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崔健有关的种种第一次

唐拉拉 2011-09-16 01:51:48

1989年秋,一个青年老师从北京回来,把大家纠集到他的单身宿舍里,神秘地告知大家:给你们听一个绝对牛的好东西,然后将所有灯关上,虔心点上蜡烛,那架势好像要做一场法会。大家都被这神秘而庄严的仪式感给镇住了,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个破双卡录音机屏心静气地等着。

按键落下,那个震撼了我半生的声音响起,当录音机里的男人扯着嗓子从心底里吼出“咿呀……”我们集体沦陷了,从此成为这个叫“崔健”的男人的信徒。那晚,我们大醉,听了一遍又一遍,只一晚,便会唱了《新长征路上》里的所有歌曲。那些旋律、节奏和歌词,如刻在骨头里般,从此不忘。

象所有歌迷一样,我在当时资讯及其有限的情况下,贪婪地收集着一切有关崔健的信息。一个在北外上学的师兄特热心地承担起为我收集资料的任务。每到假期,他就给我带回攒了半年的剪报,那些文字让我嚼了一遍又一遍,许多报道是几个月以前的,但我依旧能在字里行间反复体味未曾体味过的现场激动。

“这辈子要是有机会能看见崔健的现场演唱会就好了!”可是,地处偏远,这简直是遥不可及的奢侈梦想。更别提能见到崔健真身了。想都不敢想!

及至我终于到了有可能看到老崔演出的北京的时候,他已经被雪藏了。没有机会朝圣,但老崔却变成了我日常生活中很自然的一部分。聚会、喝酒、结婚、别人结婚……这些欢乐或者伤感的时刻总是有老崔的歌相伴,再自然不过。

初听崔健的十年之后的那个夏天,我和朋友们应邀到马克西姆餐厅为宁瀛的《夏日暖洋洋》作群众演员,无偿,但管红酒和小点心。是夜,马克西姆餐厅人头攒动,晃来晃去的全是名人脸,我们这几个下流社会的小混混谁也不认识,但还是兴奋地跑来跑去地不停地去拿红酒和小蛋糕,然后躲在角落里看名流们推杯换盏。

喧嚣的人群中突然一股不寻常的骚动。我抻长了脖子望去,只见一堆人头旋风一般地旋进了大厅。而旋风的中心点就是——我的老天爷!我的佛主!哦买嘎的!——竟然是崔健!离着由八杆子的距离呢,但我的心已经跳得不行不行的了。远远地看着偶像,没有象个粉丝一样冲上去合照签名,我觉得在这个时刻,我们同处于一个屋檐下,呼吸着同样香水酒水混合的混浊空气,就已经足够奢侈,不能更近一点了!再近一点,我的心脏承受不了,会当场爆裂的!

大厅响起了弗拉明戈的调子,舞池里几个西班牙人拍着手跳起了给劲的弗拉明戈,吸引了众多人的视线。老崔趁机摆脱了人群,穿过舞池朝人烟稀少的我这边走来。我紧张得都快尿裤子了,但还是看起来很从容地朝着他笑了一下。(我真牛逼阿!我怎么那么能装?!)老崔回笑了一下,老朋友似的(他大概以为我是哪个曾经见过面的熟人吧?!),然后就走过来站到我身边,和我一起并排看着舞池里的西班牙人。眼前是什么我全然不知了,大脑也一片空白。很多孤独的时候、脆弱的时候我都在听崔健,觉得他就是最知道我想要什么的那个心灵知己。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要是有一天见到崔健,我一定会很放松很委屈地哭,“因为你最知道我的痛苦”。十年来我一直有许多话想对他说,很多话在心里复习无数次了,可现在,却乱纷纷地都拥堵在嗓子眼里,谁都挤不出来。

三分钟后,我终于快速镇定下来,指着舞池里的人很自然地说了一句社交废话:“西班牙人的节奏感真是天生的啊!”“是啊,骨子里的,就是牛逼。”有了开头,接下来就顺理成章了。“你的《无能的力量》太牛了,超越了前面所有专辑。”老崔眼睛一亮:“你是第二个夸这张专辑的人,很多人都不喜欢。”我抓紧时间说了一堆喜欢这张专辑的理由,并迅速地点评了几乎每一首歌,之所以可以这么如数家珍,是因为不到一年时间,我已经听坏三张CD了!

刚刚从专辑聊到我们的朝鲜族身份和民乐,何勇这个不识相的就跑过来叫老崔,说那边有几个大蜜给你介绍一下。老崔被成功解围,而我却因此怀恨了何勇整整一个星期!

