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比死更冷?

Ǒphelia 2011-07-25 01:51:09
苏菲玛索扮演的安娜
苏菲玛索扮演的安娜

我记得曾经路过庆云书店时,看到有卖一套《安娜·卡列尼娜》,装帧可爱,价格公道。可是因为书太重手头东西太多,终归还是没买得下去,相反选择了相比老托,重量和格调都轻飘飘的阿特伍德。不过心里当时暗自思量,我有生之年一定要读完两本冗长的所谓的经典名著,都是俄国人的著作,一是老陀的《罪与罚》,另一就是《安娜·卡列尼娜》。促使我最终决定读这本书的原因很简单,庆云关掉了,我也没能买到那套书,这种仿佛辜负和错过的感觉折磨着我,让我选择用那颗水果来代替纸质书,坚信这样我也一样能读完。

我常常以为总要花掉个半年才能看完这本大部头,没想到不到一月我就从安娜的故事中解脱出来了。的确,陷入在这爱情悲剧的泥潭之中,总想着快点读完,但求解脱。然而当一切尘埃落定,我又觉得如此不舍得,我又开始怀念安娜最初的充满活力的微笑,她黑色天鹅绒裙那无比绚烂和迷醉的一夜狂舞。忍不住又找来电影看,仿佛重温一遍这样的故事,又可以让一切重新开始。

爱比死更冷,是谁将《安娜·卡列尼娜》的电影翻译成了这样的名字,不怀好意似的盗用法斯宾德的创意。不能算是贴切,整个故事笼罩一切的死亡如此寒冷,还有什么能比倒在铁轨上的那双清澈的无神的双眼更让人感到死亡绝对的森然?俄罗斯的厚重沉郁伴着雪珠一起下降,满天旋转飞舞着,配合柴可夫斯基忧伤入骨的“悲怆”。而爱情,如果真的有的话,哪里盖得过这强烈的死亡的预兆?

太阳底下无新事,爱情的各种模式早就被写了个干净。看着电影,突然竟想到红玫瑰与白玫瑰。红是朱砂痣绕萦心口,红是蚊子血的平庸,最初的热情消散掉的时候,爱情也就这样磨损了。而托尔斯泰不仅仅用时间来折磨我,还要我恭听列文和基蒂冗长的戏文。还好电影将重点放在了安娜和渥伦斯基身上,省略了很多列文的故事,但看书的时候,我却不得不费神理解列文代替托尔斯泰讲出的农业改革的想法。我心里却是不能宁息地想着安娜的故事啊。看到有人讲,每当翻到列文的部分就感到轻松愉快。可我却对这条色彩相对鲜亮的情节路线毫无兴致,却深深沉醉于卡列宁夫人的注定的悲剧,爱与死,果然是永恒的主题。

那时候还是期末复习时候,我却常常丢下课本去看书。一点也不心怀愧疚,每次期末总是会突然涌起阅读的冲动,遏制的唯一方法就是满足它。上次发作时候是在看王尔德的石榴之城,强烈到了花了两个半小时看完了全部几个故事。但《安娜·卡列尼娜》太长了,我只能缓慢地跟随着托翁的叙事速度忍受着等待着最后那一幕投身坠落。那时深夜气温仍然高居不下,耳边是Pina的原声,躺在床上双眼酸涩地看着电子书,The Here and After的旋律配合着舞会初遇那一段竟然让我感到某种混搭的契合,甚至比柴可夫斯基更有俄罗斯的忧伤情调。

故事不是以安娜开始,更不是以安娜结束。我等了七八节,才看到姗姗来迟的她为哥哥排解家庭难题。而在她的悲剧发生后,故事仍然不紧不慢地竟然讲了整整一章。然而我不关心多莉破损的家庭如何重圆,不关心列文矛盾的对于人生的终极追问,更不觉得渥伦斯基的悔恨对于这段爱情有何好处。安娜死了,一切都结束了。如果那枝蜡烛,哔剥响着就突然熄灭了。

