发,呜咽如狼啸,于是便失眠,将床铺睡出一个浅淡的人形依然万分清醒,看着东方的天空一点一点亮起来,我因软弱而掩住了脸,这时,你能否保佑我,让我从容地,有尊严地,入睡?
还有,当我不敢抚摸自己的心,怕触及上面残留的仍令我惊怕的伤口,你能否保佑我,让我从容地,有尊严地,去爱?
神,如果你能,我便信你。

46.还是让我们说回到新版《恋犀》吧。
无疑它是性感的、热烈的、纯粹的、疯癫的、浪漫的、质朴的、天真的、孩子气的、怀疑主义的、理想主义的、剧烈的和狂飙突进的,可是它已经不能像从前一样打动我,也许是因为我老了,也许是因为,它不够忧愁。

47.我是越来越不懂得爱了。昨天某某对我说的。
她说得对。
这世上可有谁过去懂得,此际懂得,并且将要懂得爱的呢?没有。
爱情故事,跟所有故事一样,说到底,不过是“来去”二字吧。
假使你只是目睹过风的来去,你如何能说你懂得了风?当然,这并不妨碍你为它深深快乐。

《青蛇》里,法海抓了许仙往金山寺去,许仙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大叫,“我不用你度我。我就是沉迷女色,我就是贪慕红尘。”
说得真好,我就是贪慕红尘。

48.记忆也有沧海桑田。时光潮倾覆之下,一切都在不可避免地走向寡淡,败坏和瓦解。
记忆之艰,类同于生命之艰,一直都是我们无能为力的。
这个道理,何须我说服。
只要你尝试记起那些已经在你生命中消失了的人的面孔,你就会明白的。

就好像这个凌晨。
我记不起最末一回见你时你穿的衫我穿的衫,还有时间还有地点,还有心情。
并且终于。在这么久之后,我已记不起你的脸。

49.即使我们不喜欢也得承认,在肉丸子永远比玫瑰花更受青睐的现实世界,百无一用是深情。

50.很多年前我读王小波,《青铜时代》里他说,“人仅仅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这句话真看得那时心浮气躁的我心中一静。
人。人总是要寻求超越性的,即使明知边界何在,即使戴着无从推卸的镣铐。
公元两千零八年四月十一日,阴,王小波逝世十一周年忌日,我去电影院看了一场《立春》,以此纪念理想主义者的夭亡。

51.《绢》关于一个男人生命中的红玫瑰与白玫瑰。
白玫瑰远在关山之遥,是他隐秘而不可得的求告。红玫瑰近在咫尺之畔,是他大梦初醒的惊动和痛悔。
是爱情化腐朽为神奇,令他的红白玫瑰同时避免了成为墙上蚊子血和嘴角白米饭的命运。
然而岁月如流的冷酷之处在于,再好的爱情也会过去,一切都会过去,包括我们自己。
而这个男人余生所能做的,无非是从雪地里那个雾气蒸腾的温泉开始,从东方少女幼嫩细滑的肌肤开始,向旁人讲述这个故事,关于他曾如何地爱过以及被爱过。

52.我知道我不怕与书写伴生的绝望,不怕因长期陷入臆造时空而带来的虚无感觉,不怕冥想所造成的不分昼夜的昏暗。
我不怕寂寞。
我只怕我想写的故事却不能写出。
我只怕当岁月如流轰然过去,事已发生,而我来不及在日子的灰墙上印出一个又一个浅淡的凹陷的人形。
我怕我会忘了他们。我怕我会忘了自己,——我怕我已经忘了自己。

53.我越来越少回应你,因渐渐不晓得该同你说什么。
说也于事无补——等待别人来给我们启发来替我们做决定的岁月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生活无比真实,而你而我已经无法黑白分明地存活于灰色。
所有我能做的不过是在西元两千零八年的一月,纵越北平之冬,丢给你一个飞吻,你要接住。

54.只要这世上还有可写的电影,不足为外人道的情动,只要十九与我仍能相看两不厌,那么,想都不用想的,一定总会有入喉即烫的好酒及喷香温热的米饭,来暖一暖这如履薄冰的人生。

55.我怕见人性的迂回,从来只敢探究自己内心的幽暗与光亮,有时亦不免为某人某事热过心肠。
但须知,人间荒寒至此,连这昙花一现的暖热也是不可以的。
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伤心,却也只能各自伤心而已。
我们说了那么多,有时说得太多,其实还不如从一开始就缄默。

56.是林清玄吧,声称要温一壶月光下酒,真是矫情到家,非我族类。
窃以为,合该用来下酒的应是
——
阴郁而辉煌的人性,柔媚而冷酷的人族;尚未呈现具体轮廓的绝望,倦怠,哀伤和孤苦;生命本身,以及,路人甲之死。

57.没有寂寞,就没有书写。
而书写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必须寂寞。

58.那种华丽的猛虎嗅蔷薇的爱恋方式已经不再适合我,无论是给出它还是得到它。
假使你要为之悲伤也不是不可以,而其实我只是想说那样的时间对我而言已经过去了。
爱慕的不见得都要到手,要原谅自己的放弃,这与爱的深度无关。
今天伦理学老师说,智慧,在古希腊词源里的意思是,保存光。
十九你看,这世上最复杂的事情在它开始的地方都是十分十分朴素的。

