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与文明

fieldworker 2011-09-26 08:48:50
今天,有几位刚来美国的朋友,说这里好无聊,一路上没什么人影,市区小得一塌糊涂,房子都是矮矮的,周边都是荒郊野外。我听了很无奈。美国的中西部,常常被中国留学生称为大农村。我不喜欢用这种很容易挂在嘴上的词,因为它很容易错位而空洞:之所以错位,是因为它隐含着中国特有的以城市为中心的思维情节;之所以空洞,因为它并不对应当地社会文化的现实。

就拿这个“荒郊野外”来说吧,其实只要查一下本县的土地规划图,就会知道它对应的根本不是农村那么简单。以下是本地的环境保护区图示,左侧大部分是山区,粗略的看也没什么特别(因为我们总是从自己的角度静止的看待这个“荒凉”的地方),而事实上,早在1915年这片山地附近就成立了落基山国家公园,而这种保护措施之所以能实现,是经过了19世纪末期开始的与美国联邦权力机关的数十年拉锯战。也就是,这片山区从它尚未被大幅度破坏之时就已经开始保护了差不多100年了。即使不算左侧的山区,整个县的受保护区域(但凡标着绿色的)的面积基本上占到了一半,而这个保护图的由来至少也有20、30年之久了。
(@http://www.bouldercounty.org/)
(@http://www.bouldercounty.org/)

其中,
绿色色块:环境保护区域
绿色圆点:连接栖息地的地面区域(大概是说你这个鹿不能从这个栖息地飞到那个栖息地,它得从地面走过去啊)
篱笆状区:连接栖息地的溪流区域(大意是动物可以顺着溪流游过去或者跋涉过去)
绿色网状:自然地标和自然区域

上图中,白色或灰色区域是纳入市政辖区的土地,包括住宅区、商业区等,它们从这个图上看还不算太“荒凉”,下面这个图更能反映它“非农”的现实(我实在找不到哪一块是种地的)。根据图例,右上和右下大块地方(带斜纹)其实都是封闭区域,此外但凡标绿色的地方都是公共开放空间,有的作为本地公园。左上角浅绿色部分是归联邦政府内务部土地局管理(BLM)的国土,往下一点的边缘上褐色部分是国家林地(USFS)。
(同上)
(同上)

此图中,各种颜色的标识都是比较“荒凉”的地方,只有灰色部分是置业的所谓城区,包括校园,但是因为房屋松散,树木很多,所以整个看起来是被“荒凉”包围着。下面拼接的俯视图可见一斑。
摄于2011年9月下旬
摄于2011年9月下旬

这么多户外空间,自然为户外活动提供了便利。拍上面这张照片的地方,在上上个世纪末就是周边居民暑期聚集讨论公共事务、听讲座、开音乐会的地方,被称为“逍陶夸”(Chautauqua)。一开始是安营扎寨的方式,后来盖起了永久的建筑,例如下面明信片中的大礼堂。据说这种方式一度极为流行,被称为最“美国”的东西。
Postmarked April 20, 1910 (@http://www.cardcow.com/294639/colorado-chautauqua-auditorium-b
Postmarked April 20, 1910 (@http://www.cardcow.com/294639/colorado-chautauqua-auditorium-b

当然,如果时光再往前推两三代人,这个荒郊野外其实演绎着你死我活的斗争。那个时候,在整个落基山前沿以东地区游牧的阿拉帕霍(Arapaho)和夏安(Cheyenne )印第安人常常在山脚下过冬,此处更是被首领们称为“家园”。然而,随着世纪中叶本地区金矿的发现,欧洲拓荒者开始前来定居,与土著居民的冲突也日益激烈。1864年11月,领地联军上校Chivington带领数百骑兵,在山脚东南部的Sand Creek杀害了160多名土著居民,包括酋长Niwot。此后,阿拉帕霍等部族被迫与白人缔结和约,并被迫东迁至近千公里之外的俄克拉荷马中西部地区。此间土著居民的人口数量不详,但据Pritzker的美洲土著人百科全书,1800年间阿拉帕霍的总人口在3000到5000之间。而据查,1870年本地的白人居民为1939人。

一个又一个冬去春来,热爱和平的酋长Niwot就这样守望在大石溪的边缘,而他的人民再也没有回来。
Chief Niwot at Boulder Creek
Chief Niwot at Boulder Creek

这,就是差不多同时期的哲学家梭罗(Thoreau,1817~1862)所说的“西部”(the west)的一个小小角落。他把西部等同于“荒野”(the wild),认为那里保存着世界的希望。因为在梭罗看来,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是wild和free的。类似的,在环境保护先驱列奥波德(Leopold)看来,荒野是缔造人类文明的原材料。只是,翻看历史书看一看,这份原材料其实并非伊甸园里的净土,而早已是浸染了“文明”和“进步”的血和泪。

什么是真正的进步?这个提问本身就存在问题,因为我们实在不想用非此即彼的方式来制造更多的问题。但是,我们还是要发出最基本的追问。当上海世博会喊出“城市,让生活更美好”的时候,我们为什么不思量一下这样最基本的问题,到底让“谁”的生活更美好了?什么是“城市”?什么才又称得上“美好”?(当然,什么是“生活”?这样追问下去,也许神马都是浮云了。所以,活在常识中吧!可是,什么又是“常识”?)事实上,这句似是而非的口号,被专家们从亚里士多德的经典中生吞活剥出来,已经完全失去了它的本意,成了大忽悠了。