如果一切的一切都停止在开始的第一秒,车门处的狭路相逢,会怎样?说来奇怪,苏菲玛索扮演的安娜,竟然和我所想的安娜一模一样,目光中的犹疑和决绝混杂,欲说还休的热情。所有的爱情故事都喜欢渲染命运决定似的金风玉露一相逢。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因为这一刻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一切都还可以发生,人生的无穷多的可能性摆在眼前,你我不过恰好偶遇,在莫斯科的车站,那一照面中看到安娜面纱中影影绰绰的脸,瞬间的灵魂挣扎。

那是对于命运的旨意的一次肆无忌惮的违抗,哪怕她知道付不起这样高昂的代价。

然而这最初的邂逅就衬着浓郁的死亡阴影,车站上自杀的人照应着整个故事的走向。看电影之前读了大半本的书,而读书之前,也早已知道这故事大名鼎鼎的开篇和备受称赞的安娜之死的结尾。早知道这是草蛇灰线,警戒或者说是暗示。明知结尾却仍然看着情节像火车一样沿着铁轨这样滑下既定的终点,对我,则不啻于是折磨了。

安娜毫无征兆的出场,却一下子鲜亮活脱,眼前全是她的微笑和表情,扑闪的长睫毛。我不知道除了苏菲玛索,我脑海中还能浮现别的什么样子的安娜的影子。然而单纯描述的美丽总是缺乏说服力,托尔斯泰对安娜最有力的称赞是她和基蒂的那次暗流涌动的魅力较量。通过女人看女人总是最准确了,在给予基蒂一长串的赞美之后,实在不能想象托翁竟然能又让安娜翻盘,风头占尽。语句毫不浮夸,也不绮丽,然而那些细枝末节的表情动作,那些不曾明言的心理,简直让人着迷。当真是拟歌还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爱情的推进太快,烈火情人,或者叫爱情重伤,突然想到这部片子。不可遏制的毁灭一切的热情仿佛宿命,每一瞬间的幸福都仿佛烙着罪恶的印记。高楼坠落,快乐得不切实际。车站偶遇,舞会迷情,接着又是在车站不可遏制地诉衷肠,再就是满城风雨沸沸扬扬。正是这种剧烈的毁伤一切的力量,让我怀疑这里面的爱情成分,究竟都有几分?电影加强了这一感觉,二人那一餐饭吃得千回百转,安娜的目光沸腾,如水的妙目径自燃烧。最初她似乎是因为他的慷慨解囊救助别人的好心而动了情,其实彼此也都是视觉系,俊男美女的好搭配。这样的结合似乎也暗合托翁的意思。他原本不过想塑造一个荡妇的形象。然而安娜太可爱了,托翁心中的道德天平,是不是也不自主地倾斜,倾斜向安娜那压抑了的生气勃勃的性格?

最初了解安娜的故事似乎是小学,很偶尔地,我的语文老师提纲挈领地讲起了安娜的故事,她将爱情的悲剧归结于渥伦斯基占有的虚荣心和卡列宁的守旧刻板和冷漠所带来的摧残。然而书读到一半,我就暗自思量,这种论调太概括了。我似乎很同情卡列宁,对于这样因为政治和利益的结合,你不能期望一个丈夫做得更好了。他初次登场在彼得堡的车站,来接他远行归来的妻子。说不上为什么,他说话的语调总让我想到斯万或者白瑞德,故意要语含嘲讽。嘲讽是自我保护的机制吧,他太习惯感情的压抑和隐藏了。虽然他出于对社会地位和道德舆论的忧虑,拒绝与安娜离婚,但是在安娜濒死的时候,总还是给了她适当的宽恕和原谅。 难怪托翁借渥伦斯基之口也给了他合适的正评价:他感觉到那丈夫在悲哀中也是宽大的,而他在自己搞的欺骗中却显得卑劣和渺小。