59.再华丽的爱情,一不小心也让我们英勇掉了。
真的,情何以堪?人何以堪?
不如醉一场。

60.在我过分文艺的轻狂岁月里,我最大的恐惧,是我爱的人不爱我。
好像王菲唱的,“吻不到你但却找到你,那样残酷”。
不过到了若干年后的现在,我最大的恐惧是爱上别人。
 
61.肉身之爱并没有那么浅薄,也许长久以来是我们羞耻于承认它的深沉。

62.迎面有车开来,灯光好晃眼,电光石火之间,我想起新近瞥见并为之欢喜了半天的句子
——
他不谈情,倾偈独一人。他不开眼,撒野过今晚。
倾密偈,粤语中指彼此说些体己话,他却是只讲给自己一人来听。
其实我们谁不是,做着这样寂寞的事。

63.一入江湖岁月催,大多时候只不过是一夜慢雨,便已摧枯拉朽地入了秋。

64.夏日烈焰,你可知它有焚身之痛。
而每当我独自想起往事,总觉得十分十分寂寞。
立秋过后,你可知我曾遍体生凉。

65.我可否将你比作一个夏日,而你比它更美。
呵,岁月穷途末路,而爱与美生生不息。

66.生命原是如此徒然无补
——
我自以为我在写作,但事实上我从来就不曾写过,我以为在爱,但我从来也不曾爱过,我什么也没有做,不过是站在那紧闭的门前等待罢了。(杜拉斯,情人,第二十一页)
我们曾以为自己做过的事,也许自始至终从未发生。
但“以为”已是全部。

67.时光的这一场兵荒马乱当中,我们谁也不比谁更从容一些。
不过好在我一早没有奢望,当我觉得快乐只不过是在起风的日子踩着单车而右手指间有一支烟那样的快乐。
如此已经很好,不然怎样呢?

68.凡高对他的弟弟说,我平静得无法作画。不几天他就自杀了,倒在群鸦惊飞的麦田。
而十九,我平静得无法写作。但众生太美,留我在这繁盛的世间。

其实我这样容易满足全部所需只不过是有机会狂歌痛饮,放声一哭。
但我已贫穷到拿不出悲伤。

69.入夜,收到某某短信,跟我讲老杜诗,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
呵,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
人生有此酬唱,十九,我想我并不介意多活几十年。

70.写作是一种腐蚀性内耗,虽然它更多地依赖于幻觉。
但若是内心的情感算不上丰沛热烈,写作者情动不够,观看者亦很难觉它动人。
呵,一个故事总是这样,你若不先入境,又怎样令到旁人觉得吸引。
书写里面,不存在隔岸观火这回事的,一定要那团火,烈烈烧到你身上来才可以。

71.我们皆因无知,才以为我们能够改变未来,要发生的事总要发生,未来像过去一样定不可移。——我的近日新宠,斯宾诺莎

72.不论书写或是其他任何人任何事,在生命中亦不是不可以没有。
我的导师曾经说,在人性里头有比爱欲更为深刻的东西。
此际我才有所领悟,他说的那个东西,原是“存在”。
而不论我们是什么,我们知道什么,在做什么,或是正希望着什么,早已有人一语成谶——未来像过去一样定不可移。
于是一切得到的,得不到的,都可以释然了。

73.生命原是这样丰盛,即使那天当某某问起,我也只能不假思索地说我不曾肝胆俱裂绞尽脑汁地爱过。
我是说真的,我不是不快乐。但假使身边有你,我是连这一点也不需要知道。

74.终其一生,令到你我怦然心动的都只会是同一类人。
是我们自己不要幸免于难。

75.有时我也自觉幸运,有不止一个朋友可以同时跟我做如下这些事
——
喝酒吸烟、聊哲学、逛街买衫、吃冰淇淋、讲八卦、承认生命的虚无、腻腻歪歪,还有沉默。
他们如此天真,而且如此复杂,注定会被我视若珍宝。
虽然我明知末后总有时间洪流前来湮盖,令天塌地陷,而光阴奔赴,不舍昼夜,但我也忍不住要容许自己说出荒唐的傻话跟无用的祷语,比方说,长久些,再长久些。

76.我们坐在封冻的湖边喝酒吸烟,有时聊天有时并不,但有一瞬间我竟错觉当中那些年并没有过去。
也不过就是在几年前,多少次我们曾在深宵时浪游北京的街,脚底嘎吱嘎吱踏着雪。
人在年轻的时候,仿佛是出于本能,总是要挥霍时间跟感情。
而时间跟感情若不是用来挥霍,又怎样呢? 反正挥不挥霍,也一样会耗尽的。