第一次真正看到老崔现场演出是同一年的深秋。很清楚地记得那是在民族大学旁边的火山俱乐部。其实,老崔这些年虽然大型演出通不过审批,但酒吧里几百人的小型演出还是一直没有间断的。只不过那时候没有网络,所有的消息都是靠小圈子里口口相传的。而我每次听到他演出的消息都是在他演出结束之后,为此,顿足捶胸了无数次。要不是我那一年和舌头乐队不小心成了至交,我得到崔健演出消息的时间可能还要往后推一两年。

那天我第一次感受到崔健现场的力量,他的声音太有穿透力,整个人瞬间就被刺得满身窟窿,跟筛子似的,而且一直发抖。这种感觉一直延续到后来的很多演唱会。当然,从那天起,我就突然成了消息灵通人士,北京的演出大概一场没落。有人问,看了那么多场你不腻啊?我就想起香港的音乐制作人张辉接受我采访时说的一句:“我看过无数场国内外大牌的演唱会,只有老崔,是多年之后还能让我瞬间激动得热泪盈眶的那个人。”

2000年的时候,我才因为工作原因接触互联网。天生技术盲,上班很长时间只会浏览网页和复制黏贴,网络社交手段也只知道OICQ和聊天室。至于BBS是什么,我还一窍不通。

一天中午,懒得下楼吃饭,坐在电脑前正发呆。突然听见公司里传来一声唐山口音的“给我碗水喝!”——这一定是崔健!——虽然我之前从没听过这首歌(当时还没有发行的《农村包围城市》)我压抑着兴奋地顺着熟悉的声音找过去,一个从来没打过交道的男孩正在崔健官网的BBS上浏览。我们顿时引为同类。那一天开始,我知道了除了OICQ和乱糟糟的搜狐聊天室,居然还有BBS这种地方,然后就如找到了组织一般,一上就是十多年。

第一个正式网名——拉拉,就是在这里给自己起的。叫拉拉只是因为这俩字在键盘上输入很方便,用了好久才知道,拉拉是女同的意思。经常会有真正的女同在QQ上搜索到我,想跟我谈恋爱。每次我都愧疚万分地说:对不起,我叫拉拉,但不是拉拉。

拉拉在我看来是个很女性化的名字,可是,大概由于发言风格有些彪悍,所以第一次招呼网聚的时候,后来的每个人都冲着我身边的男孩伸手:“你是拉拉吧?大哥好!”直到现在,还有很多人难改这个称呼,没见过我的人,一直随着BBS上、微博上频频出现的“大哥”这个称谓认定我就是个男的。

十余年来,无数次聚会吃喝,无数次结伴看演出,无穷多的温暖和开心,以及悲欢离合……都是崔健论坛给与的。网友,一个个地变成了生活中的亲人,很多时候,我们都记不起我们是为什么走到一起的,只知道这些弟兄是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2004年,我在戏剧性地离婚复婚之后又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另一个爱崔健的男孩,跟老公摊牌,打算离家出走。那个元旦,旅游卫视破天荒地播放了崔健在新豪运的演出现场,虽然俩人都没有过节的心思,但还是不忍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而双双坐在了电视机前。当老崔唱到《红先生》里的那句“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你,我回家没有意义”时,老公突然起身离去,我知道他承受不了这句太实在的大白话。然后我们就分坐在不同的房间里各自流泪。那天晚上,我想起了我们是唱着《一块红布》结婚的。于是,我迟疑了,纠结了,挣扎了,最后留在了家中。写到这时,不由得再次慨叹,爱恨情仇,爱与不爱,出走与留守都是因为崔健。

2006年,老崔出道20年,当时的京文打算出一份五章专辑的纪念版合集,设计的专辑内文小册子需要一篇评论文字,老崔非常信任地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我不由得一下子穿越回1989年的那个烂醉如泥的深秋之夜,那个年月的我,怎么会想到有朝一日我的名字会和崔健的名字印在同一个册子里呢?!

遗憾的是,这个合集最终由于种种原因没有得以出版。那么,我就把这篇文字留在这里吧!以纪念我与崔健有关的种种第一次。


《崔健纪念合辑序言》

时间太快了,不经提醒,我们很难意识到崔健已经摇滚20年了。而在这飞速变化的20年,能持续对中国社会的各个层面产生巨大影响的,除了崔健,恐怕找不出第二个人。20年前,崔健在工体喊出《一无所有》,从此改变了中国流行乐坛的格局。“摇滚”,这个舶来品以其新鲜的节奏和形式迅速引爆了人们的听觉激情,同时以其特立独行的精神气质引发了中国人追寻自由精神和独立意识的热情。从此,流行音乐不单有抒情的意义和娱乐的功能,而且还部分地承载了社会批判的重担。从此,中国人开始有了自己的摇滚……

上世纪80年代,是一个普遍热情寻找理想的年代,也是一个个人意识集体苏醒的年代,同时是一个怀疑和反叛的年代。而崔健的第一张专集《新长征路上的摇滚》(1988年)正好替人们呼喊出了积压已久的内心的声音,给无数中国人带来了从未有过的呼吸快感。长征是找革命根据地,而新长征是在寻找自己。“出走”、“长征”、“离开”、“存在”……充满着对传统对父权的反抗意识,充满着个性张扬的精神,同时充满着理想主义的浪漫色彩。那个时候的崔健还年轻,还懵懂,我们宁愿把那张专辑的精神意识说成是下意识的流露,因为,他的真正的批判意识和独立思考,是在后来的专辑中逐步显现的。