至于渥伦斯基(其实我的版本翻译是弗龙斯基,当我的记忆早已停止在最初我对他的姓名的了解上了),怎能说他没有爱过呢?他曾经那么诚挚那么痛苦。赛马前那次见面,他们在门后的交谈,他因为爱情而绝望的心情,还有他试图自杀而未果之前深入的自我剖析,远不止是骄傲的自尊心的满足,更不能说单纯是征服的快感吧。无论结局多么残忍丑陋,最后的冷漠不能熄灭最初爱情的爝焰,最初的一见钟情和奋不顾身。

更何况这悲剧本非渥伦斯基一人之过。当安娜开始纠缠开始嫉妒开始猜忌,爱情早已不是当初那胸口一朵的玫瑰花了。斯万与奥黛特重现,原来世间的故事都遵循着固有的模式。现在与过去在回忆中互相交错,我们看着缘灭却又重新见证缘起。曾经和现在鲜明的对照,被爱的满足和嫉妒的痛苦,那些交际欢场遮掩下的不堪的背叛,如同一只手伸上前扼住了安娜的喉咙,攥住了她的心。所有的丑陋终将在绝境出现之时被千万倍地放大,猜疑和争吵,然后是冷漠和绝望,最后是只求解脱的奋力一跳。当电影一遍遍强调她往伏特加里面勾兑鸦片,她那埋藏在双手中扭曲的面容,这种但求一死的解脱已经如同幽灵一般纠缠不休了。

爱情故事经不起分析,一旦涉及心理则迈入了一个逻辑都畏缩不前的尴尬境地。脱离了理性去探讨,感情的走向则完全不能把握。为什么她会这样想?为什么他不能退让一步?每个人都有足够多的理由去为这一悲剧的发生开脱自己的罪责,而这才是最最可怕的,她被整个社会遗弃,万劫不复的灾难不可避免。

安娜之死,重读这一片段的时候才意识到这段故事对于我的影响有多么深。我记得我过去写过的故事,却不知道如此多的细节就是基于安娜之死的拙劣模仿。我还记得我当年对于托尔斯泰的不屑和对于福克纳的过度推崇,我甚至自负地和我的老师争论《喧哗与骚动》中昆丁之死的片段远远胜过安娜临终那段,我那可笑的理由就是,福克纳文不加点的意识流是如此地炫目,而托翁则朴实到了土气的地步。这次重看,才深深了解,我当年是多么地浅薄,形式大于内容的倾向竟然到了这般田地。

安娜的思路混乱,却对于爱情的消逝看得透彻,她毫不迟疑地解析着自己和渥伦斯基的爱情病理,周围来往穿梭的面孔扰乱着她的情绪,细若游丝地飘忽着,最终却都指引着她走向那条轨道,那最初相遇的地方,那命运钦定的死亡之旅。我的执念又开始发作,假设接踵而来:如果渥伦斯基没有如此草率地回复安娜会怎样呢?如果基蒂不在多莉的家里会怎样呢?如果卡列宁没有拒绝安娜对于会见儿子的要求会怎样?可是哪里容得下我这许多的如果?时间一维度的流动只许向前,纵有千万条生路可走,安娜也只能迈向她既定的轨道。

写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对于这样一本道德小说,我竟然对于主人公从来没有进行过不忠和背叛的道德评价。大概安娜忠于她的不忠,莫名就感动了我吧。忠诚还是自我囚禁,背叛还是自由天纵,这个问题,我哪里回答得出,又哪里考虑的清楚啊?

最后脱离开情节谈谈形式。安娜濒死前关于童年的记忆插叙如此真实,笔力老道,托尔斯泰的大师风范尽显。我一直以为判断大师的唯一标准就是细节的考究,尤其是心理细节。毫无疑问,安娜之死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和普鲁斯特的斯万之恋属于一个层次,竟然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影响了我的文风和审美趣味。我的老师要是知道在几年之后我开始以全新的眼光读托尔斯泰的书,会不会感到欣慰呢?看来我的确是老了,相比现代派的光怪陆离,反倒是老托老陀这样的笔调能给人以慰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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