77.人在悲伤时不应书写,而应缄默。
这戒条由你教给我,而我也已失去了你的下落。
只有失去是永恒的。

78.生时应当快乐,因死时要死很久。

79.人生和爱情唯一的共同之处在于,它们都如此不堪一击。

80.生命这样冗长,如果不是爱过谁又把谁失去,该何以打发。
生命只需好,不需长。
一场情缘,又何尝不是这样。

81.相信我,对面容造成摧毁的,不是刀锋,而是爱,而是时间。

82.令人安心的事物有
——
刮大风的冬日,坐在暖气旁边吃栗子。
读书会上一边听师兄争论康德一边打瞌睡,导师不在场。
写出来的文字被编辑赞美。对这件事固然不很care,却也喜欢,因为虚荣。
钱包触手可及,内有数张银行卡,皆有不少余额。
与朋友的关系亲疏相宜。他们会在寒冷的深夜来找你说说话,且不介意你当是时形貌何等猥琐。
衣柜里至少有一件当季的外套。
电脑运行正常。
手头正有一样事情值得去做。
觉得自己又有好故事可写,并不用着急下手。
被信任。
不被难以接受的人爱。

83.我不知虚无还要入侵我多少次。
就像我不知我的心里还有多少欢喜,以及多少厌倦。

84.有时我想是否我们太傻为着某某错过了好些原本金戈铁马快意恩仇的日子。
老实讲,值不值得呢。然而,呵,值不值得日子也已经过去了。
旧时光往而不返,你我往而不返,我们惊回首,然后好像唐三藏站在佛的岸边发现自己有一具肉身遗失在西天的河。
到底哪一个我们是清净的?
看样子我们当中谁也不是情圣,爱过的人屈指可数,受过的苦难却已满腔满怀。
好不好呢,有一天,我们一起学乖。
我们不要为任何人来,或是离开。不要为任何人哭到睡过去,或是醒来。
也不要因为某一个人不肯爱我们就觉得自己贫寒,贫寒得好像从来没被爱过一样。

85.我们遇到的一切当中,只有那些计划之外的,才被叫做人生。

86.《旧神》一则写得最有上海的情调,亦是我喜欢的。
讲一个女子是如何因着一段情伤,将原本清浅的生命过得亮烈。最后,她对一生爱她的男子说
——我认识你太早一点,但爱你太晚一点。
是不是呢,有点遗憾吧,我们的际遇不是太早就是太迟,没有刚刚好,永远也不会有。
有了也就不是人生。

87.我想要柯本在涅槃不插电演唱会上穿的那件灰色毛衫。
我想在垃圾筒里捡到一双轮滑鞋,旧一点没关系,但最好跟我从前扔掉的那双一样是黑白平地花样鞋。
我想有一个网球教练,并且他要懂得阅读陀斯妥耶夫斯基和斯特林堡,说话时会引用索福克勒斯的台词。
我还想要一只大狗,傍晚同我在草地上玩抛接棒游戏,而当我有五盆衣服要洗的时候,它又可以变成一台洗衣机。
看到了么,以上这些,就叫做妄念、

88.维特根斯坦早已说了,在《哲学研究》的前言里
——
尽管本书是如此贫乏,这个时代又是如此黑暗,给这个或那个人的头脑中带来光明也未尝就不可能是本书的命运——但当然,多半是没有可能的。我本想写出一本好书来。这一愿望未能实现。然而,我能够改进本书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89.有些事情原本不需要回忆,也许不经意一个小手势,它就来,然后我就记起。
很无奈的。
我是说真的,不如做一只猫。
这样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蹲在暖气片上,看着楼宇的缝隙间,月亮一点一点地,银白地,升起来。

90.人生的四个主题——性,恶,死亡,和语言。

91.我终于穿惯了你的衫,在这么久之后。
袖子长出好些,我将它卷起来。
领口有些磨损,较别处更白,我就想起那时它是如何服帖触在你的后颈,而你是清清爽爽的模样。
风吹草长,没有你,生命依然丰盛。
但你知道的,女子总是这样,有时无缘故一阵风来,便要觉得悲哀。

92.时间会放大一切分歧。
如果两个人真的要走失,决非一个向左而另一个向右那么简单。

93.有时候我也扪心自问,在跟文字打交道和使自己变得窘迫这两件事当中,我真正比较擅长的是哪一项。
不过好在我还有最亲爱的他们,予我金钱跟情意,虽是菲薄,却也深长,于是在这荒寒世间,我也算是良人有靠。
而更宝贵的是在于,世上最好的东西全属免费,像阳光,像空气。
还有前几日出现的霓和虹,不动声色,却叫倾城惊动。
呵,说起那道霓虹,我总在想,任何描述任何拍摄,其实都无法重现其本身的壮美。
三岛由纪夫曾不止一次地说起,消失才是美的宿命。
于是在美和消失的面前,我们只能像傻子一样,不动,不问,不言说,看着天空就可以了,就那么看着。

94.我好像没法离开了。人生就是这样的。——萨缪尔·贝克特
近段日子,我总是在写生命的荒凉。
我想生之荒凉去到极点,是连寂寞亦不再有,不再被察觉,因为它已经成为生命的一个部分。
而救渡好比光之于永夜,遥远地它存在,却不会来,就像戈多不会来。永不。

95.事实上,《等待戈多》并不比生活更加沉闷。
然而人类真是奇特,他们不大能忍受一百分钟的话剧,却可以忍受更为冗长的人生。
我又想起去人艺看戏的路上,曾遇见一个漂亮的女孩子。
她像卡门一样穿着艳红长裙,黑上衣短短小小露出当中一痕雪腰。
我想生命真虚无,然而幸好还有美这一回事,于是即使看完《等待戈多》我也可以给自己续上一条光明的尾巴。

96.八月,我梦见他。他说他好冷又好不开心。
醒来时我一点也不害怕,我晓得他挂住我,来看我了。
呵,既然如此,你已那么老,又走过那么远,现在你回来那么你说,这么多年过去我有没有比小时候快乐一些。

97.我迟迟不去写它,因为软弱。
我总是说,再等多一些时候,等到心不痛了,等我老了。
然而究竟是时间治愈我更多,抑或是文字呢?

