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心文字八种

龍在田 2011-07-21 23:10:17
接连看了木心的八本书,于是在豆瓣上陆续打出四十颗星。前所未有的阅读体验,酣畅如此。


※《温莎墓园日记》※

这是木心唯一的一本小说集吧。在书店打开草草翻阅,恰好是那篇《SOS》。狂想曲一般的文句倾泻而下,带动着书页翻动,呼吸急促;末尾两个音符,戛然而止。抬头长吁一口气,环视别的书架旁三两读者静静翻书,再低头回味末尾几行,竟是说不出要叹息还是惆怅。后来才知此篇评价超高,“SOS内蕴着莎士比亚四步韵诗的节律”,“这一集短篇小说,篇篇精彩,如果要投稿,别把SOS和其他的作品放在一起,这会被忽略的,应当先让其他的作品刊登了,再把SOS抛出去,人们才知道这是一颗明珠”。然而明珠与金玉放在一起也是不惧的,所以这只是戏谈,文集再版时也未见遵循该建议。况且文字从不知惧,人才会。

《月亮出来了》一篇,美得像童话一样不真实。

《芳芳NO.4》,平淡如同怀旧文章,然而最后一节奇文徒起,直击人性得让人惊叹。然而这不是什么插入灵魂深处的血淋淋的匕首,这更像是一枚让人瞬息深吸一口气而透心通畅的薄荷糖。

同文集同题的《温莎墓园日记》一篇,盛赞已不容再置喙。的确从未见过如此描写爱情的奇异文字。这描写的又何止爱情。文中写一棵树被风刮断,露出上面的天空,第二年,别的树枝又把天空遮住;美国俄国两位学者不约而同从中读出李商隐的味道,让人汗颜。——昔年诗歌之国而今只留下几个名字几个诗句供后人招摇,然而世界性的文化不会断流,墙内荒芜,仍有墙外草木丰茂。


※《琼美卡随想录》※

一本零零碎碎的随笔。买来的第一天,放在枕边,睡前翻了开头的4篇,一张纸是一篇,而且书页上的留白堪得让经济人骂作骗钱。合书躺下,心想,我的豆瓣上又多了一本5星的书。

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文字?

后来一篇篇看下去。有的篇章让人直接神会赞许,有的篇章却是要补补课才看得出味道。

怎么会有写得出这样的文字的人?


※《哥伦比亚的倒影》※

这是木心在大陆出版的第一本书,一本散文集。

开篇《九月初九》,第一段纵论中国的“人”和中国的“自然”。一惊,一本书开篇便调遣如此恢宏文字,让后续章节如何继续?不必担心。听《勃兰登堡协奏曲》就不必为巴赫担心。

读那篇《竹秀》,我记下了莫干山的竹子和两页纸的六百个“竹秀”。“人害怕寂寞,害怕到无耻的程度”,概括得真是,嗯,“比较清通”。

与集同名的《哥伦比亚的倒影》一篇,上万字,不分段,除最终的一个句号和文中偶尔的括号破折号之外,一逗到底。真是散文。作者在散步,读者成为作者的影子;影子尚且不确切,影子怎么会直接体会到作者心中所想?不如说,读此文,读者便成了作者。

散文集的下辑约1/3厚度,是那篇让作家陈村读罢“如遭雷击”的《上海赋》。我不是从小生长在上海的本地人,没有如此感同深受,只是同样能领略到作者运文的奇妙独到。比如『弄堂风光』一节,罗列北京的胡同杭州的巷来比较上海的弄堂,了了数笔,如速写似泼墨的形象跃然纸上;“上海的弄堂来了”,大段的正文登场,简直比IMAX 3D电影还要真切,况且电影不过视听效果,哪比得上意像的色声味触的全方位体验;趁着上海的弄堂目前还没拆完,去走一走看一看,再回头读这段文字,一定会觉得神了。后记说“本篇原定九章,既就六,尚欠三。……写完第六章,因故搁笔数日,就此兴意阑珊,再回头,懒从中来,只好这样不了了之了。”哈哈,原来大师也有我等劣习。从此《上海赋》成了随兴而成的“石头记”“维纳斯”?


※《鱼丽之宴》※

这本书是木心“答客问”之类的选篇,题记中有述及书名之由来。若是十分喜欢一个人,文字或任何类型的作品,那么这个人的访谈恐怕是必看的。这本书除第一篇是记者撰录,在作者的文集中突然读到以第三人称提及作者的文字,有些奇怪;余下各篇篇篇可读。是作品的补充,也是作品。

《迟迟告白》一篇提到“文化潜流”:男仆的白壁题诗、精通《周易》的外婆、为作者讲《大乘五蕴论》的祖母……,而“目前的中国,这流传两三千年的精神命脉是断了,文学的潜流枯涸而消失,真像是受了最刻毒的咒诅。”娓娓道来的话语振聋发聩。此刻也对陈丹青的艺术家式的绝望有了新一层体会。

《战后嘉年华》一篇,隐然是一篇个人的断代史,“嘉年华”三字,尤可回味。我们的嘉年华,又是什么时候呢?

