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t 給未能入場觀賞《賈寶玉》的人

青山戚戚蛙 2011-10-23 03:32:11
 总觉得要做点对世界有益的小小事情。

http://yantsz.wordpress.com/2011/10/22/%E7%B5%A6%E6%9C%AA%E8%83%BD%E5%85%A5%E5%A0%B4%E8%A7%80%E8%B3%9E%E3%80%8A%E8%B3%88%E5%AF%B6%E7%8E%89%E3%80%8B%E7%9A%84%E4%BA%BA/



在想該如何寫《賈寶玉》劇評時,已看到網上有不少重覆「讚好」的文章,也用不著我多寫一篇來湊熱鬧。反而,一位遠在挪威讀書的朋友突然來電追問劇情,令我頓時萌起一個新念頭,何不把角度移向沒有看過此劇的人身上。甚麼意思?即是要從故事內容說起。那很好,我以下所寫的都會談及到劇情,正準備看巡演的觀眾就請不要繼續閱讀文章,怕你少了份驚喜。

故事甫開場,劇院內的燈光還未關上,觀眾仍在魚貫進場,十二位來自港、台兩地的女演員已跑到舞台上嬉戲,就這麼你一言我一語追逐著。隨後的十分鐘,十二金釵以倒帶形式把故事原著重新交代一次,是倒敍法,從《紅樓夢》最後一章說到賈寶玉的前身神瑛使者,場景因此回到太虛幻境。是編導的心思吧,好讓沒看過原著的觀眾對這劇有個初步概念。聽得懂,聽不懂開頭一連串普通話對白,抑或趕不上看字幕也好,其實也無損餘下來三小時欣賞這劇的興致。

承接原著,黛玉死後,賈寶玉拋開了妻子寶釵,選擇出家,舞台劇倒是從最後一章回結束後再次展開,寶玉死後回到太虛幻境,重拾神瑛使者身份,本以為是個新開始,終於可以跟化身成林黛玉的絳珠仙子重聚。誰知他失去了記憶,對人世間發生過的一切都記不起來,於是他請求再次下凡,重遊那一個繁花似錦的大觀園。重遊,不是表面性,而是心靈上再一次經歷。這一幕,編劇加插了喜劇元素,演員們扮演推銷員,拿著不同木箱推銷產品,將生活中寶玉接觸過的小東西搬到舞台上,例如有皇上賞賜的貴妃茶;薛寶釵的冷香丸、史湘雲的石枕頭、紫鵑拿著鳥籠內有一隻相思杜鵑鳥、鳳姐姐用來放高利貸的錢箱等,喚醒了寶玉的記憶,同時看出編導仔細拿捏小說細節,搞笑之餘,也不忘增添戲劇的層次感,豐富觀戲的興味。

作為「非常林奕華」二十週年第五十部作品,以中國名著《紅樓夢》為素材,昔日演過的古裝版本多得很,假如再用傳統手法演繹一次,既不是林奕華的風格,也提不起年輕觀眾進劇院的興趣。所以劇組在語言運用、角色分配以及服裝等鋪排上,都有些新突破。台上一聲「林姑娘來了,林姑娘來了」,畫面一轉,把寶玉從太虛幻境帶回大觀園,再一次經歷黛玉進府、跟薛寶釵的金玉姻緣、諫玉、讀西廂、解花簽等熟悉情節。【黛玉進府】那一幕,導演的心思主要放在角色配置上,十二金釵既有各自的本尊,也有多人分飾一角的時候。當寶黛初見,舞台上出現多個林黛玉的分身,向外祖母請安,重複相同的對白和技體動作,在展現演員轉換角色的表演功力同時,又能深化劇情,帶來新鮮感。

對《紅樓夢》內容不熟悉的觀眾可能有些吃力,還好有些笑話可以調劑一下。【讀西廂】選書一幕,當寶姐姐和襲人忙著替寶玉選書,百厭的湘雲妹妹拿著一本八卦雜誌,讀出精彩的娛樂頭條,引來陣陣笑聲,讓觀眾在開懷大笑過後轉入另一個較凝重的情景,進入寶黛共讀西廂小節,導演透過戲劇手法,在文本上加上聲調和表情,表現出二人的甜蜜溫馨。此情此景,以封建社會青年男女愛情的內涵作為對照,流露出他們對自由和浪漫愛情的期待。【解花簽】一幕也是,眾人在玩樂過後,劉姥姥興奮地跳起《金剛經》舞步。畢竟,這是何韻詩入行十週年的紀念作,劇中出現些少何韻詩本身的元素,饒有趣味,觀眾也看得高興。笑聲背後,你會看到台上的寶玉臉有難色,背著金釵們心事重重,只因他預知各人的命運,卻沒有把真相說出來,他深信給人多一點希望,定能扭轉命運。可見,整部戲的情節鋪排幾乎都是由喜直轉為悲,由笑位直轉為讓人沉思的角度。