我不得不承认,倘若没有我的编辑老J,就不会有这则小说。
因人会改变,总有一天情怀不再,而文字亦有它生长的方式。
纵使这个故事终生令我荡气回肠,但八十岁时写出来的,亦一定不是这篇《迷魂引》了。

故事关于瞒骗,关于真相。
有一天,当我们不很年轻了就会晓得,生命大抵由这两者构成。
而等到足够老足够沧桑,我们还会学着自欺。
只有虚无和死亡是真的。
《迷魂引》是悼亡书,写在时光之上。

98.我想说生命不是别的就是生命。
它来不是要成为好的或是坏的,不为寂寞或是不寂寞,甚至不是来爱或被爱,它就只是,长出来。
就像光,无善无恶,和悦布下。

我们曾讲过好多话做过好多事来粉饰生命的空虚呢?
文字,影像,物质,还有相爱,尤其是相爱。
但承认生命的空虚一点都不可耻,更不可怕。
因为,生才不会理那么多,它自会找到出路。
你看优昙花在子夜时弥弥地绽开来,它可知道有人秉烛等它么?它甚至连它自己的漂亮亦不晓得呢。

99.街面上长风鼓荡。
北京连日阴雨,盛夏如此潦草也就过去。
再来便是初秋深秋,然后薄冬隆冬,然后明春。呵,总是流光把人抛。

但其实我们已经失去了多少个夏天呢?
但我没在盛夏见过你。

100.八荒系列写到第七则《徒然谱》,我觉我的心跟身体,都有些回暖了。
记得从前某某同我说,不要再写了,写作伤害你,比任何一次感情更深。
但事实上有时,写亦是治疗。
而我是医生偏执穿白,手中有刀,向最痛处下手。
虽不至于连根切除,却稍止些溃烂,于是我仍活着,且活得很好。

101.生命是空虚,空虚中的空虚。
然而生,不可遏止有人说生,则产床上妇人劈开的双腿间便真的烂漫涌出生来。
这世上没有任何事物可以用来比拟生这回事,最昂贵的也不是它,最微贱的也不是。
它就是它自己,亦只得这一个名字,并且好满足于这个名字。
当你唤它,你要柔和唤它,你要说,生,它就满意了,奋奋往上长,或往下坠。
并无死界亦无活界,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件事,而我们给它一个名字,叫做生。

102.《徒然谱》讲忘却,讲忘却的徒劳。
实则是在说,一个人心中记不记得某某,同她的双脚去到哪里也没有任何关系。
或是她再遇上什么事什么人,但遗忘仍是不能够。回忆是那么的好,因回忆中的我们好年轻。

103.要从寻常处看见生命的荒凉,如此才能好好绝望。
是为八荒。

104.不要讲遗忘,时光当前,我们当中谁也不能,同年轻时的自己匹敌。
遗忘是最大谎话。

有些情怀原本不是用来忘记,千钧一发,每每我们触及,都好像自徒劳的长眠中苏醒。
呵,怎么可以在有生之年说遗忘,就如用手去捕捉风。

105.不自禁地,我想起《西伯利亚理发师》中的一幕。
安德烈远远望着他今生挚爱的女子驱车驶过辽阔的西伯利亚平原,他注视她,良久良久,之后他低下头点了一支烟。
原来在生命的旷野上,他跟她终究还是有过这一次擦肩。
然而于事无补。一切都过去了——合衬的爱人,还有时间。
呵,岂有豪情似旧时呢。

当然我是早已知道自己老得好厉害,但从来没有凌晨时感觉到的那么强烈。
我很想吸一支烟,或是醉一回。

106.“我控告您无视爱情,一味逃避,唯唯诺诺,我判处您终身孤寂。”——弗朗索瓦丝·萨冈

好久以前,在我还没有读过萨冈的时候,我见过一张她的照片
——
很年轻,浓密鬈发,坐在敞篷车里,赤脚,偎依着一只大狼狗。她并没有看向镜头,好像对这个世界并不在意。
那时我想,这个女孩子真美,但为什么我看着她的时候,会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萨冈是这样一种女子:若是没有死亡来从中作梗,她便会一直年轻,年轻到只看她的眼睛她的面貌,你没有办法相信其实她的心已经好苍老,已经有三千岁。
对此,唯一解释得通的说法是,她曾经爱过,也许很深,也许很多次。
而爱情不同于时间,它摧毁人,从内部。它更莫测,更阴沉。