上面提及这两篇,差不多好比《黄河青山》之于黄仁宇。


※《即兴判断》※

满本是或长或短的随笔。

《已凉未寒》开篇说,“蒙田不事体系,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更其深得我心。”不妨也称木心为不事体系的哲人,诗性的哲人。我过去的学习和认知素来仰赖体系,读这样的文字,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路工》一篇,8段生活中的小插曲,每段都让人会心微笑。能写出这样的文字,一定是一个人走路时也可以嘴角上扬的人。

《吉雨》,让人满心欢欣满心酸涩的雨,纷纷的雨。


※《素履之往》※

又一本或长或短的随笔。或者说,又一本不事体系的哲论。以前总担心“哲”字吓人。现在觉得不必担心了。

试举《一饮一啄》中的一句:“寂寞无过于呆看恺撒大帝在儿童乐园骑木马”。真真奇文!


※《我纷纷的情欲》※

一本诗集。题目暧昧,内里满是浓浓的爱意,对人,对世界。似乎没看到木心品评弗洛伊德,或许也认为他灵气超凡却不免太过用力。

试看,《夜晚的臣妾》:“世界的记忆/臣妾般扈拥在/书桌四周/乱人心意的夜晚呵”;《论绝望》:“裘马轻狂的绝望/总比筚路蓝缕的绝望好”。我只敢摘引这些简明清爽的短章。而那些随意翻开书页或可轻易邂逅的惊艳的长篇、十四行,该怎么办?总不能真的大段大段地抄录下来。

值得一提的是,集中隐逸着两篇作者青年时代的诗作(这应该是早年作品遗失后重新追忆的补作)。有网友书评说,“木心是个倒着活的人,越活越年轻态。”甚是贴切。青年的诗句如沧桑老者,而真正天命耳顺之年的篇章中却遍处是激越或深情或忧郁的青春。不由去翻文集扉页的作者照片,看老先生悄然端坐,目光炯炯。


※《西班牙三棵树》※

又一本诗集吧。引言中自云在酒吧“写长短句,消磨掉像零碎钱一样的零碎韶华”。故而比诗更随意吧,比如这一本中的每一篇都是不署创作日期的。

《涉及爱情的十个单行》,“说纯洁不是说素未曾爱而是说已懂了爱/无限是还勿知其限的意思没有别的意思/……/没有你时感到寂寞有了你代你感到寂寞/清晓疯人院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树”。十个各自为阵的单行,组起来却是心情跌宕的起承转合。

《晚祷文》有箴言,“一种景色/联想不起另一种景色/才是值得眷眄的景色/余可缓缓类推”。

《再访帕斯卡尔》谈帕斯卡尔的芦苇和爱默生的蘑菇,诗的结尾让我笑,几乎出了声。

文集的第三辑是赤祼祼的复古,繁体的短文且不加标点,隐隐然在嘲笑现代人“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的小大皆遗。细心看下来(或许要备一本字典),其中文句颇是惊奇,单引其五篇中一首七绝:“铜雀未见春又深,满城落花马难行。江南再遇龟年日,二十四桥无箫声。”心有所感。


※杂谈※

两个月的时间读这八本书,有时草草而跳跃,有时细细而反复,有时开怀而赞叹,有时愕然而摇首。至今说是读过,也只能说是粗略读过。不过深以为这些书是可以放在架上桌边随手打开翻阅以及常看常新的。

对木心文字的大体感觉:

1. 笔力非凡。寻常的字句、标点,到了木心的笔下,变得匪夷所思地神奇。陈村说“木心是中文写作的标高”,李宗陶说木心是“文体家”,看来是当得起。

2. 文思深厚。老未必带来智慧,不过若真是老而有智慧,那真是了不得。

3. 木心笔下的文体,小说、散文、随笔、诗,已然没了界线;小说是情节稍多的散文,散文是思绪延绵的随笔,随笔是连辍成行的诗,诗无处不在。木尺笔下的文思,古、今、中、外,已然没了界线;只见他信笔在时空之间跳跃,纸上充盈的是世界性的乡愁。

4. 以前读胡发云的《死与合唱》,觉得胡是隐隐的贵族气;而木心则是盈盈然的贵族气。经历了那场历时十年的大火,还会有这样的幸存者,奇甚,幸甚。

上一个周末,在车上跋涉两个小时返回以前的学校,听说学校里新开了一家季风书园。这次是有意冲着木心的其它几本书去的,兼故地重游。在书架上看到《伪所罗门书》《云雀叫了一整天》《巴珑》《诗经演》《爱默生家的恶客》5本书并排等待着,欣喜。在喜欢的书店里买喜欢的书,哪怕不是故地重游,也足亦让人沉醉了。

这时,距离木心的书第一次在大陆出版,已经过去了五年半;而距离木心先生开始写下这些文字,更是将近三十年。怎么说?相见恨晚。不过,既已相见,不必恨晚。

如若得遇生命中的那个人,也可以对TA这样说。


书架格里的右侧三分之二,是木心的8+5本书。
书架格里的右侧三分之二,是木心的8+5本书。
龍在田
作者龍在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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