順著故事的發展,琪官送巾,令寶玉被笞,是不能逆轉的事實,但這一次劇本的設計卻拋開故事原著,讓寶玉回到自己的記憶中,透過心中的投射,把賈政打子改成兒子打父親,以一個簡單的處境蘊釀衝突和笑聲,一句”Son of a bitch” 笑點之後,父親也收起平日凶惡的臉容,說出為父的心底話,刻劃出賈政的柔情一面,令寶玉更加明白父親的苦衷,所謂「打在兒身痛在父心」,從中有所領悟。

《賈寶玉》全劇共有二十章,密度甚高,控制上實在有難度。不過編劇很聰明,在上半場最後一幕加入【葬花】情節,為進入下半場那感傷與讚嘆並存的劇情,先來個小小過渡。當兩人吵起來,寶玉抱怨黛玉終日仇眉苦臉,何不像其他人那般快樂,黛玉說穿了這些都不過是快樂的假象。她道出:「每個人都是一個人來一個人去」抱怨沒有人明白她卧病在床的感受,演繹內在的憂鬱情緒,好像要把觀眾從戲裡的故事抽離出來,轉過來說,也是叫他們代入角色去,把舞台上的演出當成一個出口,通過黛玉自小痛失雙親,體弱多病,寄人籬下又得不到寵愛的內心矛盾,配合情景,叫觀眾轉向思考生離死別的問題上。

後半段甫開場就漸入佳境,情節緊湊,由兩位香港演員飾演記者,追訪賈府上下的重要人物,試圖披露賈家鮮為人知的一面。接著【晴雯補裘】一幕,從賈府舉行Fashion show一事帶入劇情,寶玉披上一件孔雀裘,他發現斗篷破了,於是找晴雯幫忙織補,來一幕「勇晴雯病補孔雀裘」。這一回導演運用劇場空間,舞台上出現寶玉、晴雯、襲人三個分身,回溯晴雯不小心將扇骨子跌斷,兩人吵架的往事,透過現在和過去發生的事,將晴雯在寶玉心中的位置表現出來。及眾演員在台上一直拉著紅色膠紙當作「紅線」補衣裳,然後把從地上撕起的膠紙看成晴雯的兩尺長紅指甲,她剪下來給寶玉留念,令舞台畫面更添意境。舞台劇又抓住了「性格決定命運」這一點,回應晴雯最終的悲劇收場。能預知各人命運的寶玉,知道王夫人怕晴雯勾引自己,將命人把病中的晴雯趕出府外,只見台上的寶玉不斷勸晴雯別亂說話,方可在賈府生存,但她那心高氣傲、嘴巴刻薄的性格,最後也逃不過死在豬欄的悲痛命運。晴雯之死,是一個警惕,那管寶玉如何傷心,如何痛哭,也改變不了事實,是性格早已注定各人的命運。

話猶未了,接下來【紫鵑試情】小節,紫鵑向寶玉提出連番質問,打從那一句:「婚姻是兩個人一起,纏在一起,心卻是分開」開始,讓寶玉重新思考究竟婚姻是甚麼,僅以一顆心能否渡過餘年,這些關乎在大家族生存的價值觀問題。

若要在這劇加上缺點,該是【失玉】那場,正當眾丫鬟跪在地上找玉,寶玉竟問襲人愛不愛他,又問起「如果他倆不是二爺和奴婢,能否簡單相愛」等假設性問題,問題在於前半段沒有就寶玉和襲人的關係留下一個引子,令劇情來得太突然,一下子摸不清頭緒。但篇幅所限,編劇不免有所取捨。更何況,劇組只不過想抓住「現代人重視物質」共通點延伸討論,所以隨後襲人鬆開寶玉的手,劇情就探進晴雯死去情節,寶玉假裝找回通靈寶玉,眾丫鬟撲過去後才發現寶玉手上拿著的卻是晴雯的長指甲,他緊緊抱著已逝去的晴雯,激動的說他們眼中只有物質,只看表面,卻沒有感受到晴雯內心那份善良。是的,劇中的寶玉用對白表達情感,一語道破人性最真實一面,通靈寶玉是賈寶玉的身份象徵,一塊比命根子重要的玉,甚至看成比活生生的人還要重要;襲人被所謂的階級觀念框住了思想,變得沒有靈魂,沒有自己;妒忌晴雯外貌標致,所以誣蔑她是勾引寶玉的風流女子,這些都是由人性衍生而來的種種悲劇,更是喻意極深。

看原著,年青人最關心寶黛的愛情線,鳳姐姐獻掉包計以薛寶釵嫁之,到大婚之夜真相大白,發現整個家族都欺騙他,相愛卻不能在一起,作為讀者看後就感心酸可惜。舞台劇倒是有點不同,編劇把原著的淒美結局改寫了,不知是否想給予觀眾一個新角度思考呢?【大婚】那一幕,新娘穿上白色長裙慢慢步入,隨後有一群女子伴著而行,當寶玉揭開蓋頭時發現是黛玉不是寶釵,這本應是個令人很期待的結局,但他沒有表現得很高興之餘,更說不能娶黛玉,因為寶玉知道要按命運的安排,讓黛玉還一生的眼淚給他,將來才能在天上重聚。這一切,不是因為失玉後的賈寶玉瘋了,而是他真正成長,因為愛,所以選擇放手。但其實,人生本來就沒有「早知」這回事,就如同歷史,不會談如果,所以落在林奕華手上的賈寶玉比我們幸福,可以回到過去,但現實不能。那麼,給我們又帶來甚麼啟示?