107.当女子爱一个人较之对方爱她远远为多,她就成为她自己的刽子手,她就成为她自己的受害人。
她的爱判处她终生孤寂。

你看,爱这件事真的没有道理好讲。
它无关理智,甚至违反人趋利避害的本性,走到相反的方向。
好像中邪。

而就写作者来说,要几度沧海桑田,才写得出这样幻灭的情事。
对被爱与不被爱有这样强烈的体认,又其实是需要多么苍凉的心境。
然而事实上,写这小说时,萨冈也不过二十三岁。

108.呵,是有一些人,提笔已老。
像杜拉斯,像茨维塔耶娃,像张爱玲,万幸或不幸,她们有一个老灵魂。

萨冈十八岁成名,被誉为法国通俗小说女王,在我心里,法国有萨冈,等同于香港有亦舒。
她们同样身处繁艳的城池,亦曾纵情声色,却不肯为它左右,始终清醒,不肯沉堕。
她们写,写这太平盛世最大的兵荒马乱——内心的幻灭,姿势那么老,那么美。

109.《你喜欢勃拉姆斯吗》是萨冈小说中我最喜欢的一篇。
被爱过,或不被爱过的人,都应该读一读它。

110.三岛由纪夫曾说,生命是一种疾病。
我们只能承认,生命的确是暴力的,带着对其他物种毫无所谓的态度,令人深感不快的冷漠和不能规避的残酷。

111.尼采说,我是肉体也是灵魂。
又说,我完完全全是肉体,此外无有,灵魂不过是肉体上的某物的称呼。
于他,肉体是真正的强健,强健到只需要信仰它自己的地步。
是对外物的倚重和信望,使肉身变得软弱的。而大多时候,这个外物是爱,是对爱的期许。

112.听科恩,他那把嗓子好老。里面有黑暗,有寂寞。反复着一支Famous blue raincoat。
读吉田兼好《徒然草》,书中说,万事皆非,不足言,不足愿。

113.保全肉身,乃是唯一要务。因除开它,我并没有别的了。

114.你看,在我不再爱着你之后,我没心没肺地好像真的快乐了。

115.认识一个人的唯一方式是不抱希望地去爱那个人。——瓦尔特·本雅明
本雅明。
欧洲最后一个知识分子。
在他死后,整个欧洲大陆就只剩下由政府供养的学院派。

116.师太在《圆舞》里说
——真正有气质的淑女,从不炫耀她所拥有的一切,她不告诉人她读过什么书,去过什么地方,有多少件衣裳,买过什么珠宝,因她没有自卑感。

117.当薛嵩爱上红线,他醉心于为她制作刑具。
刑具坚硬而温柔,其上雕有繁美花纹,不具备任何束缚效果,它唯一的作用只是表达爱情。

118.《笑忘书》中,昆德拉说
——如果有一天,所有人一觉醒来都成了作家的话,那么普遍失聪、普遍不理解的时代就降临了。

他是否真的那么聪明,一早预知了博客时代的来临。
由语词构造的堡垒,看似历历在目,实则暧昧不清。语词的主人各自枕戈待旦,不可攻破。
书写得越多,歧路越多。

而所谓的懂得了,就是误会了。
人与人的关系中,最真诚的理解,其实是不可说。

过去和未来,以及现在,尤其是现在,我们都生活在一个一个看似重叠吻合但其实毫不相干的长安。
困坐愁城,盲目,然而幸福。

119.《圣经·哥林多前书》讲,如今常存的有信,有望,有爱;这三样,其中最大的是爱。
呵,十九,《离散纪》中有信,有望,独没有爱。

因我想爱是已经没有了。
莱布尼茨说,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是上帝从众多可能世界中挑选出的,最好的一个。
但我不能相信。

我所目睹,无非是当我们爱一个人,却不能说出来,说很多遍。
因我们的爱,初与终,皆只在自身,像水仙。上帝见这是不好的,就把爱从世间收回了。
这样,下一个创世纪,他播撒的爱,或者会得丰盛些,亦不会这么狭隘。

写时听王菲,听她一把凄艳的嗓子唱
——
若快乐如露水短暂 把倒影当做床单
在那剩余汗衫的初夏 把天国当做人间

不觉察已是初夏将至。
流年暗转,换了人间。

120.呵,有没有一种妖怪,专门吞噬无趣,好像吃梦的貘。
这样,世界就可以免于沉沦。

121.生是永夜。恒久漫长。
而我们唯一的出路,呵,是将自己变成光。

122.我内心有痛。但不知如何找出它,表达它。
或者。
我只是一个犯了烟瘾的人。

123.想象一下。光。

这光来自很远的星体。在无边的黑暗里,它独自行走了三十万年。
这光寂静地穿越星际的涡流尘埃,寂静地躲避黑洞。甚至产生它发出它的那颗星也死了,寂静地消灭掉。
但这光来。
穿越一重重孤独,它来。
只是为了被你看到。

那么你,呵,在黑暗中吸烟的你,会不会仍然感到寂寞呢?