在《政治学》一书里,亚里士多德确实说过,“人们来到城市是为了生活,人们居住在城市是为了生活得更好。”然而,随便查一查历史书就会知道,古希腊雅典城邦在全盛时期的人口,总共为20~30万,其中男性成年公民为3万左右,连同其家属在内大约10万,其余主要为不享有公民权的自由民(如外邦人),以及30多万的奴隶;就拿所谓的自由民和公民来说,大多数人依然生活在农村,雅典主城的人口也就2~3万人。由此可见,古希腊历史上的城市概念,绝非当今中国现实中的城市,恐怕也不是我们想要的城市。

再者,对亚里士多德来说,在城市中的“美好的生活”(to live well)并非当今通俗意义上“衣食无忧、舒适悠闲、个人职业获得成功的[城市]生活”,而是实现“人之为人的全面发展的充满幸福和美德的生活”。对“幸福”和“美德”又作何解释呢?这就涉及到亚里士多德对“城市”(polis)的定义,它绝非现今通俗意义上诸如北京、上海、杭州之类的大城市,而是所有公民结成的“政治共同体”(或称为“城邦”)——即代表了“至高无上的善”。此处的“善”,就是指公民的幸福和美德。不仅如此,亚里士多德还指出,“城市”(城邦)的完美有赖于每个公民的美德。换言之,只有自足的野兽或神仙们无法(无需)参与城邦的事务而生存。而正因为凡人不是神仙,也不希望变成野兽,所以人们的幸福和尊严有赖于建设一个完善的“城”。可见,这位哲学家宣称的“城市”,并不拘泥于狭义的城市地区,而是一种社会政治理想,或者说就是理想的国家。

(这样推理下去,上海世博会的口号就有“国家,让生活更美好”的嫌疑,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狭义的城市等同于国家,连8亿农民的乡村都不要了——这样的逻辑就是错乱的。拜托这些专家们别再忽悠了!)

而农村又怎样呢?如果把农村变成一切贬义的(落后的)等等的垃圾箱(或曰冗余范畴),那么永世都不能改变了——因为它被预先强加了这样的定义。可是,我们每个人其实清楚的知道,社会事物都在变化之中。农村并非天生就是落后的代名词,过去不是,未来也不应该是。中国农村的普遍落后,是几千年来被剥夺的结果,而不是农民自己想要的。

古罗马农学家瓦罗曾经说,“农业不仅比较古老,而且也比较好。因此我们的先辈有充分的理由把他们的市民从城市送还乡间,因为在和平时期,他们为那些罗马农民所供养,战时又为这些农民所保卫。他们又有充分的理由把这些土地叫做‘母亲’和‘色列斯’,而且相信耕作它的人所过的是一种神圣和有益于人的生活,而且全部都是善良的萨图尔努斯国的王族后裔”。

为了避免误解,首先得说明,这段引文不是为了证明农村比城市好,或者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圆,更不是想要复古。乱比较对思维没有任何好处,复古云云根本解决不了实际问题。这段引文只是想说明这样一个最基本的道理,社会事物可以变化,过去如此,未来也如此,外国如此,中国也如此。所以,问题的关键是,未来,我们想要怎样的变化?今天,我们要有何作为,才能促成未来的变化?

总之,荒野从来不是铁板一块,而是大竞技场。我们在上面看到的所谓荒野的版图,绝不是什么顺其自然的结果,而是大量公共政策的高度关注和严格管理的对象。在历史上,荒野也许确实很wild,但并不是给所有人带来自由的乐土。在一个以信息、金融、服务和知识生产为主的后工业社会,早在上个世纪80年代开始它就把大量污染行业输出到别国,从而保护了自己的蓝天、绿地和清水,同时又以超级大卖场的低廉价格使得本国的工薪阶层好歹能够享受舒适的生活。(事实上,很多日用消费品乃至电子产品在美国的价格比中国都低。)

相比之下,农村处在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在城里人看来,农村很荒野,甚至在潜意识中是被隔离被遗忘的地方,可事实上,它是数千年农耕文明的产物,谁能说它是落后的东西?有什么样的高科技能比植物的生长和动物的生命更强大呢?凭着几百甚至上千英亩的户均面积,再加上高额的农业补贴,美国这个大农场,是我们一亩三分地的中国农业学习的进步榜样吗?另一方面,不幸的是,中国农村的“荒野”早已不再是原生态的“野”,而是生计农业、单一农业、环境污染等造成的“荒”。而这个遥远的“荒”,或许就与你今天吃的馒头或面包有关;只是,有太多的人只看到馒头,却看不到麦田,更看不到大地丰收后的荒凉。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多么优美的古诗,可那是一个多么衰败的时代!一个社会的光怪陆离,其实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因为历朝历代都有所谓的高雅(“诗赋日工,吏治日坏”,所谓的文化与社会现实真的不是简单的正相关)。恰恰相反,更能说明问题的,是在最不起眼的社会角落,那里的人民有没有盼望,有没有幸福,有没有尊严?

经过几千年的劳作,农村就像脚底下这片土地一样,它被驯服得太久了,在纤细高贵的文明看来,它的语言也太不口齿伶俐。难怪关心粮食、蔬菜和雨水的海子,一个“乡村知识分子”,在一首诗中发出的声音:

麦地
别人看见你
觉得你温暖,美丽
我则站在你痛苦质问的中心
被你灼伤
我站在太阳 痛苦的芒上

麦地
神秘的质问者啊
当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
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
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

这是半个施洗约翰在旷野中的艰涩回声,也是半个受试炼者眺望自己的祖国。尽管这半个和那半个都是多么的不完全,尽管这样的想象与这个世界是多么的格格不入,任何一样在诗人身上都无法成全,可是,听见这个声音的,勇敢面对这个质问的,有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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