細閱場刊,導演訪談那一頁,寫上:「情感有時候可以讓一個人成長」小標題,按導演的話,舞台劇拋開【紅樓夢】的框框,賈寶玉沒有抱怨命運的安排,主動要求跟寶釵結婚,是因為情感讓寶玉成長了。雖然如此,但面對情感這關口,人少不免感性主導理性在後。所以到最後還是歸於原著,從寶釵口中得悉黛玉死訊後,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場景頓時轉變,回到【哭靈】一幕,紫鵑推著載滿書本的手推車,那些都是黛玉生前所寫的書,寫的一詩一句都是關於寶玉,他邊看焚毀的書,邊聽著紫鵑訴說黛玉死前的畫面。然後來一曲《癡情司》把情感化成歌聲,唱出對黛玉逝去的感傷、對命運的悲懷。紫鵑把書一次又一次的摔在地上,撕掉那一本本書,紙碎遍地,表達動情處的悲泣。

最後【海棠花謝】小節呈現賈府被抄,各人慌忙逃走的畫面,昔日繁華不再。這時寶玉也走到台前,站在聚光燈下,跟家人逐一告別,說出一句又一句內心獨白,順著原著,以獨白形式交代各人的最終命運。

結局首尾呼應,聲聲告別過後,賈寶玉帶著笑容回歸太虛幻境,當警幻仙姑問他重遊人間有何感覺之時,賈寶玉借助編劇的文字道出:「赤誠和現實註定是永恆的戰爭」一句話,就如勵志片的橋段,最後當然要用句智理名言來總結,帶出成長、領悟的主題。如果再有機會下凡,寶玉希望在人間經歷巨變後留守這地方,留下勇氣,而不再是逃避,這也似是創作團隊的心底話。從大觀園走到娛樂圈,再從《賈寶玉》走到現實,導演林奕華、編劇黃詠詩和何韻詩,用宏觀角度把劇中人物探討成一個反思元素,教人反思如何在這麼複雜及消費主導的社會,拒絕被物質牽著走,保持自我,而他們三人正好是這方面的靈魂人物,多年來憑著一片真心,堅持所想。作為觀眾,看見的不僅是劇中主角與時代抗衡的畫面,也看到背後那份用心。的確,活在職場如戰場,教育制度又如打仗般的大時代,我們面對只談功利的現實,要做到赤誠戰勝現實,是一門學問,是教不了的事,需要一個人去親身經歷感受,才會有所領會。我只能說,《賈寶玉》不單是個演出,更是一個心靈教育的過程。

值得一提,多變的舞台設計,往往令演出生息不少。漫天飛雪的場景除了滿足導演那份對雪的情意結,飄雪,更添了一抹淡淡的悲哀,有紅樓夢那份淒美動人感覺。加上,十二金釵演技很出色,演員之間交接的節奏很到位,特別是演員葉麗嘉一洗當年地鐵服務員何婉君的花瓶形象,她演得跳得又搞鬼,最有驚喜之角色。導演選了一種混合語言說對白,語言生動,有時夾雜國語、粵語、英語、法文、日文等不同語言,髒話的部份多用粵語,又有時幾個演員一塊兒一起讀對白,令這作品成了一種獨特的演繹。演出前,坐在觀眾席的我甚至聽到後台傳來一陣叫口號的聲音,是難得的團隊精神,希望演員們能夠「hold得住」這股力量,帶著這劇目走到更遠的地方巡演。

總括而言,舞台劇只不過是情景假設,藝術的一種,而藝術本身主觀意味甚強,同一齣劇,每個角度的觀眾都會看到不一樣的畫面,感受不同,有的說好看,自然也有人說不好看,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賈寶玉》前半段有些少喜劇風格,後半部發揮催淚功力,若觀眾哭笑過後就忘掉,那只是一次娛樂,香港一年上演幾百齣劇,要成為一齣令人記得起又不會忘記的舞台劇,為觀眾看後帶來批判和反省,才是劇組想要的效果。既然這是一篇寫給未能入場觀賞這劇的讀者文章,我也不宜多作評分。但,如果有天,你看了這劇,又想起我這篇文章,歡迎來說說你的觀後感。
青山戚戚蛙
作者青山戚戚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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