十九,你看,最终是想象力安慰每一个人。
这个世界那么荒凉,四处只有繁艳的幻象,它们甚至不如来自三十万年前的光更真。

124.光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神爱世人,故在造物之初,起始一句便讲,要有光。

《源氏物语》主角便是以光为名。
他穿白色狩衣,漫步一场樱花雪。是这么的漂亮。
好像搜集这世上所有的光,才造就了一个他。
这样美丽的男子偏偏要由女性来饰演,真是绝妙的讽刺。

125.罗兰·巴特将日本称为符号帝国,不是没有道理。
他们活在一种群体性的虚妄当中。是一些幻觉生物。
歌舞伎、和歌、俳句以及能,从来不应该被作为整体来看。
它们是片断。记载瞬间。是停顿。而非延续。
因而从根本上来讲,它们是时间性的,是悲伤的。

后来光源氏老了。他最爱的女子死在一个秋天。
春日馆内樱花仍一云一云地在开,棠棣一重重堆上屋脊,房舍仍精美,似模型。
他烧毁了这一生写过的情诗。
神将他身上的光收回了。

这是故事的结尾。

126.自对某某求不得以来,在感情事上,从今又多一千条情诫。
重读师太《印度墨》,其中那一句
——
不交心,一颗心就不会遭到遗弃。

呵,悔不早看见。
的确是有一些人不分皂白,若瞧不上你的感情,便连你的人一起轻视掉。

但一个人,若不是自取其辱,谁作践得了你,你的人,你的感情。
所以说但凡委屈,统统是自找。完全不值得同情。

127.一生多长。
有时简直只好结婚生子才能消磨掉它。
所以说一个人厌世些不是没有道理。
甚至到某个地步,实在是连悲观都不悲观了,因为懒得。

今日亦不知为何,心境较从前哪一日都更苍凉。
有一些人就是这么不幸,尚未来得及学会撒娇呢,怎么就沧桑了。

然,我知是文字在毁坏我。
还有时间。
它们是我生命中衣锦夜行的杀手。

但其实,此二者又何尝不是在拯救,在匡助,在治疗,已是这样慷慨,我对它们不能要求更高。
予取予夺。
反正我的人整个的就在这里,文字的暗涌,时间的洪流,它们需要什么就取走什么吧,又不是没有失去过。

128.我想其实我们不是怕寂寞
我们只是怕寂寞比我们以为的要多
怕它超出我们的预期 超出我们的负荷

人既已陷入这样的恐惧 可见对寂寞的害怕 竟至于无以克服了
——
因我们永无可能量度寂寞有多少
亦永无可能量度我们对寂寞的预期是多少

因着这两件无以量度之事
十九 对寂寞我终于再没有什么话好说

129.真的
世事漫随流水 算来一梦浮生
即使有更多荡气回肠的故事降临 也免不了最终独自一人去死 去停止呼吸
这样的孤独 是不能拯救的

130.人人来问我
——为什么这样喜欢十九这个数字呢?十九岁那年必是发生过什么故事吧。
刚开始时候,我云淡风轻推开,顾左右而言它,到后来,呵,多么悲哀,竟然真的忘记了。
但怎么可以忘记呢,分明是这个人霸占了所有的潜念所有的幻觉。

131.亦曾被辜负过。
那个平安夜,巴巴地将圣经十诫发去某某邮箱,换不到一句圣诞快乐。

亦曾被诓骗过。
文字是他们来约。用过之后,却再不来联系,样书亦没有一本,勿论稿酬。只因尚且浪掷得起自己,这才懒得去理论。

亦曾被人言中。
说终有一日,我是可以卖字换酒的。
此刻,字是卖掉些些,却失了饮酒的豪情,且一并连酒友也尽数失落了。

又曾被彼时尚未曾谋面的某某误会作男孩,好生地对待。
又曾同某某接着龙写一篇小说名叫《空城》,数个回合,没有了下文。
又曾跟某某仅在春节彼此邮件,只说羊年快乐,猴年快乐,鸡年快乐和狗年快乐,多一句话亦不肯讲,反倒是这凉薄得好,凉薄得连丢失都不必了。

甚至写封邮件给某某,总共只得一句话
——如果有一个人只肯站在远处说他爱你,这个爱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看,这不是不绞尽脑汁费尽思量了吧。但此际,我已忘记这个“他”是谁。

132.追求客观历史话语的历史学家是这样一些人
——
他们隐藏作为历史叙述者的自身 以使自己的叙述像神的声音一样不可动摇
他们的这一做法使得历史变成了指示性幻觉
同时他们也成为这则虚构的一部分
而更可怕的是 谁要是向他们指出这一虚妄 他们就会变得丧心病狂
所以 罗兰·巴特的结论是
——
追求客观历史话语的历史学家和精神病患者在话语的表达上是类同的
呵 我简直爱他
须知 任何装腔作势企图表现得好像真理在握从而要去起诉这个起诉那个的人
跟精神病患者实在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133.呵 十九 我的确是太小孩子了
别人发一颗糖来 我便不哭 我便欢喜
或者一吃完又泄了气也未可知
然 世事无非一场冰雪 向何处又求得来长久
无论如何
先吃了这颗糖再说

134.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这两句诗,在《红楼梦》里无论如何算不上出挑的。
从前看惟觉它浅易,如今读时,才知最苍凉是它。

世间最安全的关系,实在只是凉薄。
是距离使我们彼此温柔。

135.写内心 不写隐私
尽管内心实质上是更为私密的东西

136.但实际上《七杀》是一个很压抑的故事。
它比较接近于生活本来的样子。
那就是,无论我们事实上是多么想要如此,我们的大部分时间都不是跟至爱的人消磨在一起。
更苍凉的却在于,这种消磨有时亦不是不愉悦的。
呵,谁离了谁不能活。