相隔两年出版的《解决》(1990年),崔健风格大变,不仅音乐上一改前一张专辑单一的旋律性,而且内容也从出走回归到自身。这张专辑通篇都充满了两性之间的暧昧和争斗,而人们却能从两性关系中读解到爱情和性之外的更多内涵。有人说这是爱情,有人说这是政治隐喻,有人则认为是“现实的压抑带来的直接反应”。人们为每句歌词的含义争论不休。而多年以后,崔健说,性就是政治。

崔健的歌词句句直白,但却又有着无限的可解读性。一百个人心中有一百个崔健,共同的是,一百个人同为崔健的音乐而热血喷张。崔健带给人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的力量。

1994年,《红旗下的蛋》出版了。即使在现在,专辑中那些直面政治、直面社会问题的用词也会让人感觉到心惊肉跳。不是谈论政治,可是我们还是有点慌张。“红旗”,“老头”,“理想”,“权利”……一系列的政治符号扑面而来。就象他歌词里唱的,“回去砸烂那破盒子”,崔健这时已经彻底撕去了最后的恐惧面具,而象一把刀子一样直戳这个社会的痛处。那个时候,《一无所有》时期的理想主义者们还没来得及蜕变成犬儒主义者,还会为《撒点野》和《一块红布》而激情跳跃或者泪流满面,但显然,已经有一大批最初的听众已经不太能接受崔健日新月异的音乐风格了。

所以,当1998年《无能的力量》出现的时候,几乎很少有人听说并认真关注了(当然,这与整个90年代的物质主义泛滥不无关系)。而《无能的力量》,却是崔健真正脚踩着大地平视人间生活的一张优秀专集。其实,从《红旗下的蛋》中的结尾曲《彼岸》开始,我们已经能从他对现实生活中的声音采样和“我们共同面对同样的现实”的简单歌词中感觉他的转变了——从高空渐渐回落到地上,目光也从远方回到自身,再从自身发出力量来与现实抗衡。“新的时代到了,再也没人闹了,你说所有人的理想已被时代冲掉了”,于是崔健刀锋一转,开始直刺充斥着当代社会的个性无能与思想疲软的每一个个体。除此之外,我们还能从中感受到他对20世纪90年代中国社会生活各个方面的问题的犀利批判。

也许出于“天生爱较劲儿”的习惯,也许得益于天赋的敏锐洞察力,崔健在每个时代都能准确而深刻地把握住和揭示那个时代所面临的问题,而成为反映他所处时代的最敏锐最直接的声音。而他音乐上和思想上的超前意识,往往是滞后几年才被渐渐地发现和承认的。人们追随崔健,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他的歌词给人们带来了精神上的深刻影响和思想上的巨大冲击,与此同时,人们往往忽视了他在音乐上的创新和贡献。

《给你一点颜色》,同样的家庭制作使得它与前一张专辑有着一脉相承的精神气质。不同的是音乐层次的更加丰富和实验元素的更加多样。《城市船夫》是中国流行乐坛里从未出现过的交响诗,而其实验的性质使得这张专集远远地把时代甩在了后面。其实,崔健每一张专集在音乐上都有着极大的跳跃性。这是他一直走在同时代歌者前列的重要原因,同时也是每出一张新专辑就要失掉一大批老歌迷同时也增加一批新歌迷的原因。不得不承认,崔健孤独地“飞得更高了”。

如果说,崔健20年前的成功是一个时代造就的神话,而在后来犬儒主义盛行、快餐文化泛滥的十余年,他音乐上体现出的经典品质则要归功于他农民般质朴的勤劳和诚实。虽然每一个热爱崔健音乐的听众都觉得这些歌是为自己写的,但是崔健却说,他一直在为自己写歌——这也许是崔健获得广泛认可的根本原因——音乐是他身体里发出的声音,而歌词是他身体里发出的质问。崔健在诚实面对自己、挖掘内心真实感受的同时,引起了最大限度的共鸣。而从这些充满创造力和独立思考精神的专辑中,我们可以毫不犹豫地判断,崔健不跟别人较劲,崔健只跟自己较劲;而崔健的快乐并不在于万众欢呼,而在于不停地超越自己。

20年,只有五张摇滚专辑,似乎并不是很多,但是,他的每张专集都是百听不厌的经典。这些经典不仅是华语流行乐坛的重要财富,同时也因其精神内涵而成为这20年来无可替代的精神和文化财富。

“红旗还在飘扬,老头更有力量”。而已不惑的崔健在其充满无尽创造力的人生历程中还只是一个充满生命力的“蛋”。他不曾改变硬度的蓝色骨头,不曾改变的对良知的忠诚,不曾改变的独立思考的态度,不曾改变的对创造的热情,不曾改变的对现实生活的敏锐感受,让我们有理由充分相信,他永远不会停止创作和思考的脚步。所以这本纪念合辑只是一个小结,而非“总结”。总结还很遥远,我们也很贪婪,我们期待下一个20年,崔健带给我们更多感官上的快感和精神上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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