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港文学:竹外桃花撷几枝?

齐物秋水 2011-10-16 09:59:27


    读夏志清、王德威等海外中国文学研究者的著作,时常会看到关于台湾、香港、马来西亚等内地之外的华语作家作品之论述,不过,多数情况是只见评论不见原作,因为内地尚未引进,大约读者只能止步于望梅止渴了。台港版图书不易寻觅,且价格昂贵,终究是个坎儿,好在近些年来内地对华语区作家作品的引进力度在加大,许多以前久闻其名的著作渐次出现在我们面前,给欲了解华语文学创作多元性的读者以极佳的机缘。朱天文、朱天心、张大春、西西、董启章、骆以军、唐诺、梁文道、苏伟贞、舒国治、唐诺、吴念真等已为我们所熟识,而黄锦树、李昂、舞鹤、王文兴、黄碧云、李渝、李永平、张贵兴等作家的登场尚待出版界的持续努力,一慰书痴们的翘首以盼。

    今年以来,依旧好戏连台,如大受评论家和文坛同行赞誉的台湾小说家骆以军终于以《西夏旅馆》进入我们的视野,其以“乱针刺绣”的流徙者畸梦寄予历史与家国的托喻,其沉痛与晦涩均远超出我们的想象,算是给不少读者一个阅读上的“下马威”。随后《遣悲怀》的出版,丰富着我们对骆以军文学创作独特性的认知。《遣悲怀》被评论家王德威视为“新世纪台湾小说第一部佳构”,是由骆以军与已故小说家邱妙津的亡灵对话衍生,且叙事归属于内地睽违已久的私小说传统,难免使我们读之恍兮惚兮,为那些碎裂的言语和故事所困惑。《遣悲怀》肆无忌惮地将“私”叙事发展到极致,模糊了现实与文学写作的界限,焕发出迷乱甚或“妖异”的色彩。骆以军以“运尸人”起始,以“运尸人”结束,且其间“产房里的父亲”焦虑着婴儿的诞生,以如此的架构在死与生的迷局中兜兜转转,在蛛网样的分岔小径上寻觅着出口。骆以军大约知道自己是无法对生命抱有勘破的态度的,陷于这一场迷局无法可想,索性投身其中,以碎裂来对待残缺。于是,他的叙述盘根错节,支离破碎,似乎以网打捞,却时常为渔网之上的破洞所困扰,捞上的东西或不乏鲜活,却总不成形状,难以理出一个规则的顺序和结构来,只好以乱写乱,摆出来给我们看。

    骆以军是写作上的怪才,而张大春是文坛顽童,后者恰是前者的老师,这种师承之脉络是有待梳理的。继这几年《聆听父亲》、《认得几个字》、《小说稗类》、《四喜忧国》等散文、小说、文论作品的出版,“张大春热”在内地悄然生起,其“狐狸型”的多面手作家形象给大家印象深刻。年初其鸿篇巨制《城邦暴力团》推出,让我们再见识一番张大春百科全书式的书写杂耍手段。他以武侠之名,演绎出另一个倒影的世界,将江湖之远与庙堂之高融于一炉,远不可再,高自为高,且幽深阴冷,摄人心魄。在此恢弘沉郁的图景中,江湖世界只能隐匿于难于见光的角落里,但成就的幻灭奇观,却映出了“我们失落的自己的倒影”。而张大春之探究小说的多种可能性,在其短篇集《公寓导游》中亦表露无遗,他几乎以一篇一个花样的劲头做小说文体的尝试,如意识流、魔幻现实主义、黑色幽默、科幻、元小说、新闻体、说书体等,精力充沛,兴致盎然,既见出一个小说家的自在,也显示了“小说的自由”。我们从张大春的文体杂耍中,看到小说家在技艺修炼的同时,也是不必对现实生活及批判扭过脸去的,前卫新潮的文体实验不妨坦然容纳我们熟悉的这个世界,亦可焕发出勃勃生机来。张大春将传统文学的精义与西方文学的习得融洽一体、毫无不适,并未因表面的炫彩忘记内里的质地,形与神的兼备是其追求所在。“顽童”作家自有认真处,因为其乐于炫技、嬉笑戏谑,却又不离不弃我们生活的现实世界。

    我们久违了吴念真的文字作品,却时常可在台湾电影中见到其踪迹,包括演戏的身影和由文字转化而来的影像精魂,而如今这本引进内地的《这些人,那些事》是吴念真对自己生命印痕的记录,可以使我们看到那个朴实的面孔、乡土色彩的文化人之来路,非戏剧性、长长的镜头之外的文字表述是何种形态。吴念真讲情感,论世态,平平静静,有着岁月流逝的积淀味道。不管亲身经历的往事,还是听来的故事,琐琐碎碎,都是与轰轰烈烈绝缘的小人物。吴念真多叙述,少评论,不去渲染其中包涵的辛酸与苦楚,浅浅勾勒,素描的方法映衬出一种淡然。迤逦数十年,台湾的世情百态、乡土社会的流变缓缓在我们眼前如幻灯片逐格播放,我们沉浸其中,体尝到陌生与熟识的交织,因为分隔许久,却依然血脉相连。

    另外,苏伟贞的《魔术时刻》、《过站不停》,钟晓阳的《停车暂借问》,唐诺的《读者时代》,舒国治的《台北小吃札记》,迈克的《坦白说,亲爱的》、《狐狸尾巴》等,已于今年陆续出版。据悉,董启章的《物种源始•贝贝重生之学习年代》、《衣鱼简史》也将于年内推出,对纯文学书籍国内出版机构有此力度,值得钦敬。

    与我们内地的文学创作相比,台湾、香港等地的华语文学写作有着不太相同的形貌。即使有前些年先锋文学的冲击,内地的文学作品之主流评判标准仍是以写实为主,宏大叙事是埋藏在创作者心底深处的一个固有情结。而台港等地作家并不把以文字讲述什么故事放在无可置疑的首要位置,他们对“怎么写”、文字本身的表意十分看重,经常在一个小格局中挖掘到极深,让我们看到同一种文字表达的多种可能性,台湾的朱天文、朱天心、张大春、骆以军如此,香港的西西、董启章亦如此。我们未免对这一脉华语文学产生陌生的感觉,实质上只是一种少见而多怪,因为我们曾将于传统文化的承继隔断了许多年,已然忘却了来路,而台港等地的文学传统只是悄然延续了而已。从文字到文化的内涵,均值得这一边的作者与读者鉴往而知今,明了汉语写作的另一种维度。
齐物秋水
作者齐物秋水
152日记 0相册

全部回应 2 条

添加回应

齐物秋水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