137.后来,她哭了,因为她想到堤岸的那个男人,因为她一时之间无法断定她是不是曾经爱过他,是不是用她所未曾见过的爱情去爱他,因为,他已经消失于历史,就像水消失在沙中一样,因为,只是在现在,此时此刻,从投向大海的乐声中,她才发现他,找到他。
对于白人少女的记忆依然如故,床上横陈的身影依然在目。在他的欲念中她一定居于统治地位久久不变,情之所系,无边无际的温柔亲爱, ** 可怕的阴暗深渊,仍然牵连未断。

我们是情人。我们无法停止不爱。
写那些看不到边际但已然告终的爱情 再没有谁能够写得比杜拉斯更好 更深入

读《情人》这样的书
只会一次比一次更加情怀震荡
完全失去熟极转淡的可能

138.其实我是多么想写一些柔软的凛冽的飞鸟一样海浪一样的文字
但其实如果我不是这么靠近文字
可能会比现在快乐很多
文字如此诡谲 复杂和隐秘
像火 或是蛇
一旦靠近 那种缠绕是终生都不能够逃脱

导师的博客上真的开始贴满了学术论文
十九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是越来越有趣还是越来无趣了

139.一个女子,爱过,希望过,拥有过,后来都失去了。
连同那个嚣艳的不可一世的身份。

应是同时有过艳与寂,在生命里。
就像光,就像风。

140.打火机幽幽连同一包520一起找不到了 一定是被我忘在某处
呵 这打火机差不多也是时候该消失了

因为同它相关的男子我已不再爱着
算了吧

141.但其实灯罩是没有用处的
就像看见路边的女子似吉普赛人这件事 于生活的灰暗本身有什么用处呢
什么都是没有用处的

但灰色的小朋友X会得将灯罩翻转 拿它装几条手霜几管唇蜜
落灰落尘
怎么看都还是一场无用的青春

但有没有用的青春都会过去
虚度的 没虚度的

142.最爱你的人永远是你自己。
要学会不为任何人醒来。你是你清晨醒来唯一的原因。
寂寞的确是有那么一点 但以此换到笃定 好像亦不是不值得

143.爱是假如,不是幸福。

144.倾城,是一个女子所能用的,去到了极致的名字。

145.爱情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146.曾有唐传奇《昆仑奴》。
讲昆仑奴负主人于背上,飞檐走壁,使之得与情人幽会。
兜兜转转,忙忙碌碌。好一场为他人作嫁衣裳。

而《无极》中这一个昆仑奴是不同的。
这一个昆仑动了心。
这一个昆仑有兽一样的白牙齿,笑时羞怯纯真一如孩童。
他孤独地奔跑在命运的雪野。
他的速度可以召回一座城池。

当然,没有什么快得过生命,快得过爱情。
它们如此电光石火,如此不被察觉。

147.男人终其一生,只会变老,不会长大。

148.感情的事其实这样叫人疲惫 令到我没有什么话想说

149.Y讲起《不染尘》。
他说,你的小说哪里是写给高中生看的。

是。少年只知恋爱的热闹。爱的寂寞,即使能够懂得,他们亦不要懂得
——
沧桑是今后的事。
时间还早,热闹了再说。

所以我只可以寄希望于那些早熟的孩子。
他们孩子的身体里居住了成人甚至老人的灵魂。

150.书写犹如漫漫长夜,而光只给嗜黑之人

151.王小波说 有三件事如果不避人就要被视为不要脸
排泄 做爱 和思考
所以裸露灵魂所带来的羞耻感觉 其实是要较裸露身体更甚
写博的人 大概都有某种程度的裸露癖吧

152.圣经的旧约与新约相比 我更喜欢前者
当然我更喜欢前者

它更残酷
那时候的上帝更原始 更阴沉 当然 其实也更寂寞
寂寞到无缘无故就要试炼众生 当别人不信他 他便震怒 降下大灾给他们

上帝应该如此
可以救助 也可以伤害
可以成为朋友 也可以成为敌人

而只有良善向度的上帝 是被阉割的上帝 是病人的上帝

十九你看 其实我是一个潜在的邪教分子 一个敌基督者
即使最虔诚的基督徒来劝导我七十个七次

153.读兰波诗集
看到一个人真的可以在十九岁之前任性地把自身的天才全部挥霍掉
世界渴望爱情:你来让它平静。
你是个情种。爱到八月。
然后作为诗人的兰波死去

154.我身体里的一切都在反对我的爱情
但我身体里的女巫说她还在爱你
我身体里的罂粟花 今天死了

155.事实是,我们的叙述始终存在一个中心。
比方说,如果没有我爱你作为中心,那么,所有我写的不过是一些汉字。
所有的遇见,不过是一些来去。
而你,呵,便不过是路人甲或路人乙。
相应的,爱这件事,其重要性与刷牙这件事亦全无差别。
一切都失去深度重量,如果我不爱你。

156.我从来不相信,两个女子在爱过同一个男子之后,仍然可以亲密无间。
是女人,又不是神。

157.据说。
如果你仍在听摇滚,说明你还在挣扎。
如果你听的是轻音乐,你已经完蛋了。

我只有在感觉自己已经完蛋的时候才听摇滚。
所以我总是在写论文的时候听它。

158.应该有一个词语,并且只有一个词语,人们可以用以抵达孤寂的深处。

它应该是一个否定性的词语。
并且它可以同一切肯定的东西相对峙,并一直停留在那里。

是这个词语的否定性允许我们变得卑微。
并且可以卑微地去期待一种关系,在这种关系中,连光与暗都变得不重要。

这个词语将是恒常的。即使当我们不认得它,不再能够倾听它的声音。

他们说这个词语是上帝。
但在不久以前,我曾以为它是爱情。

159.死不是生活里的一件事情:人是没有经历过死的。
世界是怎样的这一点并不神秘,而世界存在着,这一点是神秘的。

160.西哲史上,维特根斯坦是个异数。
他也是唯一一个会在哲学著作里拿童话作例子的哲学家。
他最大的消遣是看电影,且总是冲进电影院霸占第一排座位,因为他不喜欢观片时看到别人的脑袋。
我觉得自己必须爱上他。并且这个爱将会是毫无危险的。
因为他如此对我的胃口。
而且他已经死了。

161.她同胡兰成讲的那一番话,在我看来是最哀婉低回的情话。
她说,我想过,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寻短见,亦不能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
是一树繁花开到尽,将要落了,又还没有落时,那种欲罢不能的情怀。

162.李碧华被问及是否有爱过不爱她的人时,是这么说的
她说
——
如果没有爱过不爱自己的人,怎么写得出小说来?

163.我们一起拥抱着对方假装对生活再没有别的要求吧。
反正今天我只想起你三次并且总有一天我会一次都想不起你。
反正你爱不爱我我都得好好活下去。
反正已经这样了。
反正。

164.纵然是旧习惯可以召回旧时间。然而终于是有一些人已经不在我的身边。

165.瑜伽在梵文当中其实只得一个意思,就是抑制。
从今起,不爱与不说,是我每一日的瑜伽。

166.我所知女子的写,终于是要与爱情有关。我的意思是,女子常常因自身的爱情而写,不论她们写的是否都是爱情故事。
爱情是她们体内的力,使她们有物可以言说,或可以收藏。
而被她们爱着的男子,也许就在身畔在左近,更也许,根本是一个幻觉——她已离开他,或尚未结识他,也许永远没有机会结识他,但对他的爱情仍然可以存在,这是一种缺乏方向的存在,是客体不在场的存在。
但它存在。
但它的深度和强度仍可抵达伤害的地步。
但它听起来这样幻灭这样悲伤。
但这是真的。

167.幸福是一种天赋。
我拥有在凌晨时分的空无城市奔跑的能力。
但一直没有被赋予幸福的能力,上帝忘记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三点五十七分,寂寞过境完毕。
我的心干净萧条得像狂风之后的街道,等待被你检阅。
晚安,到梦里来检阅我吧。晚安。

168.你见路灯亮起,白鸟飞去,樱桃色泽浓烈哀伤,漂亮得好像即将溃烂的爱情一样。
是要到今日你才知。
原来一个人是可以像死了心一样地去爱另一个人。
你这样透彻。你是一早什么都知道了。
甚至你知多爱一次的结果,无非就是多一重寂寞。
水深流静。人的心若是爱得太深,便会再也发不出声音。
一些情缘若太强烈,终于看起来是要变得凉薄。
所以,这世上的事,便是如此。
遇不到,固然寂寞。
然而遇到了,会更加寂寞。
怎么样都是寂寞。你看,逃不开了。

169.这世上最短的咒 其实是“名”
当你指着一个事物 给它一个名字 它就被你规定 成为你的
命名是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
它是赋予 亦是攫取

170.温柔的话语 是最有效的咒语
通常对女子生效

171.文字佳美 仍蒙我纳悦
然而回复 呵 不必了
已经不爱这个人 连最寂寞的时候亦想不起这个人 可见是真的不爱
文字于我 最耗心力 最是宝贵 何必特地为他交付
失了那份糜费自己的心情了

172.人这一生,再多起伏,亦不过是匆匆爱过几个人,离开几个人。
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根本连心碎都懒得。
其实我一直是在写同一个故事。就是一个人如何得不到另一个人。
温情的故事,我从来不写,不是我不屑,根本是我不会,以及不能。
原本我亦未曾得着过太多温情,多到可以写出来的地步。

173.熊熊曾说起 喜欢我的文字中那一句
他的声音如同众水的声音
呵 那日忘记告诉她 这话出自《圣经》
是约翰用以描述耶稣基督的
还有一句 他的面貌如同烈日放光
又说 他是昔在 今在 以后永在
信徒便是这个样子描述他的主
如此虔敬 甚至像爱情

174.当我站在某处 文字便如飞鸟温柔趋附
直至我垂暮 只要动一动手指 亦可凭文字招回早年的所有爱情

175.写得累时 便趴在窗口吸烟
火车很长 呼啸而过
数一数 有十六节
两列城铁相向而行
与对方擦身驶离
它们是否相信寂寞与寂寞可相互安慰
细雪晴臣
作者细雪晴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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